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興亡一嘆(下)(1/2)
朱厚照到底有沒有辜負祖宗基業,這個問題秦堪實在無法回答。
登基十四年,朱厚照幹了什麼?
絕大部分時候在抗爭,在較勁,在跟大臣們死磕,而且磕得頭破血流,金殿上針鋒相對的情景活像一群半百老頭圍著街頭一個孤苦無依的乞丐孤兒拳打腳踢,外人看在眼裡憤慨萬分,然而仔細探究過其中原因後,又會覺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得不說朱厚照這人有時候真的很欠抽,他的荒誕不經,他的叛逆癲狂,連秦堪有時候都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擔心被誅九族,秦堪早就抽他一萬次了。
朱厚照寵信奸臣,但也不濫殺忠臣,他恢復了臭名昭著的西廠,也因寵信劉瑾而間接造下不少殺孽,但他有著富國強軍的遠大志向,近三十歲了仍有一顆相對單純的赤子之心……
但是,若說朱厚照這十四年來全是敗筆,沒有一處勝筆也不合適。從最初力挺劉瑾新政,後來力挺秦堪開海禁,一次又一次披掛親自平定國內的造反,抵禦邊鎮的韃子掠邊,一次次將勝利的捷報飛馬傳回京師,令朝中大臣想罵又罵不出口,稀里糊塗之下不知不覺將朝廷對內和對外的戰爭打得風生水起,百餘年前洪武永樂兩位先帝戰無不勝的精氣神在正德朝竟隱隱有復甦並超越的跡象……
十四年的正德朝,是功是過,是善是惡,朱厚照說了不算。秦堪說了也不算,甚至連史官筆下的《正德實錄》也不算,這個問題,只能留給後人來評斷,後人才是最公正的,最客觀的,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經歷過正德朝的風風雨雨,也沒有親眼見過這位傳奇皇帝荒誕嬉玩外皮下的孤獨和無奈。
秦堪一直在幫他,為這個令人扼腕的漢人王朝,也為了自己曾經許下的諾言。這十四年來。秦堪背靠著大樹,默默地,一步一步地實現著自己的抱負,這些抱負有的已經實現。有的還在努力。
朱厚照還年輕。秦堪也年輕。他們都處在一個男人最黃金的壯年,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細心在這張紙上構畫出他們想要構畫的一切美景,流傳後世。自是曠世妙筆。
當然,有這麼個不分善惡的皇帝,下面也就有了秦堪這個無謂正邪的臣子。
「陛下是否辜負祖宗基業,臣以為千百年後才找得到答案。」秦堪沉聲道。
朱厚照神情怔忪:「千百年後?朕怕是等不到了……」
寂然片刻,朱厚照又笑了:「想想千百年後,無數後人史者讀完正德本紀,有人掩卷嘆息,有人擲書大罵,若公平一點的話,也許還有人為朕拍手叫好,朕之一生的功過,竟能左右千百年後的悲喜,想想也不錯的,罵也好,贊也好,朕終究已成一捧黃土,一副朽骨,天下能奈我何?哈哈。」
秦堪笑道:「功高至唐宗宋祖者,後人亦難免有毀有譽,那已是後人的事,與你我何干?」
朱厚照大笑:「不錯,虧朕每日精習佛法,卻還不如你豁達,是朕著相了。」
路邊茶肆里的茶很粗糙,朱厚照和秦堪都是習慣了錦衣玉食的華貴人物,此刻卻毫不在乎地舉杯互敬,一口飲盡,嘴裡頗覺陌生的澀苦亦仿如一種新的人生體驗,二人相視一笑。
「秦堪,朕認識你……有十五年了吧?」
「十六年,陛下,臣是弘治十八年與陛下相識。」
朱厚照笑道:「嗯,十六年了,聽起來好長,稀里糊塗就半輩子了,可細細一尋摸,朕感覺與你相識仿若昨日一般清晰,記得當時朕還是東宮太子,那一日徐鵬舉帶朕微服出宮遊玩,說要讓朕認識一位很新奇的朋友……」
秦堪笑著接道:「陛下對臣的第一印象恐怕不是很好,特別是跟臣打牌輸了很多錢以後,那時陛下怕是恨不得將臣除之而後快吧?」
朱厚照笑道:「不錯,朕當時快氣瘋了,以往在東宮跟谷大用張永他們玩麻將,玩葉子牌,玩骰子,朕每次大殺四方,那些狗才就算手裡牌比朕好,哪個敢真的贏朕?唯有跟你相識那日,你竟毫不客氣讓朕輸了上千兩銀子,說實話,若不是看在徐鵬舉的面子上,朕當時真想叫侍衛把你拉出去砍了……」
秦堪喃喃道:「牌品即人品,跟陛下這種人品的人玩牌居然能活到現在,臣的祖墳這些年一定噴了不少青煙……」
「這些年,咱們君臣可謂是歷朝歷代的異數,不是兄弟朋友卻勝似兄弟朋友,咱們一起幹過不少壞事,每逢大臣為難朕時,金殿上彼此一個眼神便能默契地互相解圍,咱們一起坑人,一起患難……」
秦堪笑道:「咱們君臣這些年也幹過不少大事,平亂,殺賊,開海,打壓臣權,決戰韃靼……還記得陛下當年登基之時許過的宏志,言必勝過唐宗宋祖,這些年過來,臣覺得陛下離唐宗宋祖縱有稍差,亦不遠矣,好在咱們還年輕,陛下如今更是三十歲不到,還有大把的時間威服四海,令萬邦蠻夷爭相來朝,創一個比弘治更輝煌的中興盛世。」
朱厚照大笑:「對,你我還年輕,咱們有的是時間證明給大臣和天下人看,朕縱喜嬉玩,但絕不是昏君,朕的一生還是做過許多事的,有的事連朕歷代先帝都沒做到,但朕做到了,朕無愧列祖列宗!秦堪,你如今也才三十出頭,正是壯年之時,明年朕打算再征草原,徹底將北方征服,平定,將蒙古各部落收歸我大明,你好好為朕立幾個軍功,朕有了底氣便封你為異姓王,洪武之後的第一個異姓王,咱們君臣無猜無疑相處一輩子。」
「臣。願為陛下效命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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