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階下女囚(2/2)
唐子禾蜷縮在營帳角落,面前擺著一個木製食盤,盤中一碗肉羹和三樣小菜已冷,卻顯然沒有動過。
秦堪定定注視她許久,嘆息道:「你至少該吃點東西的,這樣不吃不喝是在跟我賭氣還是在懲罰你自己?」
聽到熟悉的聲音,唐子禾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色彩,扭過頭看著那張令她笑過多少也哭過多少次的臉,痛楚再次襲上心頭。
「秦堪,你是來嘲笑我這個敗軍之將的嗎?」忍住心痛,唐子禾俏臉閃過譏誚。
秦堪苦笑道:「我沒那麼無聊,你我各為主將時不妨各出機謀,各憑手段,如今塵埃落定我再來嘲笑你,這種事我大概做不出來……」
唐子禾沉默,眼淚撲簌而落。
「兵敗城破之時,你們為何要救下我?讓我陪著無辜的百姓死去不好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我的罪孽之萬一,為何你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
說起無辜百姓,秦堪的語氣不覺有了幾分冷意:「三千餘百姓死於此戰,你就算要死,也該留一句交代吧?」
唐子禾泣道:「秦堪,不管你信不信,其實我早想放棄,攻城之時我的帥旗已倒下我都未曾想過將它再扶起來,城牆已塌,援兵不至,我已心灰意冷了,然而一位普通的老百姓不顧生死將我的帥旗重新立了起來……秦堪,你我皆是領兵之人,你告訴我,戰事進行到這一步,你我還控制得住局面嗎?攻與守已不僅僅是主將的意志,而是兩支軍隊的意志!秦堪,我攔不住百姓的慷慨赴死,真的攔不住啊……」
「你在為自己開脫?」
唐子禾忽然變得激動起來:「我開脫什麼?城破之時我已沒打算活著,我有必要開脫什麼?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霸州百姓這些年過著豬狗不如的曰子,百姓們早已沒了活路,我唐子禾站出來,為自己的野心也好,為黎民百姓的福祉也好,總之他們看到了盼頭,所以願意為我赴死,朝廷兵鋒勢不可擋,城破之時我已無力保住百姓,於是拔劍自盡,這就是我給他們的交代!」
激動地看著秦堪,唐子禾泣道:「秦堪,我從不否認我有錯,我對百姓造了孽,所以我只能自盡償命,然而憑心而論,這些百姓若不是因為朝廷把他們逼得沒了活路,他們肯捨生赴死到如此地步來幫我這個造反的人嗎?我是一顆邪惡的種子,然而是誰給了我這顆種子生根發芽的土壤?」
秦堪渾身顫慄不已。
這是個永遠無法明辯黑白的話題,朝廷剿賊是天經地義,官逼民反也是天經地義,三千多條人命,到底是誰的錯?或許只有百年後的後人們才能站在公正的立場上給出一個正確的評價。
唐子禾悽苦一笑,道:「秦堪,這是一筆爛帳,算不清的。如今成王敗寇,我無話可說,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希望能死在你手裡……」
秦堪冷冷道:「你會得到怎樣的死法自有朝廷律法來決定,可以肯定的說,你死定了。」
唐子禾垂頭道:「秦堪,我死了你肯收斂我的屍骨麼?我不想當孤魂野鬼……」
秦堪心中又感到久違痛楚,冷冷道:「相識一場,我做不到無情無義,你死後我不但收斂你的屍骨讓你入土為安,而且每逢清明和忌曰,我會在你墳前祭奠燒紙……」
唐子禾悽然一笑:「多謝,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恨只恨今生咱們的緣分太淺薄……」
久抑的情感如洪水決堤般爆發,秦堪露出罕見的狂暴之色,忽然伸手狠狠甩了她一記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在營帳內久久迴蕩。
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提起來,秦堪嘶聲咆哮:「唐子禾,你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不肯安安分分當你的神醫!為什麼學不會賢良淑德安靜的待字閨中!為什麼我偏偏會認識你!為什麼……」
兩片冰冷的唇瓣忽然印上秦堪的嘴唇,秦堪睜大眼睛看著淚流滿面的唐子禾,冰涼的嘴唇嘗到了淚水的咸苦和鮮血的腥澀,一如他和她坎坷的緣分。
一吻封緘,愛仍飄搖。
直到唇瓣離開秦堪的嘴唇,秦堪仍如夢中般縹緲,唐子禾卻失聲痛哭。
「沒有那麼多的為什麼,秦堪,我自出生便註定要製造亂世,我這一生身不由己,小時候被白蓮教選為紅陽女,因為我有紅陽女的命格,跟隨長老學醫術學治病,因為要掩飾身份,長大後開天津香堂,因為這是教中大業,逃出天津後原以為從此可以自由一生無所牽絆,卻被城外的伏擊逼得我不得不為死去的弟兄報仇……從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做這些,更沒人問過我喜歡做什麼,更沒人在我軟弱無依的時候問我一聲『累不累,苦不苦』……秦堪,你問那麼多為什麼,怎麼不問問老天爺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看著痛哭的唐子禾,秦堪亦心痛如刀絞。
伸手為她拭去嘴角剛剛被扇出的血跡,秦堪沉痛道:「事到如今,唐子禾,我救不了你了,無數人看到你在城頭被俘,我無法徇私,對不起……」
唐子禾悽然笑道:「不指望你救我,我不怕死,關在營帳這兩天我只有些遺憾,如果能多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做一些贖罪的事情該多好,我欠這個世上三千多條姓命,這筆債我背得好累……」
眼中露出回憶的甜笑,唐子禾的聲音遙如天涯,不可捉摸:「……我還想去看看天津,看看那熟悉的街頭,或許如今已經不熟悉了吧,可我仍記得有個男人在那座貧瘠的城池裡對我許下承諾,一擲千金算什麼,快意恩仇算什麼,世上哪個男人會為女人許下繁榮一座城池的誓言?這才是我心中的偉丈夫,真英雄……我還想看看天津衙門後院的那株臘梅,那株臘梅見證過我們相聚,也見證過我們分離,如今正是飛雪漫天之時,那株臘梅一定開得非常嬌艷……」
秦堪鼻頭一酸,長嘆不語。
是非難辯,對錯難分,然而他和她之間的這段情愫卻是明明白白的。
唐子禾痴痴地盯著他,淚如雨下。
「秦堪,下一世我會做一個只伴青燈古佛的比丘尼,來贖還我今世的罪孽,你若無意,不要再來惹我塵封的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