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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望鄉的小夜曲 第一章 各自的終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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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那種與這邊的人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外表、行動……一個接著一個地浮現在露易絲的腦海里。

露易絲凝視著掛在胸前的項鍊。淚水湧上眼框,沿著臉頰滑下。

才人他……總是保護著自己。就像這條掛在脖子上的項鍊一般,他總是待在自己的身旁,化身為守護自己的屏障。

不管是自己差點被佛肯的哥雷姆壓扁的時候……

或是差點被瓦德殺害的時候……

還有那次跟巨大戰艦對峙的時候……

以及之前漢麗塔被敵人欺騙而失去理智,所以對自己施展水龍捲風魔法的時候……

然後……為了讓同伴逃走,自己被命令去「赴死」的時候……

每一次每一次,才人必定都會舉著劍挺身擋在自己的前方。

傳說中的「甘道夫」——正如同這名字的意義一般,才人總是化身為守衛自己的盾。

而自己,是否曾經溫柔對待過這樣的才人呢?

感覺上……似乎自己總是在鬧彆扭,總是在強迫他接受自己耍任性。

「笨蛋!」

臉上的眼淚又熱又燙。

「明明你只要丟下我不管,就沒事了呀。像我這種……不懂得知恩圖報,既任性又不可愛的傢伙……你只要裝做不知道然後逃走,這不就得了!

露易絲並沒有擦去不斷滴落的淚水,只是出神地思索著。

「為了名譽而死是一件蠢事……這種話你明明說過了那麼多次,結果自己卻這樣做……這倒底算什麼嘛!」

露易絲譴責才人的一字一句,全都化為刺心刻骨的利劍,原封不動反彈回露易絲的身上,讓她深深地受到了傷害。

「明明說過喜歡我……那就不要讓我變成孤零零一個人啊!」

露易絲望著依舊是一片漆黑的筆電熒幕,喃喃地說道。

「要是你不在的話……我啊,可是連睡都睡不著的呀!」

露易絲就這樣抱著膝蓋,任由淚水流個不停……

在托里斯汀的首都,托里斯塔尼亞——

漢麗塔正以一臉可以稱為茫然若失的表情,坐在王宮執勤室內的椅子上。

在阿爾比昂發生的部分王軍的叛亂事件、杜·普瓦提埃將軍與加爾瑪尼亞軍司令官哈登貝格侯爵的戰死、全軍的潰退……以及徵求撤退許可的報告。

當收到這份來自聯合軍參謀長溫普芬的報告時,包括漢麗塔與馬薩林在內,王宮的眾人都陷入了混亂。甚至有人懷疑這是不是敵人所放出的假報告。

該撤軍還是該繼續作戰?替這場爭執不下的會議訂出結論的是樞機主教馬薩林。

他主張「這裡是後方的王宮而不是前線的戰場」,壓制住不贊同撤軍的大臣們的反對聲浪。

然而……以結果來看,撤退卻成為沒有意義的行動。

這是因為突然在戰場上現身的高盧艦隊,把阿爾比昂軍逼入了不得不投降的絕境之中。在那之後不久,高盧就派遣了特使前來正陷入極度混亂中的托里斯汀——前來通知將舉行會議以決定今後對阿爾比昂採取的處置……

雖然高盧這種令人無法預測的行動模式讓托里斯汀王宮產生動搖,但是面對讓戰事分出高下的高盧,托里斯汀當然不可能提出異議。

之後經過了兩個禮拜,現在漢麗塔正在進行各種準備,以便出席預定在羅賽斯舉行的那場會議。

她拿起放在桌上那封來自高盧大使的書簡。

「為了抑止擾亂哈爾凱尼亞秩序的『共和制』之勃興,高盧君主政府認為有必要與哈爾凱尼亞各國建構起更緊密之關係……」

信件就是以這樣的內容作為開端。雖然還有後文,然而這些文字映入漢麗塔的眼中之後,卻沒有在她的腦里形成任何有意義的內容。

在漢麗塔的內心裡,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空洞……一個深邃、冰冷、似乎會讓人無止無盡地往下墜落的黑暗洞穴。是一個就算探頭往內部窺看,也完全無法得知其深度的空虛洞穴。

自己曾經那樣憎恨的克倫威爾已經死了,阿爾比昂的貴族派也已經崩潰了。

……然而為什麼,自己的心情還是無法開朗起來呢?

「為什麼?」漢麗塔喃喃地自問。「我無法原諒那些殺害了威爾斯殿下的貴族派,也無法原諒任意操縱他的死並以此來欺騙我的那些傢伙……然後呢?」

又有什麼因此改變了嗎?

不,什麼都沒有改變。

漢麗塔用兩手捂住了臉。這是因為她內心的情感如同潰堤的洪水一般翻湧而出,讓她完全無法抑制。

雖然此時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但是漢麗塔卻無法應答。就算門被推開,樞機主教馬薩林的身影出現在室內之後,漢麗塔仍然把臉埋在桌上沒有抬起頭來。

「您似乎很疲倦呢。」

馬薩林沉著聲說道。

這時漢麗塔總算緩緩地抬起了臉,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不要緊的。」

「真是值得慶賀啊。不管怎麼說,戰爭總算是結束了。儘管是在全軍潰逃的情況下,並得到意料外的援軍協助才取得了勝利。但勝利畢竟就是勝利。唉,這該怎麼說?就算跟高盧致意多少次,恐怕都不足以表達我方的謝意吧。」

漢麗塔茫然地望著半空,喃喃地應了句:「的確是這樣呢。」

馬薩林似乎並不介意漢麗塔的這種態度,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不能因此鬆懈啊,陛下。之前無視於我方再三提出的參戰請求,就是不願意有所行動的高盧……卻如此突然地加入戰局,必定是有著某些理由。」

漢麗塔依然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應對著:「應該是那樣吧。」

當她就這樣把手肘撐在桌上,用雙掌托著臉時……馬薩林突然把一大疊紙張碰地一下放到了桌上。

「……這是文件?」

「是的,是一些要請陛下您務必能親自過目的檔案。」

「晚一點再看可以嗎?現在有點不……」

「不,如果您現在無法馬上過目,會造成困擾。」

「如果是必須決定可否的事項,就麻煩你做出裁決了。樞機主教,你向來處理的很好,我不需要擔心任何……」

「請您現在過目吧。」

漢麗塔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老實說我現在實在很累。」

「請您現在就過目!」

馬薩林用強硬的語氣再度要求。漢麗塔面對這個曾經被人民用「鳥骨架」這種外號加以嘲弄的中年消瘦男性所發出的強烈氣勢,只好依言拿起了文件最上方的一張紙。

只見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從上到下都寫滿著名字。

這到底是什麼的名單呢?

「……這是?」

「這是本次戰爭的戰死者名冊。」馬薩林用冷淡的語調回答了漢麗塔的疑問。

漢麗塔震驚得講不出話來。

「包括貴族、平民、將軍、軍官、士兵……不問身分貴賤,只要能查到的名字,全都記載於這名冊上。」

「噢噢噢……」漢麗塔呻吟著,用雙手覆蓋住臉孔。

「陛下您可知道,這些人是以什麼作為精神寄託而犧牲的嗎?」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嗎?不,其實您很清楚吧,他們可是頂著陛下與祖國的大義名分而慷慨捐軀的啊。」

漢麗塔深深垂下了頭,馬薩林冷冷地繼續說道。

「在群臣之中,也存在著那種主張著『戰爭也是外交』此類歪論的人士。此類人等把將兵當成棋子般操縱,並只以數字盈虧來論斷戰爭的勝敗。哼哼,雖然這種行為並不見得是錯誤的,但是請您千萬不要忘記……那些『棋子』們也都擁有自己的家族、生活、以及所愛之人,並且還抱持著某種值得他們深信不疑的信念。」

講到此處,馬薩林伸手敲了敲那疊名冊。

「身為王者之人,應該會面對不得不做出戰爭決斷的局面吧?也會有必須把兵卒逼上死地的場合。但是請您務必不要忘記……這名冊上列了多少個姓名,就代表著有多少的正道與大義存在。這名冊上列了多少個姓名,就代表著有多少個必須守護之物。」

聽到此處,漢麗塔哭了出來。

她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地放聲大哭,然後跪倒在地,把臉靠到了馬薩林的膝上。

「我究竟……要被地獄的業火燒乾多少次才足夠呢?我要誠實告解,趁著我現在跪在身為神之代言人的樞機主教您腳邊之時,這個罪孽深重的女王將要誠心懺悔……是的,我要誠實的告解一切!關於這次的戰爭,我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復仇。我打從心底認為,只要能順利復仇,就算要我把靈魂賣給惡魔也無所謂,可是,當我真的出賣了靈魂之後……卻什麼都沒有得到,甚至連後悔之念也不存在了。唯一剩下的是一片空洞……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在不斷地延伸擴大。」

「…………」

「我……是個連這種事情都無法察覺的愚蠢之人。就算我曾經因為愛情而失去理智,害得魔法侍衛隊的隊員們因此喪命,還對著友人使出恐怖的魔法,我還是沒有醒悟。就算這場開戰之必要性令人存疑的戰爭還持續著,我仍舊不曾明白。就算為了自己復仇的目的,而打算利用重要之人的力量時,我依然無法清醒。然而,在復仇結束之後,我才初次……察覺到這一切。我終於察覺到……其實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漢麗塔以像是在請求原諒與教導般的語氣,聲淚俱下地喃喃說道。

「請您告訴我吧,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對呢?哪怕是要我親手撕裂自己的喉嚨也好……如此一來,這份罪孽就會消失嗎?」

馬薩林一把推開了這樣的漢麗塔,而漢麗塔用如同膽怯孩童般的眼神仰望著他。

「有資格制裁陛下者,只有神而已。就算是陛下您本人,也不能對自身做出審判。基於始祖之名,獲得上天賜予的王權,就是這樣的東西啊,請擔負著這一切,就算再怎麼沉重,再怎麼痛苦,也絕對不能輕言拋棄。縱然從

今以後您將面對多少個無法入眠的夜晚,您也絕對不能遺忘。因為那些人就是為了陛下與祖國而喪生的,即使這個王只是個裝飾品,他們依舊是為了這個裝飾品而死。無論是死亡還是罪孽,都不可能消失。悲傷痊癒的日子也不會到來,這些都將永遠靜靜地坐在一旁,凝視著陛下您。」

漢麗塔的內心像顆石頭一般地逐漸冰冷、僵化,讓她想要拒絕任何的干涉。

她茫然地望著那份名冊……然後喃喃地說道。

「我根本不該……當上什麼國王的……」

「這世上的國王,沒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馬薩林深深地行了一禮之後,就離開了執勤室。

被留下來的漢麗塔,暫時就像個雕像般地一動也不動。

當夜幕低垂,兩輪明月的光芒開始從窗口灑入執勤室之時……漢麗塔總算抬起了頭。她遙望著窗外的……那宛如姐妹般的雙月。

淚已干,化作淚痕緊貼在雙頰之上。

「是啊……什麼都沒了,就連眼淚,也已經乾枯了。」

接下來漢麗塔喚來少年僕從,吩咐對方將財務卿帶來此處。面對急急忙忙趕來的財務卿,漢麗塔做出以下的指示。

「請將這裡跟寢室的……不,請把王宮中所有屬於王室的財產都處分並兌現吧。」

「……呃?」

「我說的是全部,沒有問題吧?包括服裝,只要留下最低需求的數量就可以了。還有家具也是,不管是床、桌子、還是梳妝檯,全部都……」

腦中一片混亂的財務卿如此回應道:

「連床鋪也要處理掉嗎?這、這樣的話陛下您要在哪裡休憩呢?」

「幫我拿些稻草束之類的東西來吧,這樣就足夠了。」

財務卿驚訝得無言以對,他從來沒有聽過有哪個女王會睡在地板上。

「把這些東西變賣後得來的金錢,請拿來作為弔唁戰死者遺族的慰問金吧。不能因為貴族或平民身分而有差別待遇,請平等地分配這些錢。」

「但、但是……」

「國庫相當窘困吧?我心裡有數。」

漢麗塔開始將身上的寶石飾品一個不漏地依次取下,接著將取下的物品一一交到了驚愕得目瞪口呆的財務卿手上。

當她察覺到套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風之紅寶石」……也就是威爾斯的遺物時,雖然短暫地閉上了雙眼,然而最後漢麗塔還是將戒指拔了下來,交給了財務卿。

「請把這東西也變賣吧。」

「您確定嗎?」

「是的,還有這個也……」漢麗塔指著一尊始祖像,在戰爭期間中,她每天都對著那尊始祖像默默祈禱。而且,那是守護王室已達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始祖像。

「這、但是……」

「祖國現在需要的並不是獻給神的祈禱,而是金錢。我說錯了嗎?」

財務卿用力搖著頭,就像個波浪鼓一般。

接著,他打算離開執勤室,然而漢麗塔卻出聲叫住了他。

「不好意思,只有那樣東西,還是請還給我吧。」

「這怎麼敢當!請不要說什麼還不還的!」

漢麗塔伸出手,從財務卿捧著的托盤裡拿起了一樣物品——是王冠。

由於兩個人都有點魂不守舍,所以一時沒有察覺到。

「我至少要擁有這個東西,要不然……恐怕沒有任何人會承認如此愚蠢的我是個國王吧。」

財務卿表現出惶恐至極的態度後,離開執勤室。之後,漢麗塔開始翻閱那份名冊。

當然,這個份量沒有人能夠全部記住。

然而即使如此,漢麗塔還是要把這些名字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她想像著這些姓名背後所代表的人生,原本考慮著要祈求對方的寬恕,但最後她還是沒有這麼做。

當她差不多要將整份名冊看完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

漢麗塔拿起最後一張名單……注意到列於名單最後的名字,登時倒抽了一口氣。

那個曾經聽過的、發音相當奇特的少見名字……正寫在名單上的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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