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2/2)
從此,我和玲次變得形影不離。只要有看不順眼的人──無論是設施里的小孩、職員,或是小學的老師和學生──就會聯手教訓對方,如果沒有,就兩個人打架,爭強鬥勝。我的勝率是五成五,不過就玲次的說法,他的勝率才是五成五。
設施的六人房常換新面孔,但我和玲次一直是同房。發條、智也與一貴是在小學畢業前住進來的,俊最晚,是上了國中以後。我和玲次的態度非常狂妄,連設施職員和年長者都不放在眼裡,大家受到我們的影響,也都變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們六人之所以組成團隊,在離開設施以後依然一起鬼混,想必就是因為我和玲次這種不可思議的關係。我們並不親密,也沒有上下之分。如果我們是好朋友,其他四人和我們兩人便會產生隔閡;而我和玲次若有上下之分,就會變成一個老大、五個手下的組織結構,團隊必定無法長久維持,離開設施之後就會解散了。正因為我和玲次這兩頭落單的野狼總是在互咬,其餘四人才能毫無顧忌地打入圈子裡;正因為我和玲次從不妥協,總是堅持己見,我們才能繼續往前奔跑。有人嚷著想賺錢,愛書的我便提議轉賣舊書牟利,發條則自行寫了個高效率搜尋程式幫我的忙;另一方面,玲次提議替偏遠地區居民代購沒有網購通路的時尚雜物,在女性朋友眾多的一貴相助之下大賺一筆,利潤是我的整整兩倍。聽聞同班同學被外校生勒索五萬圓,玲次立刻衝去把犯人痛毆一頓,我則是找出向那個勒索混球收取貢金的高年級生,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搶回了十萬圓(後來有三十個人來報復,被我們六人合力反擊,打得落花流水)。
像我們這樣的屁孩常會討論誰最強之類的蠢問題,玲次不在場的時候,我向來主張「玲次最強」;聽說玲次也一樣,在我不在場的時候,總是說「直人最強」。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因為我說的也是真心話。
SCARS是最棒的團隊、夥伴比任何事物都重要這類廉價又噁心的話,我們從沒說過,因為是玲次與我之間一開始的那種乾脆爽快氣氛,塑造出這個團隊。這一點讓我感到很自在。
也因此,當我提議解散SCARS、看見玲次真的發火時,我半是感到驚訝半是能夠理解。玲次也和我一樣──不,他遠比我更加珍惜這個團隊。我以為我明白,但其實不明白。
我想,那應該是我和玲次在真正的意義上吵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架。
因為只有那時候玲次沒有揍我。
不過,玲次……我一面在地下鐵大江戶線的月台上等車,一面暗想。當時我只有兩個選擇,脫離團隊,或是解散團隊。如果我選擇留下團隊、自己退出,那就等於是把解散團隊的工作推給你,而我不願意這麼做。雖然無論做出哪一種選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
隔天一大早,篤志便聯絡我。
『我已經查出那個幫派的其中幾個成員。該怎麼辦?要教訓他們一下嗎?』
「不不,別動粗。嗯,如果有負責跑腿的,我想見見他,問他幾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這種人?」
篤志在話筒彼端和某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對我說道:
『提供我們情報的人叫吉敷,就是負責跑腿的。他好像很想脫離那個幫派。』
傍晚,我和篤志在家庭餐廳會合。他帶來一個像是罹患黃疸症的瘦小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吉敷。
吉敷兩年前從高中畢業,現在就讀美容專科學校。由於頭髮嚴重漂白,他看起來像一根發育不良的玉米。
「他們真的超會使喚人。半夜三點突然打電話來,叫我弄一台PS4給他們。不然就是叫我至少帶十個女人,去參加兩天後的活動。甚至還叫我在首都高逆向行駛,證明我有種。」
我什麼話都沒說,他便開始抱怨。
「篤志大哥,讓我加入BADLAND好不好?」
「你想加入,就去旗下的分店當工讀生,爭取店長或經理的肯定吧。」
篤志相當冷淡。
「直人大哥,能不能幫幫我?」
吉敷轉而向我求救。
「宮內直人可是傳說級的人物耶,能不能幫我教訓他們?」
我本來想說明自己並不是幹這種行業的,又發現讓他誤會辦起事來比較方便,便含糊地點了點頭。
「篤志,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其他座位等我?你在場的話,有些事我不方便問這小子。」
「好。」
待篤志離席後,我重新詢問吉敷。
「既然這樣,你把他們的事詳細告訴我。那是個有組織的幫派嗎?有沒有幫派名和根據地之類的?」
「呃,我不太清楚,只負責跑腿打雜。不過,我看他們只是一起鬼混而已,不像是有組織。他們倒是常常把我叫去某一間店。」
他把那間餐酒館的名字告訴我。
「你們全都是那所高中的畢業生嗎?」
「幾乎都是,也有中輟生。裡頭應該仍有高中生。」
「你看過這小子嗎?」
我出示三宅卓司的照片,吉敷點了點頭。
「啊,我認識這小子。他被黑岩大哥盯上,三不五時就得拿錢來孝敬。」
「黑岩?」
「黑岩大哥就是……說他是老大,好像也不太對……總之是最恐怖的人。他的腦子根本不正常。只有他不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好像是從鑑別所【注】出來的,整天在拉K。他會突然把叉子插在旁邊的人腳上,哈哈大笑,還會叫人把點了火的龍舌蘭酒全部喝光。」【注2:少年鑑別所的簡稱,在家事法庭針對保護管束的少年進行調查、審判前,收容當事人並進行醫學、心理等鑑定的單位。】
「這個人在勒索三宅?」
「光是我看到的,大概就噱了一百萬吧。」
我猛然回過神來,閉上嘴巴。
「快睡吧,我不是來陪你聊電影的。你該不會還想再看一片吧?」
琴美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的表情,我則是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對不起。」
琴美垂頭喪氣地回到寢室里。
她真的是因為害怕而叫我來的嗎?該不會只是想找個人陪她聊天吧?我忍不住懷疑。她是個只活了我一半歲數的小鬼,自顧不暇,就算想出什麼任性的主意也不足為奇。別的不說,不但深夜讓男人進屋,還毫無戒心地倒頭大睡,根本連半點身為偶像的自覺都沒有。
我到廚房裡燒開水沖泡咖啡,一面瞪著通往寢室的門,一面啜飲不知是第幾杯的咖啡。
又或許她這麼做是為了封我的口。和她在屋裡共度一晚的內疚,會使我難以啟齒向荒川總經理和梅川經紀人報告此事。
其實琴美知道威脅信是誰寫的吧。
所以她不希望我報警。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攤開的威脅信旁,並找出在閱讀咖啡館拍下的借閱紀錄照片,放大桃坂宏武的名字。
我比對了「桃坂」二字好幾次。
很相似,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躺在沙發上,看著嶄新的天花板燈。
連我都察覺了,琴美不可能沒發現。哥哥的字她已經看了許多年。
宏武,你在做什麼?不但沒保護妹妹,甚至還威脅妹妹,為何這麼做?莫非勒索母親一事,你也參與其中?是想製造新的勒索把柄嗎?被逼到絕路、視野變得狹隘的屁孩會做出什麼事,沒人預料得到;更何況他是被害者的家人,更是棘手無比。
總之,必須先逮住桃坂宏武──我咬牙切齒地閉上眼睛。
其實我才是屁孩──事後,我才痛切體認到這一點。那時候我應該多用點腦袋才對,明明訊息已經全都明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