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重生術(2/2)
「哦,」峰和抽一口菸,「為什麼?」
「簡單一句話,是身為姊姊的直覺。」
「直覺……是嗎……」
「其實,發現屍體的就是我。我們約好,第二天要回新舄掃墓。大家盂蘭盆節都會返郷掃墓,高速公路想必會塞車,我們打算清晨出發。於是,我開車到妹妹的住處接她。我抵達時是早上五點。」
我明天要去新舄――峰和想起,那一晚由美這麼說過。跟姊姊一起,對,她確實說是要跟姊姊一起去。
「按好幾次斗鈴都沒回應,我覺得奇怪,便拿她給我的鑰匙開門。門一打開,我就發現異狀,看到妹妹在床上的樣子,我差點昏過去。」中尾章代面無表情地敘述,在膝上輕輕交握的手卻微微顫抖。「我驚慌失措,加上太悲傷,連打電話報警都忘了。我又哭又叫。即使如此,我仍非常確定一件事。殺死她的,一定是和她很親密內男人。妹妹身上有香水味。那天妹妹沒上班,應該一直待在家裡。除了上班時,她幾乎不會擦香水。」
香水――
峰和記得由美擦的那種香水的味道。兩人見面時,她身上總會散發同一種香味。雖然他並未特別留意,但那一晚可能也一樣。
「可是……」峰和一開口,便忍不住咳一聲。他嗓子唖了。「可是啊,光靠這一點斷定,不會太草率嗎?搞不好,偏偏就是那一晚,她心血來潮,睡前噴一些香水。」
「刑警也這麼說,但我無法接受。我請他們調查與妹妹交往的男性,刑警表示,當然會調查她所有交友關係。實際上,警方真的進行調查。以妹妹任職的店為中心,徹底查訪。可是,終究沒找到對妹妹格外重要的男性,大概是藏得非常好。」
「不是藏,而是根本沒這一號人物,一定是這樣吧。」
峰和還沒說完,中尾章代便搖頭。
「天氣再怎麼熱,妹妹都不會開著窗睡覺。她的住處沒冷氣,但有電風扇。兇手是從門口走進去,是妹妹幫他開的門。那時,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殺,肯定對那個人露出燦爛的笑容。」
你來啦。好晚喔。對不起,突然找你過來。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嗯,對呀,非得今晚說不可。剛才我在電話里提過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姊姊一起回新舄。去掃墓,盂蘭盆節嘛。然後,在那之前我想弄清楚。啊,你要喝啤酒嗎?不行?對喔,今天不能留你過夜。那麼,我來泡咖啡――
峰和憶起由美開門迎接他時說的一字一句。燦爛的笑容?也許吧。他早就發現,和他見面時,由美都會盡力扮演一個好女人。
「可是,玄關的門上了鎖,陽台的落地窗開著。」
「要布置成這樣並不難,那男人既然與我妹有特殊關係,很可能有她住處的鑰匙。」
中尾章代立刻回答。
她的推測沒錯,峰和有由美住處的鑰匙。為了布置成強盜殺人,他打開陽台的落地窗,從玄關大門逃走。當然,沒忘記上鎖。第二天,他就將鑰匙丟進附近的大水溝。
「屋內翻得亂七八糟,値錢的物品失竊,我認為詮是故意布置的。」她趁勝追擊般補充道。
那一夜的情景,在峰和腦中重現。他壓抑著巴不得馬上離開的衝動,進行所有他想得到的掩飾作業。他撕破由美的內衣和睡衣,加強入侵者施暴的印象,並且,他穿著鞋在室內走動,明知她將貴重物品收在哪裡,卻故意翻出無關的抽屜。最後,拿布擦拭他可能徒手碰過的地方。
「屋內有任何她男友往來的跡象嗎?比如牙刷,或是刮鬍刀?」
這些東西,當時他應該都已回收。本來他就沒放多少生活用品在那邊。
「沒有那類東西。可是,他在我妹的過去留下痕跡。」
「過去?」
「不久之前,她動了墮胎手術。」
4
峰和一陣沉默。
那是他的孩子。由美告知懷孕時,他只覺得遭到暗算。由美保證沒問題,他才常常沒戴保險套。
他耗費多少工夫,才說服想生下孩子的由美去墮胎啊!甚至不惜吐出「遲早會結婚。不要現在生」這種謊言。其實,那時他應該設法和由美分手――此刻,峰和再度感到後
「即使如此,」峰和開口,「她不見得一直和對方在一起啊。遇害時,他們可能已分悔。擔心她鬧起來會破壞大事,一直沒處理兩人的關係,這就是一切錯誤的根源。
「即使如此,」峰和開口,「她不見得一直和對方在一起啊。遇害時,他們可能已分手。」
「不。她應該還和那個人在一起。」中尾章代低語。「妹妹約莫是打算在第二天告訴我。」
「怎麼說?」
「決定回新舄時,她透露在出發前。可能會有好消息,我沒太留意,而且糊塗到連出事當下都忘。|回想起來,她是暗示要結婚。那天晚上,妹妹請對方到家裡,想正式決定婚事,妹妹相信對方也很愛她,願意和她結婚。」中尾章代胸口劇烈起伏,似乎在調整心情和呼吸。她注視著峰和,繼續道:「可是,對方並不愛她,也不考慮結婚,她起然提起,對方肯定慌了手腳。」
峰和想吞口水,嘴裡卻乾得要命。
慌了手腳――一點也沒錯。
兩人歡愛後,由美說:我想確定一下以後的事。
以後的什麼事?峰和一問,她回答:就是我們的將來啊。錢存得差不多,該定下來了。其實,明天早上姊姊會來,我想跟她提你的事,可以吧?
峰和根本嚇壞了。
「不過,」峰和回應中尾章代:
「即使情況正如你的推測,也不見得就是那個男的殺害令妹。畢竟只是被逼婚。」
「我考慮過這一點。」她點點頭。
「可是,萬一那個人另有結婚對象呢?尤其,倘若那個對象,是他成為人生勝利組的關鍵,我妹不就只是個麻煩?」
峰和閉上嘴,瞪著中尾章代,想不出反駁的話。
這時,中尾章代輕嘆一口氣。
「其實,我是在得知某個男子的存在後,才想到這種可能性。」
「某個男子……」
「最近整理妹妺的遺物時,我發現一本姓名學的書。順手翻閱,看到空白處寫著一個名字。那是個奇怪的名字。底下是妹妹的名字,姓氏卻不同。她叫弓子(Yumiko),弓箭的弓。那個奇怪的名字是『本鄉弓子』。」
峰和感到一陣衝擊,腳下地面彷佛突然塌陷。他知道自己的臉色發白,指尖冷得像結冰,渾身發抖,嗡嗡耳鳴。
「原來妹妹的對象姓本鄉,她才會想瞭解冠夫姓後,運勢將如何變化。當時,她一定滿懷夢想吧。」中尾章代的雙眼充血,「我追溯過去,尋找擁有那個姓氏的人,我沒報警,過了這麼久,警方恐怕不會積極調查。況且,這種程度的線索,無法當成行兇的證據。」她發紅的雙眼盯著峰和。「不久,我查出一個男子。妹妹任職的店裡,有個姓本鄉的人經常出現,現在是某中堅企業社長千金的贅婿,改姓根岸。有人說,他這輩子不必再奮鬥。他是在七年前結婚。,居然是七年前,妹妹正是七年前遇害。是偶然嗎?是巧合嗎?假設那個人為了一步登天而殺了妹妹,會太離譜嗎?我委託好幾家徵信社,針對根岸進行徹底的調查。學歷、籍貫、興趣、嗜好,甚至包括偏愛的異性類型。看著調查結果,我想起妹妹幾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談話。妹妹提到想去的地方,是那個人的故鄉;妹妹突然感興趣的爵士樂手,那個人也愛聽。其他符合之處不勝枚舉,那個人不可能與妹妹無關。還有
一個關鍵,那個人的血型是AB型,與兇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峰和聽到嘴裡發出卡嘁卡嘁聲,是牙齒相擊的聲響。他直冒冷汗。
「證據……」他勉強擠出聲音,「證據只有這一點嗎?到頭來,只有血型一致?這樣不能說是凶……兇手吧。」
「要警方逮捕是不可能的。」中尾章代點點頭。「但再過幾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再過幾年?什麼意思?"」
「一年前,我想出一個實驗。」中尾章代的嘴唇形成奇妙的弧度。看出那是一絲笑容時,峰和如墜冰窖。她繼續道:
「當時,我對兇手完全沒有頭緒。我認為必須採取行動,便用了『那個』。」
「那個?」
「兇手的精液。」她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發現妹妹的遺體時,其實我偷偷採取兇手的精液。那是警方唯一的線索,對我來說也一樣。因此,我決定保留一份。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即使無法立刻逮捕兇手,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為了那一天,我利用服務的醫院裡的設備冷凍保存。」
「精液……」當下沒能回收――峰合在心中低喃。不過,她想用在哪裡?「你拿去做什麼?」
「萬一能找到特定的嫌犯,現在可以進行DNA鑑定,雖然無法從精液過濾出嫌犯,但能用來生孩子。」
「咦!」峰和失聲驚叫。
5
「利用離心機,可控制性別,生出男孩。問題在於卵子,儘管並非我的本意,還是用了我的卵子,雖然放棄結婚,我仍有生育能力。這樣生下的男孩應該和兇手很像,只要與七年前妹妹周遭的男人長相比對,誰是父親想必會一目瞭然。」
「怎麼可能!」峰和猛搖頭。「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中尾章代的臉微微一偏。
「我不明白您為何覺得不可能。冷凍保存的精液能使女性受孕、體外受精的技術有長足的進步、現在有許多代理孕母,這些我剛才不是告訴您了嗎?以我在我們醫院的立場,全部都能暗中進行。」
「可是……可是……」額頭冷汗涔涔,峰和顧不得擦拭,瞪著中尾章代:「這樣生下的孩子,誰要養?」
「願意收養的夫妻多的是,這一點您很清楚吧。」
話噎在喉嚨,發不出聲,峰和握緊拳頭。
「孩子順利成長,就能達到我的目的,也就是找出兇手。這是需要耐心的計畫,但當時我想不出別的方法,只能這麼做。只是,當我請了代理孕母,讓她懷孕幾個月後,竟找到根岸這號人物,實在不能不說是諷刺的結果。這樣一來,便沒必要製造出孩子。」
峰和用力呼吸,喉嚨咻咻作響,不知反覆幾次才停止,他的腦袋充滿不祥的預感。
「難不成,你口中的孩子就是……」
「從徵信社的報告得知,根岸夫妻正在找養子。當時,一個美妙異常的想法如天啟般閃現,於是我接近根岸夫妻。由於我結過婚,姓氏和妹妹不同,根岸夫妻似乎毫無所覺。」
「你……你……你,」峰和喘著氣指著中尾章代,指尖不停顫抖:「你瘋了。」「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孩子,是兇手的孩子。兇手和我的孩子。我決定把孩子還給兇手。於是,我打電話到根岸家,他們夫妻歡天喜地出現,表示要收養孩子。從此以後,根岸千鶴夫人就要養育殺人兇手的孩子。一個她丈夫在殺人時留下的孩子。」
「胡扯!」峰和從沙發站起,踉踉蹌蹌走向出口,回頭對中尾章代說:「我才不是兇手。我沒殺人。」接著,他大叫:「那種小孩還你!」
中尾章代注視著他,迅速起身,上前一步。峰和連忙退一步。只見她以詛咒般的,語調說:
「既然如此,也請這麼告訴夫人。想必夫人不會願意撫養殺人犯的孩子吧。可是,夫人不會產生懷疑嗎?歸還孩子前,難道不會去驗你和孩子的親子關係嗎?利用現代醫學技術就能查得出,幾乎是百分之百準確。」
峰和無意識地按住太陽穴。他正遭受劇烈的頭痛攻擊。
「如果你是兇手,就好好撫養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應該能愛他。然後,看著他日漸成長,一天比一天更像你 不曉得他是養子的人,一定會讚嘆:哇,你們長得真像。然而,知道他是養子的人,會怎麼想?夫人又會怎麼想?你要如何矇混過去?大概會說, 一起生活自然愈長愈像。可是,這種說法能矇騙到幾時?」
「別說了!」峰和哀號,「別再說了!」
「接下來好幾年,你都會備受煎熟,永遠不會結束。永遠。因為那是你的親生兒子,夫人又那麼喜歡他。」
峰和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奪門而出。他衝出走廊,鞋子都沒穿好就跑到大馬路上,蹣跚前行。
是那個女的不好,一切都要怪由美。
抱歉,忘了我吧。他話一出口,眼前甜美撒嬌的表情驟變。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你不是保證,我們遲早會結婚嗎?所以,我才勉強拿掉孩子。難不成你是騙我的?不是?什麼叫不是?告訴我實話。啊,原來傳聞是真的。你要跟嫁不出去的社長千金結婚,是不是?哇啊啊,原來是真的――哇啊啊,你果然騙了我!
由美放聲大哭,緊抓著峰和,手腳牢牢纏住他,怎麼也拉不開。
我不要分手,絕對、絕對死也不分手。要是你敢拋棄我,我就抖出一切,去跟那個嫁不出去的老小姐說!
別鬧了,你胡扯什麼,放開我!不,我才不放。明天早上姊姊就會來,我要讓她看到我們抱在一起的樣子。我要向她介紹,這個人就是我男友,姊姊,你看,我這麼幸福。
回過神,峰和已拿著愛馬仕絲巾,繞住她的脖子,不顧一切勒緊。去死、去死、給我去死!
「是那個女人不好,而不是我。我沒有錯!」
峰和攔計程車回家,渾身顫抖不止。
「客人,您怎麼了?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司機出聲關切,但他沒回答。
回到家,他走進起居室找妻子。千鶴抱著嬰兒跑過來。
「你好慢,在做什麼呀?寶寶醒了,從剛才就一直很開心。寶貝快看,是爸爸。」
嬰兒瞅著峰和笑了。
6
看到根岸峰和跳樓自殺的報導,中尾章代心中百感交集。
她期待的並不是這種程度的結果,接下來才要開始折磨他。把那個嬰兒送到他身邊,只是在布局。報仇的對象意志力竟如此薄弱,她實在驚訝。想到妹妹居然死在那種人的手中,便格外悲哀。
「沒辦法,只能這樣。」她對著桌上的照片說。照片上是露出笑容的弓子。
章代準備出門,前往出席守靈儀式,順便帶回嬰兒。峰和死亡,不再符合「雙親健在」的條件。即使峰和沒死,章代也打算找機
會帶回嬰兒。她早有覺悟,若有萬一 ,要自己撫養那個孩子。
那個嬰兒,是某個高中女生和萍水相逢的男人生下的孩子。
與根岸峰和一點關係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