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CUT6 我將在明天逝去,而你如願說出「我回來了」(2/2)
——吶,秋月,我家的貓咪可以寄養在你家嗎?
——因為我可能會離開好一陣子……
「……騙人的吧?」
「喂,坂本!」
下一秒,我立刻朝雨中沖了出去。
「坂本!怎麼了啊?」
我無視身後追上來的風城,不顧一切地狂奔。
她在哪裡?我不可能會知道,可是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我感覺自己快要抓狂了。
騙人的吧、騙人的吧,拜託告訴我這是假的。
怎麼可能,那個人怎麼可能——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不好意思!」
回過神後,我淋著雨到附近挨家挨戶地敲門。
從屋內走出來的人,個個對我投以詫異的眼神。啊啊,我這時才想起自己有著一副兇惡長相。
「請問,你知不知道住在西瓜田的夢前小姐去哪裡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每戶人家,一開始每個人都對我感到可疑,但可能察覺到我迫切的模樣,最後都有回應我的問題。然而……
「不曉得啊。」
「最近好像沒看到她。」
「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最近好像一直很沒精神……」
這些回答反而讓我更為不安。喂喂……
我向看似大學生的大姊姊低頭道謝後,再次走到雨中。可惡、可惡,太糟糕了,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坂本,你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事了?」
一直跟在我身後的風城喘著氣問道。我轉過身,一面調整呼吸,對著風城那張蒼白的臉說道:
「……四天前我也有來拜訪陽菜子小姐,當時她因為夢前光的事情大受煎熬。房間有收拾過,還說想要把貓寄養在我家。她那樣簡直像是要……」
我猶豫著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最後決定把話吞了回去。但風城是個敏銳的男人,他不但馬上理解了整件事情,還用手托著下巴開始思索。
「原來是這樣嗎?這可糟糕了,又不知道她的手機號碼。要通知警察嗎?」
「……如果到晚上還是找不到人的話,再通知好了。」
可惡,如果能跟夢前光聯絡,就可以直接問她有沒有線索,可是,唯獨這件事,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辦到。無論我如何努力都……
「坂本。」
見到我低頭不語,風城喊了我一聲。
「坂本,振作一點。瞧你那副喪氣的模樣。不要低頭。」
「…………是啊,我沒事的。」
「好,總之擴大範圍搜索。沒問題吧?」
聽到風城的這句話,我用力點了點頭。真是的,你自己明明也很緊張,真是可靠的傢伙。
沒錯,現在我的另一半尚未復活。既然如此,我更必須努力才行。我必須代替那那傢伙保護陽菜子小姐。
我這麼告訴自己,腦海中卻淨是不祥的臆測。要是被我猜中的話怎麼辦,這些想像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可惡,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
「陽菜子小姐,請你千萬要平安無事。」
那天我們兩人四處奔波,搜索到很晚——然而卻始終沒找到陽菜子小姐。話雖如此,沒有親屬關係的我們也無法向警察提出搜索請求。到附近的警局商量過後,我跟風城各自回家。
到底是跑到哪裡去了……
那天晚上,黑暗中迴蕩著浙瀝不絕的雨聲,我坐在筆記本前陷入沉默。
我必須把這件事寫在筆記本。一定要寫才行。
然而,我要寫什麼才好。
可能已經為時已晚?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寫。
我有事先拜託風城要照顧好明天的我。夢前光或許記得陽菜子小姐的手機號碼,所以下次當我醒來時,事情或許已經落幕。所以,我不需要擔心任何事,只需要如實寫在筆記本上,交給明天的我處理就好了。可是……
「要是……沒有解決的話……」
那傢伙肯定無法承受吧,必須要有人在身旁支撐她。
只有我跟風城知道夢前光的存在。風城肯定能夠好好安慰她,所以交給風城處理是最好的辦法。畢竟我曾經讓夢前光哭泣,與其讓我在筆記本上亂寫,不如交給風城處理。我既無法跟夢前光交談,也無法握住她的手,風城一定比起那樣的我要……
——呵呵,你果然跟小光很相像呢。
「——唔。」
當我正打算放棄時,頓時回想起陽菜子小姐的話。
——你猶豫著不敢按門鈐,在門外搓著瀏海來回踱步。
——可是啊,唯一不同的是……
唯一不同的是……
——最後會靠自己的力量向前邁出步伐。
如果小光擁有你那份堅強……不知道現在會變得怎樣。
用自己的力量——
「——啊啊!」
我大吼一聲後,緊緊握住筆。
「夢前光!」
我奮力大喊著,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字。
『不好意思突然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陽菜子小姐失蹤了。如果尚未找到她,你有任何線索就去找找看。我已經告訴風城這件事了,你可以拜託他幫忙。你要相信陽菜子小姐還活著,趕快去找到她!』
沒錯。
『即使沒有找到她,你也千萬不能放棄。到那時麻煩你將只有你跟陽菜子小姐兩人才知道的回憶寫在筆記本上。就算必須告訴她你還活著,我也一定會救出陽菜子小姐!』
陽菜子小姐曾經這樣說過,我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向前邁出步伐。
『我知道你會感到不安、感到痛苦,一定也很害怕要向陽菜子小姐說出一切。對不起,我不曉得你的心情就自以為是地說了一大堆。可是,我還是認為不能就這樣什麼也不做。等到後悔就太晚了。所以,鼓起勇氣吧。』
夢前光也曾經這樣說過,要繼續當她一個人的英雄。
所以我——
『我很懊悔無法陪伴在你的身旁,為什麼我們會距離得這麼遙遠。可是,無論多麼遙遠,你都不是一個人。所以不要哭泣了,請你不要哭泣了。我一定會去設法拯救這一切的!』
即使無法相見、無法交談,我們仍緊緊相系在一起。
只要有筆記本,我們就可以傳遞想法給對方知道;只要翻開筆記本,我們就可以回顧我們的回憶。正因為我們無法面對面交談,所以更能互相坦露真心話。即使因為害羞而說不出口的事情,我們仍可以毫無顧忌地告訴對方。
我一口氣寫完後,在床
上躺了下來。
我相信我的想法一定可以傳達給她,即使無法伸出手,我相信我依然可以拭去她的淚水。
明天的我,拜託你了。
到了後天。
依然沒有找到陽菜子小姐。
按照風城在電話中的說法,他們昨天拼了命四處尋找陽菜子小姐,但最後還是一無所獲。我原本以為夢前光會知道陽菜子小姐的手機號碼,結果對方居然沒有手機。據說是因為不擅長操作機器。
因為夢前光記得備用鑰匙藏在哪裡,所以有進去屋內查看,但屋內已是人去樓空,也沒有看見貓的身影。換句話說,情況依然毫無進展,最後徒留絕望。
『不過真是讓人驚訝耶。』
風城在手機另一端說道。
『我本來以為小光會因為伯母的事情而驚慌失措,結果她不但沒掉半滴眼淚,還很努力地尋找伯母。坂本,是你對她說了什麼嗎?』
不愧是風城,真敏銳啊。
『這不重要。今天我也會向學校請假去搜索……要一起行動嗎?』
「不,我們分頭去找吧。要是找到人馬上聯絡我。」
這是當然的。風城簡短說完後,掛斷了電話,接著我攤開筆記本。
『坂本同學,對不起。我寫了那些話,結果你還是那麼溫柔。雖然沒有找到媽媽,但我相信她一定平安無事。』
上面是昨天的我所寫下的話,也就是夢前光寫給我的話。
『我決定將一切告訴媽媽,包括我的死因、我現在人還活著,以及有可能會消失的事情。雖然很害怕,但我不希望就這樣結束,而且,我不想要放棄。或許有點強人所難,也想不到任何解決方法,但我還是希望可以復活。我要復活後去見媽媽。所以我已經下定心要將一切告訴媽媽。抱著絕對要復活的決心,我已經不想要逃避,我想要像坂本同學一樣堅強。
可是,坂本同學,如果媽媽真的被逼上絕路,但我來不及去見她,那時就一切拜託你了。我會寫下只有我跟媽媽才知道的回憶,麻煩你代替我將一切告訴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你一定辦得到。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拯救媽媽。』
「嗯,我絕對會設法解決這件事。」
我喃喃說完,繼續閱讀著日記。
『不過,有件事我想要問你。』
「嗯?」
『為什麼你願意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
為什麼嗎……
「因為……」
我一瞬間猶豫了一下,接著吞了吞口水,抱著豁出去的決心。
我——
「自從我看見小時候的你,我就決定要成為屬於你一個人的英雄。」
那天,我傾盡全力四處奔走,從來不曾這麼拼命過。
身體已經感覺不到何謂疲累。
每當不祥的臆測占據腦海時,我就會甩一甩頭,繼續勇往直前。
那傢伙肯定一直承受著這份寂寞吧。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斷暗自垂淚。
我們只能在日記上見面。
只能撫摸著暈染日記的淚痕。
我們肯定永遠無法為彼此擦拭淚水。
然而,這並非代表什麼都做不到。
即使無法碰觸到對方、無法與對方交談、無法一同歡笑……
儘管如此,我仍是距離那傢伙最近的人。
就算無法擦拭眼淚又如何了。
我仍然可以為她準備好手帕。
也可以將手帕交給可以代替我為她擦拭淚水的人。
如果明天會下雨,今天的我就為她準備好雨傘。
如果明天要跑步,今天的我就預先做好準備運動。
暗處的英雄、沒有回報的英雄。這樣就夠了,對我來說是最棒的頭銜,正適合我。
為了那傢伙,我發誓要當個這樣的英雄。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之後就好談了。
當你不斷來回奔走,弄得渾身污泥與汗水,臉上也掛滿淚水。
從我手中收下手帕的那個人,將會代替我擦拭你的淚水。我絕對要做到這一點。
——我像這樣鼓舞著自己,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
當夜幕逐漸低垂時。
「嗯?」
因為擔心有可能跟陽菜子小姐的時間剛好錯過,於是我來到西瓜田,結果發現停著一輛車。
「咦——」
然後看見站在車旁的一個男人。
難不成——
我憑直覺就看得出來。
是名身材消瘦、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這傢伙——
等到我回過神時,身體已經衝出去。我從那個男人的身後繞到他前方,與他對峙。可能被突然出現的我嚇到,比我稍矮的他,帶著警戒心抬頭瞪視著我。於是我喘著氣開口問道:
「你是……夢前光的父親嗎?」
「……你是誰?」
我不加思索劈頭質問他,他理所當然會露出訝異的表情與那樣的回答。
「我是……小光的朋友。」
「——唔。」
那個男人一瞬間睜大了雙眼。我不曉得那代表了什麼意思,對我來說無所謂。
「……你也在尋找陽菜子嗎?」
我默默點了點頭,出乎意料的是,那個男人鄭重地向我行了一個禮。因為一直受到他的瞪視,這個意想不到的態度讓我頓時放鬆了下來。
「……抱歉,昨天我收到警方通知才知道陽菜子失蹤了。所以才跑來這裡。我從早上就一直待在這裡,但始終沒有看見她的身影。真是的,她到底跑去哪裡了。」
「…………」
「你的眼神看起來像在說是我造成的。照這個樣子看來……你應該很清楚我、陽菜子跟小光的事情吧,」
即使被我瞪著,夢前光的父親依然不見畏縮,反而看穿了我的心思。可惡,難怪陽菜子小姐會說他是個嚴格的人。雖然維持一貫社會人士的親切態度,但站在有張小混混長相的我面前,也毫不畏懼。反觀我只是個冒牌小混混,在那個男人的直視之下,變得說不出話來,最後低下了頭。
一股沉默籠罩而下。夢前光的父親率先打破了沉默,說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你不需要這麼警戒,我不曉得你知道多少,但我只是來歸還這個東西。雖然找不到人歸還。」
夢前光的父親邊說邊從車內拿出了一個東西。他手上拿著的是——
「——啊。」
是那本相簿。
是記憶中的那本白色相簿。這是——
「你果然知道這本相簿。你是小光的……算了,我不認為自己有權力過問。」
夢前光的父親一頁一頁地翻著相簿。
他的視線停留在照片上,開口問道:
「小光……在你眼中是怎麼樣的孩子?」
「咦?」
他拋出了一個唐突的問題,但似乎不是真的要我回答。
「那孩子很脆弱。」
在我回答之前,夢前光的父親便逕自繼續說下去:
「她個性懦弱又愛哭,做起事來總是拖拖拉拉的……看到年幼的小光,我心想這孩子這樣不行。雖然現在還有人可以保護她,但等到長大後——她會無法在這個嚴酷的社會上生存。所以我才會嚴格管教她。即使被她討厭也無妨,但我相信可以讓她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
「…………」
「但既然最後毀了這個家庭,我也不會說自己絕對是正確的。然而,小光還是太脆弱了。小光過於善良,每個善良的人都很脆弱。脆弱的人……無法存活在這個世界。」
夢前光的父親說完,充滿懊悔地嘆了一口氣。
善良的人很脆弱……嗎……
夢前光的確很善良,為了陽菜子小姐著想,她即使百般想見對方,到最後依然沒有說出自己的身分。所以……
「我認為夢前光是個堅強的人。」
在夕陽的映照下,夢前光的父親將臉轉了過來,於是我面對他繼續說道:
「那傢伙的確有脆弱的一面,平常總是得意忘形,一旦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感到膽怯,只知道哭泣。我曾經對這樣的她感到憤怒。可是我知道那傢伙很堅強。面對自己的事情會變成膽小鬼,但為了自己重視的人,她是個會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的女孩子。」
即使不被他人所知,但我知道那傢伙很堅強。
無論是在生前或是死後。
那傢伙……夢前光仍為了美紗貴而努力。
為了讓重要的學妹得到幸福,她獨自努
力著。明明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會變得畏縮不前,但了美紗貴,夢前光什麼都願意去做。這無庸置疑是所謂的「堅強」。對美紗貴而言,夢前光是多麼可靠的人……我再清楚不過。
「即使脆弱也沒有關係,即使有脆弱的一面,只要互相扶持就行了,互相用自己的堅強去補足對方的脆弱。夢前光用她那份堅強與善良幫助了許許多多的人,夢前光絕對不是脆弱的女孩子。」
包括風城跟美紗貴。
每個人都受到夢前光的幫助,夢前光替他們拭去了淚水。
然後,我也是受到那傢伙幫助的其中一個,所以我現在才會像這樣為了她努力著。
雙心同體。那傢伙用善良包容了我的脆弱,既然如此,那我的職責就是包容那傢伙的脆弱。我必須這麼做才行。
「…………」「…………」
再次陷入了沉默。
可能是我表現得有點自以為是吧。應該說,我為什麼要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大叔說這些。
不過,他似乎稍微理解了我的這番用心。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嗎?」
「——咦?」
夢前光的父親輕聲說完,就將相簿交給了我。
咦?啊?咦?
「我可以拜託你嗎?如果順利找到陽菜子,麻煩你把這本相簿交給她。因為我們見了面,可能又會吵架。抱歉讓你捲入大人的糾紛之中。」
話一說完,他像是了無牽掛地轉過身坐進車內。
——不不不不。
「為……為什麼?你……你不是怨恨陽菜子小姐嗎?但為什麼要把這個還給她?」
夢前光的父親發動引擎,拉下手煞車,準備匆匆離去,我連忙問了他這個問題。他只有簡短地回答:
「我不承認陽菜子是位稱職的母親。但是——」
從打開的窗戶傳來毫無停頓的聲音。
然而,他最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我不曉得那孩子會露出那種笑容。」
「——」
說完後他駕車離去,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那……那傢伙是怎麼搞的。
「……結果還是收下了。」
我翻開相簿,喃喃了一聲。裡面貼著以前曾經看過、充滿回憶的照片。因為陽菜子小姐有一張一張說明,所以我全部都記得。這張是去水族館的時候拍的、這張是動物園、這張是國小的運動會。
所有照片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夢前光的燦爛笑容。光看就讓人忍不住開心起來,這句話應該可以用來形容她的笑容吧。哈哈,這張是在賞月嗎?照片裡的夢前光整張嘴塞滿著糰子——
「…………嗯?」
等等。
今天是幾日?好像是九月二十五日?記得是中秋節……
——從以前我都是跟小光兩人一起賞月,我們會準備糰子走到兵藤國小的後山。
我回想起腸菜子小姐的話。
「難不成……」
話還沒說完,我就立刻拔腿狂奔。
沒錯,陽菜子小姐不是說過嗎?她每年都很期待中秋節,語氣中充滿著留戀。
因為焦點都放在陽菜子小姐失蹤的事情上,連夢前光也疏忽了這件事。如果——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陽菜子小姐或許現在那個地方。
「陽菜子小姐……拜託你一定要在那裡——!」
朝著西沉的太陽,我用盡全力奔跑。
我滿身大汗地抵達那所國小的後山。雖然不是很龐大的一座山,但要尋找一個不知道是否有在這裡的人,還是得花上一些時間。
在我四處尋找的這段期間,一輪圓月已經高掛在頭頂上——
「……找到了……」
我整個人筋疲力盡,拖著蹣跚的腳步,這時終於找到她了。
她在有些偏離山路的陡峭懸崖上。我看見陽菜子小姐坐在那邊的背影,以及依偎在她身旁的黑貓。
啊啊……終於找到了。太好了……幸好她還活著——然而我的安心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啊———?」
在皎潔的月光下,她站起來,朝前方走去。
朝著懸崖的最前端。
「——唔!」
頓時一股寒意與恐懼襲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而上。
在我的眼前……
我最重要的那個人的母親……
現在正要——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放聲大喊。
我奮不顧身地狂奔。
我用不曾出現在人類歷史上的創新跑法,筆直朝陽菜子小姐衝去。
「——咦?」
陽菜子小姐從容地回了一聲,即使身在遠處,我仍然知道自己跟她對上了視線。
等等,不要這麼做,拜託你。
不要衝動,事情不是這樣,事情真的不是這樣。
「陽菜子小姐!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請你不要衝動——」
我大聲呼喊,試著阻止她。
「啊,秋月——」
「陽菜子小姐!拜託你等一下!不要死!」
我終於趕到陽菜子小姐的身邊,抱著她的腰大聲哭喊著。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然而,我無論如何都得阻止她才行。不這麼做的話,會沒臉面對明天的我。不,是本來就見不到面。
「事情不是這樣的!她還活著!那傢伙還活著!所以你不可以自殺!請聽我解釋!」
「————咦?」
我死命大喊,開始嚎啕大哭。
或許是我的話傳達給了陽菜子小姐,只見她彎下腰看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接著——
「秋月,自殺是什麼意思?我不會做那種事啊。」
「什麼?」
我錯愕的聲音在月夜下陣陣迴響著。
咦?可……可是你剛剛打算要朝懸崖下——
「秋月?」
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感到疑惑的陽菜子小姐也做出同個表情。
咦?呃,咦?奇……奇怪?
「咦?可……可是你剛剛朝懸崖邊走去……」
「所以是怎麼了嗎?因為那邊可以比較清楚地欣賞到月亮啊。」
咦?
「不,呃,你一直不在家……」
「哎呀,我沒有跟你提過嗎?我帶著這孩子一起出門了。」
陽菜子小姐抱起黑貓,露出笑容說道。
……騙人的吧。
等一下、等一下一,莫非我是搞了一個天大的烏龍……
「你……你去哪裡了?」
「嗯~?嗯……應該可以告訴秋月吧。呵呵呵,你不能笑我喔。」
我結結巴巴問道,她則露出笑容打開包包。
從裡面拿出的是……
「圓扇?」
她拿出一個綴滿裝飾的粉紅色圓屠。
「還有還有,你看這個。」
她另外拿出一本宣傳手冊。
這是……啊,上面印有「伊甸」的照片,是最近當紅的偶像團體……
「…………」
難不成……
「我之前可能有提過,我從他們剛出道時就是他們的歌迷,然後這次是他們首次在巨蛋開唱,身為多年的忠實歌迷,我心想『絕對不能錯過!』,於是就買了門票,」
怎麼會……難不成……
「所以啊,想說我都恢復單身了,稍微出去放鬆一下應該也無妨吧,所以——」
所……所以……?
「所以…………我遠赴北海道參加巨蛋演唱會!雖然路途遙遠,但我玩得很開心!也順便逛了許多觀光地☆啊,我也買了很多外圍商品!你看,像這件『EDEN』的T恤!秋月,你覺得如何?好不好看?你快說如何,如何?」
「……………………啊?」
眼前是興高采烈舉起附簽名T恤的陽菜子小姐——呃,咦?那個……等等,咦?
啊?咦?……咦?
陽菜子小姐發出一聲「嗯?」後,用可愛的那張臉注視著陷入混亂狀態的我。
等等,給我等一下。這……莫非……不會吧……怎麼會這樣……
「是我……擅自誤會了……?」
啊啊……我到底是……
沒錯,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個人不是其他人……而是夢前光的母親。
「你怎麼了?一下大哭,一下呆楞,感覺好忙喔。」
「不……沒事。我可以坐在你
旁邊嗎?」
「呵呵,真奇怪的孩子。請坐。」
感封全身發軟的我,整個人癱坐在陽菜子小姐的旁邊。唉……這幾天這麼辛苦地奔波是為了什麼……真是的……
「吶,秋月。」
「幹嘛?」
我用不夠正式的敬語草率回答。她看見我的樣子笑了出來,然後用輕柔的聲音——
「你以為……我要自殺嗎?」
「咦?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必……必須想辦法矇混過去……
不,沒辦法吧。她那雙眼睛看透了一切。
我感到死心,不發一語點了點頭。陽菜子小姐看到那樣的我,又發出陣陣笑聲。然後……
「我好像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可是,我不是有跟你說過嗎?」
說過什麼——我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的那個笑容,是我畢生都不會忘記的笑容。
「我說過我會連同小光的份活下去,無論有多麼痛苦。」
她的那句話強烈得仿佛會將我的心臟灼燒殆盡。
「回憶要放在心中,無論有多麼痛苦,都必須向前邁進。」
…………啊啊。
這是怎麼回事,我感到羞窘難當。
這是第幾次覺得自己是個大笨蛋。
我擅自認為她是個脆弱的人。
擅自認為必須要支撐她才行。
擅自認為她過得不幸,擅自認為她想要自殺。應該說根本是恰恰相反。
這個人是個堅強的人。
真正受到她的支撐、幫助的明明是我才對。
我真的是——
「對了。」
陽菜子小姐打斷了我的思考——
「你剛剛說『那傢伙還活著』……這是什麼意思?」
「——唔……」
她這麼問道。
「咦?我……我有說過這種話嗎?」
「嗯,你的確有說。」
「呃,會不會是你聽錯了……」
「不,你的·確·有·說。」
唔唔……
怎麼辦?我明明決定要讓夢前光自己告訴她。可是,這股氣氛感覺無法脫身。只能怪我把事情搞砸……
原本想用沉默矇混過去,但陽菜子小姐一臉笑咪咪的,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啊啊,可惡,夢前光,原諒我。我下次會請你吃糖果。
「………………哎。」
感到死心的我,抱著決心站了起來。
雖然跟計劃的不一樣,但算了。反正遲早要說出來。
「……陽菜子小姐。」
「嗯?」
「夢前光的靈魂寄宿在我的身上。」
「——咦……?」
可能我的這句話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之外,只見陽菜子小姐的笑容頓時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所以我繼續說道:
「我不是在說謊。那傢伙是在四月八號死掉的,我用一半的壽命作為代價,讓那家的靈魂寄宿在我的身上。啊,順帶一提,自殺是誤會。她是意外身亡,因為東張西望致出車禍。」
「……呃……」
「一半的壽命這個說法比較難懂,其實我跟夢前光會每隔一天用這個身體對調人格。一到早上的某個時間,我們就會進行對調,沒有身體主控權的人,在這段期間不會留下任何記憶。所以,我們是透過交換日記來溝通。」
「咦?秋月……?」
「常常去西瓜田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夢前光。那傢伙曾經去見你好幾次,只差跨出一步的勇氣。」
「等……等等,秋月,你到底——」
「這就是證據,請看。」
漸漸感到不耐煩的我,二話不說從身上的包包里拿出某個東西。
「啊……」
她輕呼了一聲。
那是大量掛在我房間的晴天娃娃。
前天,我拜託夢前光寫下只有她跟陽菜子小姐之間的回憶,於是夢前光回答:,『拿坂本同學娃娃給媽媽看。』光這樣可能看不僅,答案藏在短簽上。上頭寫著——
『我希望小光可以得到幸福。』
『我想要美麗的花朵。』
『我想跟小光一起下廚。』
『我希望可以難得跟小光一起睡在被窩裡。』
『我希望小光能夠在社團活動中大放異彩。』
「這是——」
陽菜子小姐拿起大量的晴天娃娃,說不出話地抬頭看著我。
從夢前光出生至死前。
陽菜子小姐在短簽上寫下心愿,而夢前光則不斷去實現心愿,只屬於這兩人的寶貴回憶。
沒有其他人知道、只屬於這兩人的記憶。絕對不會忘記的寶貴——
「等一下。咦……?秋月,怎麼辦?我應該……為什麼秋月會有這個……?」
面對只有兩人才知道的回憶,陽菜子小姐陷入混亂。我在她面前繼續說道:
「還有一個,請你看一下這個。」
然後我從包包里拿出我們的筆記本。
是夢前光託付給我、寫給陽菜子小姐的話。
「夢前光在這上面寫了一些話要給陽菜子小姐。你要看嗎?」
陽菜子小姐說不出話,顫抖地點了點頭。
我慢慢走到她的身邊,用兩手將筆記本交給她。
在月光下。
照亮了夢前光寫在純白的筆記本上的工整字跡。
那句話用在母女重逢時顯得過於簡短,卻也是心愛的母親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媽媽,我回來了。』
「…………怎麼會……」
陽菜子小姐的淚水滴落在筆記本上。
淚水滲進了文字。
在圓月的照耀下,陽菜子小姐流下的淚水閃爍著熠熠的光芒。
陽菜子小姐,你可能難以置信,但那傢伙作為我的另一半活在這個世上。到明天凌晨的某個時間,我就會跟夢前光對調。所以……到了明天,夢前光就會復活過來,你們就可以相見了。」
陽菜子小姐沒有回答,可能是不斷滾滾流出的淚水讓她無法說話。
「……可是,夢前光有可能會再度消失。她因為這個原因而不敢去見你。因為她不想讓你難過,因為太過善良,導致至今都無法去見你。」
臉龐被淚水沾濕的陽菜子小姐看向我,我也面向著她,盡我所能地露出一個笑容。
為了多少能夠——安慰她。
「不過,我向你保證,我一定不會讓夢前光消失。無論使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拯救那傢伙,我一定會拯救她。」
「秋月……你真的……」
然後我轉身背對滿月與陽菜子小姐,向前走去。我朝著夜空繼續說道:
「陽菜子小姐,那傢伙明天一定會去見你,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所以,請你耐心等她,她有可能因為膽怯而花上點時間,但請你務必要等她。請你好好瞧瞧經過成長後——能夠向前邁出步伐的夢前光。」
那傢伙一定會去見你。
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
「……我會等她……」
陽菜子小姐的表情看起來像在笑,同時又像在哭。
從陽菜子小姐的口中發出混雜著各種情緒的微弱聲音。
「我會等她……無論要花上多久時間……我都等那孩子……小光靠自己的力量來見我……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我用笑容回應她的那番話。請你等她,她一定……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
「夢前光,拜託你了。」
我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天空。
我從來不曾這麼迫不及待想要趕快寫日記,真的好期待啊。
「秋月。」
突然傳來陽菜子小姐圓潤的聲音:
「你果然是個很善良的孩子。」
「…………」
「然後……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堅強的孩子。」
……都把我捧上天了。
「秋月,請你將那份堅強——也分一點給那孩子喔。」
「……你在說什麼啊?」
媽媽。開玩笑的。
我在心中開了一個玩笑,沿著山路走下山。
今天是中秋滿月吧?我注視著滿月,任由思緒馳騁。
至今很感謝你。感謝你守護著這對善良的母女。不過,今後——
「就交給我吧。」
我一定會保護這對母女。
我一定會讓這對母女得到幸福。
我用秋月這個名字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