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伊法爾蒂的勇者 第五章 兄弟(2/2)
「怎麼?還有什麼意見嗎?」
「吾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
「說。」
「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看著你的態度與表情……讓吾無法相信你是打心期底望著世界的均衡與和平。而且,縱使你並不相信……但吾等是在污辱你等相信的神與聖人……也就是在污辱你所屬民族的信仰所歸之根基。老實說,吾等原本預想到會引起一番爭執,本國也預測到事情應該無法簡單就能達成。為什麼你會如此輕易地就答應協助吾等?」
約瑟夫一臉無趣地回答。
「因為太閒了。」
「你說什麼?」
約瑟夫擺出傲慢的態度,揮揮手說道:「夠了,退下吧。」
在彼達夏爾卿退出後……約瑟夫靠近倒在地上的塔帕莎。
他溫柔地抱起因為精靈的睡眠魔法而身陷夢鄉的塔帕莎,並讓她躺到先前自己占據著的王座上。在塔帕莎那毫無防備的睡臉上,可以看見弟弟的影子。
那個比任何人都溫柔、都聰明的奧爾良大公……
約瑟夫邊輕撫著塔帕莎的臉頰,邊喃喃說道。
「你下西洋棋真的很強,這世上已經找不到跟你同等級的棋手了。所以啊夏爾,在你死去之後,能做為我對手的人就只剩下我自己而已。啊啊,我簡直要因為無聊與絕望而死了。對我來說,每一天都像是赤腳在荊棘織成的地毯上跳舞一般。我說夏爾啊,這次的對局已經決定了喔。我要和亞人種的精靈聯手,來摧毀人類的理想與信仰。這次的棋盤已經超越了哈爾凱尼亞,連精靈的土地撒哈拉與聖地都被包括在內,是全世界啊!就算是與精靈聯手,還是由我來思考,並由我來下子。不管是精靈還是國家,一切都是我手上的棋子。你覺得如何?我很了不起吧?夏爾……」
從塔帕莎的睡臉中,約瑟夫看見了弟弟的模樣。
記憶……遙遠過往的記憶一點一滴地浮上他的心頭。
約瑟夫開始對著睡夢中的塔帕莎傾訴。
「大家都期待你能登上王位。夏爾,你擁有比任何人都優秀的魔法才能。是了,你在五歲時就能騰空飛行、七歲時
就全盤掌控了火焰、十歲時用鍊金成功製造出銀、十二歲時理解了水之基礎本質。這些沒有一件是我做得到的事情,但你都輕而易舉的辦到了。」
約瑟夫摸著塔帕莎的頭髮。
這頭和自己相同的藍發……和夏爾相同的藍色髮絲。
「你應該無法了解,我是以怎麼樣的心情來看待這一切吧?不,也許你明白?你總是這樣對我說是吧?『大哥你只是還沒有覺醒而已』。每當看到我被家臣及父親當成傻瓜,你總是這樣對我說:『大哥你總有一天可以做到更了不起的事情』。你也曾經因為顧慮我,所以故意失敗。但是,你懂嗎?每當我面對你的那份良善溫柔,我的心情反而會變得無比的辛酸悽苦啊。」
約瑟夫的眼中溢出了淚水。
「那樣的你實在讓我羨慕得難以自制。擁有一切我不具備的美德與才能的你……實在讓我羨慕得難以自制啊!但是呢,我並不恨你,這是真的,我並沒有恨你恨到要做出那種事情的程度。直到那一天為止……」
約瑟夫閉上了眼睛。
這一來……三年前父王病倒那時的種種,又一幕一幕出現在他眼前。
臥病在床的父親在臨終之時,只把兩名王子叫到了床邊。約瑟夫與奧爾良大公懷抱著緊張的心情,站在自己父親的枕邊等待。
這是決定下任國王的瞬間。
父王用虛弱的聲音對著兩人宣布。
『……下任國王是約瑟夫。』
這是句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
王宮中的所有人都認為奧爾良大公,也就是夏爾才是下任國王的最佳人選。就連身為王后的母親也認為身為長男的自己是個蠢材,推薦夏爾為王。
然而……父王卻決定讓自己當上國王。
約瑟夫的內心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狂喜情緒。居然讓自己登上下任國王的寶座……父親應該是因為病痛而神智不清了吧?但是,國王的命令是絕對的,自己要成為新王了。
緊接著在約瑟夫內心產生的情感是……對夏爾的優越感。長久以來,一直被周遭眾人稱頌為國王最佳人選的夏爾,現在的絕望感到底有多麼深重呢?
應該會成為自己掌中物的權力卻在轉瞬之間從指縫中消逝而去……帶來的絕望感究竟有多麼深沉呢?約瑟夫想像著夏爾滿臉悔恨的表情,越是想像他越想親眼見識……最後他終於無法壓抑自己的渴望,於是約瑟夫側目偷偷看了弟弟夏爾一眼。
然而……看到夏爾的表情之後,陷入絕望的反而是約瑟夫。他明白自己那卑鄙的想像完完全全地落空了。
『恭喜!』
夏爾滿面笑容地對著約瑟夫道賀。那時的一字一句,約瑟夫都還能在腦海里毫無遺漏地敘述出來。
『大哥能當上國王真是太好了!因為我最喜歡大哥了!我也會竭盡全力協助大哥的,兄弟一起讓這個國家成為一個美好的國家吧!』
他的笑容里絲毫不帶著任何一丁點的忌妒、惡意、或是諷刺。眼前只有一張弟弟打真心為哥哥登極而高興的臉孔。就在這一瞬間,約瑟夫對夏爾的妒嫉,轉變成了強烈的憎恨。
約瑟夫一臉痛苦地繼續說道。
「為什麼你完全不悔恨?為什麼你能夠善良到那種地步?為什麼你能夠擁有……我不具備的所有一切?夏爾,如果要恨,就恨你自身的才能與善良吧!就是你那開朗的表情害死你自己的啊!」
那一天……
使用毒箭射穿外出打獵的奧爾良大公的兇手,就是約瑟夫本人。
「……你曾經說過,『大哥你只是還沒有覺醒而已』。我覺醒了!是『虛無』啊!是傳說!就如同你說過的!啊啊!你還說過,『大哥你總有一天可以做到更了不起的事情』對吧?我正在做!我正在把世界當成棋盤,享受著對奕遊戲!一切都如同你曾經預言過的!你真是了不起!你真的是個出類拔萃的傢伙啊!夏爾!」
約瑟夫短暫沉思之後……伸手碰了碰睡夢中的塔帕莎的嘴唇。
「嘴形長得很像母親呢……夏洛特。你的母親就算成了那個樣子,依舊很美。好好感謝你那美麗的母親吧,感謝那個代替你喝下水魔法之藥的母親……」
就像是要講給沉睡著的塔帕莎聽一般,約瑟夫繼續說著。
「那個水魔法之藥是由精靈所調配的。是什麼先民之類的複雜秘藥,不是靠人類之力就能解除的東西。雖然一想到要再次把那種東西試用在擁有同一血緣的你身上,就會讓我感到痛心……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畢竟你居然對反抗了身為飼主的我,所以不把項圈好好套緊可是不行的。是這樣吧?夏洛特。」
這時候的約瑟夫臉上的笑容,若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恐怕會認為那真是一副充滿慈悲的笑容吧。然而從他口中繼續傾泄而出的卻是無比殘酷的話語。
「在那個精靈調配出藥物之前,你就好好享受剩下來的時間吧。我就將最後的慈悲賜給擁有同一血緣的你吧!是了,就把從你身上奪走的王侯時光給賞賜給你好了。你就待在那個原本是由精靈建造的破敗城堡里,好好享受一段身為公主的時刻。哈哈,這賞賜還真適合即將要因為精靈的藥物而失去心志的你啊!雖然我從來不曾做出任何身為伯父應有的舉動,不過這就是我這個伯父要送給你的禮物……」
約瑟夫握住塔帕莎的手,並把她的手壓到了自己的額上。
「啊啊!這是多麼悲哀的事情!如果沒有那一天夏爾的那一個笑容,現在的你就不會表現出如此險惡的睡臉,而會露出燦爛的笑容吧!也不會因為精靈的魔法受苦!」
約瑟夫邊把塔帕莎的手壓在自己的額上,邊流著眼淚。就像是在聖職者面前懺悔一般,約瑟夫從嘴裡擠出滿是痛苦的聲調。
「即使我讓你所愛的女性以及女兒嘗到種種折磨……但這些依舊遠遠比不上那天的痛苦。就算我利用祖國、利用哈爾凱尼亞來讓民眾陷入痛苦……也仍然遠遠比不上那天的後悔。」
約瑟夫緩緩地站起身。在悔恨的眼淚已經消逝的眼裡,只留下了深深的憎恨。
「所以夏爾,我要把更大的世界玩弄於我的掌中。我要利用所有力量與欲望,來污辱人類的美德與理想。在比殺掉你那時更心痛的日子到來之前……我要把世界當成我的慰藉,輕蔑並藐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