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2/2)
我想應該是因為當時琴美說的是真心話。
找出宏武。
制止宏武。
我想起琴美曾說她害怕假扮哥哥以後開始使用暴力的自己。她大概很痛苦吧。必須有人埋葬宏武才行。
我把看完的《航路》放回牆邊的桌子上,拿起馮內果的《貓的搖籃》。這也是從前讀過的書,但是已經記不得細節,應該可以好好享受。醫院的夜晚還很漫長。
*
BANDLAND的成員依然輪番來探望我,我還沒開口詢問,他們便主動告知黑岩等人的下場。幫派所有成員都因綁架、強姦未遂及傷害罪嫌而被逮捕。不過,警察來到廢棄維修廠時,現場已是屍橫遍野,站著的人只剩我、玲次和吉村小姐,我們或許會被判定是防衛過當。
哎,這樣也無妨。
反正我早就有前科,書店工作也要辭了,不會再給正當人增添更多麻煩。雖然我已經添了夠多麻煩。
月川組的桶谷組長似乎也聽到我要辭去書店工作的風聲,大過年的便跑來挖角。警視廳的真澄大哥也一樣,彷佛在強調警察沒有新年假期似地,每天都跑來問案,順便說教。
不過吉村小姐連一次也沒來探望我。打從那一夜以來,我和她完全沒有見到面,就這麼迎向出院日。
*
一月八日清晨,我去了「鯨堂書店」一趟。
我從新宿站東口走到青梅街道,和在歌舞伎町喝了一整晚的醉漢,與睡意濃厚、眼皮沉重的上班族,於斑馬線上錯身而過。冬天的陰暗天空看起來比平時低矮許多,林立的摩天大樓宛若侷促地彎著腰一般。
我已經打電話向老闆志津子女士表達辭職之意,她只回一句「哦,知道了」。但就這樣離職未免太過草率,所以,我今天打算前往大樓的辦公室致意,正式遞出辭呈。在那之前,要先去書店一趟,回收我的私人物品。
我刻意選在店員都尚未出勤的清晨,然而「鯨堂書店」的裡間居然亮著燈。我悄悄走入,正在穿圍裙的人回過頭來。
視線相交,雙方都僵住了──是吉村小姐。
「……新年快樂。」
先開口說話的是吉村小姐。
「你出院啦?傷勢已經不要緊了嗎?」
她的口氣恭而不敬,像是基於禮貌、無可奈何之下才問問。
「……啊,嗯,托你的福……你呢?你也受了傷吧?」
「我只受了一點跌打損傷和擦傷而已。」
「這樣啊,那就好。」
在我語塞之際,她綁好圍裙、打完了卡,開始確認今天的班表與早班的進貨預定表。
「我要再次向你道歉。對不起,把你拖下水。」
我低頭道歉,她回以冷冷的視線。
「害我受皮肉痛的是那個叫黑岩的神經病,不是店長。你跟我道歉,我反而困擾。」
「不,可是,要是我沒接下那種工作……如果我是和那種腐敗世界無緣的人,你也不會遭受池魚之殃。都是因為和我扯上關係,你才會遇上那種事。」
「要這麼說的話!」
她突然柳眉倒豎,大聲說道:
「就是和店長扯上關係的我有錯囉!是我的錯,對吧!」
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她在生氣,卻不明白她在生什麼氣、為何如此氣憤。道歉豈止無用,甚至還造成反效果。
我還是直接問她吧。
「我知道自己大概做了很多讓你生氣的事,可是,我不知道你現在氣的是哪一點。我真的做了很過分的事,如果可以補償你,我會補償的。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生什麼氣?」
吉村小姐的臉色立刻沉下來。
「你真的不明白?」
我點了點頭。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太多了。
「昨天志津子女士告訴我,你要辭職。」
「……嗯,對,會先找個暫時的店長來支援,其他的就交給志津子女士……我今天是來拿私人物品的,等一下會向志津子女士正式提出辭呈。」
「辭呈?給我看看。」
我半張著嘴。
「……為什麼?」
「別問了,快給我看。」
吉村小姐伸出手來,我不明就裡地從包包中拿出寫有「辭呈」毛筆字的白色信封,放到她的掌心。
只見吉村小姐將信封撕成兩半,又疊在一起撕成四塊,接著又撕成八塊,最後當著啞然無語的我的面,塞進垃圾桶里。
「……你……」
你在幹什麼──這句話未能成聲。
「讓我生氣的事?沒有很多,只有一件。」
吉村小姐漲紅了臉,用食指戳著我的胸口。
「你明明是店長,卻沒做店長該做的工作!」
我踉蹌幾步,屁股撞上辦公桌。
我挨揍的次數連數都數不清,有用拳頭的、用鐵管的、用木刀的。我也被踹過很多次,被踹臉、踹肚子、踹背部。然而,剛才吉村小姐戳我胸口的手指和那番話,卻是目前經歷中最痛的。
「如果你還是想辭職就請便,我不管了!你喜歡的漫畫最好全都被腰斬!」
吉村小姐撂下書店店員不該有的怪異詛咒之後,便想離開裡間。我奔向她的身後,抓住她的手臂。
「干、幹嘛?」
吉村小姐挑起眉毛,回過頭來。
「啊,不。」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拉住她。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窩囊,輕輕放開手,垂下視線。
「對不起,我……」
我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也不明白自己該說什麼。吉村小姐微微地嘆一口氣,突然放柔了聲音。
「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嗎?欸,我不明說你就不明白嗎?你辭職,最會造成我的困擾。我不希望你辭職。」
吉村小姐的聲音再度熱了起來,臉頰也開始泛紅。
「別讓我開口求你別辭職!」
吉村小姐輕輕地推開我,走向店面。
我在冰冷的暗處呆立好一陣子,只有空洞的換氣扇聲響徹四周。
我真的──是個傻瓜。
根本沒有什麼該說的話,我並不是來
說話的。這裡是「鯨堂書店」,有的只有該做的事,我的工作。
年頭年尾總是有大量合併號出刊,不但發售日不規則,還附了一堆令人厭煩的新春附錄,早班的驗貨、進貨可說是戰爭。
我脫下大衣塞進鐵櫃,拉出芥末黃色的圍裙圍上。戴上許久未戴的無度數眼鏡,鼻頭有種痒痒的異樣感,然而不久後,皮膚也漸漸適應眼鏡了。
打完卡後,我走出裡間。店裡只有部分照明亮著,因而一片昏暗,並且飄蕩著懷念的紙張味。吉村小姐在收銀台內確認書套和手提袋等用品,見我出來,便把臉撇向一旁說道:
「怎麼?不是拿了私人物品以後就要回去嗎?圍裙是書店的公物耶。」
看來有好一陣子都得聽她的冷言冷語了,但我也只能逆來順受。
「我不在的時候,謝謝你替我管理書店。多虧有你。」
「道謝就不用了,替我加時薪吧。」
「我會跟志津子女士說看看。呃,今天先請你吃晚餐好了。」
「我要吃燒肉!」
我悄悄地鬆一口氣。太好了,是平時的她。不過她應該還沒有完全原諒我。
今晚邊喝邊聊吧,聊聊另一個我──不是宮內直人,而是SCARS的直人,還有這樁匪夷所思的事件的來龍去脈。
還有,我得去向老闆志津子女士道歉,撤回辭職宣言,請她讓我繼續工作。她現在大概正在找代理店長,實在對她很過意不去。接下來一個月,大概一碰面就得聽她一臉開心地諷刺我。
無可奈何,全都是我自己招來的。
正要返回收銀台的吉村小姐,突然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停下腳步,旋踵小跑步到我身邊說:
「還有另一件事。」
「什麼?」
「我在生氣的事。」
我有點畏怯。她的眼神比剛才恐怖十五倍。
「都到這個關頭了,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呃……」
吉村小姐欲言又止,視線四處游移。
「店長,你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
「就是,我……呃……被抓住,衣服……」
「哦!」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能將視線移向遠方。
「在那種狀況下也無可奈何。我會努力忘掉的。」
「那一天剛好洗完的衣服還沒乾,所以內衣褲才不是成套的,真的。還有,都是因為店長不在,工作太忙碌,呃,所以我沒時間保養。啊,真是的,我到底在說什麼!總之……」
真的,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請你忘掉。」
吉村小姐面紅耳赤地如此叮嚀後,返回收銀台。我抓了抓頭,望向裡間。剛才這番脫線的對話應該沒被別人聽見吧?差不多是早班的店員來上班的時候了。
一再重複的一天再度展開。
我環顧幽暗的店內,把所有照明都打開來。今天,早晨同樣造訪了這片帶有些許知識、悅樂與好奇的森林。我穿過書架之間,走向店門口,拉起鐵卷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