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軟弱 下(2/2)
「能不能先給戰士們治療。治療費用我以後想辦法再付。」蘇自己對這個提議其實一點都不抱希望。
海倫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一會。才說:「蘇。你讓我非常失望。我完全沒有想到。你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你需要記住三件事。第一。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利息這樣東西。你向帕瑟芬妮帳戶中支付的錢根本連付利息的零頭都不夠。帕瑟芬妮應該從沒有向你提過這個。但是不代表借款方不會向她收取利息。第二。麗的治療費用實際上已經是賒欠了。如果你願意承認共同負擔帕瑟芬妮的債務。那麼以你現在的狀況。你在任何地方都賒欠不到任何東西。所以。你已經得到了特殊待遇。第三。或許你可以向帕瑟芬妮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但不應該是向我。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特殊的關係。我也沒有任何理由為你付出。蘇中尉。你把自己想像得太重要了。這個世界並不是圍繞著你運轉的。」
蘇的臉上湧起一陣異樣潮紅。海倫說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根鋒利的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自尊心。即使在面對最危險的敵人時。他的心也從未跳動得這樣瘋狂過。所有的血似乎都失去了控制。瘋了一樣湧向腦部。
「對了。我想起來。舊時代有一個詞可以非常貼切地形容你目前的處境。那就是軟飯。等到你不用再吃帕瑟芬妮軟飯的那一天。我會很樂意滿足你這樣的要求。但是現在。蘇中尉。你拯救不了幾個人。請不要濫用帕瑟芬妮的資源。就這樣吧。記得明天將麗送過來。」
說完。也不等蘇回答。海倫直接切斷了通訊。
營帳中沉默了很久。麗才打破了寂靜:「好象我又給你添了麻煩。」
「我已經喊過讓所有的人都不要出來。你為什麼不聽。」蘇的聲音中又帶上了一些壓抑不住的怒意。不過就是他自己。也有些說不清楚是完全為麗的自作主張憤怒。還是因為海倫的話。而遷了一些怒意在麗身上。
「他們都是我手下的戰士。而且……你不是也在外面嗎。」麗的聲音很低。視線則落在營帳角落裡。
「我和你們不一樣。至少這種程度的輻射我還不怕。」蘇很怒。在他看來。麗這種舉動完全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把自己也搭了進去。如果不是有暗黑龍騎的醫療條件。以麗的體質。也活不過三天。
麗忽然抬起頭。盯著蘇:「可是我不知道。你從沒有跟我說過這個。你也從來不告訴我你的事。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
面對著麗的灼熱目光。蘇心中一些堅硬的東西悄然熔化了。的確。麗幾乎不知道他的任何事。其實帕瑟芬妮也不知道。一直以來。蘇都是有意的在封閉著自己。對他來說。被人了解則意味著危險。
蘇嘆了口氣。將帳壁上掛著的一套乾淨的作戰服取下。遞給了麗。說:「穿上吧。你現在不能受涼。」
麗不接衣服。忽然撲進了蘇的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透過相接的肌膚。蘇完全感受得到她身體上驚人的熱量。她擁抱的力度也讓蘇即吃驚。又有些感動。
「給我。」麗的頭埋在蘇的胸前。她的聲音很低。卻象頭咆哮的母獅。
「現在不行。你現在很虛弱。這會要了你的命。」蘇直接拒絕。
麗抬起頭。盯著蘇的眼睛:「那什麼時候給我。你答應過的。」
蘇不記得什麼時候答應過她這個。但是在這樣緊貼的接觸下。蘇感覺得到她身體內的生機正在迅速衰減。而且她的呼吸中。已經開始透出淡淡的血腥氣。
麗這個傢伙。為了一百元成了他的扈從。並且在致命的雨夜沖了出來。或許。只是為了讓他能夠少淋些雨。她也許沒有想這麼多。只是本能地就這樣做了而已。
「等你從醫院回來。我就給你。」蘇說。實際上。麗生機衰竭的速度讓他非常擔心。這樣下去。也許麗根本挺不到明天晚上。
麗的眼睛中驟然煥發出了光彩。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雨夜非常的冷。麗很快就感覺到了疲倦。在蘇的懷中沉沉睡去。蘇將自己的體溫調高。就這樣溫暖著她。一直到暴雨停止。
雨剛停。就響起了越野車的轟鳴。開車過來的是里高雷。他的菸頭在黑暗中非常醒目。
蘇將昏睡的麗抱上了越野車。遞給了里高雷一張紙。說:「把她送到龍城帕瑟芬妮的私人醫院裡去。找一個叫海倫的女人。地點我已經標記在地圖上了。一定要快。」
「沒問題。頭兒。其它人呢。」里高雷一下一下地點著油門。越野車象一頭被拴住的怪獸。不住顫抖咆哮著。
「救不了了。只有麗可以。她是扈從。」蘇簡短地回答。
里高雷沒有多問。而是一腳將油門踩死。越野車轟鳴著。濺起大片的泥漿。一路遠去。
看到里高雷走遠。蘇才轉過身。慢慢向自己的營帳走去。每走近一步。他的心頭就如墜了鉛石。變得沉重一分。因為營帳裡面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生機。他俯身拉開帳簾。撲面是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六名戰士個個口鼻滲著鮮血。雙目緊閉。他們擁擠在一起。都已陷入了永恆的長眠。
蘇默默的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後響起了奎因的聲音:「頭兒。他們都不行了。埋了吧。或者燒了也行。再這樣放下去。活著的兄弟要生病了。」
蘇嘆了口氣。
現在看來。即使海倫肯救。這些戰士也絕對挺不到抵達醫院的時候。哪怕是大雨在當時就停了。他們也活不到龍城。但這並不能減輕蘇心中的沉重。海倫說的對。他現在的能力非常有限。即使有心。也拯救不了幾個人。而且他已經有了很多的責任。濫施恩惠的話。只會讓他無法完成已有的責任。
奎因站在蘇的身邊。看著死去的戰士。這六個人都是跟隨了他很久的老兵。每一個他都很熟悉。
奎因摸了摸鬍子。拿出一個青銅小酒壺。狠狠灌了幾口烈酒。然後笑著說:「頭兒。不用為他們難過。他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件很幸運的事了。荒野上哪天不死人呢。」
蘇搖了搖頭。說:「他們是我的戰士。可我幫不了他們。」
奎因轉過頭。望著蘇。說:「你盡力了。頭兒。這才是最重要的。」
盡力了。
蘇沉默著。只是。在這一刻。他感覺海倫和帕瑟芬妮才是對的。很多時候。只有結果才是最重要的。盡力與否。其實並不重要。
「頭兒。知道我為什麼肯當你的扈從嗎。」奎因的語氣並不象是下屬對上級說話。而象是老朋友在聊天:「因為我相信。如果我在戰場上被炸斷了腿。只要有可能。你一定會把我拖回去的。現在看來。我當時的決定沒有錯。」
「可是我一次只能拖一個人。」蘇的心中滿是陰翳。
奎因笑了起來。說:「不要這樣想。頭兒。你應該想。能拖走一個總比一個都拖不動強。頭兒。這是戰爭。戰爭總會死人。我們得往前看。」
蘇振作了一下精神。點了點頭。說:「你說得對。通知我們的人。天亮之後就收拾東西。我們要離開這。轉移到龍城的核心區邊緣去。」
「我們要撤。」奎因有些吃驚。不過若有所思。
「是的。」
「好吧。看來我們是要把這些蠍子連殼砸個稀巴爛了。」奎因說。
久違的微笑重新回到蘇的臉上。「是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