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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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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桃坂琴美再度來到「鯨堂書店」。

除了昨天的毛線帽和圍巾,她又加了副墨鏡來遮擋臉龐,非但如此,這次她不是獨自前來,而是帶著三個男人。一個是脖粗肩寬、看似有橄欖球或柔道經驗的年輕人,一個是骨瘦如柴、看來頗為神經質的四十來歲上班族樣貌男子,最後一個是腦滿腸肥的中年人。我認得那個中年人就是荒川製作公司的總經理。

「嗨嗨,宮內老弟,好久不見啦。昨天真抱歉,這孩子太性急了,自已先跑來找你,我本來是打算像現在這樣正式來向你致意的。」

總經理一面搖晃松垮的肚皮,一面伸出手來。幹嘛跑來店裡?而且離打烊還有十五分鐘,客人都在看耶!我邊在心中埋怨邊和他握手,接著瞥了桃坂琴美埋在毛線帽里的臉一眼,只見她滿臉歉意地垂下雙眼。

「宮內老弟,這是這孩子明年春天預定發售的寫真集,是色彩校樣。」

說著,荒川總經理將一個厚厚的A4信封塞進我手裡。看了看內容,是一疊折成兩半的全彩試印稿。身穿夏日色彩的服裝,在海邊、森林或廢校的教室里微笑的桃坂琴美。我一頭霧水,望著總經理的臉。

「發售以後,我想在這間書店辦簽名會,今天就是來討論這件事的。」

說到這兒,荒川總經理走近一步,在我耳邊補上一句:

「……就當作是這樣吧。」

哦,原來如此。

桃坂琴美來到我們書店的風聲鐵定會走漏,既然如此,就瞎掰個假理由來掩蓋真相。簽名會啊?乾脆真的拜託他辦吧?不不不,對方可是當紅偶像,不是漫畫家或小說家,到時不知道會有幾千個人跑來,引發多大的騷動。我們店裡容納不下這麼多人,還是放棄為宜。

「我們去樓上談吧。」

收銀台前的吉村小姐的視線刺得我發疼,因此我快步走向書店後門。我什麼都還沒跟她說,因為今天早上很忙──這是藉口,其實是我還沒想好該如何開口。

我帶著荒川總經理一行人來到書店大樓二樓的倉庫。

「灰塵很多,不好意思,也不能泡茶給各位喝,請隨便找個箱子坐吧。」

說著,我在某個裝滿退書的紙箱上坐下。這是唯一可以隱密談話的地方。只有總經理毫不客氣地坐下,年輕的壯漢巍然屹立於我身旁,瘦巴巴的眼鏡中年人靠在牆邊,依然對我投以懷疑的視線;至於桃坂琴美,則是手足無措地站在總經理身旁。

「話說在前頭,我只是聽聽內容而已。我也很忙,已經不干從前那些蠢事,頂多只能替你們介紹肯幫忙的人。」

「哈哈哈!又來了。小宮,你嘴上這麼說,最後還是會幫忙的。」

他的稱呼居然變成「小宮」,我心想真是個混帳。

的確,從前你帶來的那些麻煩事,我都是抱怨歸抱怨,最後還是幫忙解決。不過,那是因為當時我就是干那一行的。現在不同了,我只是個單純的書店店長。

「……呃、呃,昨天突然跑來,又突然逃走,真、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桃坂琴美戰戰兢兢地低下頭說道。

「如果您是為了這件事情生氣,呃,我道歉。」

「我沒有生氣。」我嘆了口氣。

「呃,我……聽總經理形容,還以為宮內先生是像流氓一樣恐怖的人,可是……您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所以……」

多謝誇獎。沒度數的眼鏡也有這種效果,看來我並沒白買。

「他才不是普通人咧!」

站在我身旁的壯漢突然說道。我錯愕地抬頭望向他,只見他興奮地靠過來。

「桃坂小姐,你不知道嗎?宮內直人是我們那個世代的傳說啊!他組了一個叫做『SCARS』的團隊,打遍關東無敵手。」我才沒打遍關東咧,哪有那麼閒?「我還聽說他跟黑道正面對干,毀掉五、六個組,所以一直很期待和他見面。拜託,請幫我簽名!」

總經理看著被嚇到的我,笑咪咪地說道:

「這麼晚才介紹,不好意思。他叫安達軍平,是我雇來給我們家琴美當保鑣的,你可以信任他。他本來是我朋友經營的摔角團體旗下的選手,但是團體破產,改由我來照顧他。」

「我叫安達,直人先生,請多指教!」

安達軍平用近乎頭槌的勁道深深低下頭。

「還有這一位……」荒川總經理用下巴指了指牆邊的眼鏡中年人。「是琴美的經紀人梅川。」

梅川一臉不快地說道:

「速戰速決,桃坂很忙。宮內先生……是吧?我不知道你是從事哪一行的……是私家偵探嗎?總之,請務必嚴守秘密。我什麼也不期待,只希望你多小心,別讓媒體知道這件事。真是的,蠢斃了。」

荒川總經理慌慌張張地勸阻:「等、等等,梅川老弟。」我卻反而感到安心,原來還有個正常人啊!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把當紅偶像的問題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書店店長處理,怎麼想都是愚蠢的行為。

「我也希望速戰速決,快說吧。」

眾人沉默片刻,大概是沒有事先說好要由誰來說明原委。梅川只是交互打量著總經理和桃坂琴美,桃坂琴美則是窺探我的臉色,數度欲言又止。

最後開口說明的是荒川總經理。

「是跟蹤狂,而且是非常惡劣的那一種。」

說來儘是些老套的情節。有人寫了封長達三十頁A4報告用紙的噁心情書,不是寄到經紀公司,而是直接放在後台休息室;桃坂琴美的住家周圍,頻繁出現站在路邊窺探玄關的可疑人物;連她就寢中的照片都被上傳網路;舞台服裝被偷,後來找到時已經被割得破破爛爛。

「……為什麼不報警?」

我詢問,總經理瞥了桃坂琴美一眼,她垂下視線。誰都行,快點說啊!我在心裡乾著急。我只想快點回到店裡關收銀機,打包退還的書籍。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應該去報警。」

梅川不悅地說道:

「可是琴美不希望我們這麼做,說會把家人拖下水。」

桃坂琴美終於吞吞吐吐地開口說道:

「跟蹤狂……好像認識我爸爸。他在信里提過很多次,說我爸爸在做違法勾當,威脅要報警……我不希望被警察知道這件事。」

我凝視著桃坂琴美的臉龐。

昨天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也是這副模樣。

這個少女顯然很害怕,畏畏縮縮、駝背打顫,隱藏著某些心事。

「就這樣?」

我故意冷淡地詢問,桃坂琴美的肩膀微微一震。

「……對。」

「是什麼違法勾當?」

「……他說我爸爸從前從事不動產買賣時,做了很多近似黑道的事。」

「不是那個跟蹤狂胡說八道嗎?」

「……我問過媽媽,全都是真的。」

桃坂琴美的聲音越來越低落。

「而你不希望你爸被逮捕?」

她搖了搖頭。

「不是的。我爸爸好幾年前就離家出走,一直沒有回來。可是,如果警察出面,媒體就會知道爸爸的事,這樣會造成媽媽和哥哥的困擾。」

「所以你們開始尋找能暗地裡解決這件事的人,而桶谷老爹介紹了我,是吧?」

「……對。」

桃坂琴美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後,乾硬的沉默再度造訪。梅川在抖腳,大概是菸癮犯了;安達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凝視著我,活像等待演唱會開演的觀眾;荒川總經理掛著油膩膩的笑容,對我頻頻點頭。

「拜託啦,小宮。要是等到這孩子出事以後才處理,就太遲了。再說,跟蹤狂搞不好也會危害其他團員。你能不能替我把人揪出來?我猜應該不只一人,或許得費不少功夫,不過要多少錢都沒問題。」

「我拒絕。」

我冷冷地說道,站了起來。或許是我的語氣出奇嚴厲,嚇著他們了,只見在場眾人都一臉錯愕地看著我。

「我本來是打算在能夠幫忙的範圍內儘量幫忙,但是我改變主意了。」

「為、為什麼?」總經理慌慌張張地抬起腰來。由於持續支撐他的體重,紙箱像是吃到一半的司康餅般塌陷。我不是對著總經理,而是對著桃坂琴美說:

「你在隱瞞實情。你不說出不能報警的真正理由,卻想叫我替你解決麻煩事,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回去吧。」

少女的臉上浮現明顯的驚愕與羞恥之情。

「……您……您怎麼知道……」

「我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的表情明明煩惱得要死,說出來的理由卻無關緊要。當我是白痴嗎?」

「不、不,等、等等,宮內老弟……琴美,他說的是

真的嗎?」

總經理慌張失措地交互打量我和桃坂琴美,就連梅川和安達也開了口想說話,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聽,快步走出倉庫。

回到店裡以後,我交代晚班工讀生,如果剛才那些人又來了,就跟他們說我已經回去。接著,我躲進裡間。

越想越不爽,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去聽那些廢話,我明明還有一堆雜事要做。

我用傳真一口氣向出版社下完所有訂單。或許有人會認為,這種時代還用傳真下訂單,簡直蠢得可以;然而在我們業界,下單基本上就是透過傳真。讀者只要點擊一下,便能在網路下單、隔天收到書籍;但是書店訂書,卻還是得把訂單一張一張放進化石般的機器里,等候一個多禮拜才能拿到書。難怪贏不過亞馬遜──我忍不住如此埋怨。

至今仍無法善用發達的網路,依舊仰賴傳真的業界還有一個,就是黑道。不知何故,他們不信任電子郵件,所以我寫給桶谷老爹的道歉信也是用傳真發送的。我拒絕了荒川總經理的請託,掃了你的面子,對不起。

結束諸事之後,我趴在事務機上。

打從昨天開始,麻煩就接踵而來,我真的累垮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我看了出勤卡一眼。吉村小姐似乎已先一步下班,看來今天不必向她說明原委。

然而,那一夜並未就此結束。

我在日期即將變換時回到家,沖了個澡,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閱《達文西》月刊時,門鈴突然響了。

玄關外,站在快熄滅的日光燈下的,是頭戴毛線帽、身穿藏青色粗呢大衣、圍著炭灰色圍巾的嬌小人影。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窺探帽子與圍巾間的些微空隙數次,但那確實是桃坂琴美。

「……呃、呃……對不起。」

她用宛若毛線互相摩擦的細微聲音說完這句話以後,便默默地垂下頭。我猶疑一會兒,姑且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進屋裡、關上門。桃坂琴美發出驚叫聲:「呀!」敞開門站著說話,若被鄰居看見可就麻煩;但如果不理她,直接把門關上,她在走廊上嚷嚷則會更加麻煩,所以我只能讓她進來屋裡。

我把她擱在脫鞋處,走進廚房燒開水。天氣冷得受不了,我拿起拉弗格威士忌酒瓶含了口酒。血液回到指尖。

「進來吧。我不知道你來幹什麼,不過至少可以泡杯咖啡給你。」

桃坂琴美脫下靴子走進屋裡,正好是我沖好咖啡的時候。我拿出另一個馬克杯,放在暖爐桌上。桃坂琴美戰戰兢兢地環顧屋內。放不進書架的書本和雜誌淹沒了地板,幾乎無處可坐,無可奈何之下,我把吉川英治和橫溝正史的書堆疊起來,騰出空位。

她在暖爐桌前怯生生地坐下,脫下帽子和圍巾,但大衣依舊穿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熱氣騰騰的咖啡。

我感到後悔,應該跟經紀人討張名片的。

不知道她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找上門來,偷偷聯絡經紀人帶她回去,是最為和平的解決方式。然而,剛才我冷冰冰地把他們全都趕回去了,根本沒索取聯絡方式。

我用雙手捧著自己的馬克杯,觀察桃坂琴美。低垂的長睫毛,高低起伏的臉頰與鼻子,留有些微稚氣的銳角嘴唇。

真是了得──我如此暗想。該怎麼說呢?她擁有命中注定的美貌,給人一種錯覺,彷佛是專為自己綻放的花朵。將這種錯覺當成南柯一夢享受的人,買了幾百張內附握手會入場券的CD,而痴迷成狂的人則是去打探她家住址、偷舞台服裝、寄送噁心的情書。兩者都是艱辛的人生。

她悄悄抬起眼來,察覺到我的視線又垂下頭。我朝著馬克杯嘆一口氣。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裡?」

「……呃、呃……剛才我打電話給桶谷先生,請、請他告訴我的。」

那個臭老爹,居然多管閒事。喂,桃坂琴美,你好歹是個藝人,做事別這麼魯莽行不行?竟然打電話給黑道老大打聽某人的住址。

「總經理和經紀人知道這件事嗎?」

桃坂琴美搖了搖頭。

「……是我自己跑來的。」

我想也是,他們怎麼可能同意她大半夜裡,孤身跑來男人的住處?昨天她來我們書店,似乎也是獨斷獨行。真是個傷腦筋的女孩。

「你到底有什麼事?」

感覺起來反倒是我比較蠢──我一面如此暗想,一面詢問。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在午夜零時過後找上門,我該做的不是立刻把她掃地出門睡大頭覺,就是立刻把她拐上床睡大頭覺。可是,我卻特地泡咖啡聽她說話,到底在想什麼?

「呃……剛才的事……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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