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望鄉的小夜曲 第六章 諸國會議(2/2)
「至少應該寫封信比較好吧……」
「真的沒關係啦。」才人一臉落寞的重複道。
「你的親人應該非常在意你的安危才對呀。」
「我在托里斯汀沒有親人啦。」
「那,你的家人在哪裡?」
「在信件寄不到的地方。」
「……咦?」
「沒事沒事,忘了我剛剛說的吧。」
蒂芬妮亞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沉默不語。然後她察覺到才人裝燉菜的盤子幾乎都已經空了,因此伸手拿起盤子,說了一句「我、我再幫你裝一盤來吧」,便走進了房子裡。
才人輕輕地咬住嘴唇。
果然,還是應該要把事實告訴她會比較好嗎?
除了蒂芬妮亞以外,還有其他的虛無之承擔者,而自己就是那個人的使魔。
正當才人像這樣陷入苦惱之中時……
似乎有某個人在自己面前坐了下來。是蒂芬妮亞已經回來了嗎?還真是快呀……雖然自己希望能有多一點時間來進行心理建設,不過這也沒辦法。
才人以痛苦的聲調開口說道。
「雖然我在托里斯汀沒有親人……不過有個重要之人在那裡。可是,我已經……已經沒有資格出現在那個人面前了。因為我已經不是那個人的使魔了,所以……」
正當才人像這樣吞吞吐吐地說明時,一個低沉的女聲打斷了他。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那並不是蒂芬妮亞的聲音。
才人大吃一驚,趕緊抬起頭來。
眼前出現的是——槍士隊的隊長。
「我還以為我會大費一番功夫,沒想到這麼簡單就找到人了。真教人大出意料之外。」
在蒂芬妮亞家的起居室里,才人和雅涅絲正相對而坐。
坐在椅子上的雅涅絲身穿草色的束腰上衣,配上黑色的斗篷,正以一臉無奈的神情盯著才人瞧。
「我原本打算離開道路進入森林,並逐一進入所有的村子或是聚落來搜尋你的。你看,我可是準備了如此多的裝備。因為要在廣闊的森林裡進行搜索行動,所以準備了足夠兩周用的保存食物……還有能抵擋露水的過夜用品、甚至連替換用的靴子也帶來了。結果居然在第一個到達的村落里,發現你待在院子裡吃午餐……真是的,簡直叫人掃興。」
雅涅絲指了指自己那個塞得鼓鼓的巨大背包,如此說道。
「是嗎,是公主殿下叫你來找我的嗎?」
聽了來龍去脈後,才人感到很惶恐
,不禁縮了縮身子。他身旁則坐著一臉困惑的蒂芬妮亞,一如往常的表現出局促不安的樣子。由於事出突然,她來不及戴上帽子。
雅涅絲把放在桌上的茶水喝乾之後,站起身子。
「好啦,那走吧。這位小姐,我的同伴給你添麻煩了,這些雖然不多,但是就權充謝禮吧。」
雅涅絲把一個裝著金幣的袋子丟給了蒂芬妮亞,接著走向出入口。
「怎麼了?」
看到不打算站起來的才人,雅涅絲露出訝異的表情。
「那個……你可以告訴公主殿下說我已經死了嗎?」
「為什麼?以平民的身分還能獲得陛下發出搜索命令,這可是超乎常規的名譽啊。」
「我想,公主殿下她會通知露易絲。」才人回答道。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你這傢伙是瓦利埃爾小姐的使魔啊。」
「已經不是了。」
「你說什麼?」
才人讓雅涅絲看了看自己那失去盧恩符文的左手。
「雖然我不是魔法師,所以不甚清楚……但是這裡的確曾經烙印著文字吧。」
「因為我曾經到鬼門關前晃過了一回,所以盧恩符文就消失了。不是使魔的我,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不必要的存在。所以,請你告訴公主殿下說我已經死了。」
雅涅絲把視線放在才人的身上……過了一會才轉向蒂芬妮亞。被雅涅絲這樣一看,蒂芬妮亞似乎很難為情般地伸手遮住了耳朵。她原本打算趁雅涅絲離開時,從背後施法消去與自己有關的記憶……但是,是否被識破了呢?
「你是精靈嗎?」
「……是混血。」
「是嗎?」雅涅絲沉聲說道,
蒂芬妮亞看著完全不害怕自己的雅涅絲,戰戰兢兢地開口發問:「你不害怕精靈族嗎?」
「面對於毫無敵意的對象,我可沒有莫名感到畏懼的習慣。」
語畢,雅涅絲嘆了一口氣,再度坐到了椅子上。
「好吧,我就報告說你已經死了。」
「真的嗎?」
「嗯。不過交換條件是……我也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
「你說什麼!」
才人跟蒂芬妮亞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雅涅絲。
「反正這次任務並沒有被設定期限。而且……」
雅涅絲用一種帶著倦意的語氣說道。
「我……想稍微休息休息。因為開戰之後,我可就連好好睡一覺的時間都沒有啊。」
當天晚上。
躺在床上的才人毫無睡意,只好盯著天花板瞧。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後,他聽到走廊的地板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接下來,房門就被敲響了。
「雅涅絲小姐?」
才人本來以為是睡在起居室的雅涅絲,結果並不是。
「是我。」
從房門的另一側傳來蒂芬妮亞那有點羞怯怯的聲音。
「門沒鎖。」
伴隨著卡鏘聲,房門被打開,蒂芬妮亞走進了房內。她身上穿著連身的薄睡衣,右手上拿著插了蠟燭的燭台。而她那頭金髮看起來就像是融進了蠟燭的微弱光芒之中。
「怎麼了嗎?」
才人用緊張的語調問道。
「想跟你聊聊天……方便嗎?」
「可以呀。」
才人是第一次看到換上睡衣的蒂芬妮亞。這件寬鬆的睡衣包裹著蒂芬妮亞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形成緩緩的曲線。由於蒂芬妮亞的五官帶著稚氣,一旦身體的曲線被遮住之後,看起來反而還挺像個小孩子。
蒂芬妮亞把燭台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接下來,她用認真的語氣問著才人。
「那個,才人。你到底是什麼人呢?你說你在托里斯汀沒有親人,可是托里斯汀的女王卻在找你。而且你還說過『我已經不是使魔了』這句話……人類怎麼會當上使魔呢?這是怎麼回事?如果你不想說的話那當然是沒關係……不過,我覺得很介意……」
這問題讓才人相當煩惱。
如果要說明這些事情,就會提到「虛無」。
而且會講到有個叫做露易絲的女孩,她跟蒂芬妮亞一樣是「虛無」的承擔者……
才人還是覺得,不要跟在森林中隱居度日的蒂芬妮亞講這些事情會比較好。因為也許會害她被捲入不必要的危險之中。
看到才人沉默不語,蒂芬妮亞又繼續說道。
「而且……在我彈豎琴那次,你還哭了出來。」
「原來你有注意到啊。」
「嗯。只要聽著那首曲子,我也會忍不住落淚。因為我會想到母親出生的那片土地……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也從來不曾去過那兒,可是那裡一定就是我的『故鄉』。你也是想起了自己的故鄉對吧?」
才人點點頭。雖然「虛無」的事情不好開口,但他判斷……如果是自己的事情的話,講出來應該也沒有大礙吧。
「你的故鄉是哪裡呢?告訴我吧。」
「……地球上一個叫做日本的國家。」
「那是什麼?」
蒂芬妮亞愣了一下,驚訝得張大了眼睛。
「該怎麼說呢……地球不在這裡,是在另一個世界,跟這裡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就是從那裡來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是吧?所以啦,我才不想講呀。」
「你說你是從別的世界來的?怎麼來的?」
「那個……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就被當成使魔召喚到這兒來了。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原因。」
「居然也會有這種事情呀……」
「應該會有吧。畢竟現在我就在這裡呀。」
「我從來沒聽說過把人當成使魔的事情呀。」
「我成為的那個使魔,原本擁有能熟練使用所有武器的能力。」
才人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現在已經不會使用了嗎?」
「對。」
「所以你才會不想回托里斯汀去嗎?你的主人……啊,這樣稱呼可以嗎?」
「可以呀。」
「你不想見那個人嗎?」
「我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啊。我已經是一個派不上用場……對她沒有必要的人了……」
蒂芬妮亞或許是察覺到才人的心情,用帶著同情的聲調說道。
「你……喜歡那個人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淚水就從才人的眼中涌了出來。至今為止一直壓抑住的感情衝上了心頭,讓才人忍不住淚如雨下。蒂芬妮亞立刻站了起來,將才人的頭抱入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呀。請你別哭,別再哭了。」
才人哭了一陣子之後,對蒂芬妮亞表示歉意。
「抱歉,我居然哭成那樣。」
「別介意。我偶爾也是會哭一場……」
雖然才人的淚水已經止住了,但是蒂芬妮亞還是把他抱在懷裡。蒂芬妮亞那傲人的胸部非常柔軟,讓才人的內心也沉靜了下來。
「……是這樣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從你身上感到一股親近感嗎?」
「從我身上?」
「嗯。你擁有回不去的故鄉,而我也是這樣。在你聽著我的豎琴哭泣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有這種感覺了。結果,果然是這樣啊……」
蒂芬妮亞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衣。
「這是件少見的服裝,對吧?」
「是呀。」
跟露易絲他們穿著的服飾相比,那是一件設計完全不同的衣服。
「這是精靈族的服裝,是母親給我的。因為精靈族們是生活在沙漠中……所以穿著這樣的服裝。白天會保護肌膚不受太陽曝曬……晚上則保護體溫不受寒氣侵襲。因為穿起來很保暖,所以我就拿來當睡衣了。」
「一到了晚上,我就會想起母親。母親她非常的美麗……也非常的溫柔。穿著這件衣服睡覺時,就會有自己被母親抱在懷裡的感覺。」蒂芬妮亞用懷念的語氣說著。
「嗯。」
「東方的土地……母親的故鄉……我好想去瞧瞧,但是卻不能去。」
「為什麼?」
「精靈族們討厭人類。所以要是他們看到我這種……『包含雜質的不純粹之物』……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
蒂芬妮亞以哀傷的語調繼續說道。
「而人類,則對精靈族感到畏懼。不害怕我的人,就只有天真純潔的孩子們而已。白天是人類,晚上則是精靈。我這人……不屬於任何一邊,只是個缺陷品。」
「你才不是什麼缺陷品呢!」才人抬起頭來,對蒂芬妮亞說道。
「為什麼?」
「因為你這麼漂亮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還以為看到妖精了。我真的是這樣想的喔!所以你應該要更有自信!」
蒂芬妮亞一聽,兩頰慢慢的紅了。
「…………」
「抱、抱歉……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啦……」
「別再說了,我會害羞的。」
「嗯。」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稱讚漂亮什麼的。你真的是一個奇怪的人。既不害怕我,還說我漂亮……」
「因為你真的很漂亮呀……」
才人一臉惋惜的這麼一說,蒂芬妮亞就輕輕地推了他一把。
「蒂法?」
「……真是的,我不是說要你別再說了嗎。」
「你、你為什麼生氣呀?稱讚漂亮的東西很漂亮,這有哪裡不對呀?」
「下次你再說我漂亮的話,我就不跟你說話了哦,我可是會閉上嘴一句話都不說的!」
蒂芬妮亞丟下這句話,然後就站起身來離開房間了。
被留下來的才人一整個搞不清楚狀況,只能無奈的搔了搔頭。
隔天早上……
「起來。」
「唔?」
才人抓著頭爬起來,卻發現外面的天色還相當昏暗。
「現在還是晚上吧……」
他嘟囔了一句,再次鑽回毛毯里。結果毛毯卻被人一把掀開了。
「這是在幹嘛啦!」
才人憤怒地吼叫,換來的卻是刺到自己眼前的劍尖。
「快起來,我可不說第三次。」
在昏暗的天色中,才人發現對方那張臉孔是雅涅絲。再仔細瞧瞧,眼前那把劍是德魯弗林加。
「太好了呢,夥伴!」
「啥?」
「這位槍士隊的隊長大人,說她要從今天開始訓練你呢!哎呀,被她握在手上我才知道,她的劍技相當的不錯耶!」
雅涅絲毫不客氣地露出笑容。
「反正我也很閒,為了打發時間,就好好鍛鍊你一下吧。你該感到高興!」
「那、那還真是多謝……」
才人搔著頭回答,結果卻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你、你幹什麼啦!」
接著耳朵也被使勁地扭住,還被拖了起來。雅涅絲把臉湊向才人,不客氣的放話道。
「你聽好了。從今天開始,只准你用『是!』來應話,聽懂了嗎?」
才人被她這種與露易絲不同種類的魄力給壓倒,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從槍士隊隊長的認真表情上,完全無法感受到年輕的漂亮女性所應具備的溫柔。
「是、是……」
「聲音太小了。」
「是!」
「給你一分鐘,穿上衣服到外面庭院報到。」
才人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來到院子裡之後,只見雅涅絲正交叉著雙臂在那裡等著他。才人站到她的面前之後,她以低沉的聲音說道:「你遲到了十秒鐘」。
「什麼嘛,才十秒鐘……」
話都還沒講完,又被賞了一個巴掌。才人只好用帶著哭音的聲音大吼道。
「是!我遲到了!」
「那麼,伏地挺身一百次。」
雅涅絲以斬釘截鐵的語氣這樣吩咐,才人只好乖乖開始伏地挺身。
接下來……才人面對了一系列如同地獄般的基礎訓練。先被要求在森林中跑得快斷氣,接下來是利用樹木進行體力鍛鍊。這激烈的訓練課程,讓才人覺得自己之前自動自發進行的訓練根本只能算是小孩子的遊戲。
到了中午,才人終於體力不支,癱倒到地上。結果卻被潑了一桶水。
「怎麼了,狗,不行了嗎?」
被雅涅絲當成狗,讓才人非常不爽。
「請不要把人當狗好嗎?我明明有『才人』這個名字啊。」
「如果希望我用名字叫你的話,首先得達到人該有的水準。」
接著,她把用木頭削成的劍丟了過來,
「下一項是劍技訓練。」
才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才剛把身子轉向雅涅絲,肚子上就挨了一記刺擊。
「我、我還沒準備好耶……你幹嘛啦……」
才人邊痛苦掙扎,邊擠出了這一句。而雅涅絲卻露出了笑容。
「你以為在實戰時有可能會讓你『準備好再來』嗎?如果是城裡的劍術訓練場,首先會紮實的花個半年左右來讓你增加基礎體力,接著才會開始練習揮劍的架勢,不過呢……」雅涅絲斜側過身子,倏地刺出一劍。那是如同流水般順暢的動作。「這邊可是粗魯的軍人。管他什麼架勢跟技術就全都跳過吧,我要直接教導你什麼是『劍』。」
一小時之後,才人再度癱倒在地,這次他是暈了過去。雅涅絲又在他身上潑了一桶水。
清醒過來的才人用茫然的眼神望著雅涅絲。
在這一小時之中,才人可是被修理得落花流水,可是他的劍卻連雅涅絲的衣角都沒擦到。只要一揮下劍,就會被雅涅絲閃過,順便在他身上某處回個一劍。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攻擊無法打中我嗎?」
「不知道。」
「因為你的攻擊模式全都一模一樣。你只知道那一套嗎?」
才人點了點頭。這是因為以前靠著甘道夫的速度,只要他隨手揮下一劍,根本沒有任何敵人能夠避開。
「如果是奇襲的話那套還算能用。可是如果是多少有點劍術素養的敵人,你那招根本絕對不可能大眾對方。」
「是。」
「聽好了,為了要讓自己的攻擊能命中對方,就必須攻擊其破綻。睜大你的眼睛,好好地找出對方的破綻。」
「萬一對方沒破綻的話……那該怎麼做才好呢?」
「那就要製造對方的破綻。」
直到傍晚為止,才人都對著雅涅絲揮劍攻擊。但依舊連邊都碰不到。
最後,他渾身無力地躺到地上,像是在說夢話般地喃喃說道。
「為什麼……為什麼連邊都擦不到呀……?」
雅涅絲沒好氣地回應。
「喂,我可是個憑著劍術就獲得了貴族名號的劍士耶。怎麼可能會輸給你這種僅僅只經歷過一些實戰的門外漢呢。」
「……我還以為自己多少變得比較行了呢。果然還是不行嗎?唉,畢竟是臨陣磨槍嘛……」
雅涅絲對著這樣嘮嘮叨叨地才人說道。
「你如果有空在那裡自嘲,就給我拿起劍來。對於一條狗來說,連自卑自憐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