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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千年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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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放的,嚇死人了!」一個小姑娘叫著說。

這時,一些男的賓客就熱鬧起來了,猜起了拳,而且是非常來勁。家興一看猜拳開始了,就坐不住了,馬上離開酒桌,去看這猜拳的熱鬧場面。

向這位徐家老太爺拜年。

「姆媽,我們怎麼又回到了老西門?」有一天家興問媽媽。

就在家興參加這個婚禮的第二天,家興一家搬進了向大房東租借的亞爾培路七十弄的一幢平房裡,離這兒暫時落腳的地方有二百來步遠。過了幾天,場也搬好了,家總算安頓下來了,家興就吵著要姐姐帶他出去玩。

父親同徐老太爺的小兒子是同事,都在上海鴻翔時裝公司做裁縫。家興家是通過這層關係,到此地臨時落腳的。在這裡臨時只住了一個月,就在要搬走的前三天,老太爺的重孫討媳婦。這個婚禮可熱鬧了,前後足足進行了兩天,讓家興大開眼界,也開心了兩天。第一天是婚禮準備,這庭院裡到處張燈結彩,剪貼大紅喜字。幫忙的人忙著擺桌子,搬凳子,廚師忙著配菜;還有些人整理廳堂,布置新房。上上下下搞了一整天,幾十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家興也想去參與猜拳,可是人家看他是個孩子,就沒有人理睬他。

家興對王先生的情況,經過研究有所明白,但是為什麼這兩個大小老婆幾乎是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他怎麼也研究不透,最後想想只好算了,留著以後再說吧。

家興的媽媽過去問起鐵匠的女人,鐵匠從不作答。這次,討房錢逼急了,提到他女人,鐵匠兩隻眼睛裡禁不住淚水涌了出來,哭著說:「二房東太太,你一提我女人我實在傷心,我本來是不想說的。」

這個鐵匠是廣東人,複姓歐陽,單名一個亮字。人生得黑黑的,可能是打鐵的緣故吧。

有一次,家興問姐姐,這三個人為什麼老是在半夜裡大吵大鬧?姐姐就說:「你這個小孩子,大人的事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以後等你長大了再------」

媽媽給兒子的發問愣住了,便問家興,說:「怎麼你想老西門了?」

「不是,我看現在我們住的地方,好像還在老西門,不像是在租界上。」家興說。

「你輸了,吃酒、吃酒!」

家興領著這一大群孩子,圍繞在大花橋和新郎官的左右,蹦蹦跳跳,真是樂開了懷。簡直可以說是家興帶著一幫孩子一起,幫新郎官把新娘子,迎回了徐家大院的。在新人拜堂前,家興又領著這批頑童,闖進了新房,去摸「喜果」。一進新房,這五、六個男女頑童,就在被子、枕頭、抽屜里到處亂摸。摸到了不少的紅蛋、花生、核桃。最後摸進了「子孫桶」,就是馬桶里。誰知家興揭開馬桶蓋,一隻癩蛤蟆竄了出來,把這些個小頑童嚇了一大跳。

這一家是四口人,妻子三十來歲。她平時看上去很文靜,面孔白白的,同鐵匠好似不大相配。但她有時會手舞足蹈的唱粵劇,「殺打魔鬼,殺打魔鬼!不驚怕,不驚怕!」唱個不停。鐵匠的兩個女兒,大的十歲,小的七歲,像她們的媽媽,生的都很好看。好追根問底的家興,就問鐵匠和她的兩個女兒,是什麼原因會這樣的?但是誰都不肯吐lou實情。這後客堂比中客堂還要小一點,晚上這一家四口人,都擠在一張床上。家興聽鐵匠的大女兒說過:她家夜裡睡覺,這四個人睡在一隻床上,誰想翻個身都很困難。家興聽後對此也很同情,但是他又有什麼相助的辦法呢!

家興說:「大家去捉回來,放回去,嚇嚇新娘子!」於是三、四個男孩子,七手八腳把它捉住,放回到了「子孫桶」里。

家興出來轉轉,覺得這租界是不錯,但他把現在剛搬進去的新居,同原來在老西門逃難前住的房子作了個比較,覺得兩者差距不小。家興回想他家在老西門的那幢石庫門房子,樓下有寬敞的大客堂,東西兩側有廂房,二樓有前樓、後樓;一進大門有天井,後面有灶間,上面有晾台,一家四口人住得十分舒適。再看現在住的這七十弄里,全是中式磚木結構的矮平房。三排,一排八間,前後共二十四間。家興家住得是第三排,第四間,門牌是二十號。剛住到這七十弄的新居里,覺得弄堂又狹、房子又矮,實在沒勁。眼下是家興和姐姐蘭珍住在後閣樓,爸爸、媽媽住前閣樓,接待來往客人、閒聊、吃飯在小客堂,燒飯就在後面灶間。

她們都強暴了。強暴後就逼著充當軍妓,不從的人大部分被日本兵用刺刀給刺死了。我女人她總算命大,想法子揀了半條命,活了下來。現在她一想起那事就會發瘋!」這鐵匠跪在地上哭著說著。

家興以調皮的口氣說:「大姐姐,我們想去看看,新娘子到底有多漂亮。」

姐姐就說:「家興,不能這副窮相!」

天已暗了下來,庭院裡才真的熱鬧起來了。家興的爸爸、媽媽、姐姐,都坐下來吃喜酒了。家興數了數吃喜酒的桌子,在這個大院子的庭院裡,一排十二桌,兩排有二十四桌。院子裡點了十幾隻汽燈,汽燈發出的光雪白而錚亮,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這參加吃喜酒的人,開頭都很文雅:請呀、請呀,吃呀、吃呀。家興開始是坐在姐姐身旁,冷盆上一隻他就吃一隻,筷子沒有停過。

這王先生長嘆了口氣,對家興說:「小阿弟,我們一家三口人原來住在南市大東門,住的是一幢石庫門房子。還有自備包車,僱傭了一個包車夫,兩個娘姨,日子過得很舒服。我的兩個女人,大的叫愛暖,小的叫阿英。她倆人原來還姐妹相稱,相處得比較和睦。可是日本人飛機一扔炸彈,把我家住的房子夷為平地。幸好我們三個人都沒傷著,還從火中搶到了一些東西。可現在這三人住在這個中客堂里,只好放一隻床,一隻桌子,這日子真難過!」

這事是沒法對這樣的孩子說,這一夫兩妻往往睡到半夜裡,就吵得個不可開交。大老婆罵小老婆,什麼貨、什麼貨、什麼貨,總之什麼難聽罵什麼。而小老婆只是哭,哭得非常、非常傷心。王先生只是勸大老婆不要罵、小老婆不要哭,可是大小老婆都不聽勸。王先生只好跑到前客堂、弄堂里,去抽他的香菸。家興的姐姐蘭珍很同情阿英,阿英的一肚子苦水,只有向蘭珍倒。

「我原來住在南市,這些可惡的日本人,把我女人騙到兵營里,

歐陽鐵匠有半年沒付房錢了。家興母親向他催討,有一次逼急了,這廣東鐵漢跪了下來,連兩女兒也在一旁,哭著跪在地上。家興母親就說:「鐵匠兄弟,我不是想多說什麼,現在你一家四口人,就kao你一個人在外面打鐵掙錢,一家人過日子自然很困難,你太太為什麼不出去找點事做做?」

一天吃好中飯,姐姐就帶了弟弟到亞爾培路上去走走。家興和姐姐走出這條長長的七十弄,到了大馬路上,家興問姐姐說:「這條叫什麼馬路?

上海開埠從1845年到1937年,已有九十來年了。這租界上到處已經是高樓、洋房,寬闊的馬路,熱鬧的街區,酒吧、舞廳。可錢家沙這裡一切照舊,房子還是矮平房,居住的大部分還是本地人,說起話來「哦妮、哦妮」,一口上海土話,生活習慣仍是幾十年前的那一套。這裡居住方式,房屋不是一排排的排列,仍是一個個院落。家興家來臨時落腳的,這是個大戶人家,一個很大的院落。這院落朝東一排八間,朝南一排四間,正中是個大廳堂,朝西一排也是八間。從南面進院落,是黑漆的兩扇厚厚的木頭大門。這個院落完全是封閉式的,房屋只有前門,沒有後門。從防盜、防偷的需要來看,倒是非常安全。院落當中是一塊長方形的庭院,kao西面是一口大水井。這院落里沒有電燈,晚上點的都是煤油燈。這兒不許燒煤球爐,燒飯、燒菜還是老式的灶頭,吃的開水到隔壁老虎灶里去泡。

有一天,王先生一個人坐在前客堂里長噓短嘆。見到家興就說:「阿弟,這些東洋人實在太可恨,弄得我一家好好的日子,現在這樣的苦。這日子實在難熬!」

家興最感興趣的是後閣樓里住著的一個姓張的木匠,叫張榮。浦東川沙人,二十一、二歲。平時他一個人住,在鄉下種田的娘子,有時來上海住上十天半個月,就又回鄉下種地去了。張榮最近木匠生活越來越少,做三天歇五天,日子也不很好過。但是張榮生性是個樂天派,有時沒有木匠生活可做,就獨自一人在後閣樓里,坐在床沿前,拉拉胡琴。自拉自唱,唱唱京戲、申曲、小調,自我消遣。張榮住進來不久,就跟家興交上了朋友,而且成了家興的「生活老師」。家興叫張榮「阿榮爺叔」,凡是弄不明白的事情,就來請教張榮。張榮識字不少,說話很有道理。他還常常給家興講講小故事。前面講到的舊上海的歷史、「八一三」的戰事等知識都是張榮告訴他的。他還講在抗戰中怎麼做救亡工作,怎麼在同日本人打仗時搶救傷員,運送糧食、彈藥,做救亡宣傳等等。家興聽得津津有味,有時還拉住在東面隔壁的麗絹、住在西面屋子的君蘭等小朋友一起來聽。

「這裡面是錢家沙,外面到馬路上就像租界了。」姐姐接過去說。其實,像錢家沙這種地方,在租界裡也真不少。

接下來是「新郎、新娘,夫妻對拜!」

「怎麼回事?你不要哭,慢慢說。」家興的媽媽想聽聽其中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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