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t present 1(2/2)
「這才符合都市傳說的法則呀。不過,女子忘記兒子死掉這件事應該是真的。因為我也知道他們大概是住在哪一區了。當然,那名女性已經過世了。」
事到如今也沒有確認的方法了。女性只是無法接受兒子的死訊,大腦將這段記憶上鎖了──這樣想比較正常吧?……如果不是在五十年後的今天看到類似事例的話。
「雖然不知道這件事是否真的是記憶使者所為,但我想這恐怕是能追溯到的資料中首次出現『記憶使者』名字的事件,所以先知道一下也不是壞事……然後……」
高原翻著記事本頁面,快速抬起視線說:
「這也是不確定的情報,只能當作參考吧。我問跟我講這個故事的太太記憶使者的形象後,她說是穿著灰色大衣的瘦削男性。」
遼一看著高原。這是記憶使者的外形第一次成為話題內容。
「據說,那位太太看見有個身穿灰色大衣的男子,在兒子過世的女性失去記憶的前一天傍晚來找她喔。對方說,雖然完全沒有證據能指出那就是記憶使者,但因為留下了印象,所以聽到我問記憶使者就想起了那名男性。」
灰色大衣、瘦削的男子,這是新情報。以裂嘴女和人面狗來說,異樣的外觀也是其傳聞的重要元素,它們的外形都有基本的型態,之後,人們再追加細節,加油添醋,開始增加版本。然而,至今幾乎沒有任何關於記憶使者外觀的情報。雖然這或許歸咎於記憶使者這個怪人的能力特性,但在歸類為「怪人類」的都市傳說中,記憶使者仍屬異類。
「雖然我問記憶使者的形象,是想知道她對記憶使者是抱持正面印象還是負面印象啦。這算是意外的收穫?……但畢竟只是那位太太的印象,所以不知道她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記憶使者就是了。」
「結果你有問她是正面印象還是負面印象嗎?」
「我沒有直接問……這個嘛……從她說話的感覺來看,應該是正面的感情吧。這是我主觀的想法。」
「這樣啊。」遼一心想。一般而言,在那個故事裡,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為會被當成好事吧?覺得哪裡怪怪的自己才是少數派。
不過,果然還是有哪裡無法釋懷。
「現在流傳的傳聞中,記憶使者似乎也並非是讓人感到恐懼的存在。從討論傳聞者的處理方式來看……記憶使者跟裂嘴女和紅斗篷怪人有點不太一樣。」
在女高中生這些傳聞主要傳播者之間,大家對記憶使者這個怪人反而是帶有好感的。在她們口中,遇到記憶使者並非倒楣的意外,而是幸運的好事。
誰都有一、兩件想遺忘的事,但是不管再怎麼祈求,記憶這種東西就是無法抹去的。只有極少數的人可以「幸運地」承蒙記憶使者賜與恩惠──這就是她們對記憶使者的認知。只有若是半開玩笑地呼叫記憶使者,會連不希望消失的記憶也被消除這點可說像是都市傳說,但遼一認為這恐怕是後來加上去的。為了炒熱傳聞,加油添醋地誇大內容是都市傳說散播過程的特徵。
「不如說,相信傳聞的人中,也有人是想見到記憶使者的類似於粉絲的人?」
「……高原律師很了解呢。」
「我也是會上網之類的喔。」
誰都可以連上都市傳說的網站,在對記憶使者有興趣時,查看那個網站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過遼一心中有個疑問,追根究柢,為什麼像高原這樣優秀的大人會對記憶使者的事表現出這麼濃厚的興趣呢?
「高原律師怎麼看呢?」
「記憶使者嗎?」
高原闔上記事本,再度翹起雙腳,他一邊說著:「我雖然不是粉絲……」一邊帶著莫測高深的笑容看向遼一。
「如果他是收到請求而給予回應的話,不是沒有什麼好責怪的地方嗎?」
「……」
高原彷佛覺得很有趣似地,以試探自己反應的口氣說:「學弟好像是抱持否定看法吧?」他雙手抱胸,微微側著頭。
「或許……吧。所以我給的情報里或許多少摻雜了我的主觀。」
「為什麼呢?」
「因為記憶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遼一覺得總有一天有人會這樣問自己,為了解釋那股模糊的情緒,他一個人思考了好幾次。
如果說出因為親近的人記憶遭到消除、自己的記憶恐怕也被消除了,大家應該都會接受吧?但是他想避開好奇的目光。在隱藏與記憶使者的牽扯下,他需要一個外人能接受的解釋,來說明自己對記憶使者的否定情感和調查的理由。他必須將隱隱約約存在內心的事物化為言語。
「因為記憶是構成一個人的事物,並非可以放棄的東西,搶走記憶實在太不合理了。」
為了不露出破綻,不要表現得太過情緒化,遼一小心地接著說下去:
「我覺得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高原保持笑容地說:「你有很強的正義感呢。」遼一覺得自己被高原看穿而感到不自在。高原將記事本放到桌邊,面對遼一。看來,他的話還沒說完。
「我同意這點喔。不過,記憶使者是因為本人的請託才消除記憶的吧?」
「就算本人覺得不需要那些記憶,但那些記憶仍是那個人的一部分。消除記憶不但不自然,消除這件事本身也有問題。」
被遺忘的記憶會怎麼樣?那些記憶中的人們會如何?「已經不需要了、因為很痛苦所以幫我消除吧。」從這樣的記憶中被消除的人們,該如何接受這件事呢?
「……高原律師如何呢?你怎麼看待記憶使者做的事?還有……消除他人記憶這項能力?」
為了忽略湧上來的情緒宛如撞擊胸口的感覺,遼一故意以強勢的口氣詢問。
高原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視線轉向玻璃桌上的記事本。
「的確,雖然我不認為這是個可以隨意行使的能力。」
「……雖然,但是?」
「但應該是因人而異吧?我個人是這麼想的。」
宛如極為有耐性的大人在面對頑固的小孩子般,高原冷靜的口氣反而令遼一更加焦躁。
「你說什麼情況會是好事呢?」
遼一用更強烈的語氣說完後,高原乾脆地回答:
「像是強暴案的受害者希望消除整件事的記憶之類的。」
面對這個高原馬上回覆、自己預期外的具體答案,遼一倒抽一口氣沉默了。
似乎預料到遼一會有這種反應,表情瞬間認真的高原再度回復嘴角含笑的樣子說:
「我的意思是,我對全盤否定有所保留啦,我們無法說沒有那種若是消除記憶會比較好的情況,雖然我剛剛舉的是很極端的例子。」
高原指出自己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遼一無法反駁。實際上那樣的受害者希望消除記憶時,遼一也說不出這樣是不自然的是不好的喔。
遼一明明不是想駁倒高原,卻不知為何湧上一股像小孩般不甘心的情緒。
雖然理智上知道高原說的話是正確的,卻不想承認。
「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不盡然都是極端的例子吧?像是失戀……對本人而言或許是想要消除的記憶,但多數人尋找記憶使者的理由並沒有『案件受害者的過去』那麼嚴重。況且……」
說到這,遼一驚覺自己想說的話,而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被遺忘的人會怎麼樣呢?」
遼一越說越虛弱,也因為再次意識到自己所說出口的話而氣息混亂。
沒錯……就是這個。
不是什么正義感,只是因為……自己被遺忘了。在自己的記憶可能被消除而感到恐懼之前,遼一一直很介意自己開始意識到記憶使者存在的那個契機。
「就算只消掉本人想遺忘的記憶,但記憶是連續的東西,只有消掉事件或意外發生當時的記憶也沒用吧?煩惱那些事期間的記憶……以及與那件事相關而遇見的人的記憶,這些全部都會消失吧?」
他不應該跟高原說這些話,消除杏子記憶的人不是高原,拜託記憶使者的人也不是他。儘管明白,但話語還是擅自脫口而出。
或許自己一直想和杏子說這些嗎?追查記憶使者的真實身分,是想讓記憶使者也明白這些事嗎?他是為此才尋找的嗎?
「做到這個地步也想忘掉的事……這個地步……」
到要拿一切去交換的地步。
「……為了一段想消除的記憶而忘掉全部,這麼做……本人或許會比較輕鬆……」
但只有自己被遺忘實在是太擅作主張了。
記憶或許是自己個人的東西,但是存在記憶中的人,以及共享形成這些記憶時光的人……
「但這種事……對從記憶中被抹去的人而言,不就像是在對方的心中被殺死一樣嗎?」
在那個人的心裡被當作不存在,對方可以不留一絲痛苦──只有被遺忘的人無法忘懷。
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為,和拜託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人都很殘忍。
因為被遺忘的人也無法問對方為什麼要消除自己的存在。
「即使如此,也比死掉好吧?」
意外的話語令遼一抬起頭。
高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如果要你在被重要的人遺忘和重要的人死掉之間做選擇……雖然這應該是價值觀的問題,但要是我,應該會選擇前者吧。」
遼一雖然說存在消失就像被殺死一樣,但沒想過要將之與實際物理上的死亡相比,一時間無言以對。
「記憶能夠殺人喔。」高原抬起低垂的眼睛說:
「我是這麼想的。記憶是過去、已經不存在的事物。不過,只要當事人內心存有記憶,記憶就會影響到當事人。有時候,那股力量比現實還強烈,因為那是只存在於當事人心中的力量,身旁的人都無能為力。人類是無法從自己的記憶里逃出來的。」
「……高原律師?」
「有人因記憶而活下來,也有人相反。若是與自己相關的記憶可以留下來支持某個人,那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擁有那種記憶非常幸運……」
說到這,高原停頓了一下,恢復平常的笑容。
「……嗯,意思是有各種思考角度啦。岔題了呢,我還得到一則令人有點介意的情報。有個可能接觸過記憶使者的女生好像在K大醫院看腦神經外科呢。啊,你寫下來比較好喔?聽好囉?雖然不知道那個女生的全名,但是聽人家叫她『操』。黑短髮,身材苗條,身高差不多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西浦高中二年級,主治醫生是福岡醫生。」
高原突然提出重要的資訊,令遼一無暇進一步思考他剛才意味深長的發言。他急急忙忙拿出記事本,抓住只覺得高原是故意說得很快的語尾抄著筆記。
在重問好幾次內容後,遼一終於完成筆記,他剛收好筆記本,高原便約他一起去哪裡吃個東西。完美的笑容彷佛在暗示自己不打算繼續剛才的話題。
遼一沒有可以讓老練律師招供的自信。至少今天是問不出來了吧?他做好長期抗戰的覺悟,決定今天暫時撤退。
「高原律師為什麼會對記憶使者……?」
「就是有點興趣啦。」
看樣子,這方面他也不打算多說。高原拿著外套起身,遼一也跟在後面離開座位。
遼一當時還不知道高原那個表情的原因和他話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