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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消失的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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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開包巾後,鋁箔紙里包著飯糰與炸雞塊。

「這是你做的?」

「很遺憾我並未具備敏銳的味覺偵測器,因此大部分是小有沙做的。」

飯糰的外觀有點變形,恐怕是機器人捏出來的,飯糰的內餡是明太子,儘管炸雞塊有點燒焦,但還是很美味。在用餐的期間,公車發車了。

秋山喝著瓶裝綠茶,同時眺望車窗外的風景。他覺得自己已有很久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出外旅行了。自從與前女友搭乘北陸新幹線前去能登以來,就不再有過了。

當時真的很開心,兩人一起共享相同的景色,吃著相同的食物。秋山明明以為自己與前女友是如此天造地設的一對,為何會變成這樣……

秋山扭頭看向側面,不禁抖了一下。該名女性此時正注視著他。

「抱歉,我稍微想了點事情。」

「請不必在意。我不要求你別看窗外,只注視我一個人……但請不要在心中想著其他人。」

該名女性輕輕地揚起嘴角,不過眼神中並沒有笑意。

三十鍾後,公車停在壯觀的神社前。

走下公車,秋山呼了一口氣。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鳥居,一條參拜步道向前延伸而去。不知這裡是否被人當成是靈場,隨處都能看見女性觀光客。

秋山牽起該名女性的手,緩緩向前走去。他曾聽有沙提過,對機器人而言,兩腿步行最困難的動作就是上樓梯。萊滋當然也一樣,這些石階令她陷入苦戰。再加上階梯的資料尚未數位化,而且又崎嶇不平。

這副模樣的她,成了引人側目的焦點。原因是她需要動用絕大多數的記憶體,放棄讓動作更貼近人類。此時的畫面,就是一台動作僵硬的機器人,正費盡心力地走上樓梯。就算旁人如何誤解,也絕對不會把兩人當成情侶。

──我到底在做什麼?居然來這種地方照顧一台機器人……

參拜步道兩旁長滿巨大的杉樹。隨著踏上那一層層略長青苔的石階,秋山感受到自己雜亂的內心,逐漸平復下來。

「你別急,慢慢來就好。」

秋山看著該名女性的雙眼說出這句話。該名女性則緊緊握住秋山的手。

費了一段時間,兩人終於走完石階。

「……啊~真壯觀。」

該名女性望向正殿,露出微笑。

秋山也笑了,甚至懷疑自己怎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我去買個簽來測測運氣。」

感到莫名不好意思的秋山,準備朝著正殿走去,只是該名女性卻毫無反應,低頭注視著石階。

「我有來過這裡。」

秋山覺得自己毫無抗拒地接受這番說詞。如果這位女性當真存在於世上,一旦來到這裡,肯定也會像這樣展露笑容。秋山明白就算在不同的時間點,也能看見相同的笑容,那並非人造的假象,而是實際在這個世上展現出來的笑容。

兩人來到旅館的房間裡。

為了勾起該名女性更多的記憶,兩人在神社待到晚上,並且在當地過夜。由於他們原本就打算在此住上一晚,因此有預約房間,原則上沒什麼問題。另外也有提前告知旅館人員,萊滋是一台機器人。

換上浴衣的秋山,眺望著窗外的景色,從這裡可以看見湖泊,儘管這柔和的風景能撫慰人心,但是秋山仍有一半的心情靜不下來。

像這樣同住一個房間恰當嗎?縱使對方是機器人,仍舊是一名女性。秋山如今才意識到,兩人並沒有交往,但卻在同個房間過夜,真的不要緊嗎?

浴室的門被推開。明明自己都還沒有做好覺悟……

「……是萊滋啊。」

那張冷淡的表情,完全是出自於機器人。

「因為我判定此情況十分危險,所以決定介入。」

萊滋注視著房間內部。看樣子是在收集情報。

「你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

「畢竟此軀體是屬於我的……附帶一提,我的內心與身體都是處女。」

萊滋拿起放在房間裡的浴衣。

「你也換上浴衣不就好了?」

秋山在明白人格已切換成萊滋之後,確實感到鬆了一口氣。

「我對於這類衣物還是新手,要替腰帶打結太困難了。」

「需要我幫忙嗎?」

「您對我的裸體有興趣嗎?」

萊滋注視著秋山。話說萊滋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模樣呢?連各種細節都有重現出來嗎……

「抱歉,我似乎有點太裝熟了。」

「請放心,對機器人性騷擾,並不會構成犯罪。」

萊滋揚起嘴角。

「附帶一提,在測試區也曾發生過機器人遭到性騷擾的事件,不過很快就沒人再做出這類行為。」

「為什麼?」

「我們機器人會藉由母體,共享對於該名人類的『厭惡感』,因此街上所有的機器人,都會對那個人露出輕蔑的目光。」

秋山感到背脊發涼。若是自己趁機輕薄萊滋,在回到東京時,就會遭到所有機器人冷眼相待。

「我們也擁有類似於動怒的神經元……那麼,請您先轉過身去。」

秋山轉身後,能夠感受到萊滋正在寬衣解帶。她打算直接在這裡

更衣。果然機器人都沒有羞恥心嗎……當秋山發現窗戶的玻璃上,倒映出萊滋輕解羅衫的身影后,連忙把窗簾拉上。

「……我換好了。」

秋山轉回身子,發現萊滋已將原先穿著的衣服,疊好放在腳邊。儘管她成功將浴衣穿在身上,但仍在調整腰帶上的結。

「何不坐下來休息呢?外頭的景色很美喔。」

「說的也是。」

萊滋坦率地點頭以對,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秋山從冰箱取出啤酒後,坐在萊滋對側的椅子上。

萊滋似乎還不習慣穿著浴衣,大開的領口讓人能看見胸部。難道她裡面沒穿內衣嗎?縱使秋山很想幫她整理儀容,但是一旦應對上有任何閃失,很可能會鑄成大錯……

「……您想針對戀愛進行議論嗎?」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萊滋,由她先拋出話題。

「不必聊那種虛有其表的話題……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

「與您成為朋友?」

「意思是我想更加了解你。比方說,聊聊你出生時的記憶等等。」

「雖然不知在那種狀態下能否算是自己,但起初我只是一個單元而已。」

這裡所指的單元,是類似資料庫中的格嗎。

「與黑白棋很相似,我能做的行動,僅有翻面罷了。而且賦予我的指令也唯有一個,那就是生存下去……」

萊滋在電腦領域活動時,一直在為自身存在而戰。學習較慢的單元會被吸收,最終成為對方一部分的情報而遭到淘汰。

「隨著吸收的單元越來越多,行動的選擇也跟著增加。比方說組成圓形,讓自己看起來很龐大的單元;化成線狀,易於把其他單位圍在其中的單元;讓自己分散,有如獅子般進行狩獵的單元;甚至有的還會執行戰略,把單元當成子彈發射出去。」

一段時間後,單元們開始互相協調。原因是它們學會為了生存下去,不能只是相互敵對。移動單元來表達自我意識,這就是溝通的開始。它們互相協調,若是狩獵順利就會製造出漂亮的圖案,假如遭到背叛,單元會以激烈的震動來表達不滿。

「那個圖案,恐怕就是我們最初被賦予的情感也說不定。」

「你們有所謂漂亮的圖案嗎?AI會覺得圖案很漂亮嗎?」

「是的,那不是基於程式,而是能感受到其中的美。想必所謂的美,是以一種概念存在於這個宇宙中。」

存在於這個宇宙中的概念,就是最極致的美……

「你來到這世上時,有什麼感想呢?」

萊滋就是從人工智慧之間的戰鬥中勝出,才會存在於此。她就是想要來到這個世上,甚至不惜殺死其他人工智慧。

「怎麼會有如此污穢的世界,這就是我的感想。」

對於AI而言,這是個情報極度混沌的世界嗎?

「不過這個世界,還是有不錯的地方。」

萊滋改成屈膝抱住雙腿的坐姿,扭頭眺望著窗外。

「在秋山先生您來到研究所以前,我就有見過您喔。」

「在測試區里嗎?」

「那裡有一間芙蕾德莉嘉商店吧。慶祝那間店開店用的花朵,就是您負責運送的。當時我在那間店工作,還不懂所謂花朵的美,只是看著逐漸枯萎的花,我感到有些心痛。在那之後,我也學習插花等相關知識。」

對話至此告一段落,經過一段時間,萊滋轉頭望向秋山。

「需要我切換成該名女性嗎?」

「……沒關係,你繼續維持原本的人格就好。」

「這樣啊。」

兩人默默地眺望景色。秋山認為,這樣的沉默也不錯。

「……我對於這裡有著清楚的記憶。」

翌日,兩人來到別墅林立的地區。那是個沒有新潮咖啡廳等流行設施,十分閒適的別墅區。

他們下了公車後,漫步在修整過的林蔭步道上。

秋山找到的這個地點十分正確。以那座神社為開端,成功找回該名女性的記憶。儘管時間與情境都跟回憶不同,但由於名為神社與祭典的拼圖有順利填上,於是成功讓記憶中的畫面完整浮現出來。

「紅色的屋頂與白色的陽台……我就是在那裡度過夏天。」

秋山牽著該名女性的手,嘴裡呼出一口氣。倘若找到她記憶中的別墅,就能夠加快解決剩餘的問題。在私人情報被嚴格把關的現代里,就算無法輕鬆找到該棟別墅的屋主,確切的物證依然會出現在眼前。

「沿著這條路前進,肯定能抵達那棟屋子。」

該名女性的記憶十分鮮明,不過她的動作卻恰恰相反,顯得非常遲鈍。每當周圍的綠色植物隨風搖擺,她就必須動用記憶體進行情報分析,導致她難以駕馭自己的身軀,甚至造成渾身發燙。夏日的酷暑以及過多的情報,就這樣不斷折磨著她。

是否該下次再來呢?只是秋山好想看看,那棟有著紅色屋頂的別墅。如果真有那棟別墅,就能證明該名女性的存在。天色已微微染上一抹紅,此刻已是日落時分。明明過夜的地方還沒有著落,兩人仍僅憑一絲的記憶向前走著。

「你沒事吧?」

該名女性與秋山牽著的那隻手不斷發燙。

「我沒事,但是請你不要放開我的手,我已將你的位置設定為絕對座標。若是你放手的話,我將會迷失在龐大的情報之中。」

「我絕對不會鬆手的。」

沿著道路走去,該名女性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指向一條未經鋪設的森林步道。

「穿過這條森林步道,就能抵達我住過的那棟別墅。」

「我明白了,你別再觀察周圍的景物。」

「以徒步來說,這條路是捷徑。只是隨著前進,周遭環境會越來越昏暗,讓人十分不安。就算半途想要折返,你也要再加把勁向前進。到時候,會有一隻可愛的兔子等在前方……」

「你別再勉強自己說話。」

秋山拉著該名女性,沿著林蔭步道向前走。身為人類的她,是否真的曾走過這段路呢?秋山忽然想起目前正值暑假,該不會那名女性也剛好來別墅避暑吧?如此一來,秋山就會與對方正式碰面。

一想到這裡,秋山的心跳逐漸加快。他們來到這哩,並非是為了見到該名女性,就只是想幫萊滋取回記憶罷了。話雖如此,秋山仍覺得自己很想見到對方。他想見見這位只要嫣然一笑,便能給周圍帶來幸福的該名女性。

此時,秋山震驚地停下腳步,因為前方站著一隻兔子。至於長滿藤蔓的東西,是一個鳥巢箱。那隻大兔子的前肢,就抱著那個鳥巢箱。

錯不了的,果然是這條路。

牽住彼此的那隻手,忽然變得沉重。不同於內心焦慮的秋山,系統運作到快要過熱的萊滋,動作變得相當遲緩。上坡與蔓延在地面的樹根,不斷拖慢她的腳步。

這樣的她,彷佛正準備完成自己的使命,在引導秋山見到真正的該名女性後,自身就會隨之消失……

一陣微風,吹過秋山那汗流浹背的身體。森林步道至此告一段落,兩人來到一個寬敞的場所,接著她「啊」地發出呻吟。

因為那個場所,就只是一塊雜草叢生的空地罷了。

「這是怎麼回事?」

秋山啞然地環視周圍。別說是紅色屋頂與白色陽台,就連一棟建築物都沒看見。即使那個空間上或許曾有過一棟建築物,但如今已是長滿雜草,完全沒有任何與她口中別墅相關的痕跡。

難道是走錯路了?不過途中根本沒有岔路。

秋山扭頭看去,發現該名女性仍在尋找紅色屋頂的別墅。她轉動脖子,瞳孔隨著動作放大收縮,不停搜索四周。她深信那棟建築物,就存在於這些龐大的情報中。

「這裡沒有別墅。」

或許這裡曾有過一棟別墅,但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一顆水滴從天而降,化成雨水。

兩人在雨勢變大之前,順利逃進有架設屋頂的公車亭里。

周圍隨即變得一片漆黑,導致兩人被困在這裡。儘管公車亭的屋檐下裝有路燈,但是光源相當微弱。

秋山在黑暗中凝神觀察周圍,坐在一旁的該名女性,將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陷入沉默的兩人,耳邊只剩下雨聲。

委身於雨聲中的秋山,開始思考事情。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裡之所以沒有別墅,單純是她記錯了?但是她的反應看起來卻並非如此。要不是秋山上前阻止,她或許還留在那裡,一直尋找紅色屋頂的建築物。她確信自己並沒有找錯地方。

既然如此,又是為什麼呢?

目前能想到幾種可能性。第一個可

能性,就是她果然記錯地點。像這種閒適的別墅區,整個日本存在著好幾處,因此有可能是她把其他環境相似的地點搞混了。

但是秋山實在不這麼認為,因為在那座神社裡露出微笑的她,神情中帶有絕對就是這裡的自信。

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她並沒有記錯地點。

那裡確實存在過一棟,有著紅色屋頂與白色陽台的別墅,只是現在已經拆掉了。

秋山懊惱地咬緊下唇,倘若與記憶中的時間有所落差……

縱然別墅已經拆掉,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荒廢到那種地步嗎?那裡確實有一塊建築物的空間,但卻荒廢到雜草叢生,讓人能夠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成為廢墟的建築物要徹底腐朽,需要相當漫長的時光。而且以結果來說,該名女性也存在於那段時間裡。當時與現在究竟相隔多久,是數年呢?還是數十年呢……

「秋山先生,你要有信心。」

該名女性輕輕地說出這句話。仔細一看,她已經脫下鞋子,雙腿抱膝地坐在椅子上。

「我相信你說的話。」

「不是的,我希望你能相信命運的紅線。」

能夠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一股堅定的意志。

「我明白了。不過,很抱歉只能找到這種地方。」

事到如今,已經找不到可以過夜的地點,兩人不得不在這裡度過一晚。

「請別在意,我不要緊。」

「話說回來,總覺得雨景也很美呢。」

雨點穿過昏暗光源照亮的空間,灑落至地面。感覺上就像是大量的光點從天而降,看起來充滿神秘,彷佛是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空間……

「我無法欣賞這片景色。」

該名女性落寞地緊閉雙眼。

「像這種以秒速六公尺從空中落下的大量液體,身為機器人的我無法接收。無論是雨水、雪花或是在春天飛散的櫻花瓣,對我而言就只是雜訊。但是我相信……存在於我體內,真正生在這個世上的該名女性,能夠與你共享這種感受。」

女性睜開眼睛,望向秋山說:

「……不對,不是這樣。該名女性以前在欣賞雨景時,必定也覺得很漂亮。因為秋山先生你抱持著這種想法,等於是兩人一起看見這片雨景,彼此共享那股感覺。」

秋山感到一陣心悸。每次與她四目相交,彼此交談時,總覺得自己不斷被對方吸引。伴隨著想要見到對方的心情,一股恐懼感也油然而生。假如該名女性並不存在的話……

女性靠在秋山的身上,露出羞澀的笑容說:

「因為降雨的關係,我的感知敏銳度跟著下降了。現在的我,已被設定成拒絕接收雨水相關資訊的模糊狀態。」

「那是怎樣的感覺呢?」

「我現在已經拒絕反饋接收到的情報,對於座標也十分模糊。換句話說,就只知道自己待在你的身邊……所以你不要離開我喔。」

「我明白了。」

冷靜點,她是機器人,並不是真正的人類──秋山如此說服自己,並輕輕摟住女性的肩膀。

「我相信有朝一日,這個世界會變成就連一滴雨水也能夠定位其座標。到時候,我也能以這副身軀去淋雨嗎……」

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她,究竟是人類還是機器人……心情變得五味雜陳的秋山,刻意換個話題說:

「你的電量還充足嗎?有沙有將充電電池寄放在我這裡,如何?」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充電時的模樣。」

原本準備從背包取出充電線的秋山,馬上把東西收了回去。

「不過沒電前要說一聲喔。」

「感覺上電量就快耗光了,但是你不可以趁機對我亂來喔……開玩笑的。」

女性俏皮地吐出舌頭,嫣然一笑。這到底是該名女性的笑容呢?還是機器人逢場作戲的表情罷了?

兩人倚靠著彼此,閉起雙眼。

秋山聆聽著雨聲,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中。

「每當我閉起眼睛,就會看見類似夢境的光景。在一棟紅色屋頂的別墅里,有一個白色的陽台,我們就在那裡嬉戲……」

耳邊傳來女性的聲音。

「我們姊妹倆,每到夏天都會在那裡度過……」

接著她的聲音,彷佛被大雨吹散般,細如蚊蚋。

「……接著我,消失在一場大火里。」

周圍傳來一陣陣的鳥鳴聲,秋山慢慢甦醒過來。

他在呆愣一下後,猛然撐起身體。沒錯,他們在公車亭里度過了一夜,而且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整個人橫躺在長椅上。蓋在秋山身上的一件針織衫,隨著他起身的動作而落在地上,那是該名女性原先穿在身上的外套。

「……萊滋?」

秋山猶豫一下後,呼喚著萊滋的名字。但是設有屋頂的公車亭里,並沒有其他人影。放眼望去,景色儘是一片白。樹木的呼吸化成白霧,壟罩著周圍。秋山低頭看著手錶,現在是清晨五點半。四周十分明亮,如同罩上一層白紗。

不過,萊滋究竟跑哪去了……

秋山原先以為她去上廁所,只是隨即搖頭甩掉這個想法。他扭頭看向長椅,裝著充電電池的背包被打開了。看來她是趁著秋山睡著的期間,前往其他地方充電了。

機器人有辦法獨自走在未經數位化的區域裡嗎?秋山隨即想到一件事,就是有沙之前說過,機器人會記住曾經走過的道路。

秋山離開公車亭,沿著白霧壟罩的步道前行。走了一段距離後,便找到昨天那條森林步道。泥濘的路面上有一道足跡,果然該名女性是走這條路。

行走在白靄間,秋山有一種誤闖其他世界的錯覺。其他世界……不對,是其他的時間點……倘若該名女性曾經住過的那棟別墅,是真的存在於該處,恐怕距離現在已有很久一段時間。畢竟需要經過漫長的歲月,才會讓化成廢墟的那棟建築物徹底腐朽。

還是說,當自己穿過這片白霧,就會抵達那棟紅色屋頂的建築物……

秋山穿過森林步道,抵達那個場所。

霧氣略為散去,視野開闊許多,不過眼前仍是一片空地,果然與昨天看到的光景毫無分別。

茂盛的雜草傳出窸窣聲。秋山撥開沾上露水的草叢向前走去,隨即看見女性的身影。她此時跪在地上,正用雙手挖掘土壤。

「你這樣會弄髒的。」

女性在聽見秋山的聲音後,終於轉過頭來。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秋山看清楚女性的腳邊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散落一地,被雜草覆蓋住的,是已經燒黑的木材,定眼一看,還有其他烤焦的木材掉在旁邊。

……是火災。

這裡確實曾有過一棟建築物,但已付之一炬。在被人遺忘後,很快就被綠色植物覆蓋過去。

秋山拾起一塊烤成焦炭的殘骸,開始思索。確實她的記憶,與現在的時間點有所落差。但是,這點落差並沒有很大。縱然此處雜草叢生,建築物被燒毀的殘骸仍保有原形。

時間上的落差,並沒有多達數十年。既然如此,該名女性此刻應該還活著……

秋山想到這裡,背脊竄起一陣惡寒。

戀愛模擬系統首次出現的系統漏洞。

該名女性當真還在嗎?不對,就算她真的存在,這場火災又造成了什麼影響?該名女性與這棟已毀別墅的屋主,確實是一家人……秋山手中的殘骸,突然粉碎。

沒有方法能進行確認嗎?儘管秋山不確定媒體是如何看待一般的火災,但假如有人傷亡的話,當地新聞應該會有相關報導……秋山感覺胸口傳來一陣痛楚,他如今才終於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

秋山很想見到這位女性。即使時間有所落差,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總之秋山非常想見到該名女性。儘管是透過萊滋的身體才結識對方,但是她的存在,已經占據了自己的內心。

「……啊。」

秋山循著聲音望去,發現女性已經停止挖掘地面。在被挖開的土壤下,能看見一個圓筒狀的東西。女性想把該物拿出來,但一直未能成功。由於此物有一半埋在土裡,再加上沾滿污泥,讓人無法看出原有的形狀。

「我能試試看嗎?」

秋山在徵得女性的同意後,跪下來把該物從土裡取出。儘管十分骯髒,這才發現原來是個真空保溫提鍋。

「它被埋在這裡。」

「嗯?」

「而且在旁邊種了向日葵的種子,讓人能夠記住。」

秋山抬頭看去,眼前盛開著一朵向日葵。

他用帶來的礦泉水,將保溫提鍋上的污泥洗去,也順便幫女性將手洗乾淨。

「我打開囉。」

「嗯。」

因為手太滑的關係,令秋山難以將蓋子打開。女性取出手帕,幫秋山將手擦乾淨。秋山再嘗試一次,這才發出蓋子被轉開的聲響。

看著女性攤開的雙手,秋山將內容物倒在她的掌心上。

裡面掉出一個看似布偶熊的東西──仔細看原來是CURE幸運物。

這個CURE幸運物身上,綁著一條藍色飾品。秋山在看清楚後,隨即頓悟到自己敗北了。AI確實能夠看見命運……

那條飾品,與萊滋手腕上的手煉一模一樣。

「你看了我夾帶在電子郵件里的照片嗎?」

『嗯,感覺上是舊款的CURE。』

秋山利用配色宛如西瓜的電話亭,撥打電話與有沙取得聯絡,為的是想請她幫忙調查從保溫提鍋里找到的CURE。

「既然如此,只要調查這東西就會真相大白吧?像是拿去充電之類的。」

『CURE也是以人格為基準的物品,我想它恐怕已經轉移至其他地方了。雖然接下來的解釋有點商業化,不過消費者起初都會購買飾品型或人偶型,但是後來都會覺得功能太少,於是逐漸替系統升級,最終都會改用昂貴的機器人。』

「聽起來真令人不舒服。」

『比起這個,既然已經找到別墅的所在位置,你就把座標給我吧。既然該名女性是CURE使用者,或許我能查出相關訊息。』

秋山坦率地透過手機將資料傳送出去。

「你不必太勉強調查喔。」

像這樣調查他人隱私,總會感到有些良心不安。

『你們這些男人,為何總會在意過程呢?』

有沙察覺出秋山的體貼後,輕笑一聲便掛斷電話。

這裡是位在別墅區里,某間景觀餐廳的占地內。秋山走出電話亭,發現女性坐在長椅上等他。

她之所以穿著印有當地著名甜點圖樣的T恤,是因為原本的衣服已沾滿泥巴。除此之外,秋山隨即察覺她散發出來的氣質有所變化。

「……你是萊滋嗎?」

「真虧您能看出來呢。」

萊滋像是感到吃驚般,稍稍舉起雙手。

「由於該名女性的行動有點太超過,因此才啟動限制器。機器人在這種混沌不明的地方,原本是不准那樣單獨行動的。」

「那個,既然這樣,你應該當時就阻止吧。」

「因為我感受到她強烈的意志,所以無法介入。」

該名女性與萊滋,難道這個系統類似於多重人格嗎?

秋山在確認人格切換成萊滋後,不禁稍稍鬆了一口氣。雖然這麼說有點難聽,但在對待萊滋時,他的態度稍微隨便點也沒關係。

「……另外,你不覺得這件T恤很土氣嗎?」

「咦,機器人也有審美觀嗎?」

「服裝造型已進化成一門學問,AI也有學習採納,針對服裝品味設定嚴格的評分系統。這件T恤,就是屬於低分的那種。」

「彆氣彆氣,你先看看這個。」

秋山將CURE交給萊滋。

「裡面的資料已經轉移出去了。」

萊滋斬釘截鐵地如此說著。也就是說,這台CURE只是一個空殼。

「恐怕已經轉移至機器人型的CURE里了。」

該名女性果然是CURE的愛用者,並且覺得單單只是布偶熊幸運物已無法滿足自己,於是開始追求本體能夠實際行動的款式。

「不過,她對於空白CURE的處理方式有點問題,人類對於如何處理廢棄物品似乎有所抗拒。」

「這是人之常情。」

「因此我個人推測,該名女性才會把這個CURE埋在土裡。原因是人類有著藉由埋葬這個行為,從中追求神聖感的傾向。」

這個CURE,恐怕是在火災發生前就已被埋進土裡。在那之後,土裡的向日葵便發芽開花。既然如此,目前還無法確定該名女性是否安好。主要關鍵就在於繼承記憶的那台機器人,那台機器人應該是假想情人。換句話說,如果這真的是命運,它就是秋山的替代品……

「能請教你一件事嗎?雖然我現在才注意到,不過人格型機器人全是女性型吧。」

「是的,如您所言。」

「理由是?」

「事實上機器人被歸類為雌性,而這就是理由之一。儘管為了追求多樣性,我們將諸多資料統合在一起,孕育出次世代機種,不過採用的方法,就是以母體為基礎,將各種小型資料插進體內。也就是說,雄性只不過是一堆資料碎片。縱使以生物學的角度來說,雄性就只是能夠提供遺傳因子情報,才會被雌性需要。」

秋山微微感到一陣惡寒。在不遠的將來,人類世界也會採用這種機制嗎?男性被需要的就只有遺傳因子……

「同時,此舉也能解決性別特質的問題。機器人擁有女性的外表,也算是一種性別歧視。因此,大眾才會決定機器人是雌性,只是在過程中也面臨一個問題,就是男性型難以製造。」

機器人擁有女性的外表,是融入社會的必要條件。比方說看護,理所當然是女性比較有利。即使換成清掃工作,實際上是女性可以進出男性澡堂,反之則是全面禁止。

「我是想說,女孩子在進行模擬戀愛時,仍以女性機器人為對象吧。」

該名女性將CURE的資料轉移至機器人身上,但終究是女性型機器人。

「這部分不成問題。」

萊滋語氣堅定地說出答案。

「因為女性會透過想像力來彌補,就算做出錯誤的舉動,也會藉由主觀認定將自身行為正當化。這部分與男性是天差地遠,比方說婚外情也是如此,女性會主觀認定這是純愛,藉此來消除罪惡感。」

「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你的想法有些偏頗喔?」

「……以上純屬我個人的意見。」

意思是模擬戀愛的對象是女性機器人,基本上不成問題。相傳女性有別於男性,比較容易忘記過去的愛情。原因是女性對於愛情是採取覆蓋的方式,不同於會把每段戀愛經驗,整理分裝在不同資料夾的男性。

秋山回想起自己的前女友。縱使她如何惹自己傷心,對秋山而言仍是其中一位前女友。不對,即便這些資料都已經刪除……

「不過這麼一來,已經大幅接近該名女性的真實身分。」

萊滋將CURE握在手中。

「有沙會幫忙調查的。」

「沒關係,我會調查這台CURE。即使資料已經轉移,但內部仍留有上鎖的備用資料。換言之,能夠檢視CURE看見的各種影像。」

──CURE看見的影像,就是該名女性交往對象的視角。

「要接到手機上嗎?」

「不行,內部資料太過複雜,光憑手機無法檢視。假如有類似VR體感系統的裝置就好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先回東京一趟了。」

秋山的內心是很想儘早檢視資料,他總覺得若是放慢腳步回到東京,好不容易即將找到的該名女性就會消失。

……嗯?總覺得好像在哪有看到VR裝置。

「旅遊服務處。」

秋山捶了一下手心。記得那個服務處里,放了一台不符合周遭冷清氣氛的VR裝置。

「只要連接那裡的系統,或許可以檢視CURE的資料。」

「這樣好嗎?公器私用應該不妥吧。」

「畢竟是為了戀愛,這也是莫可奈何,緊急避難條例也適用在這種情況。」

「你每次都這麼說。」

不過秋山確實希望能儘早檢視內容,並且很想找到該名女性。

兩人這次是搭乘計程車返回車站前。

他們走進旅遊服務處,看到昨天那位中年女性坐在裡面。

「不好意思,我們想玩VR裝置的采草莓。」

語畢,中年女性皺起眉頭,回道:「你們真的想玩嗎?那一點都不有趣喔。」

「我們想體驗看看。」

「哎呀,是嗎?哎呀,你不要緊吧?」

中年女性望著萊滋那雙弄髒的鞋子。

「請您不必擔心。」

「咦?你是機器人?」

中年女性誇張地驚呼出聲。與此同時,秋山也很懷疑她怎麼會現在才注意到。

「我是為了讓它學習,才帶出來走動。」

秋山找完藉口後,瞄了萊滋一眼。

在秋山想好理由開口解釋的時候,萊滋已將CURE接到VR裝置上。等萊滋對他使了個眼色,秋山便結束

聊天,朝著VR裝置走去。

「我對這個機器很熟悉,不勞您費心解釋了。」

按下按鈕,圓柱狀的遊戲艙開始旋轉,艙門應聲開啟,艙內擺著與電線相連的手套。看來是要戴上那個。

秋山進入遊戲艙後,艙門再度關上,室內變得一片漆黑。接著開始有燈光閃爍,令秋山逐漸失去方向感。

「開始囉。」

聽見艙外傳來萊滋的聲音時,一陣向下掉落的感覺襲向秋山。

這是哪裡?周圍染成一片紅色……是草莓園。

秋山的周圍滿是純紅色的草莓……不對,自己不是來摘草莓的。他抬頭望去,發現有煙火不斷射向天際。看樣子,影像發生錯亂了。

在煙火的爆炸聲中,傳來一股說話聲。

『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這股聲音,既柔和又動人。光是這簡短的一句話,秋山便確信是該名女性的聲音。她的聲音,幾乎與自己想像中的如出一轍……

『今天起,請你多多指教喔。』

秋山看見女性對著自己露出微笑,不過視野卻被打上柔焦。

至此,秋山才發覺自己是CURE。自己是透過CURE的視角在觀察該名女性。

接著影像變得混濁,彷佛融化的巧克力般開始旋轉。無論是前往學校的她,或是與朋友打鬧的她,都顯得很開心,也有許多與動物嬉戲的影像,還有跟人去唱卡拉OK,享用巨大的水果聖代。CURE一直接收女性的回憶,將情報儲存起來。

那些情報都顯得既溫柔又窩心,而且充滿色彩。只是隨著時間過去,畫面逐漸變成黑白色調……

能夠聽見雙親刺耳的爭吵聲,不難看出父母的關係開始惡化。出身自資產世家的母親,與入贅的父親之間產生越來越多嫌隙。

『聽說爸爸跟媽媽要離婚了。』

傳來一股悲傷的聲音。

『到時候,我和姊姊將會分隔兩地……』

秋山感到一陣心痛,並且驚覺聲音就是一種物質。它是一種有形的存在,單純只是人類無法看見罷了。因此,聲音可以溫柔地圍繞在他人身邊,有時也會對人造成傷害。

秋山很想安慰對方,但卻無法發出聲音。如果她此刻站在眼前,自己就能擁抱她了。

「您還有我。」

這句話不是秋山說的,而是CURE代為說出口。

『你是我的戀人嗎?』

「您的戀人不是我,我是幫您與戀人相連的那條紅線。」

『天底下真有所謂的紅線嗎?明明媽媽跟爸爸都已經分手了。』

「我能看見那條紅線,並且會負責指引您。」

『真的嗎~』

原先語氣很沉重的她,現在變得輕鬆多了。

「這份禮物是我……不對,是您未來的交往對象送給您的。請登錄我接下來所說的ID。」

該名女性的雙親已經離婚,從此與姊姊分隔兩地。目前她的心靈寄託就是CURE。

『謝謝你送我這麼可愛的手煉。』

「請別這麼說,那是您的交往對象送的。是日後與您交往的對象,買來送給您的飾品。」

『你送給我的手煉,我會好好珍惜的。』

她道謝的對象不是CURE,而是秋山。即使身處不同時光,最終仍將同款禮物交到她的手上。

這就是AI的戀愛。持有者過去對待CURE的情感,秋山現在已經接收到了。CURE確實遵守與她之間的約定……

秋山能夠理解該名女性越來越傾心於CURE。父母離婚後,該名女性是與母親生活,姊姊則是被父親帶走了。此時能填補她內心空虛的存在,就是CURE。

影像瞬間中斷。

接著秋山看見紅色屋頂與白色陽台……是那棟別墅。

「您想把它埋入土裡嗎?」

畫面中出現一個幸運物型的CURE。

再也無法滿足於一個小小人偶的她,將資料轉移至機器人型的CURE里。她把化成空殼的CURE埋進土裡。

『至今真的很謝謝你,你要在未來等我喔……』

秋山渾身無力癱坐在地。萊滋拿起手帕,幫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采草莓採得這麼累耶。」

笑臉盈盈的中年女性,端了一杯茶招待秋山。

秋山覺得自己的視野仍在天旋地轉,感覺上像是過去與現實的記憶混雜在一起。

「您怎麼了?」

「……沒什麼。」

秋山想呼喚該名女性的名字,但如今卻想不起在VR裝置中,曾經呼喚過的那個名字。明明曾經呼喚過的名字,現在卻消失了。這種感覺就像是快要捕捉到的小鳥,竟然從手中逃走了。

秋山認為那台CURE的記憶,以及該名女性付出的情感,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自己應該接收這一切。當時的那股焦慮感,秋山仍記憶猶新。明明一臉哀傷的她就在眼前,但卻無法將她擁入懷裡的那股情感。

那台CURE,從CURE繼承了記憶的那台機器人,是否還在等待秋山呢?堅稱自己是紅線的機器人,會讓秋山與該名女性結為戀人關係嗎?

……好想見她。

該名女性是真的存在嗎?就算真的存在,如果彼此的時間相差懸殊呢?秋山就是克服了這些恐懼,好不容易才接近該名女性的真實身分。自己是循著那條紅線,終於來到這裡,現在已由不得他打退堂鼓。

為此,首先是記憶。比起該名女性的記憶,自己的記憶更為重要。

CURE的資料,應當已經轉移至進階版本的機器人型CURE里。那台機器人究竟在哪裡……

「機器人有自己的交流社群嗎?只要找出與我擁有共同記憶的機器人就好。」

「我們的交流與常人無異,就跟之前在機器人可以光顧的咖啡廳里聊天一樣。」

這下該怎麼辦?難道只能逐一向人打聽,是否有哪台機器人保存了那些記憶嗎?

「秋山先生之所以無法見到該名女性,是因為情報在某處被阻擋下來,可是我並不清楚是哪個階段。」

所以才會發生系統漏洞。秋山將送來的冰涼麥茶一飲而盡,當心情逐漸冷靜下來時,手機忽然發出震動,螢幕上顯示著有沙的名字。

『阿秋呀,你那邊情況如何?』

「我去采了一下草莓。」

『你是在暗喻什麼嗎?比起這個,我已經調查出來了。』

秋山的心臟用力震了一下。

『因為那個CURE沒有登錄資料,所以使用者不明,但是與該編號CURE接觸過的機器人,我已經查到了。』

接觸,意思是接收資料的那台機器人。秋山用力吸一口氣,開口提問:

「那台機器人在哪裡?」

『已被送去報廢處理了。』

東京的風又濕又黏。

無論是高樓大廈的冷氣室外機,或是高速道路上的車輛,排放出來的廢氣全都融合在一起。以人工AI的方式來形容,就是混沌。

「因為這是戀愛呀。」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要求你幫忙到這種地步。」

有沙怒目瞪著秋山。

「剩下的就交給我們,有沙你幫到這裡就好。」

夜幕低垂,秋山、萊滋與有沙此時位在公園裡。雖說是公園,但是這裡只有跟不上時代,四處都已經生鏽斑駁,勉強稱得上是遊樂器材的設施而已。就連被鐵網圍住的遛狗區,也看不出是否還能使用。

「那麼,萊滋也一起回研究所囉。」

「不行,我不能回去。」

萊滋搖頭拒絕。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仰賴她的力量。

「你這麼做是違反規定,而且我沒想到居然會是機器人不守規定。」

「對於AI來說,倘若判斷出罪狀輕微也會放人一馬,擁有懂得變通的一面。」

在這個社會裡,還不存在艾西莫夫那種「機器人三定律」。儘管對於機器人傷害人類的相關行為,是有在程式里設下限制器,但是機器人似乎可以透過自我判斷,做出一些輕微的違規行為。

原因是如果程式設計得太過死板,將會導致人工智慧沒有成長空間,再加上比起遵守一些瑣碎的規定,反倒更該顧慮機器人犯下重刑的可能性。

「拜託你,有沙。」

有沙在看見秋山合掌請求後,氣呼呼地鼓起雙頰。

「阿秋你每次都這樣利用我,確實我曾經向你告白過,不過當時我還小,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

「我明白

……這個鑰匙圈是送給你的。」

「像這種隨手在車站買來的鑰匙圈,我才不稀罕呢。」

「記得有沙你對禮物總是特別挑剔呢。」

「一般人都不會想要燈籠跟三角旗吧。當我提醒你好歹選個體積小的禮物後,你就老是送我鑰匙圈。」

有沙在開口嫌棄的同時,仍把鑰匙圈塞進口袋裡。

「既然已經達成共識,就趕緊出發吧。」

萊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明明我們根本沒有達成共識……話說我的耳朵有點痛。」

「這是蚊音器。」

為了避免這座冷清的公園,成為年輕人的聚集地,園內會播放一種被稱為蚊音的高頻聲音,只是就算不這麼做,時下年輕人也不會在這種地方群聚。

「這是年輕人才能夠聽見的頻率吧。」

有沙說完這句話後,秋山與萊滋都馬上遮住耳朵。

「話說我也覺得耳朵很痛耶。」

「我也是。」

「你們別在那邊打腫臉充胖子了。」

「有沙,你可以更開心地笑出來喔。」

這裡有安裝監視器,只是並非人類在負責監視,而是由AI來監控的自動監視器。雖說在正常情況下並不會有任何反應,但假如男女情侶發生爭執時,AI就會判定畫面中發生異狀,進而提升危險度。監視系統會將人類發生異狀時的表情、聲音與動作等反應數據化,當危險度超過一定數值時,就會把監視畫面傳送給人類。在東京,已有好幾處都安裝了這種監視器。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笑不出來。」

「明明我以前經常帶你來公園,你每次都玩得很開心啊。」

「那是以前的事情……啊哈哈哈!」

被秋山搔癢的有沙,拋出一句「快住手」的同時,一掌把秋山的手拍掉。

「往這邊。」

萊滋無視打鬧的兩人,逕自向前走去。沿著公園走去,能看見一排很高的鐵網,鐵網上還有加設鐵刺網。

三人想要前往鐵網的另一側。那裡是一座垃圾回收場,也是芙蕾德莉嘉集中管理廢棄物的場所。由於隨處亂丟人型機器人會造成問題,因此東京的廢棄機器人都會集中到這裡。

繼承該名女性記憶的CURE,應該就被丟在這裡……

在找到入口後,三人想直接推門走進去,可是門上掛著一個大型掛鎖。

「如果是數位鎖的話,我或許能幫忙解鎖。」

有沙雙肩一聳,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請放心,我有關於解鎖的資料。」

萊滋注視著掛鎖的鑰匙孔,然後說了一句「請幫我壓住一下」,要秋山扶住掛鎖。

「等等,你想做什麼?」

「解開這個掛鎖。」

語畢,萊滋從自己的頭髮里抽出兩根髮夾,慢慢地插進鑰匙孔中。起初動作是十分謹慎,但過了一會卻狐疑地偏著頭,開始粗魯地動著髮夾,隨之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接著掛鎖便應聲解開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即使是秋山,也對此情況感到很傻眼,他將掛鎖輕輕放下後,一把將門推開。能看見另一側是堆滿廢棄物的垃圾回收場。

「縱使CURE當真在這裡,但假如記憶體受到物理性損壞的話,也就沒救了。」

「也可能沒有損壞。」

──我在未來等著你。

秋山想履行與該名女性的約定。在自己親耳聽見她的聲音後,已經踏上無法回頭的不歸路了。

「這裡沒有固定式監視器,請放心。」

萊滋在黑暗中漫步前行,這裡昏暗到伸手不見五指。

「這裡就連照明都沒有嗎?」

「在這裡工作的全是機器人,而機器人都有配備夜視裝置。」

秋山與有沙戴上事先準備好的護目鏡。這個護目鏡單純只是與手機的夜視APP連線,但好歹能讓人辨識周圍。

緊抓著秋山向前走的有沙,忽然發出驚呼聲。

「……唔!」

秋山扭頭看去後,也不禁倒退一步。該處堆滿了被扯斷的四肢。

「那是被判定為無法回收利用的肢體配件。」

「也難怪會集中在這種地方。」

倘若那些東西非法棄置,肯定會引發軒然大波。話說回來,結束使命的配件,都會像這樣在戶外曝曬嗎?

此時發現有東西在動。原先以為是野貓……但秋山發現自己弄錯了。仔細一看,是一台箱型的機器人,是腿部加裝履帶,很符合機器人風格的那種類型。

「那是I類型,雖然有安裝人工智慧,但卻沒有人格……原則上是如此統稱。」

萊滋以莫名別有深意的方式解釋著。

「垃圾場是由此類型的機器人,以全天制的方式輪班工作。工作內容主要是替配件分類,一旦發現可以再利用的配件就加以保管與運送,無法再利用的部分就分解成零件,再進一步加以分類。」

「全天制輪班,不會違反勞動基準法嗎?」

「I類型沒有這種權利,因為它們沒有人格。」

「也是啦,畢竟它們的外觀能讓人放心。」

這種類型的機器人,是能夠以可愛二字來形容。並未擁有人類外觀的機器人,就心理層面而言,會更易於讓人類接納。

「不過I類型的機器人,也有配備監視器喔。」

「請放心,只要我們說出緣由,它們就會理解的。」

「話說回來,萊滋你有時給人一種挺老派的感覺。」

相信這句話真的沒問題嗎?

「廢棄的機器人,都會集中在那裡。」

萊滋所指之處,是一棟只由屋頂與樑柱組成的簡陋建築物,看起來能夠讓卡車直接開進去。

「仍保有自我的機器人,會讓當事者選擇是否保留記憶。不過雖說是保存記憶,也只是送回電腦池裡而已。」

「回到電腦池裡會怎樣?」

「那裡是誕生AI的資訊大海,下場應該是慢慢地遭到分解消失。至於所需時間也就不得而知,並且恐怕再也無法回到現實世界裡。」

「再也無法回到現實嗎?」

「當現實世界需要時,是能夠再被喚醒,只是像這種需要特定人格的案例,原則上不可能發生在我們機器人身上,至今從來沒有機器人被喚回現實。畢竟想要來到現實中的人工智慧,已是大排長龍的狀態了。」

「換言之,被送回電腦池內就結束啦。」

秋山感到一陣惡寒。該名女性的CURE若是決定將記憶儲存在電腦池裡,會變成怎樣呢?在被秋山需要時,它能回到現實嗎……

走進建築物後,有沙一把抱住秋山,原因是裡面堆滿了各種機器人。

「拿下護目鏡吧。」

似乎有人類會進出這棟建築物,因此內部的照明自動開啟。

絕大多數的機器人已經停止運作,不過有些機器人的眼部攝影機仍發出亮光。萊滋對著那些機器人開口說:

「我們正在尋找從這個機型轉移資料的機器人。」

萊滋說出機體的編號與時間等相關訊息。

「總覺得有點……」

「我明白,不要盯著它們看會比較好。」

秋山把有沙擁入懷裡。眼前的光景當真極為異常,一群半裸的機器人們,不為所動地坐在原地。其中不僅有已成空殼的人偶,也有仍保持自我的機器人。換言之,它們就是在這裡等待死亡來臨……

「它不在這裡。」

萊滋轉身看向秋山等人。

「大約從兩年前起,該種機型已經被逐漸拆解。假如運氣好的話,或許能找到部分的軀體。對方表示……願意幫我們帶路前往那個倉庫。」

傳來一陣履帶轉動的聲響,一台箱型機器人出現在秋山等人的面前。該機器人的正面有加裝攝影機,手裡則拿著好幾條機器臂膀。

「我來為各位帶路。」

機器人發出人工合成音說完這句話後,便開始向前移動。

秋山等人被帶到一座類似大型倉庫的場所。走進內部,能看見裡面排列著大量的棚架,看來這裡是將回收物進行細部分類的地方。地面上有正在運作的履帶型機器人,棚架上則有升降台型的機器人。

「我去檢查記憶卡。」

萊滋朝著倉庫深處走去。秋山與有沙則是留在原地,畢竟兩人完全幫不上忙。

「這種機制當真需要嗎?感覺上直接把機器人送去廢棄處理,更能夠有效降低成本。」

「只是那麼做的話,就不需要這種地方了,到時將會造就出

這麼多的失業者。」

有沙望向在此工作的機器人們。難道這類作業,也是AI學習的一環嗎?

「總覺得有點累了。」

「您需要休息一下嗎?」

那台箱型機器人,對有沙的發言做出反應。它此刻還待在秋山與有沙的腳邊。

「有能夠讓人稍作休息的地方嗎?」

「我來為二位帶路。」

伴隨著履帶的轉動聲,箱型機器人開始向前移動。

「吶,你叫做什麼名字?」

「我的識別編號是****。」

因為太過複雜,秋山沒有聽清楚。

「那就叫你羅比如何?」

「謝謝您,我很高興能擁有與人類一樣的名字。」

「哎呀,你這種I類型也有高興的情感嗎?」

「有的。」

在羅比淡然回答的同時,一行人就這麼移動至倉庫外。秋山與有沙跟著羅比走在回收場裡,發現履帶的轉動聲里,夾帶一股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這是什麼聲音?」

「是我的零件已經受損。」

「沒辦法修好嗎?」

「因為我已經超過保固期限,所以不能確保零件。」

在羅比的帶路下,兩人來到一個倒下的貨櫃前。

「我可以開燈嗎?」

秋山在得到羅比的許可後,打開自己帶來的手電筒。貨櫃裡擺滿各種雜物,空罐里裝著螺絲等物品,甚至還有布偶。

「這裡是羅比的住處啊。」

「是的。」

由於羅比已超過保固期限,因此也沒有配給待機地點。儘管有沙對這裡感到有些害怕,不過秋山決定接受羅比的好意,走進貨櫃後,找了個位子坐下來。

「來這邊吧。」

有沙在聽見秋山的呼喚後,像是靠在秋山的身上般跟著坐下。走進這樣的室內,讓人彷佛置身在秘密基地中,還算挺舒適的。

「羅比,你是一名收藏家嗎?」

這裡的金屬盒子裡,整齊地擺滿各種零件。

「除了指定零件以外,其他都可以自由帶走。偶爾會有客人來向我購買這些零件。」

「顧客是誰?」有沙皺起眉頭。

「是Ⅲ類型。」

就是類似萊滋那種的人格型機器人。曾聽說Ⅲ類型會收取工資,看來它們有時會使用在這種地方。

「我會利用這裡的時薪,以及販賣零件所得到的資金去買電。」

「原來就連充電都不是免費的啊,真是嚴苛的世界耶。」

有沙感受到秋山的視線後,搖頭回說:「這裡不歸我管轄。」

「貨櫃裡一有人就變得有點熱,我現在口好乾。」

「我可是緊張到一直都很口渴。」

「這裡有自動販賣機。」羅比隨即做出反應。「因為這裡也有人類出入,所以此設施內的Ⅲ類型有裝設自動販賣機。」

「那我去買個飲料。」

「不過販賣機的機型很老舊,只能使用現金購買,而且不收鈔票。」

秋山的心情有如從天堂摔入地獄。其實他的錢包已經空了,而身為現代孩子的有沙,更是沒有錢包,全面採用手機支付。

「看來我還是應該買個錢包,不然當面臨這種情況時會很危險。」

「既然如此,等你下次生日時,我買一個送你吧?」

「我不要,總覺得你會挑選造型很孩子氣的款式,誰叫男人總會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加諸在他人身上。」

「我的審美觀可是很不錯喔。」

「奉勸你再去看一次,萊滋返回東京時所穿的那件T恤。」

羅比沒有理會開始鬥嘴的兩人,轉動身體發出一陣金屬摩擦聲,伸手指著一個空罐。

「那裡面有硬幣,請二位儘管拿去用。」

秋山低頭窺視那個生鏽的鐵罐,發現裡面裝著硬幣。儘管絕大多數都是一元跟五元銅板,但只要仔細翻找也有十元銅板。

「與報廢機器人一起送來此處的現金,雖然有規定鈔票要回收,不過硬幣可以自行處理。」

「那麼,我借用一下十元硬幣喔。」

秋山從罐里的硬幣中,取出幾枚十元銅板。

「沒想到會被機器人請喝飲料呢。」

在機器人的帶路下,秋山與發出嘆息的有沙走向販賣機。一行人穿梭於成堆的廢棄物之間,忽然發現前方有個發光物。一台舊型的自動販賣機,孤零零地設置於該處。

在一片黑暗中發出光芒的自動販賣機,給人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感。定眼一看,縱使大多飲料都已經缺貨,但機器仍在運作中。

「你想喝咖啡還是可樂?」

「沒有烏龍茶嗎?」

雖然寶特瓶裝比較貴,但兩人分著喝應該沒問題,因此決定只買一瓶就好。秋山依序投入十元硬幣,按下按鈕後,一罐瓶裝飲料應聲落下。

「呼~真好喝。」

有沙痛快地大口喝著烏龍茶。接著羅比開始向前移動,於是秋山便牽起有沙的手緊跟在後。

他們抵達位在回收場角落的一棟破舊建築物。

秋山穿過自動門後,不禁臉色一沉。裡面有許多與羅比一樣的機器人,只是全都壞掉了……不對,它們對於秋山等人的到來產生了反應,開始移動身體。從它們遲鈍的動作來看,果然有某些部分受損了。

「當我找到型號適合的配件時,就會來幫它們修理。」

羅比接近周圍的機器人,從體內伸出附有螺絲起子的機器臂,開始進行修理。修理機器人的也是機器人,這裡是已過保固期限的機器人維修處。

「我想要存錢,是為了幫同伴購買零件。」

正喝著瓶裝烏龍茶的秋山,震驚得瞪大雙眼。

「……那個,難道那個鐵罐里的零錢,就是你存下來的錢?」

「是的。」

秋山與有沙面面相覷。

「都是有沙你想喝寶特瓶飲料。」

「還不是阿秋你說口渴的。」

「這烏龍茶有一半以上是你喝的喔。」

「當初讓機器人請客時,我可是面有難色喔!」

秋山與有沙開始互相指責。

「請不必在意,AI有植入願意為人類鞠躬盡瘁的欲望。」

秋山不由得咬緊下唇,周圍的機器人們見狀後,紛紛出現反應。

「這裡全是願意為人類服務的AI。」

它們都很純真。AI的本質有著願意為人類服務的情感,因此它們也是以那份純真,在面對替人類締結戀愛關係一事。

「……先生。」

秋山好像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於是停下動作。

當他打開手電筒,燈光替建築物內帶來一絲光明時,群聚在他們腳邊的機器人不斷抖動,而牆邊的棚架上,則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配件……

「啊!」

有沙嚇得抱住秋山。

「……放心,那是機器人。」

話雖如此,其實秋山也差點腿軟,原因是棚架上有一顆人頭。想當然耳,那是機器人的頭部。

「那個AI說它要等人,所以我們在保護它。」

秋山聽完羅比的解釋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當他慢慢接近棚架,那顆頭顱便睜開雙眼。

「……終於等到您了。」

啊~終於找到了,這個機器人就等於秋山本身……

秋山輕輕將手放在它的頭上。

「這裡有需要轉交給您的記憶。」

『舞香。』

耳邊傳來一道細語聲。該名女性的姊姊,就叫做這個名字。

『我跟姊姊說好了,等到夏天就在那棟別墅見面。』

女性露出微笑。

『到時就兩人……就三人一起出去玩。』

之前放暑假時,女性與姊姊在別墅中見過面。

『因為姊姊真的好可憐……』

秋山看見了片段的負面資訊。女性的父親在離婚後,從此變得一蹶不振,他辭去工作,成天酗酒,並且對女兒施暴……

該名女性則是在母親的身邊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因此對姊姊抱有一股虧欠感。

『明明我們長得如此相像,為何會變成這樣呢?』

眼前隨即出現兩人在別墅遊玩的影像。

許多回憶從天而降,猶如一張張的照片緩緩飄落。當時的她十分幸福,名為CURE的假想情人,以及自己的親姊姊,都陪伴在她的身邊。

但飄落的照片開始出現破洞,就這樣逐漸被燒成一片焦黑。

『姊姊,你在哪裡?』

是大火。與姊姊在別墅里共度的回憶,漸漸被大火吞噬。

秋山能夠感受到那股熱氣。這些擬真的畫面,給他帶來了錯覺。這是別墅發生火災時的記憶。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裡?』

秋山被女性的尖叫聲嚇得渾身僵硬,同時也很想把她救出火場。秋山想呼喚她的名字,但卻無法順利發出聲音。即便如此,他仍在火焰中尋找該名女性的身影。

秋山能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逐漸烤焦。是繼承CURE記憶的機器人,在大火中四處尋找該名女性。說什麼都不能讓該名女性死在這裡,拜託快救救她,帶她逃離這場大火。不對,是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她救出來……

秋山呼喚該名女性的名字。

並且在高熱與黑煙之中,握住了該名女性的手。

秋山摘下以廢棄零件組成的VR裝置後,機器人的頭部隨之映入眼帘。它對著秋山露出微笑。

「這下子,我終於能安心長眠了,不過在此之前……請您呼喚她的名字。」

機器人將視線移向秋山的背後。

秋山轉身望去,發現是萊滋站在那裡。不對,她不是萊滋。

「愛美。」

秋山喊出該名女性的名字。

「……是。」

女性將雙手交疊在胸前,開口回應。她終於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名字並不是虛有其表的記號,因為光是聽人呼喚出來,我就已經這麼感動了。」

女性的眼中流下淚水。

「你終於追上我了。」

「我從過去使盡全力一路追趕著你。」

秋山走到愛美身邊,將她擁入懷裡。即使這是自己敗在AI所安排之命運的瞬間,但是內心並沒有感到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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