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一 未盡的論戰與陰雲(2/2)
王都鐵冠城,貴族區邊緣一棟別墅里,麥戈爾收拾好了行裝,回頭看看客廳,暗暗嘆了口氣,以後他很少能回來住了。
他並不是留戀王都的繁華和這棟別墅代表的地位,國王把他派到了東方的港口去監管貿易,那可是一項肥差。跟在王都與冒險者公會、盜賊公會這些三教九流的勢力打交道相比,不管是地位還是收入,都要優越得多。
他只是不甘心,這意味著夜女士和國王籌備了多年的大計就此夭折,而他就是為了向這個世界復仇,才向夜女士獻上靈魂,向國王獻上忠誠的。
迷霧沼澤到底發生了什麼……
麥戈爾很不解,國王去了一趟迷霧沼澤後,回來就變得完全不像他熟悉的那個人。
其他人很難看出這種變化,但當了多年的次席侍從官,麥戈爾卻能分辨出國王眉宇間蘊藏的東西。
以前是極致的痛苦,以及由痛苦催生的欲-望,改變這個世界的欲-望。
現在雖然還有痛苦,卻跟以前完全不同,是一種永遠失去了什麼,再也無法挽回的悲哀。而原本那些痛苦,已經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輕鬆釋然,這讓國王顯露出無欲無求的淡然氣息。
國王並沒有明說,但讓他終止了一切跟計劃有關的工作,還把他調到港口,甚至許諾冊封子爵。麥戈爾明白,國王是用重賞安撫他,同時暗示,計劃取消了。
麥戈爾並沒把這個計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他只是覺得多年的心血,就這麼白費了,非常可惜。
不過把即將到手的職務和爵位當作收穫的話,他覺得還是能夠接受。他甚至已經有所憧憬,等爵位和封地落實後,遇到當年將自己這個庶子趕出家族的那位子爵,品味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臉上的生動表情,會有多麼舒爽。
「善變正是凡人的天性啊,之所以善變,不就是因為凡人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不得不隨時變換方向,避開礁石和渦流,選擇最利於航行的海流和風向嗎?」
麥戈爾感慨著,正要出門,一團黑影忽然在客廳里浮現,漸漸凝固為清晰的身影。
「泰德大祭司?」
麥戈爾心中一震,這位面目始終隱藏在兜帽中的傳奇,地位非常超然,跟國王只是顧問和客卿的關係。經常充當國王的代言人,向他發號施令。
讓他震動的原因是,國王明確告訴了他,不必再聽從泰德的指令。
泰德用空洞乾澀的嗓音說:「麥戈爾,看到你還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
麥戈爾眼皮一跳,什麼意思?
泰德嘿嘿笑著說:「你真以為國王是讓你退休,讓你過上貴族的閒適生活,之前的事情只是一場夢嗎?」
「泰德,有什麼話直接說」,麥戈爾心中凜然,事情似乎開始偏離軌道,不,應該是真相開始浮出水面,他的確還不太接受一切就此嘎然而止,到現在都還沒有真實感。
他和泰德都是夜女士的信徒,但他並不是教會中人,跟泰德不是上下級關係,除了對傳奇的敬畏外,倒沒更多的謙恭。
「國王背叛了吾主,他已經受到了懲罰,這並不意味著計劃就此終結,相反,計劃升級了。」
泰德淡淡的說:「而你,在煥然一新的國王眼裡,已經變得不可靠。」
麥戈爾暗抽一口涼氣,泰德這話讓他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新計劃,連自己都沒資格參與?
泰德說:「國王的善變,也讓吾主確信,凡人已經沒有拯救的價值了。迷霧沼澤的變化,你應該清楚。」
迷霧沼澤的地貌發生了劇烈的變化,直到現在,地勢都還在不斷拔升,過去的名字已經完全不適用了,以後不管叫什麼,都少不了「高原」這樣的後綴。
這事麥戈爾當然清楚,他瞳孔緊縮:「吾主……難道要放棄轉化羅絲神屍?」
「不是要放棄,是已經放棄了」,泰德笑得很低沉:「現在,國王必須清除一切不可靠的因素。」
放棄了……
麥戈爾震動不已,這意味著計劃轉到了最激進的環節,用羅絲神屍滅絕所有凡人!
定神想想,其實也沒那麼可怕,反正死的只是沒有超凡力量的平民。
自己最激憤,對這個世界最絕望的時候,不也這麼想過嗎?現在雖然覺得有點極端了,也不是接受不了。
麥戈爾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自己成了不可靠的因素嗎?
苦澀在他心中流轉,他為自己這幾年的辛勞都沒換到國王的信任而悲涼。
等等,清除?
把自己調走,這可夠不上「清除」的力度。
泰德點頭:「想明白了吧,調動只是在面上給你一個去處而已,你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冥河。」
「國王要殺我滅口!?」
麥戈爾冷笑:「泰德,我不會相信你的挑撥離間。」
國王之前的指令,是明確告訴他,泰德已經不可信。
泰德無所謂的道:「你處理過很多不能見光的事情,該怎麼善後,你比我還有經驗。」
麥戈爾臉色驟變,把國王替換成自己,現在這種情況,真是熟悉啊。
「你也是吾主的信徒,我只是不忍心你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而已」,泰德嘆道。
麥戈爾艱澀的道:「我終究是個六級夜幕殺手,陛下總不會親自動手吧?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殺我?努曼艾爾嗎?」
「國王當然不會出手,努曼艾爾也不是刺客」,泰德說:「殺你的另有其人。」
「誰?」
「當然是我。」
話音剛落,陰影遮蔽了整個空間,依稀的歌吟聲,似乎抽離了所有生靈,將空間化作亡魂之獄。
麥戈爾連氣息都沒來得及展開,身體溢出絲絲黑氣,皮膚上的血色急速消失。片刻間,他就變作一具屍體,頹然倒地。
陰影消散,客廳恢復正常,麥戈爾的屍體蓬的炸開,團團草屑紛飛。
「很好,果然有所準備」,泰德滿意的點點頭,身影消失不見。
王都郊外,一座極為普通的農舍里,麥戈爾從草料堆里爬出來,臉色蒼白如紙。
「幸好以前弄了個替身草人,誰也不知道我還有這張底牌」,他咳嗽著,嘴裡不斷湧出血水。
「這是國王和泰德的陰謀,跟女士無關」,他緊張的思忖:「但要逃脫泰德的追殺,也沒那麼簡單。」
想到了什麼,他臉上浮起隱約的紅暈:「現在只有一個地方能保住性命,不,我要的不是苟活,是復仇……」
麥戈爾咬著牙,臉頰扭曲:「陛下,是你背叛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