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一章 面具(PERSONA)之下（2/2）

「……『魔法少女的弟子』啊。你對所謂魔法少女的本質、魔法少女的可怖之處也一無所知。……如果讓一介兒童得到過大的力量和責任，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你在、說什麼……？」

「……跟我來。給你們看看有趣的東西」

白衣妖精的魔杖發出綠色的光。

光芒包圍了四周，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閉上了眼睛——當再次睜開時，薩庫拉【貝莉】、奈奈和白衣妖精都消失不見了。

她們被傳送(teleport)到了別的地方。

二十點五十四分，佐倉慎一，周六清晨機關地下設施最深處

變身成Sweet*貝莉的薩庫拉，以及小動物模樣的奈奈。

兩人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被破碎的磚瓦和黑煙籠罩的空間。

「……你們醒了嗎。……歡迎來到秘密研究室」

這兒是比「零食要塞」還要深二十米的地方。

連永恆高貴公主都看不到的秘密地下空間，只有屈指可數的人知曉其存在的研究設施——曾經如此。

過去式。

在Viy爆破過後，這兒已經失去了進行研究的能力，變成了一片廢墟。應該不是使用魔法，而是使用定時炸彈爆破的。若是魔法，在發動之前其魔力的流動可能會被白衣妖精發現，但使用純機械裝置則可以出其不意。

設施已被徹底毀壞，比地下掩體還要堅固的外壁也出現了裂縫。不過這並非由炸藥造成，而是將從閃亮淑女柯伯特！體內抽出的高密度魔力引爆而形成如此規模的破壞。

本來，柯伯特！是用於宇宙戰鬥的魔法少女，其魔力足以與核武器匹敵。雖然抽出貯藏的魔力僅僅是她體內的0.5%，卻仍具有可觀的威力。研究數據、學者們的大腦和性命、研究成果等一切全部灰飛煙滅了。

穿著黑衣的白衣妖精腳下，是一個巨大的軟體動物的屍體。

那東西形似觸手，全長估計超過十米，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她正站在那屍體上。

「……剛死了幾分鐘而已，就已經變得這麼臭了。……不過這也是當然。夢想破滅的時候，總是會放出這種難以忍受的惡臭」

「這、是什麼……？動物嗎？巨型烏賊……？」

「……想知道嗎，『魔法少女的弟子』？這就是研究成果——人造鬼魔」

「你說你想要讓鬼魔復活嗎……！？」

鬼魔是十年前魔法少女擊敗的、來自異世界的侵略者。

「……沒錯。我們人工地培養了保管的細胞樣本」

「為什麼！？那是魔法少女最不可以做出來的事情！貝莉她們戰鬥了那麼長時間，好不容易才打倒……難道你想要征服世界嗎！？」

「……別誤會。剛才的Viy也好，你們也好，幹嘛總是把我當成兒童節目裡面的壞蛋？我很不愉快。我的目的可沒那麼簡單。……我要組成一個由所有魔法少女組成的小隊，為了守護正義、愛情、人們的夢想和笑容、美麗的地球——守護這一切而戰鬥的小隊。……人造鬼魔就是為這個小隊準備的敵人。『雖然會造成危機，但勉強可以打倒』的敵人。

……這一切都是為了重複十年前發生的悲劇。……為了讓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也體驗到我所經歷的事情」

「經歷？哈哈……你是說你事到臨頭害怕得逃離最終決戰的經歷嗎？」

這是薩庫拉【貝莉】能想到的最惡毒的挖苦。

就算打不過，也要罵得過。——然而，這句話未能擾亂對方的心情。穿著黑衣的白衣妖精，

「……哼」

只是冷冷地嗤笑。

「……你的誤解出於你的無知，這不是你的過錯。……做出了那種事情之後，她們為了掩蓋真相，將這份屈辱強加在我的身上。她們如此醜陋，如此可怖。對那些魔法少女們的憤怒，讓我得以轉世再生」

「那，你是說……那個時候，你沒有逃跑嗎？」

「……沒錯。那個時候，我——白衣妖精莉爾柯第119號，是比任何人都要珍惜地球、珍惜大家的笑容的，心地善良的少女。我怎麼可能會逃離守護地球的決戰？」

「那，為什麼……」

「……我說了，是為了掩蓋『真相』。她們害怕遭到批判，或是無法忍受自己作出的選擇，而編造了謊言。『她犧牲了』『不，是中途逃跑了』『不，從一開始就沒有參加決戰』。……但這些，都是謊言」

穿著黑衣的白衣妖精的手中，捧著一塊小小的水晶(crystal)碎片。

扭曲的、漆黑的水晶。

這是「甜蜜的回憶(my sweet memory)」，裡面蘊藏著人類的記憶，被一部分鬼魔收集來作為替代的能源。然而，這塊碎片卻散發著不詳的光芒，被烏煙瘴氣籠罩。只是盯著那塊碎片，薩庫拉【貝莉】便覺得渾身的汗毛倒豎。

「……『魔法少女的弟子』啊，你有知道真相的勇氣嗎？」

看到將水晶遞出的白衣妖精，薩庫拉【貝莉】想都不想地回答。

「不……！！我拒絕！」

他察覺到，這塊水晶裡面的記憶是他「不應該看到的」。然而——

「……混帳，你想得美！」

白衣妖精莉爾柯第119號第一次面露怒色。

她大聲叫著，顯得無比激動。

「……聽好了，臭小鬼！你在悠閒的世界裡悠閒地生活了十年。這沒有錯，誰都一樣。但我不准你們無視真相！這是你的責任！你要知道，你現在的世界，是建立在怎樣的犧牲之上！」

水晶發出黑暗的光芒。

同時，薩庫拉【貝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段記憶。

那不是他的記憶，而是白衣妖精莉爾柯第119號的回憶——

十年前，莉爾柯第119號，鬼魔城女王的房間

魔法少女們的決戰的最後關頭。

魔法少女聯軍攻入敵人的根據地鬼魔城，與鬼魔的女王黑暗公主(princess of darkness)對決。

在其中一名魔法少女亮晶晶茱埃爾！捨棄人類之身變為永恆高貴公主後，眾人才勉強打敗了女王。魔法少女們取得了勝利，地球上的人類也得以倖存。戰鬥結束了——本應如此。

但，真實情況是，悲劇才剛剛開始。

「—

—鬼魔城正在崩塌！這樣下去，城裡封存的黑暗能量就會泄露……鬼魔的世界和人類的世界都會被毀滅！」

這樣大叫的，是薩庫拉【貝莉】也熟知的真白正幸【Sweet*米爾柯】。

與十年後不同，這個時候的他是惹人憐愛的少女之身。他的身旁則是後來成為他的妻子的真白里子【Sweet*裘可拉】。

「——可是，永恆高貴公主剛剛打倒了敵人的女王，現在已經沒有力量了……恢復需要一個小時」

另一個魔法少女說道。

「——那，就只能使用那個招數……珂珂的『莉爾柯最終治癒能量子(final life-healing energon)』了……」

「——沒錯！用那個招數就可以中和城裡的黑暗能量了！」

「——珂珂，求你了！」

白衣妖精莉爾柯第119號的臉色變得鐵青。

「莉爾柯最終治癒能量子」——那是終極的必殺技，一旦使用三次，使用者就會失去性命，可謂「死亡魔法」。

她已經使用了兩次。若再用一次，她就會死去。

其他人也都知道這一點。

「可是……」

白衣妖精——不，年幼的女孩莉爾柯說道。

「我、不要……我不想死……」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但她還是說了出來。

「因為戰鬥已經結束了不是嗎？壞蛋女王已經被打倒了，世界已經和平了……可為什麼我還要去死啊！？」

而且再過一個小時，公主就能恢復力量。

全知全能的永恆高貴公主可以輕而易舉地中和黑暗能量。然而，為了那「短短的一個小時」，莉爾柯竟要丟棄自己的性命。

她本應在自己守護的世界裡，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我、不要……」

又有別的魔法少女開了口。

「——可是這樣下去，再過一個小時，地球就會變成一顆死星」

「可……可是、我……」

「——對不起……但這是為了大家……為了你珍重的人們」

又有更多的魔法少女大聲叫道。

「——有什麼關係！如果不用那個招數，我們都會死！不都是一回事嗎！」

「怎麼會……！！」

「——夠了，快點！茱埃爾都犧牲自己了，你為什麼不能！」

「——就是……茱埃爾也是捨棄了人類之身，變成公主了……」

「——如果換成我是茱埃爾或者莉爾柯，我早就那樣做了哦？」

「——珂珂，這都是為了地球。所以……求你了，去死吧，行不行？」

少女們接二連三地說著任性的話語，仿佛自己才是絕對正確的真理一樣。

實際上，她們說的沒錯。包括說「如果我是茱埃爾或莉爾柯的話」的少女，恐怕也是在說真心話。少女們來到鬼魔城時早已有了犧牲的覺悟，她們知道自己有可能在這裡戰死。

然而，「做好了死的覺悟」和「真的去死」是兩碼事。

何況是要她以這種方式去死。

「——求你了，珂珂……」

愛情，正義，和平，夢想，大家的笑容——為了如此高傲的理想戰鬥至今的魔法少女們，

「——求你了珂珂，去死吧！」

「——為了大家去死吧！」

「——為了地球去死吧！」

「——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現在卻強求同伴去死。

眾人把幼小的女孩圍在中間。

「——珂珂，求你了！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

就在剛才，魔法少女們還對著鬼魔的女王描繪愛情和正義的可貴。

然而現在，她們用同樣的方式，用同樣的內心訴說著。

用為了人類而戰鬥的雙手，歡快地打著節拍。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少女莉爾柯在哭泣。

被心心相印的同伴們圍著，大顆眼淚滴落到漂亮的衣服上。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終於，莉爾柯哭泣著……

「……神聖的星星與大地，還有人類的生命啊，此刻綻放永久的光輝吧。……莉爾柯最終治癒能量子！」

放出了必殺技。

使用三次就會失去性命的，莉爾柯最終治癒能量子的，第三次。

陪伴她的，沒有任何祝福或聲援，只是期望她去死的齊聲呼喊……

二十點五十九分，佐倉慎一，周六清晨機關地下設施最深處

「……這就是，事實」

薩庫拉【貝莉】跪在地板上。

受到任何攻擊都未曾屈服的膝蓋，此刻卻緊緊抵在地上。

這也難怪。知道了這樣的真相後，他很難站起身來。腳邊的地面和裙擺沾著嘔吐物。他幾乎沒有吃東西，所以嘔出的只有胃液，現在仍在不停地逆流湧出。

「這……是騙人的……」

「……不是。正因為不是，我才會如此憤怒。……我想讓新一代的魔法少女經歷同樣的事情，體會到和我一樣的恐怖，一樣的悲傷，——一樣的絕望。在失去了夢想和希望、失去了一切美好的那一瞬間，流出的眼淚，膝蓋的震顫，都想讓你們體驗一次」

「這是報復嗎……？可為什麼不是對當時的那些成員，而是新一代的我們？你是在泄憤嗎！？」

「……沒錯，就是泄憤。不過，不只是泄憤。……這是實驗」

「實驗？」

「……那個時候，魔法少女們相信自己的做法是正確的。為了拯救地球，只能讓我做出犧牲。……這或許確是真的。我也沒有想到其它辦法。……所以，我想要確認一下。

『——當時的選擇是否正確』

『——這個地球，這些人類，是否有守護的必要』

『——如果不那樣做，又該怎麼辦』

……我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你憑什麼這麼做！就為了這些事情，居然想要發動戰爭——！！」

不。薩庫拉【貝莉】實際上也是明白的。

雖然白衣妖精的話極其任性，但其中卻隱含著一句實話。

「不能因為保護了世界，就認為世界屬於自己」——這是一位隱退的魔法少女說過的話。這毫無疑問是句實話。然而，若是像她【莉爾柯】一般擁有悲慘過去的少女，這句話還是對的嗎？想到這些，薩庫拉【貝莉】再一次吐了出來。

「……真遺憾，『魔法少女的弟子』。擊穿天花板出現的時候，你或許認為自己是兒童節目裡面的英雄角色。……你或許認為，只要打倒幕後黑手，救出你的女朋友就夠了。

……但，你的女朋友不是人類，幕後黑手也過於強大。再加上你看到的這個真相。沒有任何正義可言。……真正的現實，比什麼都要殘酷」

最後，白衣妖精揮起白衣妖精之杖——擊中了薩庫拉【貝莉】的頭部。

她沒有使用魔法。若是想下殺手，她早就發射必殺技的光線了，但或許是覺得這樣做更解恨，才故意沒有使用魔法吧。實際上，就算沒有使用魔法，薩庫拉也被擊倒了。

他一頭栽在腳邊滿是嘔吐物的地面上。

魔法少女的力量源於內心。若內心受挫，便無法使用任何力量，甚至無法維持魔法少女的形態。

他已經不是Sweet*貝莉了。

也不是「

魔法少女的弟子」薩庫拉了。

只是癱倒在自己的胃液中昏迷不醒的佐倉慎一。

「佐倉！快醒醒，佐倉！」

奈奈奔到薩庫拉【貝莉】的身邊，拼命叫著他的名字。——準確地說，是「曾經是奈奈的動物奔到曾經是薩庫拉【貝莉】的少年身邊」。

看著他們的樣子，穿著黑衣的白衣妖精說道。

「……別費勁了，宇佐美奈奈【吉祥物】。你的愛無法傳遞給他。不要做無謂的聲援」

然而，奈奈依舊試圖搖醒少年，還伸出舌頭舔舐他的臉，像一隻真正的動物一樣。

「……放棄吧。你絕不會得到人類的女性能夠得到的愛。他是魔法少女，……是這個星球上最我行我素的生物」

「……………」

「……而且，你也看到那段記憶了吧？不，應該說你身為Magical宇佐美(usamy)的吉祥物，是經歷了那一切的。你明知人類和魔法少女的罪過，可為什麼還要站在他那邊？為什麼沖我露出獠牙？為什麼不承認我是正確的？」

「………………」

「……回答我，宇佐美奈奈【吉祥物】！」

白衣妖精從後面抓住專心致志地呼喚薩庫拉的奈奈，揪著她毛茸茸的後背拎了起來。

對於白衣妖精莉爾柯來說，這是十分重要的問題。

非人之身的吉祥物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十年前，魔法少女和莉爾柯，究竟哪一方是正確的。這個問題極為關鍵，為了知道回答，莉爾柯才轉世再生。

然而，奈奈——魔法異維世界魔法之家的妖精娜娜——卻只是，

「…………給我閉嘴」

這樣回答。

「……你說什麼？」

「這個地球上的白衣妖精，我認為你很可憐……但那種事情無所謂！究竟什麼是正確的，這個星球上的魔法少女應該怎樣做，我才不知道！說實話，我也不想知道！所以，我能說的，只有這句——」

充滿野性的目光緊緊盯著白衣妖精。

同時，出現了耀眼的光芒。

藍色的，黑色的光芒。

光芒來自奈奈和佐倉慎一兩人的身體——

「我絕不會原諒傷害了佐倉的傢伙！」

然後，十七歲的少年佐倉慎一，發生了變化。

少年渾然不覺地睜開眼睛站起身。他的身影不是Sweet*貝莉，也不是曾經的「魔法少女的弟子」。

而是一個嶄新的魔法少女。

「佐倉……說實話，我很討厭這個魔杖。因為它，實實姐姐死了；因為借給了你，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魔法會讓人陷入不幸。人類不應該擁有魔法的力量。

所以，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一定不是正確的。——但我還是要做。因為我不能不做。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使用魔杖的管理者妖精娜娜的權限，解除與佐倉慎一的臨時契約！同時——正式任命你為『魔法滴溜溜』的所有者！」

不是像之前那樣借給他。

而是把他作為已經死去的宇佐美實實的繼任者，「魔法滴溜溜」的新的主人。

「不是借給你……而是獻給你。把我最重要的東西……」

佐倉慎一雖然仍未清醒，咒語卻自動脫口而出。即——

「——奇奇妙妙 蹦蹦跳跳 心裡轉滴溜溜 兔子乖乖 兔子跳跳 長耳朵搖啊搖

魔法少女薩庫拉，忙於戀愛與魔法！」

變成了「魔法少女薩庫拉」。

雖沒有意識，但他的全身卻充滿了比之前遠為強大的魔力。這是憑藉吉祥物奈奈的力量而被放大的結果。

那是身為妖精的魔力，以及身為少女的愛意。

然後，他繼續自動念出咒語，揮動手中的「魔法滴溜溜」。

「——來吧，七色之魔法！魔法滴溜溜風暴！」

那是把魔法能量壓縮成塊射出的，屬於魔法少女宇佐美(usamy)——不，魔法少女薩庫拉的必殺技。

能量塊的形狀是熾熱而扭曲的心形，一如奈奈和薩庫拉的內心。

粉紅色的閃光頓時圍住了穿著黑衣的白衣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