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2/2)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外面的世界發生的事,儘是些一目了然、窮極無聊的事啊。」
純真無邪的眼神露出笑意。
那是帶著冷酷,暗藏嘲諷的模樣。
…
「——不過,你擁有自己的意志。」
對他來說,她很讓人痛心,於是他這麼說。
她點了點頭。
「沒錯。不論是什麼人,肉體都擁有人格,但肉體本身卻不會對自己產生認識。因為在此之的,腦已經創造出知性。
腦的運作所產生的知性,形成了人格,把肉體也統括進去。從那時候開始,棲宿於肉體的人格完全變成無意義。
腦明明是身體的一部分,所謂的知性卻將孕育自己的腦和肉體作出區分,完全將大腦當成特別的存在處理?軟體失去了硬體之後,就已經不具備形體。然而,硬體失去了軟體,也無法獨立運作。所謂人格這種的知性,甚至不知道創造出自己的肉體,認為是人格創造出自己。只是我的順序和別人不同而已。
即便如此,現在在此處和你說話的我,也是因為具有Siki的人格,才能這樣和你溉話。如果沒有Siki,我連語言的意義都不能理解,因為畢竟我只是一具肉體。」
「……是這樣啊。沒有式的人格,你就無法對外界產生認識。不過——」
「沒錯。我就是沒插電源的硬體,如果沒有Siki這個軟體的話,我就只是一個空殼。
只能凝視著內部,只和死相連接的容器。魔術師們雖然說那是和根源相連,但那種事對我而言根本毫無價值。」
她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他的臉。
自皙的手指輕輕晃動他額頭上的發。髮絲之下有一處傷痕。
「……不過,現在我覺得有那麼一丁點價值。如果是我,我可以替你治好這點傷。成為某個人的力量,和外面的世界就會產生關聯……不過,你什麼都不需要呢。」
「因為式擅長破壞啊。勉強去做這種事,我怕自己反而會吃到苦頭。」
不知他話裡帶著幾分認真,他露出穩重的笑容。
她像是一隻閃避陽光照射的蝴蝶別開了目光,放下手指的動作比落下的雪花更柔緩。
「……也是呢。式除了破壞什麼也不會。在你看來,我究竟還是式呢。」
「——式?」
「……因為我的起源是虛無,因此擁有我這個身體的式,就可以看得見死亡。因為在兩年期間的昏睡狀態中,我看不到外界,只持續凝視著兩儀式這個虛無,式終於了解死的觸感。
式那時一直漂浮在稱之為根源漩渦的海上哦。孤單一人,在之中,具有式的形體。」
……確實,如果所謂的虛無是根源的話,她應該會想把一切復歸於虛無吧。
所以,式能毫無例外地殺死所有事物。
即使式這個人格想否定,但那卻是她靈魂的原型。正因為是虛無,所以才有「希望所有事物死亡」的方向性存在——
「是的,那就是式的能力。和淺上藤乃一樣,有一雙特別的眼睛,可以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特殊管道,可以窺見根源漩渦這個世界的縮影。
不過,我卻可以潛入更深的地方。不——或許我自己就是那個漩渦。」
她凝視著他,用不安定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似乎在訴說著誰也無法了解、哀傷的感情。
「……根源漩渦。一切的原因交雜在一起的地方,在那一切都存在,所以那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那就是真正的我。雖然只是與那裡有所連接,但我也是那裡的一部分。換句話說,我和那裡是相同的存在,不是嗎?
所以我什麼都能做到……是啊,重組肉眼無法看見的細小物質的法則;回溯起源改變生物的系統樹,這種事情也能夠做得到。即使要重新安排現在這個世界的秩序也很容易。不是重建這個世界,而是以新的世界,破壞舊的世界。」
說著說著,她露出微笑。
彷佛在蔑視自己,唇角滑稽地扭曲。
「……可是,那又有何意義呢。只不過會讓我感到疲憊罷了,就和做夢沒什麼差別。因此我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做著連夢都稱不上的夢……不過,看起來我和Siki做了不一樣的夢。
Siki說她討厭孤零零一個。你不認為這是一個無聊的夢嗎?
是啊,你說Siki多無聊。多麼無聊的現實。多麼無聊的——我。」
她低聲說著,凝視遠方的黑夜。仿佛那是非常重要的、以後再也見不到的景物。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為我只不過是肉體。反正和她就是同為一體,只好陪她一起做夢了。
Siki凝視著外面,而我則是凝視內部。兩儀式的肉體不是連接著稱之為根源的地方嗎?
因為我只夠看著內部,因此知曉一切。那既痛苦又無聊,而且毫無意義,因此我閉咯上眼睛……然而一切仍然持續著,和以前沒什麼差別。
如果能夠一直睡著的話就好了。連夢也不做,什麼都不用想,一直那樣下去。最好是直到某個時候,到了這個肉體腐朽消失時,也察覺不到夢的終結。」
話語像是被紛紛降下的雪埋葬,靜靜地溶入了黑暗之中。
他什麼都無法說出口,只是凝視著她的側臉。
好像是責怪自己說了那些話,她用小而柔和的聲音說道:
「看我真是個傻瓜。你可別介意啊……不過呢,我今天心情好,再給你個獎賞吧!
式並不是喜歡殺人。她自己搞錯了。因為她的殺人衝動是從我這裡產生的,那就不能算是她本人的嗜好吧?所以你放心好了,黑桐。就算真有什麼殺人魔,也是指我。過去想要殺掉你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呀。」
她像是在惡作劇地微微一笑,像是說「對式可要保密喲」。
他只能點了點頭。
……僅為容器的肉體。
但是又是形成自我,又促其成長的根本存在。統括了名為Siki的種種一切,位於無意識下的意識。
這種事,即使說出來也不會有人接受。說到底,人類只不過是在自己這個空殼中做著夢而已。明明是那麼地顯而易見的。
…
「……我得走了。那個,黑桐。你真的是什麼都不需要呢。與白純里緒對峙的時候也是,死亡就在身旁卻仍然選擇了中立。我覺得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難道你就不想要一個比今天更快樂的明天嗎?」
「……因為我現在已經很快樂了。我覺得這已經夠了。」
這樣啊……她喃喃低語著。
她用一種類似羨慕的眼神,凝視著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他。
……她心想,沒有任何特徵,
不希望自己成為特別的存在而活著的人是不存在的。無論是誰都抱持著各種想法,對立的意見以及相反的疑問而活著。
如果說那樣的化身是兩儀式這個人,他就是那種性質特別淡薄的人——
不會去傷害任何人,因此自己也不受傷。不會去奪取任何東西,因此什麼也得不到。
不起波瀾,像是融入時間一樣,作為芸芸眾生的平均數而活著,靜靜地呼吸著自己的空氣。
平淡無奇,平穩無礙的人生。
但是如果能夠在社會上這樣生活的話,那並非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
不與任何事物產生爭執,不對任何人帶有憎恨地活著是不可能的。
大部分的人並不是出於自己的願望要過那樣的生活。想要成為特別的存在卻無法實現,這種形式才是真止的平凡人生。
所以說——從一開始就打算過這樣生活,比任何事情都要來得困難。
如此一來,本身就是「特別」的存在。
結果,不特別的人說畢竟還是不存在。
人就是在每一個人都巨不相同的意義上存在的生物。
只憑藉著身為同一種類這種依靠,為了將無法相互理解的隔閡,淡化為「空」之境界而活下去。
明明知道那一日不會到來,卻依然做著那樣的夢而活著。
這個必定才是無人能夠例外的,唯一的理所當然。
……長時間的寂靜過後。
她緩緩把將視線移回灰白寬廣的夜之盡頭。
任誰都無法理解的特腳性,任誰都不去理解的普遍性。
正因為任誰看來都是普通的緣故,誰都不去深入理解他。
不為任何人討厭,誰都不被他所吸引的,這樣一個人。
他就像是幸福時光的結晶。那麼,孤單一人的到底是誰呢……?
——那種事一定沒有人明白。
凝視著飄搖的雪之海洋,她的瞳孔中暗藏著浪濤一般的傷感。
不是向任何人說話,話語低聲從唇間漏出。
「理所當然地活著,理所當然地死去。」
啊,那真是——
「多麼孤獨——」
凝視著沒有終點,甚至也沒有起點的闊黑。
仿佛宣告著兩人分離時刻的來臨,兩儀式如此說道。
◇
於是,他目送著她離自己遠去。
他心裡明白,永遠不會再和她相見。
雪不停地下,白色碎片埋藏著闇黑。
飄飄晃晃,猶如羽毛落下。
再見了,黑桐。
她如此說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還真笨。又不是明天就見不到了。
她如此說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仿佛某些時候的她,兀自在雪地里凝視夜空。
直到破曉之前,代替她一直凝視天際。
雪不停地下,當整個世界被灰色包圍時,他獨自走上了歸途。
那把黑色的傘,在沒有行人往來的路上,緩緩地淡入遠方。
白色的雪景之中。
在朝霞消失的黑色,如同夜晚走過的痕跡。
搖晃著、孤寂地消失。
那道不露一絲寂寞的黑影,不停歇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和四年前初次和她邂適時相同。
獨自一個人靜靜地,歌頌著雪走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