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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茶攤上,客商沒有同書生辯駁,書生也沒有乘勝追擊,不過沉默了剎那,就有旁人另提起別的話頭來:「什麼大道理咱們不懂,卻也知道咱們真是好運氣,遇上當今這樣聖明的天子!往前數個二十年,遠了不說,就說陛下剛剛登基那二年,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不知道有多怕春汛夏澇,雨水不間斷下上兩天,『嘩啦』——」
他做了個手勢,長嘆了口氣,道:「那江堤就像豆腐做的,說垮就垮啦。」
說話的這人鬚髮斑白,顯然已經有些年歲,說起二十年前的事,語氣間都是說不出的感慨滄桑。
茶攤上有許多左近的農人,聞言都不由得附和起來,有個身材敦實的年輕男子道:「可不是,天賜四年修堤的那一回——那年我也就五、六歲,晚上還在發夢呢,房子說塌就塌了,要不是陛下調了京衛出城救人,我也早不知道餵了哪條河裡的魚了。」
他說著捲起褲腳來,露出一條猙獰的傷疤,從大腿延伸到腳踝上頭,經過了這麼些年,疤痕卻仍舊沒有消失,像是與肉早已長在一處了。
眾人都不由得唏噓,又有人說起天賜四年修堤的舊事來:「那時我三叔是應徵的民夫,就在丙字營,先時每頓都能有兩個窩頭,還能有一碗帶油花的湯,就是從沒有過的神仙日子了,後來有一日碰見個俊得不得了的年輕人,看著他領的飯,竟問他:『你們就吃這個?』」
「我二叔慌得不得了,以為是管事給他們開了小灶,嚇得不敢說話,生怕說錯了話牽連了上峰。」
「那年輕人臉色就變了。」
「他叫我二叔帶著路,把丙字營的營盤和分轄的河堤走了一圈,回來就摘了那分管狗官的項上人頭。」
「我二叔才知道,朝廷修河堤,撥了流水似的銀子,咱們陛下的意思,就是要每個來上工的人都要吃飽……那狗官不但剋扣伙食中飽私囊,還在堤沙上動手腳,不把咱們沿河老百姓當人看!」
「那些狗官,一個個的官官相護,要不是陛下不信他們的鬼話,親自到河岸上來過問工事,這青水河堤怎麼可能修得這樣結實可靠!」
「是啊!這河堤從前年年修、年年垮,如今不過每年農閒時出些工修修補補,竟已經有七、八年沒有決開過了。這才是聖人的大德……」
眾人說道這裡,一時都慷慨振聲。
車廂里的女郎噙著杯口,一雙眼含著笑意看定了身邊的男人。
男子也聽到了外面激昂的言辭,唇角微微地挑了挑,抬手撫了撫女郎的髮髻。
他柔聲道:「你和我一同去,先見見你哥哥,還是在這裡等著?」
女郎輕輕搖了搖頭,道:「我等著霍姐姐就好——也有些年月沒有見到了。」
她說著話,手指下意識地覆上了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