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紅薯杆(二)(1/2)
看到這碟紅薯杆子菜馮喆的臉一下就刷白,登時就有作嘔的反應,但是他強行壓制著坐下,因為風大雨大,兩人的頭髮剛才被吹的亂亂的,這會也沒有怎麼理順,裘樟清本來就有心事,這下也沒有注意到馮喆的異常,將一小碟菜吃的所剩無幾,才見馮喆根本沒有動筷子,就問:「你怎麼不吃?」
此時接連不斷的幾聲電閃雷鳴,將人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左右傳來喝酒划拳的吆喝聲絲毫沒有受到天氣因素的影響,叫喊的聲音此起彼伏,裘樟清環視了一下左右,點頭說:「這才是生活。」
裘樟清是有資格說這種話的,要是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會招致非議,會讓人覺得矯情。馮喆無言以對,就一直默不吭聲,聽裘樟清說道:「小時候家裡長輩在院子的菜畦里種過這個,到了這個季節的時候,也讓人做了嘗鮮,不知不覺一晃這麼多年,不過今天吃了,似乎不是往日的那種味道,也找不到往日的那種感覺了,你吃過這個嗎?」
這已經是裘樟清第二次問馮喆問題了,這時烤魚還沒來,馮喆就回答:「是,吃過。」
裘樟清這時看到馮喆一直的就盯著小碟里剩下的兩三根菜杆,嘴上就說:「喲,我這一不留神差點就掃蕩一空了,再給你來一盤?」
裘樟清說著臉上帶著笑,表情就似這大排檔吃飯的每一個適齡女子一般模樣,馮喆到底也沒有從心理上對抗並且戰勝那如影隨形著十幾年頑固的感覺,就回答說:「不用,我吃不下。」
裘樟清這會注意到了馮喆直愣愣的眼神,問:「小馮,有什麼問題?」
裘樟清這下的語氣就有些書記的意味,馮喆終於將視線從菜上轉移到了裘樟清的臉盤,說:「裘姐,這東西,我吃不下……我曾經將紅薯的葉、莖、杆、果實用你能想像到的各種食用方法當主要糧食整整吃了四年零兩個月,每天三到四頓,一年倒頭吃的幾乎都是這個東西,我和它差一點形影不離……那段歲月是從我養父母有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開始的,那時候我考上我們縣裡的初中,每到星期天下午就背著一個星期的乾糧,也就是各類的紅薯食品從家裡爬二十多里地的山路趕到縣城學校,到了星期六下午再回到家,周而復始。」
「背乾糧的褡褳不知道裘姐見過沒有,布縫製的,是長方形,放在肩膀上,這樣就形成了一段在身前一段在後,這前後都縫著大小不一的布兜,基本對稱,重力平衡,可以放很多東西,一開始,我的褡褳里還是有小麥面饅頭或者別的食物的,本來我們那裡糧食就短缺,後來妹妹慢慢長大,這些物品徹底的與我無緣,紅薯面紅薯饅頭紅薯干紅薯杆紅薯葉子蒸的紅薯烤的紅薯充斥了我的褡褳,夏季還好,因為還有別的果實可以充飢,冬季這幾個月是最難熬的,而且想要保存好這些紅薯杆莖就需要用鹽醃製,當時的鹽是那種粗鹽,不是加碘鹽,顆粒有些大,鹽放少了紅薯杆就會壞掉,鹽放多了,我養父母會罵我浪費不知道節儉,而紅薯本身又是甜的,因此我在冬天的時候往往就是吃著甜的紅薯干就著鹹的紅薯杆,甜鹹適宜。」
「一開始,裝紅薯杆的是陶瓷的那種小罐,因為爬山路,這個小罐要是遭到碰撞就會破碎,碎了之後,裡面的紅薯杆和鹽水就會流出來,所以我在初一那一年冬季,經常是到了學校同學們還沒看到我的人老遠的就聞到我身上的紅薯杆味,大家就叫我紅薯罐子,後來有了塑料的飲料瓶,飲料瓶代替了陶瓷的瓦罐就不會碎了,關於運輸這些紅薯製品後來我已經很老練了,唯一不能解決的是紅薯吃多了容易腹脹,腹脹了就要放屁,我那時候很瘦,身材可能就像電線桿子,還得過貧血症,不過同學們喜歡叫我紅薯杆子,這樣我就有了兩個綽號,而因為放屁多,大家又叫我屁精,他們還喜歡將我的姓和綽號連起來叫,所以,我又叫馮屁精,這樣我就有了三個綽號,這個馮屁精的稱號伴隨我的時間是最久的,我是實至名歸,我也不想放屁,可是吃少了肚子餓,這是自然法則。」
馮喆曾經給裘樟清說過他的養父母不待見他,但是裘樟清沒想到馮喆曾經竟然遭受到那麼多的苦難:「你的養父母怎麼可以這樣?哪有總讓人吃紅薯的道理?況且你那會還在長身體!」
「至少我活著,要是沒有他們收養我,我生父母可能就將我棄置荒野,我興許能被野狼叼去當個狼孩——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他們至少將我養育大了,比我親生父母好的多,到後來,養父母要不是顧忌名聲,我應該早就無家可歸了,還有,要不是我學習好能給他們掙得所謂的榮譽和面子,我輟學回家放羊養豬的機率是百分之一千……我養父母弟兄好幾個,那些叔叔伯伯的兒子女兒有二十多個,養父母在生我氣的時候罵我讓我滾回自己生身父母那裡,我的這些堂兄妹就記住了,有事沒事的拿我開玩笑,於此傳開了,村裡的小孩都罵我是撿來的、多餘的、賴皮的,我那時候也氣不過和他們大鬧,但是沒有絲毫的好下場,好拳不敵四手,我後來打聽到了我生父母的地址,滿心歡喜的跑了一天一夜到了那裡一看,熱情高漲變成了冷酷似冰,家裡人冷漠的根本無視了我,本來他們就不認識我這個陌生人,弟兄幾個仇視我,好像我回去就是為了和他們搶糧食吃,我灰心喪氣像是流浪兒,不是,我就是流浪兒,沒皮沒臉的又回到了養父母那裡,他們本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家了,可是我卻又回去了,他們足足有一個半月沒有和我說話,從此後別人再罵我,再侮辱我,我也不反駁了。」
「既然說了沒用,乾脆就不說,留點力氣干別的事情。在你不夠強大的時候,語言和辯解是蒼白無力的,因為根本沒人會聽,那只會帶給自己更多的難堪,沉默是我的長項,言多必失,我習慣了逆來順受,黑夜給了我黑的眼睛讓我來尋找光明,沉默讓我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觀察這個世界。因為我實在沒地方可去,只有認命。」
「這種情況直到我高一下半年才結束,之所以結束的原因我說過,我妹妹丟失了,養父母去找,結果都出了車禍,從此我就是一家之主,沒人管了,因此我的生活可以好轉些了,」說到這裡馮喆的語氣有些低沉:「但是我寧願我的生活沒有好轉……」
因為生意好,裘樟清叫的烤魚過了這麼久終於上來了,可是因為馮喆的一番說辭,裘樟清卻沒有了胃口,這時又是一聲驚雷,裘樟清似乎從馮喆的眼裡看到某種晶瑩的水漬,她拿起紙巾遞給馮喆,皺著眉看著馮喆問:「那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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