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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4 伽藍之洞(2/2)

目錄

「……我本來沒打算說的,真沒辦法,還是告訴你吧。我正好代哩別人的職務,從今天開始要到那間醫院工作。我會幫你打聽兩儀式的近況,你今天就安份點。」

「————咦?」

「他們招聘我擔任醫生。平常我會回絕啦,但這次又不算事不關己,既然硬從你身上問出話來,起碼也該幫這點忙。」

橙子一臉無聊地表示。

青年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向橙子,握住她的雙手一起上下揮動……她不明白這動作代表感謝之意,困惑地盯著青年的臉。

「你的嗜好還真奇怪。」

「我好高興。真讓人驚訝,沒想到橙子小姐也有跟普通人一樣的溫情和道義精神!」

「……我是沒有跟普通人一樣,但這話最好還是別說出來吧。」

「沒關係,是我太膚淺了。啊,所以你今天才穿西裝嗎?看起來好帥,真適合你,簡直像變個人似的!」

「……我的服裝和平常沒差別啊,算了,多謝稱讚。」

橙子發現不管說什麼都沒用,迅速替對話做個收尾。

「那邊的事有我處理,別太衝動了。那間醫院本來就很不對勁,你留在事務所顧著就好,懂了嗎?」

聽到這番話,興奮的青年恢復平時的冷靜。

「——那間醫院不對勁?」

「沒錯。有人在那邊進行過鋪設結界的前置工作,看來有除了我之外的魔術師介入。不過,對方的目的應該不是兩儀式。」

這話擺明在撒謊,不過看她態度堂堂地一口咬定,青年也沒有起疑。

「……嗯,你所說的結界,是像這棟大樓二樓張設的東西嗎?」

「對。雖然有等級之差,結界就是用來隔絕一定區域的屏障。其中有用真正的牆壁建造,也有靠肉眼看不見的牆構成的。最高級的結界和這棟大樓一樣,是明明什麼也沒做卻無人會接近的強制暗示。『沒有理由來訪者,就無法察覺此地』,下了這樣的暗示後,可讓結界不受人注意地默默存在。大張旗鼓地圈出一塊異域,提醒周遭的人這裡有異狀的結界,可是三流中的三流。」

讓人感覺不到異常的異常,正是她工房的屏障。

即使拿著地圖找路,任何人依然會錯過這個結界。誰想得到卓越魔術師的巢穴,竟是稀鬆平常的隔壁人家。

然而——這名新社員卻無意識地打破了結界,輕而易舉地發現這棟不認識蒼崎橙子就找不到的大樓。其驚人的搜尋能力,也是橙子雇用他的理由。

「……那麼,醫院的結界很危險嗎?」

「別人說的話你要聽進去啊。結界本身不會造成危害,這字眼本來是佛教用語喔。結界終究只是隔絕外界與聖域的屏障,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魔術師護身之術的總稱。

聽著,我剛剛也說過,最高級的結界是一般人感覺不到異常的『對潛意識作用的強制觀念』。其中最頂級的是空間遮斷,不過那已超出魔術師的範圍,進入魔法師的領域。這個國家目前只有一名魔法師,因此不可能張設那種結界。

雖然不可能,但張設在那間醫院的結界相當精巧,甚至連我一開始都沒發覺。我的舊識之中有個架結界的高手,對方應該和那傢伙有同等實力……結界的專家大都是哲學家,不擅長打打殺殺的,暫時可以放心。」

沒錯,結界本身並不危險,問題是術者打算在與外界遮蔽的世界內做些什麼。

那間醫院的結界並非朝外,而是朝內而設。

簡單的說,無論院內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有人發覺。即使深夜有哪間病房傳出慘叫聲,也不會有任何人驚醒。

「時間也差不多了。」

橙子沒說出這個事實,看看手錶之後邁開步伐

「橙子小姐,式就拜託你了。」

好,她揮揮手回答。

青年對頭也不回的她拋出另一個小問題。

「對了,你認識的那個高手是誰?」

橙子突然停下腳步……

思考一會後,轉頭答覆道。

「說到張設結界的專家,自然是僧侶羅。」

3

自從橙子以臨時醫師的身分受僱之後,六天的時光流逝。

每次向青年轉達兩儀式日漸恢復的好消息時,橙子心中都忍不住抱著某種不安。

在別人眼中,如今的兩儀式和過去的兩儀式是否仍是同一個人?

「她每天固定做兩次的復健和腦波檢查,等到出院當天應該也能會面了,你再忍耐一陣子。」

從醫院歸來的橙子鬆開橙色的領帶,坐在辦公桌上。

時值夏日將近的傍晚,夕陽的紅光將沒裝電燈的事務所染成一片深紅。

「只靠一天兩次的復健夠嗎?式可是足足昏睡了兩年耶?」

「在昏睡期間,大概有看護天天活動她的關節吧。復健可不是運動,每天能做上五分鐘就很厲害了。復健原本並非醫學用語,原意是指恢復身為人類的尊嚴。因此,只要先前一直臥床不起的兩儀式實際體認到自己是個人類就行了。至於身體狀況的恢復是另外一回事。」

橙子停頓一下,點燃香菸。

「但問題不在身體,而在精神方面。她不再是從前的兩儀式了。」

「——她失憶了嗎?」

或許是事先有所覺悟,他戰戰兢兢地說了這句傻話。

「嗯,很難講。她的人格本身應該跟從前一樣。兩儀式本身沒有變化,改變的是式,對你而言說不定是個打擊。」

「我已經習慣了,請詳細說明吧。式……出了什麼狀況?」

「說得直接點,她是個空殼。從前式的內在懷抱著另一個自我,可是織卻消失了。不,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式還是織吧。她醒來之後發現體內沒有織,失去他,導致她的心化為一片空白。那女孩——恐怕無法忍受那個空隙……胸口空空蕩蕩的像個空洞般缺少了什麼,連空氣也如風一般穿透而過。」

「織消失了——為什麼?」

「應該是代替式喪生了。總之,兩儀式已死在兩年前那場車禍中。雖然她還勉強活著,容易讓人誤解,不過就假設她死了吧。兩儀式作為一個全新的人,於兩儀式的肉體上重生。對如今的式來說,昔日的式還有從過去衍生而成的她都只是陌生人。誰也無法對別人的歷史產生真實感,那女孩大概正抱著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覺,度過漫漫長夜吧。」

「……陌生人?式不記得從前的回憶了嗎?」

「不,她還記得。如今的她確實是你所認識的式。她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為有式和織這兩個個別的同等人格。兩儀式死於車禍帶來的精神衝擊,當時應該是織承擔了赴死的任務。這使得她雖然死亡,大腦中卻還有式在,因而精神沒有死亡。兩儀式死亡的事實令式持續沉眠,但死掉的終究只有織一個人,她還活著。這也是她昏睡兩年的理由。她明明有生命活動卻停止成長,是因為明明死了卻還活著。不過如今甦醒的她,在一些小地方上跟以前的式不同。雖然不到失憶的程度,但除了必要的時刻,她不會想起從前的記憶吧。

儘管不是不相關的外人,如今的她和過去的式不一樣。你可以當成她是式與織這兩個人格融合而成的第三人格。」

……但是,這情況其實不可能發生。式既然有兩儀的血統,就不會與作為半身的織融合,也無法獨力填補織留下的空白。

橙子沒說出事實,繼續往下談。

「然而,即使重生為截然不同的人,她依然是兩儀式。無論她再怎麼對自己缺乏自覺——仍舊是兩儀式。或許她現在連活著的感覺都沒有,但她遲早會認知到自己就是式。

薔薇不論怎麼種,還是會長出薔薇。即使孕育的土壤與水份改變,也不會長成其他花朵。」

所以別為這種事煩惱,她悄聲補充一句。

「到頭來,空出來的洞穴只能拿其他東西填補。她沒辦法依靠記憶,只能透過累積當下藉以形成全新的自我。這個建造伽藍的過程誰也幫不了她,沒有旁人插手的餘地。總之,你只要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她就好。那孩子出院的日子就快到了。」

橙子將抽完的菸蒂扔向窗外,舉起雙臂伸了個懶腰,骨骼豪爽地霹啪作響。

「真是的,不該做起不習慣的事啊,連煙都變難抽了。」

她沒特別針對誰地說完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4

例行的晨間看診結束,我聽說今天是二十日,從我清醒之後已過了七天。

我的身體順利地逐步復原,明天即將出院,包著雙眼的繃帶也會在明天早上取下。

七天……一星期。

我在這段期間獲得的東西並不多。我失去太多,甚至弄不清自己缺少了什麼。

父母和秋隆大概和過去沒兩樣,然而看在我眼中已是不同的人。連身為兩儀式的我都改變了,周遭的一切事物會消失,想來也是無可奈何。

我突然碰觸遮住雙眼的繃帶。用喪失的一切,我換得了這玩意。

兩年來——我活生生地接觸著「死」,得到能夠看見這種無形概念的體質。

當我從昏睡中醒來,首先躍入眼帘的不是慌忙奔至床邊的護士,而是划過她頸子的橫線。

無論在人體、牆壁或空氣之上——我都看得見的不祥流暢線條,朦朧的線時時變動不定,但總是確實分布在個體的某處,線里彷佛隨時會滲出「死」的強迫觀念束縛著我。我產生幻覺,看到正對我說話的護士從頸子的橫線開始四分五裂。

當我理解到那線條究竟是什麼時——我試圖親手壓爛自己的雙眼。

光是使力抬起兩年來從沒動過的雙臂,身體便傳來一陣劇痛,但我還是動了手。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的臂力還很虛弱,破壞雙眼的行為半途遭到醫生制止。他判斷這是意識混亂造成的突發性衝動行為,沒有追問我企圖弄瞎眼睛的理由。

「眼睛——就快復原了嗎?」

我不要,我不想再目睹那樣的世界。

一個空無一物的世界。「待在」那邊的時候,我感覺十分平靜而滿足。

——真不敢相信。我醒來後試著回顧,再也沒有什麼世界比那裡更恐怖了。即使那只是沉睡時的一場惡夢——我也無法忍受再掉進那片黑暗裡,還有這雙通往那個世界的眼睛。

我的指尖對準眼瞳。只要像揮落竹刀一般,把手指俐落地刺入眼球——

「慢著,你未免也太乾脆了。」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我的注意力轉向房門。

是什麼人——在那裡?

有人無聲無息地走來,在我床邊停下腳步。

「直死之魔眼嗎?就這麼毀掉很可惜喔,式。再說,就算你戳瞎眼睛,『看』得到的東西還是『看』得到。所謂的詛咒,可是企圖拋棄也會自動回來的。」

「你是——人類嗎?」

面對我的問題,那人似乎忍住笑意。

噗地一聲,我聽見打火機燃起的聲響。

「我是魔術師,我打算教你怎麼使用那對眼睛。」

熟悉的女聲回答道……她肯定是那名心理治療師。

「使用這對眼睛……?」

「沒錯。雖然用我教的方法只會改善一點,但總比沒有的好。打從居爾特神話的神只以來,就沒出現過僅靠目光即可具體呈現對手之死的魔眼,毀掉實在可惜。」

擁有魔眼的神只叫巴羅爾喔。她補上一句我聽不懂的說明。

「魔眼是指對自己的眼球施行靈能手術,替視線追加特殊效果,你的眼睛卻是自然形成的。你本來便具備資質,這次的遭遇又使得才能開花結果。聽說式這孩子不是打從以前開始,就有能力看穿事物的核心嗎?」

……說得好像她有多懂似的。

不過正如這女子所說的一樣,式從以前開始就注視著遠方,看人時也不光只看表面,能夠捕捉到對方內在的本質。式本人大概沒有意識到吧。

「那一定是兩儀式在無意識下進行的控制,因為你只看到表面,才會出問題。

萬物皆有破綻。完美的物體並不存在,大家都有想要破壞一切重新來過的願望。你的眼睛能夠『看』到那些破綻,好像顯微鏡一樣。你的靈視力太強,『看』得到我們無法辨識的線。過去長期接觸死亡的你,腦袋也能自然理解那是什麼。於是,你的大腦『看』到了死亡。不只如此,你應該也碰觸得到才對。只要生物還活著,死線會不斷改變位置。可以準確『看』

出死線的能力,與僅靠目光即可奪走生命的魔眼相差無幾。如果你想毀掉這雙眼睛,乾脆賣給我吧,價錢隨便你開。」

「……你說即使失去眼睛,我也『看』得到那些線吧。既然如此,我也沒有理由自毀雙目。」

「沒錯,你無法過著正常生活。要煩惱也該有個限度,兩儀式,你該認清現實了。你原本就是屬於我們這邊的人吧?

所以——別再夢想什麼普通(幸福)的生活了。」

「————————」

……這句話從某種意義上面言是絕對性的一擊,但我總覺得不可以承認。

我竭力反駁道。

「我根本——不想活下去。」

「喔,因為內心是空的嗎?但你也不想死吧?因為你已經認識了正常的世界。明明得以置身於連喀巴拉敦徒都無法抵達的王冠(Kether)深處還不滿意,你這女人真不知足。聽著,你的煩惱很簡單。以另一個人的身分重生又怎樣?只不過是織消失罷了。式和織確實是成對的,既然織已消失,你等於變成不同的人。即使你正是式,我也曉得你和從前不同。

不過,這隻代表你有所欠缺。但你分明根本不想活下去,卻又不想死。分明完全沒有活下去的理由,卻又怕死。無法對生死做出抉擇,走在兩者交界處的鋼索上,難怪你的心會成為伽藍洞。」

「……別說得你好像什麼都懂——!」

我瞪著女子。剎那間——我應該看不見的眼睛確實看到了她的輪廓和黑線。「死」從她的線上延伸而來,糾纏著我。

「我沒說錯吧。正因為你渾身是破綻,這點程度就足以讓你失措。對於此處的雜念來說,你的身體是個再好不過的容器。再不清醒,你的性命遲早會葬送在它們手中。」

她是指那團白霧會殺了我嗎?

可是,它沒有再出現過。

「雜念只是生命死後殘留的靈魂碎片,它們沒有意志,僅僅飄蕩著。不過那些碎片會漸漸凝聚在一起,形成完整的靈體。雖然沒有意志,他們還保有本能,想變回從前的自己,想得到人類的軀體。

醫院裡充滿雜念,化為浮游靈尋覓軀殼。因為力量微弱,一般人感覺不到也接觸不到它們。唯有感應得到它們的通靈師,才能與無形的靈接觸。以靈視為業的法師會守護自己的軀體以免遭到附身,因此被浮游靈奪走身體的案例十分少見。

然而——像你這種內心是伽藍洞的人,可是很容易被附身。」

女子輕蔑地說。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團白霧接近我的理由嗎?但它為什麼不附身?即使它企圖取代我的心,我也不會抵抗啊。

「——真丟人現眼。看這副德性,給你如尼符文護身也是白費功夫。算了,我果然不適合當個保姆。接下來就隨你的便吧。」

女子拋下一番毒辣台詞後離開床邊,在關上房門的同時開口。

「不過,織真的是白死的嗎,兩儀式?」

我無法回答這問題。

這女的——真是專挑我逃避的問題刺人痛處。

夜晚來臨。

四周一片昏暗,唯獨今晚,連走廊上也沒響起腳步聲。

躺在沉穩的黑夜中,我反芻與那女子之間的對話。

不,正確地說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為什麼織會代替式而死?

有能力回答的織不在了。

——織已經不在了。

他是為了什麼原因消失的?為了換得什麼而消失的?

喜歡作夢的織總是在沉睡,但他甚至放棄了睡眠,選擇在那個雨夜死去。

他是我再也見不到的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無法相會的自己。

原本是我的織——

我潛入意識之中專注地追溯記憶,試圖找出他的結論。

病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陣遲緩的腳步聲接近了我。

是護士嗎?不,現在的時刻早已超過午夜零時。

這種時候若有訪客上門,那就是——

一雙手擒住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掌開始使力,想直接折斷我的頸骨。

(/5)

「啊——」

頸上的壓迫感令式發出喘息。她無法呼吸,脖子被人緊緊勒住。

式用看不見的雙眼凝視眼前的對手。

『……不是——人類。』

式緩緩地接受了眼前的異狀。

不,那個輪廓確實是人形,但壓在她身上勒著她的人早已斷氣多時。

自行移動的死人襲向病床上的式,施加在頸上的力道毫不間斷。她抓住對方的雙臂試著抵抗,雙方的力量之差卻顯而易見。

再說——死亡不正是她的期望嗎?

「——」

式停止呼吸,放開死人的手臂放棄掙扎,不在乎就此送命。

即使活下去也沒有意義可言。明明沒有活著的實感卻得存在,根本是種苦行。她甚至認為,就此消失才符合自然之道。

對手加重力道。

式被扼住的實際時間還不到幾秒鐘,卻流逝得十分緩慢,如橡皮筋般越拉越長。

死人勒著活人的脖子。屍體的手指有如不帶體溫的木材,陷入她的咽喉。

這場殺人行動毫不留情,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意志存在。

式頸部的皮膚裂開,自傷口流下的鮮血是她活生生的實證。

她將會死掉——像織一樣死掉——捨棄生命。

捨棄……?這個字眼拉回式的意識。

她突然產生疑問。

他是不是——欣然赴死的?

……沒錯,她沒想過這一點。

先不提理由,織選擇死亡是否出於自願?

織不可能想死。

因為——死亡明明是如此孤獨又毫無價值。

死亡明明是如此黑暗,讓人毛骨悚然。

死明明比什麼都來得恐怖——!

「——我才不要。」

式瞬間鼓起力氣。

仍然受制的她以雙手抓住死人的手臂,一腳抵在對手肚子上——

「我才不想再掉進那裡了——!」

——竭盡全力狠踹這團肉塊。

死人的雙手帶著血在皮膚上一滑,鬆開她的脖子。

式從床上站起身,死人撲向了式,雙方在沒有燈光的病房裡纏鬥在一塊。

那是具成年男性的屍體,體格比她高上兩個頭,無論式再怎麼掙扎仍被對手按倒。

她被人抓著雙臂一步步地往後退,很快撞上狹小個人病房的牆壁。

當背部一抵上牆,式已做好覺悟。她早知道自己一定會被對手制住,故意朝窗戶所在的方向逃跑。

問題在於——這裡有幾層樓高。

「——別猶豫。」

她告訴自己,鬆開格擋對方的雙手。

死人朝式的頸項伸出手,但還沒碰到——她已搶先用重獲自由的手打開玻璃窗,兩人糾纏成一團向外墜落。

在墜落的剎那間,我抓住死人的鎖骨將它甩到身下。位置調換成我在上,死人朝向地面之後,我僅憑著直覺縱身一跳。

地面已近在眼前。

那具屍體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則在落地前往水平方向跳了出去。

唰唰……!我滑過醫院中庭的泥土地,以雙手雙腳著地。

屍體墜落在醫院的花圃內——而我一路滑進相隔甚遠的中庭。雖然用連在道場都沒練過的高難度動作神乎其技地著地,從三樓墜下的重力仍令我四肢麻痹。

我的周遭只有中庭栽種的樹木,以及在異變發生後依然沒傳出任何聲響的寂靜夜色。

我動彈不得,只感覺得到咽喉的痛楚。

啊——我還活著。

而且——那個死人也還沒死。

既然不想死,我該採取的行動也變得十分清楚。在被殺之前先殺了它。光是浮現這個念頭,我胸口的空虛便消失無蹤,種種感情也隨之轉淡。

「怎麼會……」

我喃喃自語。

面前的遭遇竟讓我清醒過來。

沒錯——先前煩惱的我好像笨蛋。

答案居然如此簡單——

「真是嚇到我了,你是貓嗎?」

一個辛辣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式沒有回頭,拚命忍受著地帶來的衝擊。

「是你,你怎會在這裡?」

「我判斷今晚是緊要關頭,就過來監視。好了,現在可沒時間休息。真不愧是醫院,有新鮮的屍體可用。因為保持靈體狀態

無法入侵,那些傢伙改為動用武力了。雜念附身在屍體上,準備殺了你當新軀殼再轉移過去。」

「這一切都是你的古怪石頭害的吧。」

式依舊趴在地上開口,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先前的迷惘。

「哎呀,你知道嗎。嗯,這點確實是我的失誤。我在病房布下結界不讓靈體進入,沒想到它們為了突破結界,居然去找來軀體。一般而言,它們應該沒那麼聰明。」

呼呼……魔術師愉快地笑了。

「是嗎,那你就給我想辦法處理。」

「知道了。」

魔術師一彈手指。

對於看不見的式來說,這一幕不知是什麼情景。魔術師用香菸的火星在半空中劃下文字後,拉長的文字投影與死人的身軀交疊。

當如尼符文這傳自遙遠的國度、遙遠的世界,只以直線構成的魔術刻印開始迴轉——倒地的屍體起火燃燒。

「嘖——用我手邊的F(Ansuz)太弱了嗎。」

魔術師發出抱怨。

被火焰包圍的死人緩緩站起來。它完全骨折的雙腳不知為何還能動,只靠肌肉拖著腳步朝式定來,身上的火焰沒多久即消散無蹤。

「餵——你這個詐欺犯。」

「這樣算嗎?要破壞人體大小的物體難度很高的。如果還活著只要燒掉心臟就好,但對死人就行不通了。因為已經死了,就算缺了手臂或腦袋對它都沒差。你應該知道,殺害何破壞是兩回事吧?若想要解決它,不是靠火葬場等級的火力——不然就要找得道高僧來。」

「不用解釋這麼多。總之,你就是應付不來。」

式的發言似乎傷了魔術師的自尊心。

「即使是你也沒辦法啊。死人已經死了,所以殺不掉。很不湊巧,憑我手邊的裝備雖然能殺人,卻無法消滅它。我們先逃再說。」

魔術師往後退,可是式沒有移動,

理由並非從三樓墜落時跌斷了腳。

少女僅僅開口嘲笑。

「管他是死了還是怎樣,那依然是具『活屍』對吧?既然如此——」

式抬起匍匐的身軀,

宛如一頭俯低背脊撲向獵物的肉食動物。

她觸摸自己的咽喉,皮開肉綻的傷口正流著血,上頭殘留著被勒出的指印——不過,她還活著。

這感覺讓式心醉(發顫)不已。

「——不管它是什麼,我都殺給你看。」

式輕輕解開包住眼睛的繃帶。

直死之魔眼出現在黑暗中——

她纖細的雙腳一踏地面,猛然往前沖。

死人揮出雙臂迎擊奔來的式。她於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沿著眼睛所見的線單手撕裂敵人。

式的五爪如斜肩一斬般扎進屍體的皮肉里,一路從右肩劃向左腰。

她的指骨因而骨折,對手所受的傷卻遠比她更重。

屍體像具斷了線的人偶般頹然倒地。它唯一還能動的手從地面爬過來,抓住式的一隻腳——被她毫不猶豫地踩爛。

「死亡的肉塊,不該站在我面前。」

她無聲地嘲笑著。

她還活著。先前的空虛心情簡直一掃而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

「式!」

魔術師呼喚少女,扔來一把短刀。

式拔出地面的刀子低頭望向還在蠢動的死人,一刀刺中屍體的喉嚨。死人的動作軋然而止——可是……

「笨蛋,要殺就殺本體!」

異變比魔術師的斥暍聲來得更快,白霧在式刺中屍體的瞬間竄了出來,拚命逃進式的體內。

「————」

她頹然跪倒。

雜念原本受式的意識阻擋無法附身,卻算準她沉醉於殺人亢奮感的時機趁隙侵入體內。

「最後下手太輕了嗎?蠢蛋。」

魔術師衝上前——式的身軀卻伸出一手制止她,用行動表明「別靠近我」。

她的身體以兩手握住短刀,讓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

式原本空洞的眼眸恢復強韌的意志,抿起原本發僵的嘴唇咬咬牙。

刀尖觸及她的胸口。

她的意志還有肉體——都不容一介亡靈褻瀆。

「這下你就別想逃了。」

這聲呢喃並非對任何人而發,式只是告訴自己。

她直視著在體內蠢動的物體之死。

雖然將貫穿兩儀式的肉體,但她深信刀子只會殺掉無法存在的雜質,絕不會傷害自己。

於是,她在手上使力。

「我要殺了軟弱的自己。絕對不把兩儀式——交給你這傢伙。」

短刀流暢地扎進承認自己不想死的少女胸膛。

她抽出銀色的刀刃。

少女的身體沒有流血,只感受到胸口被刺的疼痛。

式一揮短刀,彷佛要淨化沾染刀身的污穢怨靈。

「……你說過,要教我使用這雙眼睛吧。」

她的聲調漸漸穩定下來。魔術師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有附帶條件。我會教你使用直死之魔眼,條件是你要協助我做事。因為我的使魔沒了,正想找個好使喚的手下。」

這樣啊。式沒有回頭看她,靜靜地回答。

「幫你做事的話,有機會殺人嗎——?」

她的呢喃,連魔術師聽了都為之戰慄。

「嗯,當然。」

「那我就答應你,隨便你使喚。反正除了殺人,我也找不到其他目標。」

悲哀的式直接緩緩地倒向地面,不知是受到至今所累積的疲倦——還是貫穿自身胸膛的激烈行為影響。

魔術師抱起她的身軀,注視她閉上雙眼後的睡臉。式的神態不止熟睡那麼輕描淡寫——根本是死者凍結的容顏。

魔術師注視著這張面容良久良久,最後喃喃開口。

「沒有其他目標嗎?這也滿悲慘的,你還是沒搞清楚。」

她看著式安穩的睡顏恨恨地說。

「既然叫伽藍洞,意思就是可以無止境地填塞啊。你這個幸福的傢伙,哪裡還有比這更好的未來?」

魔術師說完後,對自己竟講出肺腑之言的不成熟舉動嘖了一聲。

……真是的。什麼真心話,她明明早已遺忘多時了。

/伽藍之洞

我以為我又墜入夢中、沉入意識深處。

再也不存在的織,另一個我。

他是為了換得什麼,

為了守護什麼而消失的?

我回溯兩儀式的記憶,找到了答案。

我猜想——織守護了自己的夢。

那個同學就是他對於幸福生活的夢想嗎?

或者,那名少年是他期望成為的男性?

我已無從得知。

可是,織為了保住少年和式消失了。

留給我如此深沉的孤獨。

晨光射入室內。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我睡眼惺忪地睜開恢復視力的雙瞳。

我躺在病床上。那個魔術師想必巧妙地掩飾了昨晚發生的狀況。

不,比起這些微枝末節,還是想想他吧。

我保持臥姿迎接清晨的空氣,連脖子也不轉一下。

不知有多久沒在晨光中醒來了。

強而有力的耀眼陽光淡淡灑落,緩緩掃去我心中的黑暗。

剛獲得的臨時生命——

與再也回不來的另一個我融為一體,逐漸消失在光亮中。

兩儀織的存在,與他的夢想一起逐漸消失。

如果哭得出來,我很想流淚,可惜眼眸一片乾涸。

我決定一生只哭一次——不該為此哭泣。

正因為失去的事物永不復返,我決定不再後悔。

他應該也盼望,

像這片在朝陽下漸漸變淡的黑暗般乾淨的逝去吧。

「早,式。」

一個聲音從身旁響起。

我轉頭望向一旁,相識已久的朋友就站在那裡。

一副黑框眼鏡配上不燙不染的黑髮,他真的一點都沒變。

「你還記得我嗎……?」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嗯,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式,只有你一直在保護我。

「黑桐干也,聽起來好像法國詩人的名字。」

聽到這句呢喃,他破顏一笑。

那尋常的笑容,就好像我們只是一天不見後又在學校重逢。

我不知道他的笑容之下藏著多少的

努力。

只是——我記得和他之間也有個約定。

「幸好今天放晴,很適合出院。」

他儘可能以最自然的態度說道。

對於身懷伽藍洞的我來說,這比什麼都來得溫暖。

比起哭泣,我的朋友選擇露出笑容。

比起孤立,織選擇承認孤獨。

——但我還沒有做出選擇。

「……啊,原來有些東西並沒有消失嗎?」

我茫然地望著他臉上彷佛與柔和的陽光合而為一的笑容,

一直看到厭倦為止。

——雖然知道這麼做無法填補胸口的空洞,這仍是我此刻唯一想做的事。

他柔和的笑顏,

與我記憶中的笑容如出一轍。

/伽藍之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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