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最終章II 那夏天的那日(1/2)
一醒過來,我就在那兒。
又冷又一股霉味的石制建築物內。看到暗淡冷清的景色、還有高高的天花。
「喂,醒了嗎?──Doc!」
是把熟悉的聲音。頭好痛。腦子一片混沌,理不過來。
在下一瞬間,一直以來都很可靠、精悍的臉出現在眼前。
「好了,那不要緊了。還以為你要睡到幾時呢?」
聲音的主人,一邊露出他如常的白牙一邊說道。
羅伊就在那裡。
身穿戰鬥服戴上防彈頭盔的他,很久沒見了。
為祖國而戰而當上志願兵,我從來沒後悔過。
然後進了軍隊,以成為最強士兵為目標一事也。
忍耐過單是回想起來就想吐的嚴格訓練,還有虐待狂教官的笑臉和詈罵,我成了這國家光榮的士兵──之中所選出的一團的一員。
這支跟誰都不能說出名字的的部隊,我待了十二年。
在那期間,我參加了幾次祖國需要到的戰爭。在一個國家完成任務,又走去別的國家。甚至連戰爭都說不上,連存在也不能公開的作戰也參加過。
殺過不少人。用槍、用炸藥,有時用刀子。
是嚴格訓練累積出來、還是天生的才能、抑或是兩者皆是,我打倒很多敵人。能打倒很多敵人。
全靠這,我不用看到太多同伴的死。更重要是,我可以一次都不必在眼前目睹。
部隊的同伴,在嚴苛的戰鬥中死了不少。在直升機的墜落意外里,還一口氣失去接近十個同伴。
只是我,從沒試過失去一同戰鬥的同伴、或是所率的部下。參加好幾次的作戰,每次隊裡所有人都能活著回去。對我來說,那是至高無上的自豪。
長年組隊叫作羅伊的人,因為真的很傻眼的失誤、用自己的槍轟掉自己手指,就是我們隊中流過的唯一一次血了。
那真是一輩子的笑話了。
擺動失去手指的手,「干,這可沒指望拿學院獎了!我那擁抱奧斯卡獎座的夢想啊!」從軍之前當演員的他這麼說,惹來大家哄堂大笑。
感受到肉體上的界限,我完滿地離開了特殊部隊和軍隊,回到故鄉,從事極其普通的工作。
全賴好景氣,工作多多的是。雖然心態上改變了,但生活無憂。
這段期間也結了婚,生下孩子。
我以為我會這樣子,當個幸福的一個國民、作為好丈夫、好父親,過上平凡幸福的生活。我曾那麼相信。
那時候,壓根兒沒想過自己的身體和內心已變得奇怪了。
正因如此吧,當以往的戰友邀約我「工作」時,我不加細想就答應了。
那是作為「民間保安公司員工」,在政治形勢兇險的國外,看守重要的設施。
那不是誰都做得來的。而我有著做得來的自信。
妻子卻強烈反對。
明明都說說過薪水比之前來得高,可以讓家人更安樂──還秀出離婚來反對。
最終都由得我了。
我也好幾次跟妻子說了,不要緊的不用擔心。我之前一直都從比這更危險的戰場生還回來。
於是我赴任外國,平安無事回來。
在這兩個月左右的任期里,也有好幾次危險的事。
從遠處射來的子彈打中護衛的車隊、迫擊炮打中設施之類。
也試過作為工作的一環去訓練那國的新兵在耍白痴,去亂射機關槍。又有時為了守衛石油提煉設施、有時護衛運輸兵器的貨車隊,而出現零星戰鬥。
而我也全部搞定,帶上大筆錢回國。連擦傷也沒有。
而且,很愉快。
我不再在祖國為低廉的薪水工作。
定期出門到國外,然後在那工作。至於在哪工作,都儘是不便言明的地方。如果依正途入國的話,肯定會被阻止的地方。
每次去的時候,都會有好幾次戰鬥。既有激烈的戰鬥,也有很快了事的。而我,總是無傷地回傷。
在海外工作兩至三個月,然後花一個月回家跟家人過。然後又去「打下一份工」。
妻子已不再說我了。她把女兒們好好養大。
而反對我這種新生活的──
讓人跌破眼鏡,居然是羅伊。
他同樣在辭去軍隊後,一樣也當上 「警衛」四處工作。他的實力受到不同公司高度評價。甚至還試過一起工作。
盡然如此,有一天,他忽然立誓不再幹下去,還勸我也洗手引退。
「我說啦傑克……你是我認識中最強的士兵沒錯。不過啊,也差不多了吧?還有必要繼續在危險地方工作嗎?下次可能會死喔?」
不,不要緊。
我還能再戰鬥。
而且我也不會死。
就算是怎麼樣的戰場,我也能活著回去給你看。
就如一直以來一樣。
一醒過來,我就在那兒。
身穿戰鬥服戴上防彈頭盔的他,很久沒見了。
戴眼鏡的男人幫我的頭纏好包帶,一臉親密說:「原來如此。真好運呢,雅各。」
但我不認識這傢伙。你誰?
話說回來,這是哪兒?我跟羅伊為甚麼會在這裡?
「啊,看來記憶有點混濁的樣子。也怪不得了。頭被這麼撞到的話。回國後,要作一次精密檢查呢。」
甚麼一回事?我跟羅伊問道,而他答我說:「靠!你真的失去記憶啊?拜託你振作一下,我們可是在『工作中』啊!」
羅伊這麼說。
真的不知道。想不起。現在是幾時?我在哪裡?在幹甚麼?
「……。」
用好像看著可憐的小孩子的眼神,羅伊把一切告訴了我。
「我們」的隊伍,正在這東歐國家裡,有件重要的工作。要把在這廢墟確保到的俄羅斯制核彈頭,在直升機前來為止的兩小時內,好好守住它。
東歐?核彈頭?
對甚麼都想不了的我,羅伊默默地播放錄影片段給我看。他在隊裡的時候,也是負責記錄情報的工作。
然後在那小小畫面看到的──是我。
在哪兒的房間裡,以平常的口吻講述作戰的我。
我構想的尋找核彈頭作戰,除了羅伊都沒見過的男人,也認真地聽著。在另一片段中,坐上了好像是這國家軍隊的俄羅斯制直升機來轉移。再下一段片中,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在森林中前進。
雖然難以置信,但也沒法懷疑。
那裡映照著的,是平常的我。
那就是說,我在「工作」的途中,犯下了因負傷,失去至今記憶的大醜態嗎。
「不,到此為止都很順利。你……,大概沒那麼想吧。」
羅伊告訴了我影片看不出來的事。
我們因為這件工作而聚集,來到這個國家。
『一枚俄羅斯制核彈頭,在運送往處分途中下落不明。』
雖然是太不確定難以置信的情報,但親眼確認就是我們的任務了,而那是真的。算上我在內的七人隊伍,排除障礙,成功入侵這座城。然後,找到了核彈頭。
在戰鬥中,我被飛來的碎片,隔著頭盔打中腦。
可是,死不去。只有頭痛和微微出血,還有幾分鐘意識不明、以及記憶混濁而已。
「你果然厲害啊雅各。不死身啊。」
我也曉得。
「還有兩小時直升機就來了。在那之前,需要你的力量。好了,起來吧!」
小小的城堡、該守護之處──
被屍體包圍了。
是至今戰鬥中被殲滅、這國家的反政府軍,以及參加戰鬥的和平民的屍體。在周圍的平地上、草原上、森林的分界上,一重又一重的疊起。
這麼壯絕的戰場很久沒見了。我的血在沸騰了。
「武器多到爛掉啊!」
叫作凱因和哈珊的男人,讓我看在城的入口堆積如山的武器。這裡本來好像是反政府軍的收集處。槍彈、炸藥、甚至RPG-7都多到能賣。
叫作伏特加的人拿了機關槍,而叫洛七的人則拿了強力的反器材步槍。
在影片中應該是已經互相認識的人,但我卻完全忘了。儘管如此,他們還肯聽令於我,看起來真可靠。
「因為我的本職可不是戰鬥,別太指望我喔。」博士那麼說。
原來他不是醫生,是核物質和核彈頭的博士。
他讓我看看放在木箱裡的俄羅斯制核彈頭,跟我說現狀下絕對不會引爆,但再被搶走的話就不得而知了。
然後,
「因為
你是隊長呢。請你去指揮囉!」
頭痛不可思議地一下子治好了。
振作了一下,平常的「工作感覺」又回來了。
我把城堡的構造記在腦里,指示所有人的部署。狙擊手跟機槍手在尖塔上警戒四周,此外的隊員則隨機應變,靈活走位對應。
原來如此。我「隊伍」的人──除了博士啦,都是不輸羅伊地優秀。要怎用少數人固守據點,馬上明白我的想法而行動。
然後,發生戰鬥了。
據羅伊說,是這國家的反政府武裝份子、以及被他們唆擺的民兵。打算奪取核彈頭當作功勞,那些笨蛋迫近城裡。
我毫不容情將他們一個一個血祭了。地利在我這邊。將完全沒策略、而且還是少人數,不斷重複無用的突擊的敵人打退,根本簡單不過了。
在敵人升起玩具一樣的無人機,一直沒法打落而困擾不已時,「怕甚麼,反正又看不到內部。外頭的樣子早就知道了吧?本來就是他們的城哩。」羅伊若無其事地說道。
在唯一出入口的城門,把瓦礫有多高堆多高,再埋下地雷。把打算闖進來的人都炸掉。
中了陷阱的人,鮮血四濺、肢體四分五裂被炸飛的樣子,我毫無感慨地看著。
城堡四周的屍體,不斷增加。
看到全身穿著鎧甲的人時,實在不覺得是現實。
不知從哪裡的博物館拿來,穿著中世紀的甲冑的六人,向著城堡靠過來。
雖然把我們發射的5.56毫米子彈反彈開──
但終究成了洛克的反器材步槍的餌食,全部死掉。屍體圍在城前散開,我都懶得再數了。
唯獨是舉起寫著「我們不是敵人」的板子的男人,我不好判斷。
當然也有可能是自爆特攻兵,但外觀上看不出來。而且,沒帶武裝也很怪。
由於在軍隊時代,要在戰場上識別敵我而折騰了一番的經驗,讓我的判斷猶豫了。就算是在以為只有敵人的地方,會有成為自己人的武裝集團也不足為奇。同時也試過分辨不出,而互相開火的例子。
只不過,那班人在其他敵人開槍的一瞬間就逃跑了,在不明真相下結束了。
從我恢復意識起,已過了紛亂的一小時了──敵人畢竟也沒了棋子吧,包圍城堡的世界遽然靜了下來。
時間就這樣經過就好了。誰都這麼想。
同時,不管誰來多少次也打回去,我那樣想著。我沒有鬆懈。這種「休憩時間」會減少腎上腺素,以及減低集中力,比甚麼都可怕。
我繼續用無線電向所有人髮指示,大概還會一直被討厭。
距離直升機預定到達時間還剩二十分鐘時,敵人行動了。
是從南邊城門的攻擊。拿著不知道是從哪裡的裝甲車摘下來、擁有防彈功能的盾牌,排成一列迫近。
雖然很原始,但卻很有效的作戰。既然能擋開子彈,那就只能容許對方接近。
但是,越是接近貫通力也會上升,而且也會進入RPG-7的射程內。
能應對的。沒問題的。直升機馬上要來了。
我們沒在慌張。不,我沒在慌張。
直到兩個部下死了為止。
乘虛而入突破北門的,是三個腳程快得嚇人的敵人。
本來是在所有城門都設下地雷,把守的看準時機炸掉他們。沒想過居然有人能避得開再衝上去。
雖然在城內打倒兩人,但在戰鬥中,凱因和伏特加都死了。
在聽到部下戰死的消息時,我都不敢相信。還以為羅伊在說笑。在那一瞬間,我都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了。
而狀況繼續惡化。在尖塔的洛克,一直活躍的反器材步槍被擊中了。
當尖塔上監視的眼睛一緩下來,南側敵人就開始突擊了。榴彈射在城牆上,搖撼不已。
「要被壓制了──怎麼辦?」
守在那裡的哈珊這麼說,我決定把防守線從城牆撤到城內。不能再守在城牆,失去更多同伴了。先避難到更安全的城內,用炸藥和RPG,防禦更為堅固的城門。
還有另一件非干不可的事。城內應該還有最後一個闖進來的敵人。要找出那傢伙。我們找到了。我看到了。
拿著P90闖進來的、然後被我們擒住的,只是個少女。看起來就跟我還在念小學的女兒一樣大、個子小小的女娃兒。
在無數戰場上都偶爾見過,「童兵」本身不值得驚訝。卡拉什尼科夫自動步槍的話,連十歲小兒都用得了。即使如此,對於要這年紀的女孩去作等同自爆特攻的組織,我怒不可遏。
反正還有幾分鐘直升機就來。是武裝了機關炮和火箭炮的直升機。會把城牆外的敵人一網打盡吧。
我打算只把這女孩生擒帶回去,套出情報。
所以,就算綁縛了她還在大吵大鬧也沒殺她。
明明如此──
人會把頭撞往牆壁自殺甚麼,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小女孩自己向著牆壁全速跑去,頭猛然一撞。
頸椎折斷的討厭聲音響徹室內。小女孩的臉扭到不可能的角度,喉頭邊發出吐氣聲,小手腳吧嗒吧嗒地動著,睜大眼睛死掉了。
我,第一次在戰場上嘔吐。
「傑克,冷靜點不要緊的。南門能撐下去的。哈哈!那班傢伙吃了RPG被炸飛了!」無線電傳來羅伊的聲音,我又再次感到可怕的頭痛和目眩。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