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2B的故事/共鳴（1/2）

『前往地上的寄葉隊員，有數架失去聯絡。現在還能偵測到黑盒訊號，故推測他們並未死亡。已經分析出訊號來源，我命令停留在地上的寄葉隊員調查這起事件。』

這段訊息簡短，卻讓人覺得不太對勁。寄葉隊員失去聯絡絕非罕見案例，下到地面後會與機械生物交戰，偶爾還會被多數敵人包圍，陷入危機。

只不過，持續偵測得到黑盒訊號確實有點奇怪。黑盒訊號中斷的話，就會視為機體遭到破壞，將自我資料的備份檔安裝進新的義體內。沒備份到的記憶雖然會消失，之前的記憶與人格依然會保留住，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人造人近乎不死。無論迎接幾次死亡，只要有自我資料和身體就能復活。

但是，必須等到確認執行任務中的機體已經被破壞，才會進行「再生」。萬一機體裡的自我資料還留著，會變成存在複數的自我資料，招致混亂。

也就是說，在黑盒仍發出訊號的期間，不管那架機體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選擇放置。寄葉隊員之所以搭載自爆模式，主要目的是防止機密外泄，對隊員而言卻也是用來脫離困境的緊急手段。只要靠自爆破壞身體，就能在地堡重新醒來。

「這麼說來，在抵抗軍營也聽過一樣的消息。」

「最近一直有抵抗軍的士兵下落不明……」

抵抗軍士兵沒有搭載黑盒，因此連是生是死都無從判斷。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在同一區域失去聯繫，那一區正是寄葉隊員黑盒訊號的來源。

『你們已經幫忙解決沙漠的問題，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可是若能把這件事稍微放在心上，我會很感激的。』

2B想起在地面率領抵抗軍的女性首領——安妮莫寧說過的話。聽她的語氣，可以知道她有多關心同伴。

抵抗軍在地上的活動時期很長。聽說人類軍開始研究、開發寄葉型人造人前，他們就已經在驅逐地上的機械生物。

不曉得安妮莫寧是在哪個時代被派到前線，至少是寄葉型首次執行空降作戰之前。這是從抵抗軍成員的對話中推測出來的。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她一直在失去同伴。

2B偶爾會感覺到安妮莫寧強烈的視線。恐怕是在二號型機種的臉上，看見了已逝同伴的相貌。也因此，她們初次見面時安妮莫寧才掩飾不住動搖。雖然她立刻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那眼神、語氣，確實透露出了驚訝與困惑。

就算有人把某個誰重疊在自己身上，2B也不會感到困擾，所以她刻意假裝沒發現。

試圖找出那麼一丁點相似之處，將兩人重疊在一起；明知對方再也不會回來，仍想尋覓僅存的痕跡。失去親近之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真擔心其他人造人。」

自己是否也一樣，將某人的身影投射在了另一個人身上？是否也在尋覓著共通點？

「感覺早點過去會比較好。」

「是啊。」

回答9S後，2B著手確認目的地的情報。

*

音訊不明的寄葉隊員的黑盒訊號來源，離廢墟都市不遠。

然而，崩壞的建築物與發生過變化的地形阻擋了去路，他們只得經由下水道繞過去。單看直線距離明明很近，卻在移動上花了不少時間。

「這裡是……？難道是『遊樂園』？」

由於兩人始終在下水道里移動，在抵達目的地前，都還不知道那裡是怎樣的地方。不能怪9S被一出到地面就會看見的奇形怪狀建築物嚇到。該建築物不僅形狀異於廢墟都市和沙漠的房屋，還聽得見神秘的聲響。

「爆炸聲？」

聽起來不像強力炸藥的爆炸聲，2B依然反射性握住軍刀。

「不對，那不是爆炸，大概是……呃——」

9S按著太陽穴，似乎是在試圖想起什麼。

「煙火。你看，就是那個。」

他指向空中，閃閃發光的光粒在上空爆散。沒錯，宛如花一般。

「好像是利用焰色反應做出來的。在空中燃燒不同種類的金屬，讓火光帶有各種顏色，在人類文明中的慶典上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然而，現在地上沒有人類。這樣的話，究竟是誰在舉辦這場慶典？

她當然知道答案。

聽說遊樂圜主要是讓大人帶孩子來玩，或是大人想回歸童心時會利用的設施。不管怎樣，都是為了人類而建。

機械生物大搖大擺地進入人類留下的設施，擅自使用，並非一天兩天的事。先前兩人殲滅超巨大兵器的工廠廢墟，也被機械生物當成同伴的製造工廠重新利用。

只不過，工廠可以增強兵力，所以還能理解，但她想不通機械生物占據遊樂園的理由。遊樂園裡的機械生物們若不是在歡呼「好開心！好開心！」或「分享喜悅吧！」，就是在跳舞。

模仿人類放煙火、灑紙花、演奏樂器、手舞足蹈……

無法理解。毫無生產性。此外，那些跳舞中的機械生物完全沒有發動攻擊。

仔細想想，在沙漠遇到的機械生物也會模仿人類。同樣沒有生產性，重複無意義的行為，跟這邊的機械生物一樣，一開始都沒有主動攻擊。

她不覺得兩者之間會有關聯，然而連續遭遇不正常的機械生物，真的可以用巧合一語帶過嗎？

「怎麼辦？要驅除掉嗎？」

9S有點不知所措。2B搖搖頭，加快腳步：

「既然沒有害處，跟他們戰鬥只是浪費時間。」

況且黑盒訊號仍持續發送著，從這個奇妙場所中的奇妙建築物。直覺告訴她最好快一點。

「那棟發出黑盒訊號的建築物，原先的用途大概是『劇場』。我之前在照片裡看過外觀跟它很像的建築物。」

「劇場？」

「唱歌或演戲給觀眾看的設施。」

2B回答「原來如此」，一邊尋找進入「劇場」的路線。遊樂園中只有劇場區域限制進入，疑似入口的金屬閘門深鎖，建築物周圍也用水道圍住。

最終，兩人只能試著採用強硬的手段，從高處往目的地跳下去。93告訴她，這種建築物在圓頂附近會有叫做「彩繪玻璃」的脆弱部分，但他似乎沒想到要從該處入侵內部。

「意思是要破壞窗戶嗎？」

聽2B說明完進入劇場的方式，9S傻眼地說。

「沒有其他辦法。」

「好吧……是這樣沒錯。」

執行任務時，按規定必須儘量避免破壞人類文明的遺蹟。因為地上的所有事物，總有一天都要還給人類。

因經年劣化而損壞、風化的遺蹟，會按照順序補強或修復，維持原本的狀態。但由於土木工程裝置不足，修復工作經常延宕。包含遊樂園在內的廢墟都市一帶，就是典型的「來不及修復的區域」。

「要以救出夥伴為優先。其他事情，之後再考慮。」

至今以來，機械生物雖然殺害過人造人，卻從來沒有嘗試生擒。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他們應該只有這種程度的單純觀念才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2B彷佛被焦躁感推了一把，往建築物一躍而下，撞碎彩繪玻璃、進入建築物內，朝黑盒訊號的源頭奔去。

她衝下階梯式觀眾席，來到圓形的開闊場所。沒有遮蔽物，相當寬敞，卻因為光線昏暗的緣故，視野不怎麼好。天花板很高，導致腳步聲產生好幾道回音。

掛在前方的大塊布料突然往左右拉開，以前在影片資料中看過的文字浮現腦海。記得那塊大布叫「簾幕」，高出一截的區域則是「舞台」，演員及歌手表演的地方。

數道照明射在台上。該說不出所料，還是超出預料呢——伴隨光芒登上舞台的，是只奇裝異服的機械生物。

「紀錄中沒有那種形狀的機械生物。」

下襬寬大的裙子，是人類的服裝，而且還是模仿女性禮服做成的。不過那兩隻有如接在一起的鐵棍的手臂，以及螺絲外露的頭部，實在非常駭人。

機械生物張開嘴巴，刺耳聲音響徹四周，有如生鏽的金屬在互相摩擦。從它大大敞開雙臂、挺起胸膛的模樣來看，大概是想唱歌吧。

好難聽的噪音。2B忍住不用雙手捂住耳朵，拔出軍刀躍向空中。控制系統集中的軀幹部分位在高處，還被寬大的裙子遮擋住，得費一番工夫才砍得到。

不過持續攻擊一段時間後，刺耳的「歌聲」稍微減弱了。看來確實有對它造成傷害。

就這樣一口氣解決掉——正當2B如此心想，眼前景象忽然劇烈搖晃。

「這、這是……什麼？」

身體傾斜，無法直立於地面。

「敵人正試著駭進我們！」

9S的聲音斷斷續續，聽起來

像是從遠方傳來的。2B察覺他的聲音中參雜著「什麼」，於是朝源頭斬去。恐怕是來自敵人的「什麼」。由那個冒牌歌手發出來的……

然而敵人卻不只有冒牌歌手。不知不覺，她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擊中了。2B在轉身瞬間揮刀一砍——隨即發現，剛才她破壞的敵人並非機械。

「人造人的屍體！？」

被纏在木樁上的屍體，正發出類似音波的攻擊。

「不對！」

9S大叫道。

「偵測到了黑盒訊號！」

意思是，他們被抓起來，活生生改造成兵器……

「……我馬上讓這一切結束。」

打倒那個冒牌歌手，解放同伴。

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她還以為機械生物腦中只有這點，從沒想過機械做得到更複雜的行為。也不願去想像。

此時2B又聽見了「什麼」。

我要變美麗

方才參雜在9S話語中的聲音，如今清晰可聞。

我要變美麗！

2B不想去思考機械說的話有何意義，一味地朝敵人發動攻擊。

要變得更美麗！

機械嗎？這台機械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會殺戮、只會破壞的傢伙！

「已經反過來駭進對方了！」

敵人的攻擊在9S開口的瞬間全部停止。

「輔助機！」

2B大叫。

「了解。」

輔助機將外形切換成遠距離射擊模式。

「上吧！」

輔助機射出的熱線，貫穿了傾斜著僵直不動的金屬制身軀。2B有種彷佛聽見慘叫聲的感覺。既不是歌聲，也並非言語，這次響起的，真的就只是毫無意義的聲響。

*

回程他們理所當然從大門出去。敵性反應也消失了，輕而易舉就能從內側打開閘門。可是，走在旁邊的9S腳步沉重，看見他的側臉，2B認為自己肯定也帶著同樣的表情。

他們沒能救出被改造成兵器的人造人們。每一架機體迴路都徹底燒毀。她們只是被敵人的系統控制，完全不具備任何自我行動的機能，打從失去音訊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經與死亡無異。

希望她們至少沒有意識。如果在有意識、知覺的情況下被當成兵器使用，未免太痛苦了。

「欸，2B。我駭進那具機械生物的時候，聽見神秘的字句……」

經過片刻的猶豫，9S接著說道。

「簡直像有感情——」

2B強硬地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機械生物只是隨機說出辭彙罷了。」

沒有意識，也沒有感情。只是不斷執行「殺死敵人」這個命令，僅此而已。

「這句話是你說的。」

假如不是這樣呢？假如機械生物會思考、會判斷，有時會發泄情緒？

假如只擁有自律運動能力的無機物，蘊藏了意識及感情？這樣一來，簡直就像……

2B害怕繼續思考，因此，她拿9S自己說過的話結束這段交談。這麼做或許有點奸詐。

奸詐也沒關係。當下這一刻，她不希望心緒被擾亂，一旦鬆懈下來，彷佛就會有什麼東西失去控制。會產生動搖。這樣將對作戰任務造成負面影響。

兩人默默離開劇場。依然聽得見機械生物放著煙火的聲音，轉著圈子跳舞的機械們，看都不看從身旁經過的2B與9S一眼。

不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一隻飛行型機械生物出現在前面，擋住兩人的去路。在2B拔出軍刀前，機械率先說道：

「我不是敵人」

仔細一看，機械的頭部插著一塊白布。舉白旗在人類文明之中是投降的意思，但她從未實際見過有人使用，因為與機械生物的戰鬥會持續到其中一方滅絕為止，不可能「投降」。

「壞掉的機械生物，你們，幫忙打倒了。道謝，到我們的村子來。」

壞掉的機械生物，是指那個冒牌歌手嗎？不只人造人，機械生物似乎也覺得那具個體十分棘手。「你們，幫忙打倒了。道謝」就是這個意思吧。

「機械生物竟然能這麼流暢地說話……」

9S感慨地說。S型是好奇心強烈的機種，他們負責從事調查任務，具備這種特性也不奇怪，然而過於強烈的好奇心會害到自己。2B比任何人都清楚。

「機械說的話不能相信。」

眼前的機械或許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但2B馬上轉念覺得這樣也無妨。反正這句話的用意在於叮嚀9S，而不是與機械生物溝通。

然而，機械卻像在搖頭似的晃動身體：

「我們不打算戰鬥」

9S的眼睛看起來閃閃發光。發現嶄新的、未知的事物時，他總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能溝通的個體。為了搜集情報，我們去一趟吧。」

本想叮嚀他，卻造成了反效果。不對，說不定這樣反而比較好。把好奇心轉移到機械生物身上，對9S來說更加安全。比起對不該好奇的事情產生興趣，跨越不該跨過的一線……

*

兩人在飛行型機械的帶領下離開遊樂圜。遠離吵鬧的音樂及煙火後，彷佛連陽光、風聲都隨之平靜下來。

這並非錯覺。不知何時，四周的樹木變多了，拜枝葉茂密的樹木所賜，陽光十分柔和。微風帶著草與土的濕氣吹來，取代瀰漫灰塵味的空氣。這裡的樹木創造出跟廢墟都市的植物群截然不同的環境。

和放眼望去儘是黑暗的宇宙空間比起來，地上充滿多樣性。明明才剛離開遊樂園——2B帶著不可思議的心情仰望天空。空中有個拖著白色尾巴，直線飛向天際的物體。從地上飛向上空，但不是煙火。

「那是？」

「2B沒看過啊。」

9S停下腳步。

「那是用來把資材從地上送到地堡和月球人類基地的。因為宇宙空間沒有資材也沒有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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