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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一章 正德現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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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眾臣同聲附和,廣場上迴蕩著一陣又一陣「逆賊」「篡位賊子」的痛罵聲。

戶部員外郎黃石山忽然越眾而出,指著秦堪慘笑道:「君已是亡國之君,臣亦是亡國之臣,老夫只忠朱明,絕不會認一個竊國篡位的賊子為新主!秦堪,你只占了大明皇都,卻沒有占盡天下州府,大明各地藩王和衛所一定會盡起大軍進京勤王,逆賊,等著天來收你吧!先帝,老夫隨你來了——」

說完黃石山重重一跺腳,低頭朝旁邊嚴陣戒備的邊軍將士手執的鋼刀撞去,一名百戶躲閃不及,刀尖撞上黃石山的胸膛,瞬間穿胸而出,黃石山咧嘴慘笑,垂頭氣絕而亡。

廣場上愈發安靜,黃石山殉國,令所有人神情愈發憤怒和悲切,眾人靜靜看著黃石山的屍首,不少人垂頭嗚咽出聲,一種刻骨的恨意漸漸瀰漫,蔓延。

悲慟的氣氛感染了所有的大臣,很快,又有兩名大臣越眾而出,指著秦堪大罵三聲「逆賊」,然後一頭撞向承天門的宮柱而死,接著第四個,第五個……

大明的文官虛偽,貪婪,自私,鑽營……所有人性的卑劣幾乎都能從他們身上找到,然而國破城覆的這一刻,他們終於有了人臣的擔當。用自己的方式選擇了與國同亡。

世間的人心,豈是「好」「壞」二字能盡概?

秦堪一直平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大臣慷慨赴死,臉上的表情如同一灘死水,不泛絲毫漣漪,直到廣場上的屍首堆積了六十餘具,剩下的大臣再也沒人有勇氣選擇殉死時,秦堪忽然仰天大笑。

這。就是萬夫所指的滋味麼?

楊廷和終於向前走了一步,流著淚顫聲道:「秦堪,夠了,死的人已太多了,真的夠了!」

「一片冰心在玉壺,縱有千萬人在我面前死去。亦不能左右我的抱負!」秦堪一反往日溫文的形象,瞪著通紅的眼珠,面色猙獰地向大臣們怒吼著。

梁儲跪在殉國的六十多人的屍首前大哭,轉過頭憤怒地盯著秦堪:「逆賊,你到底要做什麼?你當不了皇帝的,縱然殺盡天下文臣和讀書人,你能誅滅世間人心麼?」

人群外。忽然傳出一道熟悉的嘆息。

「他不能,朕能。」

眾人愕然回頭,凝目細看,不由大驚失色。

兩隊邊軍將士簇擁著一名身穿金黃龍袍,頭戴翼龍金冠的男子,卻竟是失蹤多日杳無音訊的正德皇帝朱厚照!

「陛下!」

「陛下!」

眾臣驚愕之後,紛紛跪拜。

朱厚照無視跪拜的大臣,在眾將士的簇擁下緩步穿過人群。走到秦堪身前,見秦堪也垂頭跪拜在他身前,朱厚照目光複雜地掃了他一眼,然後看到了那六十餘具殉國的屍首,怔怔望了片刻,朱厚照忽然流下淚來。

「都是忠臣啊,都是壯烈慷慨之士。來人,以國士之禮厚葬之。」

「是。」

朱厚照忍著心痛,緩緩環視群臣,泣道:「朕。終究還是辜負了天下。」

「臣等恭賀陛下龍體康愈,無恙歸來。」

「陛下,臣參寧國公竊國篡位,謀反逼宮,共計不赦大罪十款,小罪三十款……」

「陛下,秦堪逆賊與遼東總督葉近泉合謀造反,請陛下嚴懲!」

「…………」

經過了短暫的驚愕,參劾的聲音便四下而起,廣場很快陷入一片紛亂的嘈雜之中。

朱厚照看著眾人,直到參劾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寂然無聲,朱厚照幽幽一嘆:「朕……還是大明皇帝麼?」

眾臣一驚,聽出了朱厚照話里意思,面面相覷之後,禮部尚書毛澄站出來,遲疑了一下,愧然道:「臣等萬死,陛下當日杳無音訊,國不可一日無主,朝臣廷議之後,只好選興獻王之子朱厚熜為帝,月前已登基即皇帝位,……按制,陛下是為太上皇。」

「太上皇?」朱厚照嘴角一勾:「這是你們廷議的結果?」

「是……」

「那麼,傳位詔書何在?」

此言一出,眾臣齊然變色,瞬間冷汗淋漓。

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歷朝歷代皇帝駕崩前,一般都會寫下傳位遺詔,若有的皇帝來不及寫遺詔便駕崩,那麼便由大臣代皇帝寫下遺詔,按長幼嫡庶的順序指定皇位繼承人,兩者都有合法性,然而,正德朝的皇位交替卻出現了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大臣廷議選出的皇位繼承人登基之後,前任皇帝竟莫名其妙出現了!

這可是亘古未有先例,前任皇帝出現了,那麼由內閣大臣起草並頒布的傳位遺詔還有效嗎?換句話說,朱厚熜這位剛登基才一個月的新皇帝,其身份地位還合法嗎?

眾臣冷汗直冒,從古至今,君臣都講究「名正言順」,名不正則言不順,諸事皆廢,往更深一層想想,若是朱厚照此刻搖搖頭,否定朱厚熜的皇帝身份,那麼,朱厚熜還真就算不得皇帝,秦堪昨夜的種種所為也立馬變了性質,等於是誅偽君,勤王事,清宮室的正義行為,而奮戰守宮城的團營和騰驤四衛也等於是助紂為虐。

「這,這個……」饒是毛澄熟讀精通古往今來禮制,此刻卻也急得滿頭大汗,老臉蒼白,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各朝成例,真是太難找了,從古至今也沒發生過新君登基後,前任皇帝又回來的例子,哪怕躺在棺材裡的先帝詐屍的例子也是素未發生。

朱厚照看著眾臣的反應,淡淡一笑,道:「既然朕沒有頒過傳位詔書,那麼,現在你們是認朕這個皇帝,還是朱厚熜那個皇帝?」

楊廷和目光閃動,眼中的悲切之色早已不復再見,取而代之一片深深的喜色,聞言急忙道:「名不正則言不順,臣等自是尊陛下為大明唯一的皇帝。」

楊廷和帶了頭,眾臣想了想,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正牌皇帝已回來,那位嘉靖皇帝朱厚熜,無論從任何角度而言,都不算真正合法的皇帝了。

於是眾臣心服口服地跪拜,齊聲道:「吾皇萬歲。」

聽著排山倒海般的山呼聲,朱厚照臉上並無半分喜色,淡淡地道:「眼前這一幕,似乎很熟悉,當年土木之變後,英宗皇帝被瓦剌也先俘虜,朝臣寧死不屈,另推景泰為帝,執掌朝政並抗擊瓦剌,後來英宗被瓦剌放回,被景泰帝圈禁深宮,最後英宗發動兵變,奪取九門,終於再次登基稱帝,今日此情此景,與當年何其相似,諸卿以為然否?」

眾臣心中一沉。

朱厚照這番話自然不是無緣無故跟他們說故事,閒嘮嗑兒,這番話必然有目的的。

見眾臣皆不答話,朱厚照接著道:「昨夜城宮驚變,遼東邊軍攻城與守軍激戰,一切都是朕的旨意,寧國公秦堪實是奉旨而為,諸卿斥其為篡位逆賊,殊為不妥……」

扭頭若有深意地看了秦堪一眼,朱厚照加重了語氣道:「秦堪不會篡位,更不會稱帝,朕……相信他是忠臣。」

「可是……陛下調動邊軍,殺團營和守城將士無數,此事毫無道理!陛下堂皇進宮,臣等怎會不認?」梁儲忽然憤聲道。

朱厚照嘆道:「忠與奸,黑與白,不到緊要關頭,朕怎能分得清楚?梁先生,難道你分得清楚嗎?皇宮裡坐著另一個皇帝,你若是朕,真敢孤身堂皇進宮,與他爭位嗎?」

「老臣……不敢。」

眾臣的心已涼了半截,朱厚照這話說出來,等於給昨夜之戰定了性,秦堪再也不是什麼竊國篡位,反而是碧血丹心的忠臣。

宮門後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接著在朱厚照身後重重跪地。

「皇弟興獻王之後,朱厚熜拜見皇兄陛下,陛下……你能回來,實在是太好了,皇弟喜不自勝。」說著說著,朱厚熜泣不成聲。

這句話倒絕非虛偽,實是如假包換的喜不自勝,朱厚熜實在是當怕了皇帝,當到最後連自己的小命都被攥在別人手裡,再當幾年焉有命在?

朱厚照回頭,靜靜看著這位比他小十多歲的堂弟,兩位皇帝此刻終於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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