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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慣來不是待客的所在,連几椅也是臨時挪動過來的兩套,不遠不近地對著,窗屜支起了半扇,換走了房中的炭火氣,干冽的冬日冷氣在窗子底下打旋,外頭是擷芳宮闊大的花園,繞堤垂楊都枯盡了,水潭中央鳧著兩隻不怕凍的野鴨子,蒼青色的湖石上落了斑點的落梅,秋日裡未盡的枯葉偶爾被風捲起,高高揚上天空,又重新跌在山石嶙峋的稜角之間。
容晚初看著窗外,霍皎看著她,也跟著她把視線投了出去,看著那片枯葉像只羽翼脆弱的蝴蝶,在一次又一次的碰撞里粉身碎骨。
霍皎微微地笑了笑,低聲道:「我性子憊懶,慣常不愛教她們整飭園子,一副燒糊了的山野樣,讓貴妃笑話了。」
容晚初笑著搖了搖頭,道:「天然之趣,比許多匠人精心炮製出來的另有一番意趣。」
兩個人都藉此言彼,話說到了一出去,霍皎又被安慰了一句,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看著容晚初,輕聲道:「只恨從前沒有來得及同貴妃交換過姓名。」
閨閣中的女兒,彼此當面通了名字,就不再是敘著家中親長的交情,小心翼翼地叫一聲「某家姐妹」,而是當做密友走動了。
容晚初把視線移到了霍皎身上,心裡想的卻是「沒有來得及」這幾個字。
她一面想著,一面柔聲道:「我與霍姐姐是傾蓋之交,什麼時候都並不嫌晚——我雙名晚初,是辛亥年四月生人。」
霍皎抿著唇笑了起來,道:「我單名一個『皎』字,虛長晚初兩個月,生辰在二月十三。」
她像是達成了什麼心愿似的,一時連眸光都微微地亮了,只在說到生辰的時候,眉宇間有剎那的清愁。
相傳二月十二是花朝之節,百花誕辰,霍皎偏偏生遲了一日。
容晚初為她這一點愁緒,把已經到了嘴邊的「皎姐姐生辰將近,早些好起來,我們也好好地慶祝一回」給咽了下去。
霍皎留意到了她這一點遲疑,就淺淺地笑了起來,手握住了桌面上的茶盞,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輕聲道:「我有些話要同晚初說。」
容晚初低低地應了一聲,道:「皎姐姐但說無妨。」
霍皎臉側向窗外,眼睫沉沉地垂著,連同聲音也沉下來,道:「這些事原本已經過去許久,我入了這宮闈,不論是出於什麼緣故,總歸併不是我祖父強壓著我,也是我自己點了頭,所以昨日種種,本該盡如昨日之死。」
容晚初聽了她的開場白,就知道她恐怕是要當著面同自己交些底,雖然不知道她何以忽然有了這樣的念頭,卻仍舊坐直了身子,微微地點了點頭。
霍皎聲音低柔,像是墜了千斤重的石頭,沉甸甸壓在人心裡頭:「有人卻並不願如此意,我身已如此,並不懼一死,但只怕即便是我死了,也只能成為那人發難的藉口,要將這盆髒水,污了……容將軍的清名。」
容晚初不動聲色地聽著,卻見她眉目之間忽然漫上了一點少年似的純稚歡喜,仿佛只是回憶著,就能讓她一生都亮起來:「早該說給晚初知曉,我與晚初的兄長容將軍,從泰安二十八年相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