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2/2)
懦弱一瞬間吞沒林檎,她不自覺地縮小了步伐。
——但不論她再怎麼放慢腳步,林檎的位置依舊維持在司的身旁。
林檎立刻就發現了。
司若無其事地調整自己的腳步,配合著林檎。
她抬起頭,司便問道:「怎麼了嗎?」他刻意裝作沒發現。
司的體貼令林檎的胸口怦然一跳,一股暖意隨著情感填滿全身。
(……司真的、好溫柔……)
沒錯,司很溫柔。
——正是那份溫柔拯救了自己,自己才愛上他的溫柔。
所以——
(我、不可以……認輸啊。)
林檎用力閉起雙眼。
『聽好了,小蘋果?我剛才也說過,戀愛就是狩獵。』
『狩、獵……』
『對。也就是說,你不能只盯著獵物看。你要是不動,就只是純粹在賞鳥而已。你想抓住眼前的青鳥,可不能一直看著天空儍傻等待。你要自己瞄準目標,扣下扳機射下自己的獵物!』
『射下、獵物……』
『再更堅決一點!射下獵物!』
『射下獵物。』
『加油加油——!』
『加油——!』
林檎想起忍的叮嚀,收起沮喪的心情,重新打起精神。
(沒錯,今天的我是、戀愛獵人……)
她不打算空手而歸。
今天一定要親手射下獵物!
(可是不能太焦急,首先要一點一滴地拉近距離。)
為此,第一個步驟是——
『步驟一!要在走路時若無其事地牽起對方的手!』
『牽、牽手、辦不到、啦……』
『不能辦不到!而且這只是基本中的基本,你要是做不到,後面就別談了。』
『可、可是……』
『假如你真的不敢開口要求牽手,那就假裝腳步不穩,趁機抱住他的手好了。小御子一定會顧慮到你,主動牽住你的手。啊、不過這裡有一點很重要,不管是對方主動還是你主動,你一定要像情侶那樣十指交扣喔!絕對不能像牽爸媽一樣只牽手掌而已。這個舉動可以向對方表明自己的好感。』
女忍者解釋道。
自己必須主動示好,不然對方是不會知道你的心意。
不要期待對方有超能力。
「做為朋友的喜歡」跟「視為異性的好感」是很難區別的。所以必須積極向對方示好,而且要明顯到自己會擔心是否太露骨的程度,才能達到效果。
首要條件就是告訴對方「我把你視為異性,對你抱有好感」。
似乎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的確有道理。
雖說有道理——
「呼……呼…………」
當林檎真正打算實踐,才發現這難度有多高。
跟司牽手。
而且還要像情侶一樣,十指交扣。
(怎、怎麼辦……這種牽法……感覺非常色啊!)
牽個手算不上什麼。
林檎之前確實這麼認為。
但是當她真要行動,凝視著司的手掌想像那個景象,感覺實在太刺激了。
司的手指會穿過自己的手指之間。
而且是四隻手指,一起穿過!
她光是想像那樣的觸感,就感覺血壓異常飆高。
假如自己在這種狀況下行動,腦袋的血管會不會直接爆炸?
她怎麼也踏不出那一步。
林檎光是呼吸急促地偷看司的手掌,就已經到極限了。
但是——
正因為這種行為極為親密,才有實踐的意義。
(忍也、說過了……)
這點小事都辦不到,更別提之後的步驟了。
忍說得很對。
自己希望跟司成為情侶。
也就是說,他們總有一天必須互訴情意。
連假裝不小心牽到手都嫌太難,怎麼可能成功告白。
因此——林檎下定決心,準備付諸行動。
「呀、呀啊~……」
雖說這聲驚呼有點假,林檎還是順利按照忍的建議,故意倒向司,雙手抓住他的手臂。
「唔?林檎,怎麼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差點、撞、撞、撞到別人。」
林檎的腦袋噴出一小股熱氣,但仍然極力故作平靜。
司見狀——
「這裡的路滿狹窄的,行人又多,要多加注意呢。」
他的手——並沒有伸出來。
「不過沒關係了。」
「……咦?」
「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了。」
「…………」
林檎始終盯著司的手臂,此時才抬起視線。眼前佇立著一棟木造建築,建築物內還有不少居民正在用餐,相當熱鬧。
外頭的招牌使用這個世界的阿爾托文字,上頭寫著——「黑皮諾(Pinot Noir)」。
當初是由忍指定餐廳,林檎再轉告司餐廳店名。這裡正是那間餐廳。
「林檎說想去的餐廳,就是這裡吧?」
「啊、嗯……就是、這間店。」
「那我們趕快進去吧。試穿衣服意外花了不少時間,現在肚子很餓呢。」
司說完便走進店內,告訴店主有兩人要用餐。
林檎凝視著司的背影——
「……嗚……」
她頓時有點想哭。
但是她立刻不服輸地甩了甩頭,重新振作。
(沒關係,我努力過了嘛……)
沒錯,自己沒有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明明害羞得不得了,還是做到了。
……雖然最後因為時間不夠以失敗告終,重要的是她成功付諸行動了。
以前的她只敢遠遠眺望喜歡的他。就在這一刻,她終於揮別以前的自己。
真正成為名副其實的戀愛獵人。
那麼,一切才正要開始。
——我會從這一刻開始反敗為勝!
林檎的雙手握成小小的拳頭,跟在司的後頭走進店內。
◆◇◆◇◆
『步驟二!故意觸發小意外,拉近彼此的心!』
『觸發、小意外、是嗎?』
『沒錯!畢竟兩個人就算出去約會,也不會那麼快發生戀愛事件嘛。假如不自己做點小手段,兩個人可能只有吃個午餐、玩一玩,然後就結束了。這樣不就很浪費?所以你要自己刻意觸發一點小意外。』
『具、具體來說、像是?』
『具體啊。假如是我的話,我可能在第一次約會就會強行觸發很激情的狀況,但小蘋果不是這種人嘛,那就選可愛一點的好了……嗯,這個好了。你就趁著午餐時間來個間接接吻吧!』
『間、間間、間接、接吻……』
『對,首先要事先指定好吃午餐的地點。我比較推薦工業區的「黑皮諾」,那裡除了小吃很好吃之外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附近玻璃工廠的工人會占據大部分的桌席,基本上只剩吧檯區有位子。小蘋果,這一點很重要喔。就算桌席有空位,你也要故意選吧檯的位子,而且要坐在小御子的慣用手旁邊,也就是他的右邊。』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因為你會很難找藉口,說服對方自己只是弄錯茶杯。你們面對面坐在寬廣的桌席,你還故意伸手去拿他的杯子,不就很奇怪?再說小蘋果是雙手都是慣用手,選吧檯座位時故意弄錯杯子,就會顯得比較自然。然後還有一點很重要,你要讓對方知道你弄錯杯子,不小心跟對方間接接吻。小御子知道之後一定會這樣說:「是我放的位置不好,抱歉。我馬上請人更換茶杯。」此時小蘋果不能錯失良機,要馬上微笑回答:「這是司用過的
杯子,我一點都不介意。」——這一擊對男人一定是,嗯~超級有效啊!』
——「黑皮諾」的吧檯座位。
林檎坐在司的右手邊,回想起忍提出的午餐建議,真心佩服忍的點子。
(忍真的、好聰明……)
刻意計畫觸發小意外。
自己就算倒立著想也想不出這種主意。
找忍商量真是找對人了。
她打從心底慶幸著。
「讓您久等了——!」
貓耳女服務生將餐點送到兩人面前。
司選了燉菜、麵包與起司。
林檎則是三根香腸、荷包蛋與麵包。
林檎食量小,午餐吃肉對她來說口味稍微重了點。不過——
(沒關係。今天的我是獵人,是肉食系女孩!)
眼前的料理算是她個人用來討吉利的方式。
緊接著——飲料終於端到兩人面前。
——兩人自然選了相同的飮料。
只看外表,根本不會發現自己的飲料被調包。
杯子也是一模一樣,都是同樣造型的銅杯。不愧是忍推薦的餐廳,這方面也是萬無一失。
林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著飮料,同時以杯子擋住自己的表情,靜靜地在飲料的香氣——麥香之中等待良機。
等待司喝下飮料的瞬間。
沒錯,她就有如潛藏在金色草叢之中的母獅,靜靜等待襲擊獵物的機會。
於是——
沒過多久,司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下三分之一的艾爾啤酒後,將杯子放回吧檯上。
(狩獵機會來了……!)
林檎立即展開行動。
她必須若無其事地將自己的杯子放在一旁,搶走對方的杯子,假裝弄錯。
但是——
(等、等一下喔……!)
她在行動的前一刻突然驚覺。
自己放下杯子之後馬上抓起對方的杯子,未免太難找藉口矇混過關。
自己這隻慢烏龜突然有了幹勁,這是好事,但可不能操之過急。
林檎先是冷靜下來,咬了一口香腸。
她細嚼慢咽,經過一小段時間之後,再次將手伸向司的杯子。
——就在此時。
杯子突然浮了起來。
那不是司的杯子,而是林檎放在一旁的杯子。
而且拿起杯子的人不是別人,居然是司。緊接著——
(咦…………?)
林檎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司的雙唇就在那一剎那,正好重疊在沾著她唾液的位置上。
「嗯、唔……呼唔……」
然後司以上唇緩緩抿過下唇,緩緩將下唇沾上的唾液舔進嘴裡。
這短短的一瞬間,卻久得彷佛無限延長的走馬燈。
……她對於主動間接接吻這件事,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
但是她沒想過有可能反過來。她無預警地看見那個畫面。
她沒料到他的唇居然會沾上自己的口水,還舔進口中。
她突然開始回想昨晚吃了什麼東西,擔心自己的口水有沒有怪味。
畫面帶來的衝擊與不安彷佛惡劣的彈出式GG,接二連三地浮起,漸漸塞滿林檎的腦袋——
「嗯,真好吃。林檎找到一間好店呢,我以後也……嗯?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啊、啊啊、啊……啊呃。」
下一秒,林檎眼冒金星,直接倒地。
「什、林、林檎!?你怎麼了!?」
「嗚唔~」
「你的臉好紅,頭也很燙啊!?果然是身體不舒服嗎?林檎!林檎——!?」
◆◇◆◇◆
『啊啊、朱利歐!為什麼你是朱利歐呢?』
『噢,這如女神的琴音般悅耳的嗓音,她就是羅蜜葉特嗎?』
『那姓氏並非你的血肉,請你立刻捨棄那無足輕重的姓氏!然後接受我的一切吧!』
『那我就如你所願!我會接受你的一切!同時我也會奉上我的所有!現在身處此地的人,正是僅屬於你一人的朱利歐!』
(讓、讓司……看笑話了……)
不只是司,她甚至給店裡的人添了麻煩。
太丟臉了。
林檎簡直想挖個洞鑽進去。
——但是她可不能一直沮喪下去。
林檎努力為自己打氣加油。
約會行程已經進展到下一個階段了。
『接下來,重頭戲就是步驟三!戲劇欣賞!』
『戲、劇?』
『對。芬道夫領地的所有貴族都聚集在多蒙特,這裡有許多相應的娛樂設施,其中一種就是戲劇。貴族們經常在劇院約會,所以劇院為了配合貴族們,節目幾乎全是愛情故事。劇院內有寬廣的大廳,上演時會關上劇院內的所有窗戶,只留下舞台照明,感覺就像去電影院一樣。』
『是常有的、行程呢。』
『應該說老招吧,但是招越老套就代表有一定效果。然後呢,小蘋果在這裡只需要採取一種行動。那就是握住對方的手,與對方四目相對。』
『不用、說話嗎?』
『不用,而且劇院裡也不能說話喔。
但反過來說,這個空間裡允許兩人沉默不語。
不需要想什麼困難的花言巧語。
你只要等劇情演到兩人點燃愛火的場景,悄悄地握住對方的手,凝視對方的雙眼。將你所有的愛!Je t'aime(注3:法文,意思是「我愛你」。)I love you!全都灌注在視線上——一口氣射下對方的心!』
將所有的愛情蘊藏在雙眼之中,凝視對方。
不需要與對方十指相扣,也不需要嘗試間接的黏膜接觸。
只要和對方雙手交疊,注視著對方。
她絕對辦得到。
她對自己的外貌、身材毫無自信。
但只有自己這份深愛對方的心意,她滿懷著信心。
辦得到。
她一定做得到。林檎激勵著自己,並且靜靜等著忍事先告訴她的尾聲劇情——劇中的兩人在愛火最為旺盛的那一刻,將會出現接吻畫面。
她要在那一刻向司告白。
不須言語,只靠眼神。
自從中學時發生的那件事。
當她在黃昏時分的商店街里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始終深埋心中的情意。
這份即將從心中滿溢而出的愛戀——……
原本應該是如此——
「雖然好像在哪裡看過類似的劇情,不過該說是劇情高潮迭起、還是曲折離奇呢?總之感覺很奇特,很有趣呀。」
林檎聽見司的感想,也點點頭,感動地淚流滿面,並向台上的演員們送上掌聲。
不過她的掌聲似乎藏著點自暴自棄。
這齣劇的確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但就是太有趣了。
(……我太投入劇情,根本沒辦法分心啊……)
她仔細想想。自己不論是研究或其他事,只要集中於一件事情上,就無暇顧及周遭。這樣的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達成這種作戰計畫。
◆◇◆◇◆
——戲劇結束之後。
兩人來到城裡的公園。
司為了答謝林檎告訴他一間好餐廳,他也想讓林檎品嘗美味的紅茶與蘋果乾,於是帶著她來到公園的某個攤販。
兩人抵達公園後,司拜託林檎占下一張長椅,然後走向攤販前排隊。
林檎注視著司的背影,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深深嘆息。
「唉……」
忍傳授的錦囊妙計全都搞砸了,看來今天的獅子得餓肚子。
不,她其實根本不是獅子吧。
只是一隻褐色家貓罷了。
相較之下——
(劇中的羅蜜葉特,好厲害呢。)
朱利歐犯下殺人大罪替好友復仇,被趕出城鎮。
沒想到羅蜜葉特為了追隨朱利歐,居然讓僕人準備劇毒,然後將仇視對方、阻止兩人婚姻的兩家人全都毒死了。
她真的很強大。
……雖然有點強大過頭,但總比懦弱好。
太過懦弱的話,什麼都得不到。
女人都要跟羅蜜葉特一樣,積極向前才行嗎?
林檎對自己的不堪深深感到失望。
「…………」
所有計畫全部泡湯,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因此鬆脫開來。
強烈的睡意頓時淹沒林檎。
她為了今天一整天,一直在腦海中模擬,所以昨晚其實睡得不多。林檎無法抗拒睡意——不知不覺墜入了夢鄉。
◆◇◆◇◆
淺眠的朦朧之中,我作了一個以前的夢。
那是兒時的夢。
我——大星林檎並非普通的人類。
這句話並非是指我異於常人的才能,而是這具身軀的製造過程不同於普通人類。
我的母親——大星樹理博士竄改了精子與卵子中的遺傳信息,再以竄改後的精子與卵子人工製造出我這個孩子。
雖然胎盤是出自於母親,但我的遺傳信息並不符合人類史之中的任何一名個體。
也就是——人工製造的天才。
我做為母親的研究成果,小小年紀就展現出才能。
在學會走路之前就能理解數字;
還未斷奶就學會三國語言;
度過最後一個七五三節(注4:為日本神道教中的習俗。當家中幼兒年滿三歲、五歲、七歲時,父母便會在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帶著孩童前往神社參拜,以求孩子能平安健康。)時,已經構思無數的發明,取得數項專利。
其中包含提升兩成全球生產速度的「萬能手套」。
我專注於挖掘自身的才能。
最主要的動力不只是我自己會覺得開心。我只要做出新發明,母親就會非常開心。
母親覺得開心,我自己也會很快樂。
雖然我與母親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但我們的心是相連的。
我始終這麼堅信著……我的努力全是為了母親。
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母親不再誇獎我了。
我思考著為什麼,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定是自己不夠努力的緣故。
所以我比以前更加努力製造新東西。
學習更多新知識,做出各種新技術與新機器。
發電性能高達以往一千倍的「超高性能太陽能板」;
以電子信號操作分子排列,能夠自由變形的「液體金屬」;
將放射性物質轉為固體,以避免輻射污染的「RM法」;
以及將人類的自我與記憶完全數位化的技術等等。
我在科學上的成就大受表揚,外界甚至形容我在五年內,就讓人類歷史進步五個世紀以上。
我其實只想得到一個人的讚美,但是……那個人——母親她仍然不願稱讚我。
我非常苦惱。
苦惱到某一天,我決定直接詢問母親。
問她有沒有希望我做些什麼?
母親現在在我身上追求著什麼?
不論母親提出什麼要求,我都一定會完成給她看。我抱著這樣的決心。
——然而就在下一秒。
我有生以來……母親第一次打了我。
緊接在痛楚過後的那些話語,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母親嘶啞地說道:
『為我做任何事?
是啊,你的確是什麼都辦得到。
在你眼中,我們這些人類想必蠢得跟豬一樣吧。
……別太得意。
你區區一個人工產物,根本不是人……只是一個怪物!』
……接下來的整整一年,我已經不願回想那一年內發生的事。
每一天、每一夜,母親對我做盡各種過分的舉動。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暴力、打罵,隨著時間經過越來越殘忍。
我一點也不懂,母親為什麼要對我做這麼殘酷的事?
但母親生氣了,那一定就是自己不對。
是我犯了錯。
所以我全忍了下來。
等到漫長的處罰結束之後,母親一定會變回原來溫柔和藹的她。
我仰賴著唯一的希望。
——但希望終究落空。
最後救我脫離苦海的不是母親的良心發現,而是日本的公家機關。
學會的人們察覺我很久未出現在公共場合,非常擔心我的安危,又發現母親言行可疑,所以通報政府機關。
警察到場阻止母親繼續虐待,以現行犯的身分逮捕母親。
最後……
『我根本不該做出你這種東西!』
這是母親•大星樹理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聽見這句話,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理解原因。
母親她……深深地嫉妒、害怕著我。
她發現女兒得出的成果,已經遠遠超越自己的想像,甚至認為女兒會奪走自己存在的價值。
母親的恐懼極為正確。
因為就在這一刻,大星林檎已經可以達成所有大星樹理能做的事。
當我理解到這一點之後……我失去所有的動力。
我再也做不出任何東西。
春去秋來,直到我升上中學,依舊如此。
每天只是如同水母一般隨波逐流。
我被製作出自己的人,親口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意義……
那自己究竟是什麼?
我究竟該為了什麼而活?
我不知道。
我真的什麼也弄不懂,到最後甚至連思考都嫌麻煩。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坐在教室里,百般無趣地仰望著天空,理所當然地這麼心想。
我……乾脆就這樣去死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
『冒昧請教一下,你就是天才發明家•大星林檎同學嗎?』
御子神司——出現在我的眼前。
這名陌生的男同學是別班的學生,他突然在下課時間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生性內向,經過母親的事之後又更加惡化。我只好徹底無視他。
不過——
『其實我有事情想特別拜託你。』
這名男同學卻擅自說下去,把某樣東西擺在我的書桌上。
那是一枚銀色的懷表。
他指著懷表說:
『這個壞了,不論怎麼轉動發條,指針都不會動。』
『……』
我當時心想:那又如何?
『我希望你能幫我修好它。』
『……!?』
說實話,我當時嚇傻了眼。這個男生突然間說了什麼?
『你能發明出那麼多東西,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吧?』
的確是小事。我大概用不了十分鐘,在下課時間結束前就能修好。
可是憑什麼我一定要幫他修東西?
『這是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非常珍貴。拜託你了。』
『…………』
不過,不擅言詞的我甚至連抱怨都說不出口。
我就這樣半推半就,接下了修理懷表的請託。
我打算快點解決這件事,叫他不要再來煩我。
於是我把他的懷錶帶回家,時隔一年地再次進到工作室,修理那隻懷表。
隔了這麼久沒做事,我的手藝有點退步,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最後那隻懷表仍然順利地重新開始轉動。
隔天,我把懷表還給了他。
『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他道謝之後——
『不過,你的手藝真靈巧,你的才華非常出色呢。那我應該也能麻煩你修理這台掌上遊戲機。』
『……!?』
又提出不得了的要求。
『麻煩你了。』
結果我只能勉強接受他的請求。
而且還不只一、兩次。
當我修好了一樣東西,隔天他又送來新的東西。他就這樣接連帶著壞掉的物品,出現在我眼前。
我太吃驚了。怎麼會有男生這麼厚臉皮?
但是口拙的我仍然說不出半句怨言,只能一個勁地答應。
我無可奈何地接受他所有的請託。
他送來的物品中,有一些是手邊缺少零件、道具,沒辦法當場修理;有些物品則是我根本一知半解,必須從頭開始理解構造。
例如他帶來的音響。
這個音響器材似乎是以元件的材質以及音箱的構造巧妙控制聲音,即使修好內部的線路,還是恢復不了原本的聲音。
於是我動用以前的人脈,洽詢製造商的開發部門,請對方送來頻率響應的資料,還獨自復原早已停止生產的元件等等。
除此之外,還有太多事要做了。
我忙翻了。
我完全投入在修理作業
之中。
……但是這個過程卻很愉快。
每當我獲得新知,好奇心便蠢蠢欲動。
腦中無止盡地浮現嶄新的設計圖(想像)。
我明明決定什麼都別做了。
我曾經認為,既然母親已經不在身邊,也不會因此開心,那我做什麼都沒有意
義。
——但是並非如此。
最後,我終於察覺一件事。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
我自己其實很喜歡創造新東西。
當我自覺到這一點,我就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
我有好多想創造的東西。
我有好多想做的事。
我沒時間去管別人的事。
所以我鼓起勇氣,拒絕了他永無止境的維修請託。
我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拒絕別人的請求。
說實話,當時我真的很害怕。
對方說不定會惱羞成怒。
他要是動粗該怎麼辦?
但是——
『是嗎?那就好。』
『……?』
他一聽見我拒絕,表情卻比修好懷表那時還要開心。
他為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
我是拒絕幫他修理物品,他在開心什麼?
當時的我一頭霧水。
然而……當天傍晚,我久違地打算長期窩在研究室,所以去了平時不會去的當地商店街購物。在回家途中——我偶然目睹那一幕。
他推著一台推車,推車上堆著如山高的破銅爛鐵。他四處向街上的人道歉,並將那些破銅爛鐵還給那些人。
那堆破銅爛鐵里……還放著我今天拒絕修理的卡式收音機。
——就算遲鈍如我,見到這個畫面自然會察覺事情經過。
我至今一直以為他是個任性妄為的傢伙。
當我知道他是政治家的兒子,腦中的偏見就越發嚴重。
但是,我錯了。
他不是為了他自己,也不是為了其他人——
『那就好。』
——他是為了我在城裡四處奔波,收集大量的破銅爛鐵,每天不間斷地拿來給我修理。
為了將有如無根浮萍的我,重新連結在這塊土地上。
當我得知他的溫柔,一股從未感受過的痛楚貫穿心頭。
這股疼痛比至今經歷過的傷痛還要強烈,彷佛閃電一般,既尖銳又火熱。
這或許就是——
大星林檎最初戀上御子神司的那一瞬間。
◆◇◆◇◆
「嗯……」
林檎的意識緩緩脫離熟悉過往的夢境,回到現實世界。
清醒的時刻已經到來。
她順著身體的指引,睜開眼瞼——
「嗯?你醒來了呀。」
「……司……?」
司左右異色的雙眸由上俯視著自己,兩人對上眼。
當意識擴散到全身之後,她才發現。
自己正披著司的藍色外套,躺在長椅上。
而且自己還將司的膝蓋當成枕頭,躺在他的雙膝上。
「——!?」
大腦理解現狀的一瞬間,林檎猛地跳起身。
「那、那個那個、為、為什麼、我會躺在膝、膝蓋……!?」
她滿臉通紅,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道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司對林檎解釋:
「嗯?喔喔,我買好茶回來的時候,林檎就躺在長椅上睡著了呢。今天天氣受到《怒日炎槍》影響,氣溫不至於讓人冷得感冒,林檎又感覺睡得很舒服,我就不太好意思叫醒你。」
「咦……」
司這麼一說,林檎才終於把注意力放在司以外的地方。
接著她便發現。
天空已經染上了紅霞。
她見到那抹天色,便理解現狀。
自己等著司的時候敗給睡魔,不小心睡了幾個小時。
面對眼前的現實。
「……噗、哈哈哈。」
林檎噗哧的笑出聲。
沒想到自己不但搞砸所有忍傳授的計謀,還在約會時睡死了。
自己居然無用到這種地步,反而讓她覺得好笑。
但是她並不是自暴自棄地笑。
(感覺已經無所謂了。)
她作了個好夢。
或許是因為她睡在司的懷抱之中。
多虧這場夢,林檎再次回想起一切。
情竇初開的疼痛。
以及從中感受到的幸福。
恐怕自始至終只有這唯一的一次戀愛,能令她感受到這麼強烈的悸動。
既然如此……一次約會失敗又何妨?
之後再多約上幾次彌補就好。
這次是司給了她契機,下次就由自己創造機會。
——畢竟窮盡一生,能遇見令自己如此眷戀的一個人,實在難能可貴。而這個人,現在就近在咫尺。
「那個、啊。」
「什麼事?」
「我想……要不要、我們、一起、拍個照?」
「用這副模樣嗎?」
林檎點了點頭。
「……可以呀,就拍吧。」
「嗯!」
林檎甜甜地笑著點頭,接著湊到司的身旁,用智慧型手機的自拍功能拍下兩人特別的裝扮。
這是只屬於今天的模樣。
「欸嘿嘿……我會、好好珍惜的。」
「之後能請你傳到我的手機里嗎?」
「好的。」
林檎答道,然後從長椅上站起身,再次向司道謝。
「今天、很謝謝你、約我出來……我真的、很開心。」
司聞言,說道:「不會,我也是……度過了非常有意義的休假。」
「我是第一次像這個樣子,以一名居民的角度觀察這個城鎮。」
司說完,雙眼眺望遠方。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會看見重建中的高級住宅區。
司一行人與《討伐軍》作戰時,這塊地區的重建仍順利地進行著。
只靠著城裡的人們,做出出色的成績。
人們不分貴族、平民,同心協力地合作。
因為他們都是這座城裡的一分子。
「……真是一座好城市。」
司低喃道。
「這個世界好不容易孕育出這株自由民主的新芽,我們一定要守護它。」
他的語氣轉為強硬。
林檎發現司的語氣變化,眼神從高級住宅區轉回司的身上。
司則是……眼中寄宿著強烈的意志之光,凝視著林檎。
「林檎……為此,我必須拜託你一件工作。為了守護、孕育這株自由民主的苗芽,這件工作非你莫屬。」
(…………奇怪?)
林檎看著此時的司……忽然感受到異狀。
他的神情、語氣,透露著某種異樣感。
但此時的林檎並未察覺異狀的緣由。
她只能將這股異樣感當作錯覺,點了點頭。
「讓我、聽聽看。」
◆◇◆◇◆
當天夜裡。
林檎回到工廠區的實驗室,熊兔便出來迎接她。
「熊熊!蘋果,歡迎回來呢熊!約會好玩嗎熊?」
「嗯,我玩得很愉快。」
林檎說著,讓熊兔看了兩人的合照。
「你們兩個都好可愛呢熊!」
「謝謝,等下我也會把照片傳給你。話說回來……小熊兔。」
「熊熊?」
「三領地的地質調查……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目前進展大約五成呢熊。布赫瓦爾德境內發現了一條很大的黃金礦脈喔熊,我已經回報給司了熊。」
現在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件事?熊兔內心疑惑,但還是照實回答。
林檎一邊脫衣服一邊回答:「我知道了。」
「我現在去沖完澡之後就要睡了。你在明天之前整理好那些資料,上傳到伺服器里。」
「蘋果……?」
林檎不若以往,果斷且精準地下達指令。熊兔察覺異樣,悄悄觀察她的側臉。
於是,它看見了。
「明天開始要進行至今為止最重大的工作,小熊兔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檎露出極為悲壯的神情,其中似乎隱藏某種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