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未來福音 未來福音(2/2)
「那個女的是怎麼回事——」
與爆炸現場相隔五百公尺的大樓屋頂,可以俯瞰橋面的地方,正是炸彈魔的藏身處。
他的左邊(現實)眼睛確實看見這一幕——
衝擊波中的少女倏地躍下橋面,落入河川。
緊接著,附近出現圍觀群眾,警笛聲也開始大作。
少女則彷佛什麼也沒發生,好端端地游到河邊,爬上岸。
——這一瞬間,少女跟他確實對上視線。
少女走上河岸,那個樣子猶如在說「終於找到你了」。
她的嘴角泛起扭曲的笑意,彷佛要告訴炸彈魔:接下來,我會好好地、慢慢地逮到你這個獵物,把你殺掉。
炸彈魔感到一陣膽寒,勉強揮別麻痹的思緒,離開大樓屋頂。
這個結果也在他的預想範圍內。
為了沒預見少女「屍體」的情況,他已經準備好下一個結果(未來)。
「——終於等到了。多虧她沒有死在這一場爆炸,這樣一來,我總算——」
躲避追殺的恐懼,被他確定自己會成功的念頭給掩蓋。
從現在開始計算,十五分鐘後的立體停車場——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兩儀式變成支離破碎的屍體之未來。
炸彈魔的未來視能力是絕對的。
縱使世界這麼偶然地即將毀滅,少女照樣會在十五分鐘後才死亡。
倉密目留科看見的未來,並不是憑機率猜測,而是與現實結合,所發生的必然。
此乃世界的法則,任何人都不可能違背他的預測。
未來福音/
1
以上是一切的開端,同時也差不多是結束。
這就是我,瀨尾靜音,與黑桐干也先生命運般的邂逅。喔,我戀愛了,
↓
姑且把少女情懷擱在一邊。
「也是啦,畢竟你碰到了那種事情。」
戴著黑框眼鏡的大哥,對我露出為難的笑容。
本來以為他是見我在大庭廣眾下哭泣,不知道該怎麼辦……聽到這一句話,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是真的為我著想。
他的聲音在訴說:自己怎麼樣都無所謂,眼前這名少女才真的令人擔心。跟看見的影像比起來,聽到的聲音更讓深信前世因緣的我一陣暈眩。
「願意的話,要不要去那間咖啡店休息一下?你應該也累了吧。」
他指向一間掛著德文招牌,外觀像是石砌要塞的咖啡店。嗯——招牌上的字是Ahnenerbe。雖然散發出的氣氛不怎麼友善,總比站在這裡說話好。
「好,好的。謝謝您!」
我克制住顧不得形象,拚命奔流出來的情感(淚水),對他點頭。
這一瞬間,名為戒心的蛇伸起長長的脖子,稍微思考一會兒,又傭懶地蜷回一團,繼續睡它的大頭覺。
這位大哥百分之百是在搭訕,但是看他人畜無害的模樣,應該沒有打什麼壞主意才是。倒不如說,要是這個世界淪落到他真的在打什麼主意,我也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不是我在說,自己明明膽小的要命,到了重要關頭,熊度卻會突然來個大轉變。這種個性真的得好好改一改。
「如,如果您不介意,我,我也有一些話想跟您說……反,反正啊,距離下一班電車,還有一個小時以上!」
儘管眼睛的水龍頭已經扭緊,我的一顆心仍然往不該飄的方向飄去。
大哥看我紅著臉頰,一副慌亂的樣子,再度露出為難的笑容。
「那麼,就讓我請客,作為剛才的獎勵——對喔,我都還沒有說自己是誰。」
接著,大哥簡單地做了晚好幾步的自我介紹。
他的名字是黑桐干也。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
『——接下來的一年便多多指教羅,瀨尾小姐。』
未曾見過的記憶,未曾聽過的台詞,好像消失在一陣暈眩中。
◇
Ahnenerbe咖啡店裝漬得古色古香,微暗的光線讓人感到放鬆。店內沒有開燈,只靠室外的陽光照亮,像極了教會的禮拜堂。
「……總覺得,客人不是很多。」
「是啊,明明快要中午了。」
黑桐大哥沒來由地苦笑,好像這家店就是由自己經營。
太厲害了。他人畜無害
的程度已經接近犯罪。
「畢竟外觀那個樣子,客人乍看之下,可能不太想進來吧。這裡的咖啡跟蛋糕都很棒,真是太可惜了……啊,我懂了。你比較喜歡明亮一點的店對吧?」
「太——」
他剛剛是不是非常順口地說了什麼!
「不,不是、沒有那種事!我已經很習慣這種氣氛,這裡反而能讓我的心情平靜!」
「太好了。那麼,我們挑靠窗的位置吧。」
在他禮貌的邀請下,我坐到靠窗的位子,黑桐大哥坐在我的對面。
不用說,我們隔著餐桌對望彼此。
「……嘿,嘿嘿。」
我露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傻笑,掩飾自已的害羞。
「?」
我倏地收起笑容,繃緊表情。過慣安穩生活,鬆懈下來的大腦應該已被拋到後方。我甩甩頭,調整心情。
我不是因為疲累,才乖乖地跟黑桐大哥來到這裡。我是有話想問這位陌生男子,才鼓起勇氣,做出這種違反校規——
「來,這是菜單。這裡的咖啡特別燙,要點的話,記得小心一點。今天的每日餐點是……咦,跟昨天一樣啊,真可惜。如果是藍莓口味,我一定會二話不說地推薦給你。」
——的,事……
看到這位青年失望地「哇」了一聲,我的面部神經再度鬆懈下來。
「啊~~不行,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
所以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直到十分鐘前,我才剛認識這個陌生人。
我本來打算跟他道謝,便速速離去。後來之所以提起勇氣對他說話,絕對不是出於孩子氣的膚淺。雖然不太容易描述,但我從這位名叫做黑桐干也的人身上,感受到跟自己有一種奇妙的連結。
那不是我熟悉的「日常景物」,更接近被我遺落在童年時代,用雙手摸索、確認事物實體的一般人直覺。
黑桐大哥點了咖啡,我則點了冰可可。
在服務生送來飲料前,兩人陷入一陣尷尬的靜默。於是,我關閉自己內心的情感。
這種操作感,如同五分鐘後的自己看著現在(過去)的自己,以免受待會兒可能聽到的任何回答傷害。
充滿柔和感的棕色飲料送上桌時,我早已完全不是剛才的我,兩個我彼此切斷關係。
絲這兩個人明明都是我自己,在時間(絲線)上卻沒有任何聯繫。
「關於剛才的事情,為什麼黑桐大哥那麼信任我說的話?」
我不碰自己的冰可可,筆直地看著他,劈頭這麼問道。
對他來說,這種事情跟自己無關,一點也不重要。
然而,對我來說,卻是攸關人生的大問題。如果他只是笑笑地帶過,我可是會大失所望,接下來整整消沉一個星期。只不過,我還是得跟他說一聲謝謝再道別。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呢……嗯,我說因為看你很努力的話,你可不可以接受?」
「這是說我很可憐的意思嗎?」
我故意如此反問。
如果他的理由是如此,便不可能去追那位大叔。他是因為信任我,才代替我追上去的……儘管心裡很清楚這一點,我還是想測試看看。
黑桐大哥沉吟半晌,回答:
「那應該也是因素之一。剛開始時,我以為你被那個人威脅。不過,那充其量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在那個時間點唯一感受到的,是你沒有需要說謊的理由。何況,你騙那個人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照這樣推論,自然會得出你是真的擔心那個人的結果。不論後來是否真的發生意外,我都很難置之不理。」
再說,當下的我也想起一些過往——他最後苦笑道。
「您認為我沒有說謊,所以相信我嗎?可是我說自己的直覺很準,不覺得很像在說謊……」
「就算很像在說謊,你當時的神情相當認真。這已經足夠我相信你的初步內容……而且啊,最近我也開始習慣這類內容了。」
黑桐大哥相信的不是說話內容,而是說話者的內心。
……夠了,這樣非常足夠了。我,瀨尾靜音,大大吸一口氣,帶著自己也難以置信的沉著,對眼前的這個人吐露長期困擾我的煩惱。
◇
「其實,我看得見未來。」
黑桐大哥聽見我沒來由地說出這種話,驚訝地睜大雙眼,直接啜了一口尚未調味的黑咖啡。
「這,這種事情果然很奇怪對吧~」
正確說來,是我這個人果然很奇怪對吧~
「——不。我是因為個人因素才覺得驚訝,你不用放在心上。回歸正題,你說自己看得見未來,是什麼意思?真的能看到未來的畫面嗎?」
黑桐大哥的反應讓我有些訝異。他把身體往前傾,認真地要我繼續說。
「對,沒錯。可以說是畫面,也可以說是眼前的景物完全切換,然後會有一陣暈眩的感覺。」
「現在也會?」
「現在沒有。這個現象不會隨時發生,大部分是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眼前突然『啪——』地亮起來,下一秒,看到的景物便完全不一樣——」
……用話語描述「未來的景物」真是一件難事。
一陣暈眩之後,我眨眨眼睛,便會從客觀的角度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在「看著後面」。
那種感覺不是很舒服,如同出現在後照鏡中的自己,看著同樣在後照鏡中的景物。
「……那段時間過得頗為緩慢。不過,最近我開始在想,既然實際上只是兩秒左右的暈眩,時間有沒有可能還往後退……」
觀測者(我)看見未來時的時間,是否才是真的全都同時進行?
先前看見那名大叔遇到不幸的畫面,時間長達將近十分鐘,我也是在一眨眼之間,就理解所有事發經過。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傾注全部的腦力,要把事情說明清楚。黑桐大哥則始終冷靜地聆聽。
「……升上國中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看見的,是未來的景象。過去還是小孩子時,我根本不曉得自己看到什麼,畫面好像也沒有現在清晰。」
「太好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對,這樣說對你很失禮。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痛苦,雖然我只能用想像的,但你肯定吃過不少苦頭吧。能夠忍耐到現在,真的很不簡單。」
「——」
……討厭啦,我好像又開貽慌亂,快要哭出來了。這樣子很難堪耶……我現在的心情既悲傷又難過,還覺得好高興好高興,同時好難受。
自從兩年前的冬天后,我再度體會到這種難受。
小時候,我有一隻名叫克里斯的柴犬當玩伴。當我看見它臨終的未來時,也是這樣的心情。
那個時候的冰寒,直到現在仍刻劃在我的心上。
克里斯一直等待著我,直到我回到家門。
隔天早上,它已經不在小屋中,在走廊下的空間靜靜地斷了氣,彷佛只是睡著似的。
我眼睜睜看著畫面,卻無法改變未來。不論我帶它去醫院,還是整晚陪在它身邊,都撼動不了它即將死亡的答案。我流著眼淚,意識到自己僅能守候著克里斯,讓它迎向自己期望的最後一刻。
那一天,我哭了整個晚上。我為克里斯的死感到傷心,也為它願意等我回來感到高興。第二天早晨,我看見克里斯的現狀(死),再次哭了出來。
我必須比別人多經歷一次悲傷的心情。
眼前的這個人,不用等到我說出口,便明白這一點。
「——請,請問!」
一股難以抗拒的熱切,或者說是衝動湧上心頭,促使我出聲詢問。隔著還沒喝過半口的冰可可,敵人就在另一邊!
「嗯?」黑桐大哥抬起頭。
「這,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那個……從現在開始,我可不可以叫您干也大哥?」
我緊張得聲音生澀起來,心臟跟舌頭也變得如同老舊的懷表。
「可以啊。」干也大哥一口答應。
太好啦——我心中的齒輪頓時加速轉動。
2
「我知道初次見面就談這種事情很失禮……不過,您願不願意聽我說?」
眼前的少女神情緊張,希望我好好聽她說明。
她先前哭得稀里嘩啦,而且又是由我主動提議來咖啡店休息,所以我二話不說地答應。
「你不嫌棄的話。雖然我不知能不能幫上忙。」
從以前開始,我便拿快被無形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女生沒轍。
「請您不要笑喔……老實說,我看得見未來。」
儘管我事先做了心理準備,實際聽到這句話的當下,還是免不了驚訝一下。
她勉強從喉嚨擠出聲音,對我坦白的模樣顯得嬌弱。也因為婦此,更能看出她下了多大的決心。這位名叫靜音的少女一邊說,一邊不忘偷偷打量我。
我們才初次見面,她便把「未來視」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告訴我這個比自己年長許多的異性。
她會那麼不知所措,也是理所當然。
「這,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那個……從現在開始,我可不可以叫您干也大哥!」
她這麼問我時,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想必也是出於極度的緊張。
「嗯,用你覺得方便的叫法就好。對了,關於你的未來視能力……大概可以看到多久以後的未來?」
「是,是的!我想想看,景象的話,大概是三天後。然後,偶爾會有比較像畫面的東西快速流過來,那種畫面會到一個月,甚至是一年後。」
「看見的未來也有分階段……那麼,哪一種比較常看到?」
「……三天後的景象,每天都要看到一、兩次。剛才那個大叔就屬於這一種。至於片斷的畫面,真的很少很少出現。」
「……」
每天都要看到——靜音如此低喃。我從她無力的話語,以及目前聽的對話內容,開始分析她抱持的煩惱。
盤據在她心頭的,是一種類似罪惡感的疏離感。
今天發生的那種事態,她早已過過不知多少遍。因此,她畏懼踏入別人的空間。
我想,她可能一直很自責,認為在還談不上信任或不信任的階段,便看見對方的未來,跟「偷窺」那個人的人生沒有什麼兩樣。
先撇開優缺點不談,「看得見未來」本身是眾人所沒有的特殊才能。
然而,靜音不認為這是她的優勢,反而因為自己跟其他人不同,而產生自卑感。
「……感覺很複雜呢。我沒有那種能力,所以不是很了解。不過,看得見未來的話,應該也有好事吧?」
「雖然這不能算好事……從考試題目到學姐來找人,我事前都會知道,在學校里也是資優生,直到不久之前,都還是全年級第一名……我的腦筋明明不怎麼好,這樣一定很奇怪,對不對?」
如果,她的朋友很認真地念書呢?
她的這段話,有如對那些好好用功,一點一滴努力的朋友道歉。
她把看見未來當成作弊行為,為老是作弊感到自責。
「……原來如此。這算是空有一身才能嗎。」
「沒錯。讓我擁有這種才能,實在太浪費了。」
她無力地頷首。
……然而,這個煩惱的根源,其實還在更深處。儘管靜音沒有說出口,她悶悶不樂的原因,應該在於認清未來早已有所定局。
假設這個世界是一幅很長的繪卷,要是只有自己先看到前方,之後便很難再保有積極陛。
其原因不是預先看見未來,而變得達觀。
真正的原因,是終極的疏離感——是否只有自己位於繪卷外側的擔憂,更是可怕上不知多少倍。
「我問一個問題。你害怕看見未來嗎?」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看見未來本身已經變得稀鬆平常,不特別是什麼好事或壞事。只不過……我很害怕自己哪一天看見絕望的未來。」
舉例來說,看見自己之死。
或者,看見身邊無可取代的熟人之死。
若是這種「無法扭轉」的未來,的確會希望只要經歷一次。
「不過,你還沒看過那種未來吧?」
「嗯……沒,沒錯。看見家裡的狗死亡那一次,其實先前便多少有些預感……而且,它是自然而然地死去。可是,像今天的這種意外就很可怕。看見認識的人死亡的未來,有種自己被丟下的感覺……所以,我才總是過得提心弔膽,心情始終舒暢不起來。但是,那些事終究跟我無關,我又缺乏自信心,一點也靠不住——啊哈哈,好像越說越混亂了。明明很可怕,卻不怎麼害怕.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到底是為什麼呢?大概是平常老是處在那種恐懼下,久而久之便習慣了吧。」
言語難以明確傳達之重,使靜音泄氣地垂下肩膀。
「那不是恐懼,而是單純的——」
「……單純的什麼?」
靜音好奇地抬起頭。
——還是作罷吧。
我實在不忍心在此時告訴她結論。再說,即使我說出口,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個少女費盡多大的勇氣,才對我說出自己的煩惱。因此,我也應該在能力範圍內,儘量幫上她的忙。
「沒事,這個留到最後再說。先繼續你看得見未來的話題吧。」
她已經解釋過「未來視」是怎麼回事,自己又能看見多久後的未來。
剩下的問題是發生條件。我沒辦法合理解釋這個現象,相關內容也早已聽聞。
「以先前遇到的大叔來說,你跟他是第一次見面沒錯吧。觀布子這個地方,你也是第一次來嗎?」
「不,我經常來這裡,因為這裡離學校比較近。」
「那麼,你今天是不是搭電車來?」
「不,我是搭從蝶野台出發的公車,十一點左右到達這裡,便馬上感到一陣暈眩。」
「……從蝶野台出發的公車,跟我同方向……還有,你是怎麼跟那個大叔說上話的?」
「我是先看見他的未來,才去跟他說話。在那之前……咦,之前是怎麼樣……好像在公車站跟他擦身而過……嗯?可是——」
「你一踏上公車站,馬上感到暈眩對吧。那位大叔會不會跟你搭同一輛車,然後在你前面下車?」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原來如此。用橙子小姐的話來說,事情都說得通了。」
「什麼?」
我暫且不理會靜音的滿頭問號,逕自從錢包取出一張名片,翻到背面寫上一行字。
「??」
靜音對我的舉動越來越納悶。我寫完後,把名片翻回正面置於桌上,以免讓她看到內容。
——好,再來只剩最後一個問題。但願能夠像橙子小姐那樣順利。
「雖然占用了你不少時間,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否害怕自己看得見未來?
或者說,你其實是害怕無法扭轉的未來?」
靜音聽了,睜大雙眼。
她猶豫半晌,雙手捧起冰可可。
「……兩種都害怕。不過,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第二個。」
她噘著嘴巴,回答得不是很有把握。
「嗯,那我就放心了。作為聽你傾訴煩惱的長輩,我可以斷言:你的不安完完全全是多餘的。你應該更加抬頭挺胸。我還會建議你,更積極大膽地去看你看見的未來。」
「嗯啊?不不不,我才不要!干也大哥,您真的有好好聽我說嗎~~」
「當然有。就我聽到的內容,你的未來視能力絕非壞事。這個世界是很寬廣的,搞不好另外有一個同樣看得見未來的傢伙,心裡卻老是不懷好意。不過,你的能力並不屬於那一種。」
「什麼意思?」
才能本身沒有善惡之分。像我這樣的人,也懂得區分人類會用才能行善還是作惡。
「看見未來的能力,分成幾個種類。
雖然我也只是現學現賣——」
我開始解說昨天剛聽來的知識。
+
薪水發不出來——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員工應該自己想辦法籌錢」——所長這句頗有問題的話言猶在耳,好在正式進入八月前一刻便自動失效。七月底,兼營建築設計業的敝公司——伽藍之堂——終於盼到天降甘霖。
這筆金錢是由一棟高級旅館匯入。這棟旅館不在觀布子,遠在兩個縣之外的某個城市。
「對喔,差點忘了在搬過來之前,曾經接過這個案子。」
蒼崎橙子所長為天上掉下來的金錢心情大好;公司唯一的員工,黑崎干也則為老闆豪爽到完全忘記要收錢頭痛不已。
蒼崎橙子在高興之下,興致一來,決定帶著底下的員工、底下員工的友人A,參加自己平時避之惟恐不及的落成典禮,接著在會場遇到一點小插曲,最後回到事務所。
幾天後,蒼崎橙子與員工的友入A聊到那件事的後續。
「聽說現場留有犯人的犯罪預告,從爆炸時間、爆炸規模,到受傷人數、受傷情形,都記錄得跟實情完全吻合。雖然警方認為那是犯罪預告,我實在不這麼想。那張紙的記載內容很簡潔,我怎麼看都覺得比較像報告書。」
「報告書嗎?所以犯人不是跟旅館有仇,也不是要當義賊引發騷動,純粹是要完成一件工作?」
「跟炸彈魔提出委託的人,或許有什麼更貼近人性的想法。不管是哪個業界,市場競爭都一樣激烈。直接攻擊對手未免太性急,若是騷擾對方的程度,應該就滿有效果的——不過,這個部分跟炸彈魔沒有關係。現在的問題在於,這個犯罪一向乾淨俐落的承包商,莫名其妙地開始纏上我們。式,那個晚上你跑去哪裡?」
「沒有去哪裡,只是在裡面待不住,所以到外面去。倒是那份犯罪聲明,真的有預測到未來?」
一次又一次的爆炸預告,一次又一次的如實重現——
炸彈魔逃過警方搜索,突破包圍網的本領,早已超越一個人所能辦到的範圍。
如果不是奇蹟,還真的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他是怎麼甩掉警察組織。
用有違常理的方法解釋,他不是透明人的話,便是千面人。
若要勉強用常理解釋——
「他擁有預知能力,可以事先知道未來發生的事,亦即『未來視』的能力。」
在一般認知方面享有特權的魔術師不快地說道。
↓
「所長,那種預知能力真的存在?」
「沒錯。預知能力又分成許多類別,籠統稱為『未來視』。基本上,這種特異能力只能『看見』未來,不可能像外面亂傳的那樣跟未來交流,或是就此進入平行世界。炸彈魔可能先天擁有這種超能力,跟魔術里說的預知、神諭完全不同。
單純靠人類能力看見未來者,屬於預測和測定類別。其中又以『未來預測』的人占多數。如果程度比較高,還可以用畫畫的形式,將預測內容在腦中重現。」
「……請等一下。真的是這樣的話,連警察也很難抓到犯人吧。」
「警察怎麼會很難抓到犯人?他們把包圍網擴大即可。不管看見未來的能力再怎麼強,一個人還是有其限度。只要犯人沒有辦法飛上天空,他便無法逃離這個社會。
不過啊,警察對外界透露太多消息,對那些能力者來說,想必是很容易應付的對象。看看目前應變中心總部的規模,他們八成只會繼續被炸彈魔擺弄。想逮到未來視能力者,僅能用大量人力打長期戰,或寄望於犯人偶然碰上倒霉事。」
「偶然碰上倒霉事……像是交通意外?」
「你說對了。對能力者而言,儘管汽車、電車這些車輛稱不上突發狀況,總而言之,必須是他們平常不會考慮到的霉運。
——還有類似自然災害的情況,例如被哪個人盯上,也算是預料之外(非常倒霉)。他們並不是什麼未來都能看見,預料不到的東西,也是看不到的。」
「……不是什麼未來都能看見?可是,他們不就是看得見未來?」
「所以啊,那說到底不過是一種預測。假設有兩個人A與B,A是兩天後會被殺害的被害者,B是殺死A的加害者。未來視能力者只要親眼見到這兩個人,便會看見結果。即使他對兩人的身分、名字、殺人動機等等一概不知也一樣。」
「什麼啊,既然是在不清楚理由的情況下知道,就不算是看見未來,頂多是直覺罷了。」
員工的友人A彷佛在說「這種事我也辦得到」。蒼崎橙子聽了,毫不客氣地笑道:
「式,不要把他跟你混為一談。你是純粹靠聽跟想像拼湊出結果的第六感,看見未來則需要明確的物證。
你要明白,人類建立出各式各樣的文化、知識體系,攀上靈長類動物的頂端。不僅是身體機能,腦袋運作的方式也大幅進化。可是,進化的意義在於演變為契合環境的形態,在這個過程中,用不到的機能、對生存造成負擔的機能將逐漸被捨棄。如果出現成本比較低廉,又能發揮相同作用的機能,即使原本的機能更加優秀,照樣會被取代掉。生命就是如此。說穿了,未來視能力不過是人類曾經擁有,後來以安全為由消失的機能之一。
若說得簡單一些,他們屬於『不會忘記』的一群人。
人們平時看見的畫面、以及像我們這樣的對話,其實蘊含相當龐大的資訊。他們會在無意識問,將一切資訊收為自己所有。按照常理,那些視覺資訊的量大到腦袋無法負荷,還可能超出能夠處理的上限,他們卻一點也不漏地完全記錄下來。而且不光是話語,還包括聲音、氣味、節奏、乃至於這個房間牆壁上的一塊污漬——通通都發生在無意識之間。
當千千萬萬的資訊以有機形式混合,從某種特定配置導出必然的結果時,他們便會看見未來的影像。未來預測並非什麼直覺,不過是一種高度的資訊處理能力。那些人其實就是只有部分機能退化的一般人,跟你那種『我也說不出為什麼,感覺之後一定會變成這樣』的怪人大不相同。」
「……為什麼有那麼厲害的本領,卻會退化?」
「嗯。人類逐步演化成有智慧的生物,為了聰明地做出取捨,人們變得只接收必要資訊。對當今的人類來說,文明社會發展得太複雜,資訊量大到怎麼處理都處理不完。
我們身處的環境,與每個人感受到的世界有所出入,這點不需我再贅言。每個人感受到的世界,都經由自身價值觀重新詮釋過。你們應該曉得,哪些東西需要,哪些東西又不需要,每個人各有不同的答案吧?
巫條大樓那次也是同樣的道理。照理來說,人們對世界的認知,應該是發揮五種感官,將所有訊息串連起來,『統合』成的一個影像。然而,這起不了什麼作用。像這樣處理資訊,毫無意義可言。畢竟現在可是文明社會,視覺之外的感官已經到了可有可無的地步。人類最擅長的正是『適應』,從我們脫離猿人的那一刻起,便一點一滴地失去與自然的連結,五官各自剩下單一用途,除非是跟自己有關連的東西,不然我們不會一一注意。
這麼做是為了節省精神消耗。再怎麼說,能省下勞力當然是最好不過。我們只把興趣放在自己身上,若不是對自己有幫助的資訊,便不會擷取。因為歷經千年以上的歲月,我們終於明白這是讓自己成長更快、更確實的方法。
回到先前被害者A與加害者B的例子。不管從哪一個方向,未來視能力者都會看到『殺與被殺』的未來。儘管他們看不到兇手,但只要有A出現,即可感覺到這樣的結果。這些都是從A的生活習慣,以及他本身沒有發覺的潛意識危機感得到的結果。但要是人們時時刻刻處理這麼多資訊,一定會被龐大的量壓垮。
『未來視』不再為人們需要。用以取代約機器早已問世,而且還不斷日新月異。說不定有朝一日,可以預測無形未來的人工智慧,真的會追趕上人類的能力。」
透過視覺、聽覺得來的資訊——
藉由知覺所產生對未來的展望、預想——
原本所謂的「未來視能力」,是將這些要素統合起來,提升至現實層面。
這種人並不是看見「幾分鐘後的未來」,
而是看見由現實創造出,「發生在幾分鐘後的結果」。
「嗯……可是,炸彈魔不太一樣。這個傢伙『什麼也沒看見』。」
「嗯?在沒有任何前提的情況下看見未來,不能叫做『預測』。那已經是越權行為,根本不是什麼特權。」
「……這個解釋起來很麻煩,總之,不是橙子你指的那種『看見』。先不管別的,『未來視』分成兩種類別對吧。預測跟測定的具體差異是什麼?」
針對式的提問,魔術師開始解說。
可以實際幫上忙、派上用場的是測定:落在犯罪者手中會很危險的,也是測定。
另一方面——
以人類良知而論,正確的使用方式為預測,適合兩儀式的方式為——
「不過啊,一直在這裡討論假設性的東西,也沒什麼用處。未來視的話題先到此為止——啊,干也,能幫忙泡一壺茶嗎?講這麼多話,嘴巴開始渴了。」
「好的,我馬上泡……不過,所長,如果遇到未來視能力者,我們要怎麼做?」
「嗯?如果對方屬於預測類型,大可放任不要管他。他們是相對能融入社會的一群人。只要有個第三者好好指引一下,他們自然能拿捏平衡,好好地過日子。」
3
干也大哥平淡地將「未來視能力」解釋給我聽。堆砌未來者屬於測定,判讀未來者屬於預測。我的能力為預測類型。
這個話題先暫且打住。
「嗯,今天的派也烤得很香。」
奇怪,他是什麼時候點了肉餡派?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突然有種很不搭調的感覺。
……先前的話題明明那麼嚴肅,現在干也大哥卻吃得滿臉幸福,還不斷咂嘴。雖然氣氛的確緩和下來沒錯,但又變得像在閒聊,我有點不知該說什麼,同時
也覺得不能再悶不吭聲。
「……『只是記憶力比較好』這種說法,聽起來沒什麼真實感。而且,我的腦筋也沒有那麼好。」
「要是你有那種自覺,才真的很危險。你的未來視能力一定有畫清界線,不干涉你的現實生活——這個應該叫做小我吧。除非在很偶然的情況下,滿足某些條件,這個能力才會跟現實連結,變成影像。」
他說得一本正經,嘴裡也不停嚼著肉餡派。
……忍耐到此為止。我實在沒有辦法再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我要一份這個橙香向日葵綜合派!」
——我終於下定決心,跟店員點餐。
干也大哥笑咪咪地看著這裡。
不一會兒,我點的派送上桌。話說回來,向日葵可以吃嗎?我在心中把玩這個念頭,滿懷期待地拿起叉子。
干也大哥輕輕點一下頭。
「剛才說了那麼多東西,其實也都是我跟別人聽來的,你聽過後便忘掉無妨。我能夠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
「請……請問是什麼?」
我正要舉起叉子時,聽到這句話,忽然有些緊張。
「——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特殊。你不需要一直為自己看得見未來耿耿於懷。」
結果,他只是老套地為我打氣。這種話我一點也不想聽。
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像一盆冷水潑過來,使我的體溫急遽下降。
「……您沒有看過未來,才會說出那種話。
看不見未來的人,怎麼可能了解——」
———怎麼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我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這麼差勁的話吞回去。
「事實上,我也能稍微看見未來。」
他不顧我的心情,還不負責任地這麼說。
……有種被深深背叛的感覺。這個人先對我說那麼多好聽的話,最後再把我推進深淵。他搞不好是惡魔的化身。而且還穿得一身黑。
「請不要隨便說這種話。如果只要出一張嘴巴,任誰都——耶?」
這時,干也大哥掀開先前蓋在桌上的名片。我看到上面的文字,嚇了一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潦草的字跡寫著「靜音會點一份橙香派」。
「怎麼檬,很厲害吧?」
「…………是,是很厲害沒錯。」
我不悅地鼓起臉頰。難道自己真的那麼像小孩,他才覺得這種騙小孩的把戲唬得了我?
「請不要尋我開心,這只是碰巧猜到而已。只要思考一下,大家都猜得出接下來的事。我現在說的,可是會變成現實,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扭轉的未來。」
「若要說百分之百會成真的未來,之前那位大叔不就破功了?你看見的未來,跟實際發生的結果很明顯不同。」
「————」
我發出「啊」的一聲,僵住不動。
原本激動得發熱的腦袋,彷佛被淋上一整桶冷水。
「對喔……他得救了,沒錯吧?」
「當然,這都是你的功勞。你搭公車時,在視線一角看見施工路段,接著又仔細觀察同一輛公車上的大叔。當他下公車,往施工的方向走去時,所有要素便契合起來了吧。我在名片背面預測的東西,完全不能跟這件事相比,但行為本身的道理,其實是相同的。
你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著未來……嗯,雖然長遠性跟別人不太一樣,這並沒有什麼好內疚。你自己不是也說,『只要思考一下,大家都猜得出接下來的事』?」
干也大哥的一席話,不費吹灰之力便滲進我的心坎。這段話明明很普通,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並沒有什麼好內疚。』
這幾個字卻洗淨我心中的污泥。
「……那個,真的是自然而然,沒有錯吧?」
「沒錯。所有活著的人,都會看見未來。有些人看見五分鐘後的自己,有些人看見一天後的自己,還有些人看見一周後,甚至一年後的自己。這不像你所說的未來視能力那麼明確,而是一種更難以捉摸,『希望變成這樣』的預想罷了。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不會從現在的自己想像未來。」
干也大哥的語氣平淡,但是相當堅定。
從看見未來到改變未來,通通只是讓我自尋煩惱的錨覺。
再怎麼說,我們不可能改變「尚未發生的事物」。
人類對未來抱持的,永遠只有「想像」。
我不是用自己的特殊能力一窺未來,試圖改變,而是用活著的當下創造未來。
那怕是看見多遠之後的未來,真正的未來都還沒成為定局。
要是看見無法扭轉的未來,便不能稱作看見未來,而是「決定了未來」。
我根本沒有那麼了不起的力量。更何況——
「……我之前看見的未來,幾乎都是難過的事。我從來沒見過快樂的未來。這是不是代表——」
「對。你看見的未來肯定是某種警告,提醒你之後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所以請好好努力,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
……他靜靜地這麼回答。
干也大哥傳達給我的,彷佛是對我的真摯期望。
↓
「啊,話說回來,如果能看見三天後的事,代表也能看到考試題目。這個部分恐怕還是有問題……」
是的。
干也大哥說得很對。然而,那終究是看不見未來的人才會說的話。雖然現在明白我只是在自尋煩惱,但是,最重要的解決辦法,依然沒有著落—
「嗯。所以,你不要再思考三天後的事,改成四天後。」
……他泛起做夢也想像不到的溫和笑容,對我如此建議。
「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見的未來,最多到三天後對吧?既然這樣,你就去想更久以後。我們頂多思考到一小時、一天後的事。你的話,要把標準拉得更長。我知道這可能很困難,你不妨當成擁有特殊能力的代價。反正看見未來的能力不可能治好,即使治得好,不是也太可惜了嗎?」
他再度一笑。
……哇,嚇我一跳!總覺得有一瞬間,我好像看見干也大哥露出黑色的尾巴。
他的意思是,既然擁有特殊能力,當然也要承擔相對的不便。
還有一種解釋方法:特殊能力跟背負的代價,總是成對而來。
……干也大哥點出我的煩惱,也指出我軟弱的部分。
既然有時間在原處自尋煩咱,不如先充分運用自己的特殊能力。
「只有自己作弊」的想法長期困擾的我。他的那段話雖然辛辣,但也很溫暖,徹底導正我的敗者思考模式。
「……我投降。您的外表那麼溫和,想不到其實滿嚴格的呢。」
干也大哥聽了,訝異地皺一下眉。
他似乎不是對「嚴格」,而是「溫和」這個字眼有意見。
這一瞬間,我依稀看見他被某個貌似朋友的人,取笑是娃娃臉。
「對了,那張名片,可不可以送給我?我想當做今天的紀念。」
「咦?這個……你拿我的名片,也沒有什麼用處……也是啦,名片本來就是這樣。」
干也大哥帶著一些靦腆,把名片送給我。
……嗯。今天遇到好多好多的事,不過,最讓我驚訝的,還是這個人的洞察力。
他在「那個時候」便明白我的煩惱,鋪好可以讓我釋懷的伏筆。即使他沒有未來視的能力,照樣為我指引出光明的未來。
可是,話說回來——
「不過,還是有一點誤差呢。」
「……太慚愧了。我沒想到你沒有點本日推薦,而選了旁邊的大挑戰。」
看來干也大哥的未來視,還需要更多向日葵。
總之,就是這樣。一點點的極限,也是充滿人性的希望(誤差)。
/未來福音·完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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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們再來看看他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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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四分——
在一棟跟JR線觀布子車站有一段距離的大型百貨,兩儀式踏進立體停車場的三樓。
未來早已被決定下來。
當她追到這個地方時,便不可能扭轉自己即將死亡的未來。
她的移動路徑完全不脫離炸彈魔看見的結果。
那一家人也沒有臨時起意,決定提前打道回府。
一分鐘後——
兩儀式將走出電梯,注意到捧著購物袋的一家人,接著被從三個方向射來的一千五百顆鋼珠貫穿全身,變成四分五裂
的肉塊——
他正待在二十公尺外的大型車輛陰影處,「清清楚楚地看著這幅情景」。
停車場內再也沒有其他人影。
這裡的步調,不知比外面的世界慢上多少倍。
橋上的爆炸事件,遙遠得如同發生在另一個世界。
不論是呼叫救護車的聲音,還是刺耳的警笛,似乎都沒有傳入大家的耳里。
這裡的一切是醒著的,但沒有什麼活著的樣子。沒有任何例外。
「——喲,炸彈魔,終於追到你啦。」
少女朝手機說完這句話,將指尖鬆開。
手機應聲摔到水泥地上。
她抽出背後腰帶里的小刀。
帶著藍光的雙眼,緊緊盯著結果(未來)已經註定的四周。
停車場內沒有半點聲響。
夏天的陽光照射進來,地面出現深黑色陰影。
她手持小刀,走向視野死角的炸彈魔方向。
這時,她右手邊的電梯門開啟,一家人從裡面走出。
剎那間——
炸彈魔按下遙控裝置的按鈕。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儀式的匕首破空一閃。
一秒鐘後——
兩儀式完全無法可躲,被爆炸迸射出的兩公厘鋼珠貫穿全身,不成人樣地當場死亡。
一秒鐘後——
倉密目留科的眼珠彷佛被劈開,眼前的未來(視野)斷成兩截,接著消滅。
「呀——」
強烈的痛楚襲來,他用力按住右眼。
兩儀式不疾不徐地繼續走向大型車輛。
「怎,怎麼——」
眼前倏地一暗,沒來由的劇痛——
莫名其妙的現象使炸彈魔陷入混亂,但他並沒有放開炸彈按鈕。
然而,炸彈遲遲沒有反應。是引信出了問題,調製過程有誤,還是遙控裝置故障?不,通通都不可能。他堆砌出的現實,已經避開這些差錯。他準備好的未來,沒有任何變化。
只不過——炸彈就是這麼偶然地無視一切,沒有爆炸。
「這是,不可能的——」
炸彈魔的腦內掀起強烈的恐慌。
忘卻已久,對未知領域的恐懼使他感到戰慄。
他忍受不了右眼的痛楚,像腹中的胎兒蜷起身體。
「就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才會看不見嗎——橙子說得對極了。炸彈魔,你有沒有聽到?既然你的眼睛什麼都沒看見,不如廢了算了。」
倉密目留科聽到兩儀式的聲音。他睜大僅剩的左眼拚命尋找退路。然而,不用說也明白,他根本沒看見半點自己「成功逃脫」的未來。
「你只是單純預測的話,說不定已經順利地殺掉我。不用我再說明吧,你看見太多東西了。」
「……」
腳步聲近在身邊,對方距離這裡不到五公尺。
當對方繞到大型車輛的後方時,他便知道自己將被殺掉。
這是必然的結果,稍微想像即可得知,根本不需透過未來視。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占據炸彈魔內心的,不是即將被殺掉的恐懼,而是對如此結果的滿滿疑問。
在人生中,他始終相信自己看見的結果(未來),為看見的結果(未來)束縛。那是絕對的信仰、無法掙脫的詛咒。那麼,為什麼現在,偏偏在這一刻,突然瓦解?
「為什麼我看到的未來不一樣了!」
「未來並沒有不同。『未來』這種東西,一開始便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當然沒有辦法控制。」
———魔術師這麼說過。
她解釋過預測與測定的差別。亦即看見某種未來發生的可能性,與將即將發生的未來限制住的差別。靠自我意志決定未來的「未來測定」,是超越未來預測的特異能力。
可是——
「未來充滿不確定性,所以是無敵的。不過,一旦未來有了形體,當然也有可能壞掉。」
成為註定的未來影像,不再屬於未知領域。
只要是有形之物,即適用「死亡」的概念。
對兩儀式而言,那是比螺旋迴圈更鮮明的「殺害」對象。
「雖然偶然沒有辦法掌握,必然倒是可以掌握。再見了,炸彈魔。在結果變成明確形體的那一刻,你的未來便走到盡頭。」
腳少聲就在他的跟前。兩儀式舉起匕首,與躲在大型車輛陰影處的獵物正面相對,彷佛理所當然地要獎賞他一番。
「——什麼啊,原來是你?」
兩儀式並未預測到這樣的結果。
她呆愣數秒後,在炸彈魔的呻吟下,送他最後一段路。
◇
八月三日,十一點五十分。
立體停車場的爆炸事件,晚了五分鐘成為現實。
鋼珠四處飛射,將停放的車輛、水泥牆柱打成蜂窩,模樣相當慘不忍睹。好在奇蹟似地沒有任何人死亡。
父親為了保護家人,受到輕傷,十四歲的小孩身受重傷,所幸趕來的救護車及時將他送到醫院,事件才平安落幕。
名為倉密目留科的炸彈魔再也未曾現身。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一名和服裝的少女,曾經出現在發生爆炸的現場。
後來——
兩儀式把這段經歷從大腦消除得一乾二淨。只不過,她的好心情持續不了多久,便立刻被另一個發現破壞掉。
她來到與人約好的地方,卻沒有入內,而是呆呆地杵在戶外的大太陽下。至於其原因,既然我們不是全知的神,自然無從得知。
5/
暑假的最後一天——
我回到禮園女學院的宿舍,染回黑色頭髮的直美上前迎接。
「歡迎回來!有沒有過到什麼好玩的事?」
她依然是老樣子,即使自己過到不幸,也沒有顯露出來,仍舊錶現得瀟灑又傭懶,完全就是時下高中女生會有的樣子。
「沒有什麼好玩的。不過,倒是有一件新鮮事。我啊,品嘗到人生首次的失戀滋味。」
我發出哼哼的笑聲,挺起胸膛。
直美聽了,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不過,這次還是先裝做沒看到吧。
「等一下,『失戀』」,我有沒有聽錯?你不是說過家裡清一色都是大叔?」
「其實啊,我回到家之前,在路上遇到一個人——啊,你要的CD我帶回來了。要不要現在拿給你?」
「啊……真不好意思,其實我已經透過別的管道拿到了,這張多的送給你吧。好啦,不說這個了!趕快告訴我你的失戀是怎麼回事!」
直美像是緊緊咬住獵物不放的食人魚,整個心思都在我的失戀上。
我一邊玩味女生友情的美麗與恐怖,一邊聊起暑假的回憶。
我避開未來視的部分,告訴她自己偶然在路上認識一個黑框眼鏡男子,一起去咖啡店坐了一個小時。
直美聽完所有經過後,不太高興地嘆一口氣。
「咦,很無趣嗎?」
「不,是滿有意思的。可是啊,雖然有點難啟齒,但我不覺得那是戀愛。」
果然是這樣。
我三天前便知道她會這麼說。
「你也這麼覺得?」
「沒錯。那頂多算是憧憬。你就像個看到偶像,拚命叫個不停的幸福小粉絲。所謂的戀愛啊,應該要更轟轟烈烈、更不堪回首、而且更捉摸不定,如同不是抵達終點,便是發生意外的雲霄飛車。總之啊,談戀愛不可能留下什麼美好回憶……」
直美的少女魂完全覺醒,長篇大論地發表她的戀愛觀。這點我完完全全比不上。
用不著等她說,我也明白這一點。
那個時候,我的確僅產生一瞬間的愛慕。若說喜不喜歡,我當然喜歡他,但之後的事情便沒有再多想。這樣的感動其實相當孩子氣。
不過,直美說的沒有錯。那一個小時我過得非常幸福。
不是戀愛也好,是我會錯意也罷,我還是決定把那天的那一個小時,當做失戀經驗刻畫在心頭。
「好啦,其實也無所謂。對了,那個男的來自——」
直美問了一個跟我一樣的問題。
那天的道別,正是由這個問題開始。
◇
「對了,黑桐大哥是哪裡人?」
「嗯?我從國中到大學都待在這裡。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覺得得問一下。」
不知為何,我鬆了一口氣。
自己又不小心犯了老毛病。不過,這說不定也是看見更明確未
來的條件之一。
另一方面——
干也大哥瞄向窗戶外面。
高樓大廈被盛夏的陽光照得發亮,跟微暗的咖啡店形成對比。
我看見一個格外顯眼的人影。他一身綢緞和服便裝,是個帥氣的大哥——又好像不是。
///
血、血、血——
數不清的雷根糖——
讓人看了便頭皮發麻的塔可醬——
血跡斑斑的金屬、血跡斑斑的水泥地、血跡斑斑的女人、血跡斑斑的黑衣——
///
「——」
在前所未有的強烈暈眩中,我徹底失去現實的時間感。
如果我的未來視來自大量資訊的演算,那名和服女子的條件非常強烈,光是存在便輕易讓我開始預測未來。
「我們也在這坐一段時間,差不多該離開了。」
干也大哥看看時鐘,拿起帳單。
我剛才看見的景象是什麼——不對,那個景象太零碎,根本掌握不了內容——我儘可能把疑問吞回去,揮別這陣暈眩。
「非、非常謝謝您。」
我一邊道謝,一邊抬起視線看著他。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不站起來,耐心地等我接下來的話。
這時,我擠出今天僅存的最後勇氣——
「請問……您剛才說未來視並不稀奇,你也有認識這樣的人……所以,那個人是您的女朋友嗎?」
「咦!」
我漂亮地踩到地雷。
「啊,嗯……這個嘛……」
他既驚訝又難為情,看向窗外那位和服美女。
不過,我受到的打擊,肯定是他的好幾倍。
啊啊——再見~再見~我心碎了~這場美夢未免太短暫。我根本不會想跟她對抗。雙方的實力落差太大,就算我拿出全力跟她拚個一百次,有一百零一次都會慘敗。
「真是嚇我一跳。難道你『看見了』?」
干也大哥掩飾害羞的模樣,根本是犯罪等級。
這句話讓我更加絕望。但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不,我沒有知道那麼多……可是,揍下來的話,請您聽了不要生氣……如果,您繼續跟那個人交往,總有一天會失去性命。」
「——」
現場陷入五秒鐘的沉默。
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如同凍結一般。
干也大哥一時轉不過來。可是,他絕對不會笑笑帶過。
……事後我才想到,要說失戀的話,直到這一刻,我才是真正失戀。
干也——不,黑桐大哥沉著地接受我看見的未來。
「這樣啊,謝謝你。」
……他這一刻的表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樣說或許太誇張,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輩子都不要忘記。
先前聽他許許多多的說明,以及提供的建議,通通比不上這個笑容。
他不僅相信我的未來視,更堅定地相信自己的未來。
「不過,我還是先不要聽太詳細的內容。雖然感覺很可怕,但要是真的聽了,到時候可能做不了重要的事情。」
黑框眼鏡的大哥苦笑著起身。
跟自己的命運比起來,在那個當下逃避更讓他害怕。
我打從心底尊敬、憧憬那份堅強。
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我卻得到無價的寶貴指引。
於是,我們在咖啡店門口道別。
黑桐大哥目送我走向車站後,對站在店外等待的某人開口。
我混在人群中,從遠處看著那兩個人,再次低聲向他說一聲謝謝,告別這條夏日的街道。
◇
以上就是我在這個夏天遇到的一切。
現在的我依然看得見未來,依然會在某個時間點,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
什麼都沒有改變,什麼都沒有解決,我只是儘量不讓自己煩惱。
如同黑桐大哥對我展現的笑容。要是我不相信當下的自己,哪裡還能期待幸福的未來?
既然我可以用未來視取巧,相對地當然要承擔一些代價。
而我依然選擇接受,不討厭這樣的特異能力,代表自己始終相信,這一定會為某些人帶來好事。所以,我要延續這個期待,樂觀地活下去。
「然後啊~因為要動手術,我家那個老弟(笨蛋)頭髮被剃光光。後來他一醒來,立刻看鏡中的自己看得出神,而且不知道哪根筋出問題,說出『不覺得沒有頭髮超酷的嗎』這種話!那樣哪裡酷了,就只是個禿子、大光頭!我敲一下他的頭,跟他說家裡才不需要火星人,結果他的傷口又裂開了——」
回過神時,直美已經在談自己的弟弟。她這個人總是神采奕奕。
……在回家的班機上,她想必是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內心相當難熬。
她對未來抱持強烈的希望。即使等在前方的,是無法撼動的命運,她也絕對不會對未來悲觀。就是這份堅強,才能讓她像這樣一派輕鬆,把已經過去的痛苦當成玩笑話來講。
「直美,你真的好帥氣。」
「對吧對吧?跟可愛比起來,果然還是帥氣比較好!大小姐跟資優生的形象已經越來越不討喜,接下來是酷勁美女的時代。不過啊,禿頭可就免了!」
這時,心情大好的直美突然停下笑聲。
她看向我的背後,先前待在稍遠處休息的轉學生(陌生人),走向我們坐的桌子。
「——什麼啦?」
直美咋一下舌。
她全身敵發出敵意,大概是認為對方要來提醒她「可不可以麻煩小聲一點」、「那樣很不得體」。然而——
「沒什麼,只是看兩位聊得很高興。可不可以讓我加入?」
出乎意料地,對方是來打招呼。
「初次見面。」這位一年級學生不顧我們的呆愣,露出極其高雅的笑容。
直美張著嘴巴說不出話,我從這位由「大小姐」一概念幻化成的人型身上,看見未來。
「咦,請問你是不是瀨尾小姐?太好了,這樣我便不用再另外打招呼。」
我出於跟直美不同的驚訝,連眨好幾下眼,同時也明白事情的大概。
接下來的一年——不,不只一年——
我將跟這位少女住同一問寢室,度過驚濤駭浪的校園生活。
僅僅一秒鐘,我便推翻自己可能跟她處不來的念頭。
我們將成為非常要好的室友。
在暑假的最後一個夜晚,我認識了這位日後將登上禮園頂端的未來死黨。
順帶一提——
「對了,黑桐小姐是在哪裡出生?」
她永遠也不會明白,我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只是同姓(偶然)罷了——雖然現在的我暫時放下心,在許久後的未來,我將發現事實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