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望鄉的小夜曲 第五章 消失的甘道夫(2/2)
那是一串和緩地,如同在歌唱般的旋律。
總是在才人的背後響起的,那個咒語的旋律。
哈格拉斯·尤爾·裴奧古……
……也就是跟露易絲的咒語相同的語調。
尼得·伊斯·阿爾吉茲……
才人回頭一看,蒂芬妮亞的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小小的魔杖。那是一根如同鉛筆般又小又細的魔杖。
「搞什麼?小姐,你在模仿貴族嗎?真是的,想故弄玄虛也該適可而止……」
貝爾卡納·曼·拉格……
當其中一名男子靠近蒂芬妮亞的那一瞬間……
蒂芬妮亞揮動了魔杖,她的態度就像是指揮家在指揮棒一般地充滿了自信。
空氣如同蒸騰的熱氣般扭動著。
包圍住男子們的空氣產生了歪斜。
「嗚哦……?」
當扭曲的空氣如同
霧氣消散般恢復成原狀後……男子們如同失了神般,呆望著半空。
「咦?我們……是在幹嘛?」
「這裡是哪裡?我們為什麼會在這兒?」
蒂芬妮亞用沉著冷靜的語氣對著男子們說道。
「你們是前來森林偵查,然後迷路了。」
「是、是這樣嗎?」
「你們所屬的隊伍是在那邊。穿過這片森林之後就可以回到道路上,到時就往北直直去就對了。」
「謝、謝謝你呀……」
男子們搖搖晃晃地,一腳高一腳低地離開了此地。
才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等到最後一個人也進入森林之中後,才人才轉身面對蒂芬妮亞。
蒂芬妮亞似乎很難為情地說道。
「……我奪走了他們的記憶,關於『前來森林的目的』這部分的記憶。等到他們回到道路之後,應該已經把我們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是魔法嗎?」
蒂芬妮亞點點頭。
才人的腦海中,迅速聯想到某件事情。
「那……救了龍騎士們,並奪走他們的記憶的……」
「對,也是我。原來你跟那些人認識啊。」
才人點了點頭。
奪走他人記憶的魔法……
風、水、火、土……
讓人不禁覺得,這跟哪個系統都不相符。
這也就是說……
不過,那個……不是傳說嗎!
「……剛才那個,算是哪一種魔法?」
才人邊發抖邊開口問道,
代替蒂芬妮亞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德魯弗林加。
「是虛無呀,『虛無』。」
「虛無?」
蒂芬妮亞吃了一驚,看向德魯弗林加。
「……什麼啊,原來你用歸用,卻連那到底是什麼魔法都不知道呀?」
才人驚訝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蒂芬妮亞瞧。這個……擁有超乎常理的胸部的少女,竟然還隱藏著超乎常理的力量。
「總之呢……就讓我們聽聽你是怎麼學會使用那力量的經過吧?」
那天晚上,才人們為了聽蒂芬妮亞述說身世而前往起居室。
蒂芬妮亞的家共有三間房間。之前才人受傷時待的那間房間、她自己的臥室,以及這間起居室。孩子們則是每三人分配到一間房子,雖然平常生活是在自己的房子裡,但是吃飯時則是聚集到蒂芬妮亞的家來吃。等到吃完晚飯,讓孩子們各自回家之後,蒂芬妮亞從雜物小屋裡取出了葡萄酒,和杯子一起放到了桌上。
柴薪一一被丟入燃燒中的壁爐里,爐子上方還架著一隻烤雞。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因為不到晚上,就沒有講這些事的心情……」
「別介意啦。」才人回應道。
蒂芬妮亞望著壁爐中烘烤著的雞,慢慢地開口敘述。
「這一帶被稱為薩斯科塔地區,負責治理包括這裡在內的廣闊土地的是大公閣下……也就是阿爾比昂王弟。而我的母親……就是大公閣下的側室。原本身為大公的父親,似乎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甚至連王室的財寶都交給他來管理。母親都稱呼父親為財務監察官大人。」
「側室是什麼?」
才人問道。
「就是情婦啦。也就是除了妻子之外,還找了別的女人當小老婆。」
「原來如此。」
「為什麼精靈會成為那個大公的側室?」
「這部分我也不清楚。身為精靈的母親,究竟是基於何種理由才會來到這個白之國阿爾比昂,並成為父親的側室……這些我都不知道。畢竟母親她對此是緘口不提……不過,因為在這個哈爾凱尼亞之中,根本沒有人會對精靈抱持著好感,所以我認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極為複雜的內情。」
「說的也是,人們還嚷著說要從精靈族手上奪回聖地之類的……」
「是呀。也因為如此,母親她……是個名副其實的不能見光之人。公共場合當然不必說了,就連偶爾想外出走走都有困難。只能守在家裡,靜靜地等待父親歸來……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就算現在我都還記得……母親凝視著大門時的恍惚表情以及背影……而遺傳到母親那對尖耳的我,也不被允許外出。」
才人胸中湧起一陣感慨,舉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原本蒂芬妮亞那句「從來沒有跟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說過話」發言的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原因。別說男性友人了,她一定連同性的朋友都不曾擁有過。
「不過,和母親一起度過的這段生活,並沒有那麼難熬。因為偶爾回來的父親對我很溫柔,母親也常常和我聊起各式各樣的話題。而且母親還教導我彈奏樂器跟識字讀書呢。」
「是嗎。」
「然而,這種生活結束的日子卻到來了,是四年前發生的事。父親他滿臉驚惶的來到了我們的居所,告訴我們『這裡很危險』之後,就把我們帶往原本是父親家臣之人的住處。」
「為什麼?」
「父親似乎連對王室都隱瞞了母親的存在。可是,有天這件事情卻露餡了。身為王族的一分子,而且還擔任財務監察官的父親竟然藏了個精靈族的情婦,這可是天大的醜聞。然而即使如此,父親還是拒絕將母親和我驅逐出境。嚴格的陛下將父親關入牢獄之中,並使出各種手段調查我們的下落。就這樣,最後我們的行蹤還是被發現了。」
聽到此處,才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現在還是記得很清楚。那是降臨祭的第一天……有大批的騎士及士兵來到了我們的藏身之處。雖然原本是父親家臣的那位貴族拚命地抵抗……但是當然不可能是國王軍隊的對手。很快的,走廊上就傳來了騎士們雜亂的腳步聲。母親將我藏進了衣櫥之中後,自己挺身擋在柜子前方。而我就緊握著父親給我的魔杖,不斷地瑟瑟發抖。當士兵們闖入房間時,母親她如此說道……」
在此,才人閉上了眼睛。
「『我不會做任何抵抗,我等精靈族並不期望紛爭』。然而,她得到的回應卻是魔法。恐怖的咒語接二連三的攻擊母親,發出的聲響不斷地傳進衣櫃裡。接著,追殺者們打開了我藏身在內的衣櫃……」
蒂芬妮亞以痛苦的表情喝了一口葡萄酒。
「後來呢?你被抓了嗎?」
她搖了搖頭,
「不……」
「那,是哪個人救了你嗎?」
「也不是。是剛才的咒語……就是那個救了我的。」
「為什麼你會使用那個魔法呢?」
才人沒辦法控制自己那滿到爆表的好奇心,開口問道。蒂芬妮亞閉上雙眼之後,開始敘述。
「在我的家裡,放著許多有身為財務檢察官的父親負責管理的寶物。小時候的我常常拿那些東西來玩。在那些東西之中,包括了一個很古老的音樂盒。」
「音樂盒?」
「是的。根據父親所言,那是個在王室代代相傳的珍藏之寶。可是呢,就算打開盒蓋,也不會發出音樂。不過,有一天我發現了一件事情……如果戴上同樣被稱為秘寶的戒指,再去打開那個音樂盒的話,就能夠聽見樂曲——是一首美麗而令人感到懷念的樂曲。不可思議的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能聽見那首曲子……就算戴上那個戒指也沒用。」
才人吸了一口氣……因為他聯想到某件類似的事。
「我聽著那首曲子,腦海中就浮現出一首歌……以及盧恩符文。不過……我想拿寶物來玩的事情萬一被發現的話,我一定會挨罵……所以我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
「那就是你之前使用過的盧恩符文?」
「是呀。當士兵們打開衣櫥時,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些盧恩符文。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一邊揮著父親給的魔杖,一邊吟誦那些咒語了。」
蒂芬妮亞所使出的咒語,其效果就跟先前相同。在場的士兵們忘記了自己來此的目的,就這樣離開現場。
「那些盧恩符文,就跟打開音樂盒時聽到的歌曲一起,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中。在那之後,那些咒語也救了我好幾次……」
蒂芬妮亞說完之後,慢慢地把杯中的葡萄酒喝乾。接著,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
「是嗎?那就叫做『虛無』嗎?雖然我也一直覺得那是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件事情,最好不要隨便就告訴其他人。」
「為什麼?」
「因為『虛無』是傳說啊。說不定會有想要利用那力量的傢伙出現,很危險的。」
「傳說?太誇張了吧!」蒂芬妮亞笑著說道。
「像我這種半調子怎麼可能是傳說呢!真讓我覺得好笑!」
「我是說真的啦。」
才人以認真的表情這麼一說,蒂芬妮亞也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會告訴任何人……不過我本來就沒有可以聊這些的對象,萬一事情曝光,也只要奪走對方的記憶就好了……」
看來……一直在不食人間煙火的狀況下成長至今的蒂芬妮亞,似乎無法了解事情的嚴重性。
才人也喝了口葡萄酒。喝著喝著,眼皮也變得沉重起來。
在月光的照射之下,蒂芬妮亞看起來真的是耀眼奪目。
才人反覆思索著剛才的對話。
像這樣如同妖精般美麗的女孩,竟然有著如此悲哀的過去。
才人閉上了眼睛。在酒精的幫助之下,他很快就陷入了淺淺的睡夢之中。
神之左手甘道夫,是勇猛果敢的神之盾。左手持大劍,右手舉長槍,徹底守護身為引導者的吾人。
神之右手溫道夫,是溫柔善良的神之笛。能操縱世上所有獸類,運送身為引導者的吾人,上天下地渡海,無處不至。
神之頭腦繆茲禰特尼倫,是智慧薈萃的神之書。包容凝聚一切知識,提示建言獻呈見解,助身為引導者的吾人一臂之力。
縱然最終尚有一人……但連記述其名也令人躊躇……
率領四名僕從,吾人降臨此地……
才人在歌聲之中清醒了過來。
黎明似乎尚未降臨,窗外依舊可見掛於空中的兩輪明月。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你了?」
蒂芬妮亞抱著豎琴,坐在壁爐前方。
「可以請你再為我唱一次嗎?」
於是,蒂芬妮亞再度張口歌唱。
仿佛能浸透內心般的歌聲在室內迴響著。這歌聲就如同她那頭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長髮一般,非常的美麗。
「這就是和盧恩符文一起聽到的歌曲嗎?」
蒂芬妮亞點點頭。
接下來她開始以豎琴彈奏這首曲子,這次她並沒有開口歌唱。才人邊聽著這首曲子,邊悄聲對立在椅子旁的德魯弗林加發問。
「……我說,德魯。你原本就知道吧?」
「知道啥?」
「還有其他的虛無承擔者……甘道夫以外,也許還有其他使魔存在這件事情啊。」
「是呀。」
「幹嘛不早講啊你。」
「的確『有可能』啊,不過,就只是有可能。沒必要說吧?」
看到德魯弗林加這樣裝蒜,才人有點不爽。
「快老實告訴我啦。」
「說啥?」
「露易絲跟蒂法學得『虛無』這件事情,並不是偶然吧?肯定有什麼原因吧?」
「我哪知。我呀~說起來也只不過是把劍而已耶,哪可能那麼清楚。話說,你問這些又能如何呢?夥伴你已經不是甘道夫了呀。」
「你呀,該不會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吧?」
才人這麼一說,德魯弗林加就開始以稍微正經點的語氣回答道。
「夥伴,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啦。」
「我呀,還滿喜歡你的。因為你率直得特別。所以呀,只有這點你要好好記住。我不管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全部都是為你好。如果我說,你沒有必要知道,那就是沒有必要知道……如果我說……」
「說啥?」
「說我不知道的話,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才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後他還是選擇沉默。
蒂芬妮亞還在繼續演奏著。才人閉上了眼睛。
「……真是的,傷腦筋呀。」
「這次又是怎樣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首曲子,就會讓我想起地球。」
「地球……那是夥伴你的故鄉吧?」
「是呀。」
「聽一聽會覺得懷念故鄉也是正常的。因為這首曲子是布利彌爾邊思念故鄉邊演奏的曲子。換句話說,這裡面充滿了『思鄉』的情緒呀。」
「布利彌爾的故鄉就是聖地?」
「是啊……大概是。」
「大概?這種事情你該好好的記住吧!」
「講這啥蠢話。你以為那是幾千年的事情呀?我哪有辦法一一記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才人將葡萄酒倒入杯中,一口喝乾後,低聲說道。「布利彌爾……就是神吧?因為大家都說什麼在始祖布利彌爾的跟前,還很認真的祈禱呢。」
「大笨蛋,他不是神啦。布利彌爾是個普通人……不對,他不算是『普通』……總之呢,他該說是神明的代言人……或者該說是最接近神的存在……我也搞不懂啦。」
「總之是個偉人就對了吧?」
「是呀。」
「就因為是那種偉人的故鄉,所以人們才會吵著說要從精靈族的手上奪回來之類的事情嗎?」
「應該是那樣的吧。」
蒂芬妮亞邊彈奏著豎琴,邊流著眼淚。
她是不是也回想起身為自身根源的母親,以及母親的故鄉……精靈族所居住的土地呢?
才人突然對蒂芬妮亞產生一種親近感。
她的故鄉也不是這裡。跟自己一樣,是來自異鄉之人。再加上她擁有一對尖耳,所以這份思念一定很強烈吧?
蒂芬妮亞的淚水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發出了閃爍的光芒。
各式各樣的思緒在才人的腦中翻滾著。
總算結束了的戰爭。
消失無蹤的甘道夫的印記。
意外在此相逢結識的,新的虛無之承擔者。
還有……露易絲,那個桃色金髮的少女。
已經不是甘道夫的自己,也失去了待在她身邊的資格。
自己已經不能再回托里斯汀去了。
也不能再見到露易絲。
因為……對露易絲來說,她需要的是甘道夫……而不是這個平賀才人。
這種想法在心中膨脹,不知何時,才人也落下淚來。
才人感到自己的眼淚似乎就這樣融入了這個懷念故鄉……思鄉的曲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