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大淫婦(2/2)
攻擊方式也是謎。
多半是鑽進體內的某種東西將對方里外翻過來,只知道這種程度。很可能躲在小巷裡,射出某種東西,但是這只能是推測。將靈敏度調至極限的傳感器,竟然也捕捉不到除自己以外的存在。
不過,確實還存在於附近。
「…………」
諾溫面無表情的握住自己的胸口。
仿佛能將人工皮膚射穿一般強烈的視線,正在盯著人偶。
被盯著。
直直地,觀察著這邊。
不,這種說法完全不足以形容。
就好像諾溫自己的身體被分解,從皮膚、從肉體表里相反地被翻過來,每一個眼球、每一個指甲、從調換的骨格到人工毛髮,仿佛從頭至尾被舔舐一般的錯覺。
雖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看過來,被看到的肉體從內部腐爛一般――就連作為人偶的諾溫也會產生那種錯覺的視線。
『就像……幽靈』
沒有實體,只有惡意的怪物。
惡靈的〈獸〉。
可是,不能採取撤離行動。
如果隨便背對敵人,那才是正中敵人的下懷。
(要是能使用……斷罪衣……)
咬緊牙關。
諾溫的斷罪衣必需經過諫也的承認才可以解放。而且沒有斷罪衣的支援,不只是奇蹟,就連簡單的戰鬥能力也會大幅低下。
(或者……至少不是舊區劃……)
如果是在其它區域,諾溫就能通過遠隔操作各種設備。不只是自己的傳感器,還可以利用很多監視攝像機和雷達。
而現在,在這個地方,無一不是無稽之談。
就連與網絡的連接,也被〈獸〉的能力斷絕。
還是說――
淡淡的嘴唇,小鳥般嘀咕。
「代號――0jp·GKU」
一邊在小巷裡重複著跳躍,通過細微的電流線纜,液體金屬的手環瞬間硬化為劍。
握在諾溫的手中,就連複合裝甲也能切開的武器。
〈聖十字劍〉。
就算打不過,至少要報一箭之仇。
即使是一點點也好,只要能找出這隻怪物的實體。
(諫也大人……)
但願那個少年能平安無事。
「――――!」
猛然將劍揮向背後,這是活體的腦內產生的第六感呢,還是電子晶片蓄積的戰鬥資料發揮作用了呢。
咯噔一下,有種切斷什麼的感觸。
(線?)
在光的反射下,某種極細的東西略過人偶的視界。
就連諾溫也沒有察覺到的,微米級別的細線。
這條線,就是將右腳翻過來的實體嗎?
可是,人偶沒有時間考慮這些。
下一個瞬間,別的線纏住了少女的身體。
「啊――!」
隨著咯吱聲,被隨意翻弄。
看似風吹下就會斷的細線,截住了人偶的跳躍,不僅如此還用能與巨人匹敵的蠻力如風車般轉動諾溫的身體。
雖然馬上切斷,但並不能打消在空中轉動的慣性。
「嗚嗚、啊!」
諾溫的身體,劇烈地撞擊小巷的地面。
柏油路捲起來,人偶的四肢――如今只剩三肢的連接部位隨著縹緲的火花散開。
3
「諾溫……在與〈獸〉戰鬥?」
面對愕然嘟噥的少年,原來是玻璃的妖女輕輕點頭。
就連那個動作,妖艷到令人生厭的程度。幸好,線路上沒有客人,如若其他人也在場,想必會為年齡和姿態的落差目瞪口呆吧。
只是站在那裡,就能助長見者凶暴的某種本能――那種美麗,正是現在的玻璃所擁有的。
「請不要開玩笑!如果諾溫發現〈獸〉的存在,一定會找個對恐怖襲擊訓練之類的理由,馬上發布避難警報……」
「誰知道呢?人家只是感覺到〈獸〉的『力量』而已。而且,又不知道是誰先找到了誰。如果是〈獸〉先找到了諾溫小姐……是啊,高位的〈獸〉散發出的喪神現象,可以斷絕通信機能的事情不是常有的事?」
面對言語中帶著微笑的少女,諫也咬牙切齒。
(如果……這是真的……那個丫頭……沒有斷罪衣……)
少年緊緊握住拳頭。
急躁。
只是抑制自己現在馬上轉身跑出去的衝動,就需要相當的精神力。
話又說回來,明明自己的生命更有可能陷入危機。
「哼~,真讓人意外呢」
妖女歪著頭說。
「就這麼擔心那個人偶嗎?你,本來就不是『九瀨諫也』吧?」
「――!」
諫也再次僵住。
即便如此,表情絲毫沒有露出破綻。
用『九瀨諫也』一本正經的臉問道。
「你在……說什麼?」
「哎呀。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喪失記憶啦,還有聖戰兩年後歸來之類的,沒有比這更不自然的事情吧」
反而感到不可思議一般,妖女聳了聳肩。
就連那個動作,仿佛在搔弄喉嚨一般無比妖艷。
(……這、傢伙)
昨天,諫也跟諾溫說。
自己用『九瀨諫也』的身份欺騙周圍的人,是因為周圍的人希望自己被騙。正因為『九瀨諫也』的幻想無比甜蜜,他們才會自己蒙蔽自己的眼睛。
如果真是如此,這個妖女看穿諫也的真面目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那就意味著少年生殺予奪的大權,完全掌握在這個妖女的手中。
只要剛才的一句話,就能阻止諫也的行動。
「您是……」
少年還沒說完,被妖女搶先道。
「對了。我的事最好不要跟其他人說哦。如果跟這個女孩子說我的事――這個女孩子,一定會,自己裁決自己哦?」
「…………」
沒有說,自殺。
因為聖靈教的信徒是不允許自殺的。
然而,正因為如此,自己裁決自己的說法,無比沉重地擁有說服力。從玻璃剛強的性格來看,如果知道自己被〈獸〉占用,就算馬上去研究所志願當實驗品也不奇怪。
「你這混蛋……是什麼人?是啃食玻璃的〈獸〉嗎?」
事到如今,諫也不需要在戴『九瀨諫也』的面具。
用天生的、閃耀的目光當面問道。
「巴比倫的大淫婦」
妖女的微笑變得更加深邃。
相對的,諫也的身體變得僵硬。那不是,兩周前,指著玻璃的〈獸〉說過的話嗎。
「……這個回答滿意了嗎?」
妖女發出哧哧地笑聲。
從那聲響中也能感覺到,能讓聞者的身體發熱的某種誘惑。
「騙你的。其實呢,妾身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問妾身是不是〈獸〉也會很困擾」
「不知道?」
「是呀」
妖女指著自己的胸口。
「因為,妾身能從裡面出來也是最近才開始的」
妖女用深切的語氣說。
故作姿態地,輕輕一嘆。
「依稀記得的只有最近的事情。能像現在這樣和別人說話,只屬於妾身自己的時間,共計也只有幾個小時。
你可能不知道,妾身和這個女孩子(玻璃)的邊界十分曖昧。這個女孩子也說過吧?最近會經常發呆。記憶的首尾,就以這種程度聯繫在一起」
「…………」
少年無言以對。
妖女的話是否屬實,諫也千思萬慮進行驗證,但是判斷材料遠遠不足。
「那……昨晚又是怎麼回事?那個胡同?」
「咦?啊啊,因為感覺到〈獸〉的氣息就追過去看看。是啊,是個非常棒的舞台呢。仿佛要冒出蒸氣一般的內臟氣味、眼球咯吱咯吱的感觸、開始凝固的血的色調,真是太棒了。真是讓人心曠神怡」
妖女用一副陶醉的表情說。
好像在說,那幅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光景才是最佳的酒宴。
僅從這一點,就能知道這個妖女不能與社會和諧相處。在眾多人類密集生存的現代社會裡,這個人一定是個不受歡迎的異物。
「怎麼樣?現階段,我們還能彼此和睦相處吧?」
(哪有啊……這個令人作嘔的怪物……)
一邊從心裡責備,諫也忍住吐意。
果然,不知道實體。就連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獸〉的戲言,完全無法判斷到底應該相信到什麼程度。
可是,現在擔心的是其它事情。
「你……為什麼要去追〈獸〉?」
「……啊啊」
妖女似乎很為難的樣子皺起眉頭。
同時,又好像很愉快。
「果然,留意到那裡了麼」
滋溜地。
鮮紅的嘴唇,如裂開般綻開。
「……想吃掉」
「什――?」
「妾身想把〈獸〉……吃掉。因為在這個小姑娘的裡面,餓了很久很久嘛」
摸了摸下腹部,妖女吐出灼熱的吐息。
用至今為止最朦朧的聲音,女人舔了舔嘴唇。
仿佛獨立的一個生物一般,舌頭翻動著玫瑰色的嘴唇,將愉悅的告白吐露在美術館昏暗的空間裡。
「妾身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那種事情怎樣都好。就算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這個世界很愉快。是啊,光彩奪目眼花繚亂簡直讓人發瘋。所有人都在地面上滑稽地爬行,這樣就十全十美了。尋找自己的無聊事情就免了,生命只要活著就足夠了
――但是,這飢餓不同」
妖女的瞳眸宛如暗褐色的寶石,寄宿著深深的感情。
「妾身,一定就是這樣的怪物。簡單的食物鏈喲。吃人類的〈獸〉。吃那些〈獸〉的我」
「…………咕」
諫也,止住呼吸。
無論如何,不是馬上就可以相信的話。
吃掉――〈獸〉?
吃人類的〈獸〉,還有在這之上能吃掉〈獸〉的怪物?這個妖女會?
即便對這個妖女尚不清楚,那種事情可能嗎?
然後,妖女緩緩地注視著少年的瞳孔。
「我說完了。這次,該輪到你說了呢」
說著,一點一點逼近少年。
「你的目的是什麼。把冒牌一直演繹下去是不可能的。這樣只能維持一定期間,大概是半年或一年左右,繼續把大家騙下去就好了。嗯,如果是那個愛笑的神父,會想出這種辦法呢」
「…………」
說中了。
看來頭腦是清晰的。對於諫也而言,儘是些不利的因素。
「你知道這些想做什麼」
「該怎麼辦呢」
妖女的食指抵在下頜,歪頭腦袋。
和平時的玻璃一樣的動作。
同一個動作,同一張臉,正因為如此違和感才顯得越發明顯。
這時,突然,尖銳的機械聲音迴蕩在館內。
「發布緊急避難命令。根據特別指定教區法第四條,勸告十一區的所有市民進行避難。八區的市民請不要隨意行動。重複一次。發布緊急避難命令――」
「哎呀。終於發現〈獸〉了嗎?」
抬頭望著天花板,妖女嘟噥道。
(……可惡……。那邊也遇到危險了嗎)
諫也不能動。
如果〈獸〉的存在屬實,狀況就更加糟糕。
自己不在身邊,諾溫就無法戰鬥。
「哼~。又在擔心那個人偶?」
「好吧。就當是特別優待,現在就去解決嗎?幸好,這點距離應該還能趕上,而且上次,托你的福吃了一隻」
「什……麼……!?」
「看著」
妖女的手一揮。
緊接著,從那指尖伸出華麗的指甲。
長長的,黑黑的,籠罩著不祥氣息的指甲。比起突然伸長至手指長度的怪異現象,那份不祥深深印在諫也的視網膜上。
「你在……做什麼?」
「閉嘴」
妖女用嚴厲的聲音說。
「這可是,相當累的。嗯,我想多半會成功的,可畢竟實際嘗試還是第一次嘛。如果能順利就再好不過了」
指甲輕輕滑過女人的手指。
有一瞬,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隨著妖女的手指用力,從雪白的皮膚湧起血珠。
僅僅只是一滴。
不過說起那滴緋紅色的深度,遠遠凌駕於紅玉之上。
(這是……在、做什麼……)
諫也對眼前的現實目瞪口呆,那方醇的香氣使得腦內一陣陣發麻。任何名花和葡萄酒也難以匹敵。僅僅一滴血中,仿佛凝聚著人類所知道的所有麻藥。
「……來吧」
隨著靜靜的聲音,血珠滴在地面上。
瞬間。
美術館的地板――不,那正下方的大地在震顫。
「來吧,不淨之身。來吧,脆弱之身。來吧,災厄之身。來吧,違抗主命的愚蠢之身。為爭奪、貪圖、喝乾妾身的一滴血,速速趕來垂首於妾身面前」
蠢動的大地,從底下湧現出沒有實體的東西。
非常模糊的黃色影子。
仿佛在沙漠舞動的黃沙一般淡薄的影子。
若要稱其為人影,輪廓又太過於曖昧,不明實體的影子集團。
那些淡薄的影子,依次林立在妖女的周圍。猶如跪在女王面前的奴隸,影子之列全部跪膝,將身體深深地爬在地面上。從滴落的地面剛好隔著同一個圓的距離,影子們似乎互相牽制著彼此。
那個情形,與諫也印象中某個存在重疊起來。
(這些傢伙……就像……〈獸〉的……)
「沒錯」
似乎從表情察覺了思考,妖女微笑著說。
「就是些〈獸〉的半成品之類的東西。不值得一吃,就連現世也無法干涉的低級〈獸〉的碎片。哼哼,即使如此還想要妾身的血呢。想得難以忍受。就算是同族同士互相殘殺也想得到。」
妖女的嘴唇,帶著說不清理由的愉悅。
――『這是我的血,立約的血』(譯註:馬太福音26:28)
忽然,諫也想起這樣一句話。
聖靈教的救世主留下來的一句話。
在最後的晚餐給予十二人的使徒,被認為所有奇蹟之源的聖杯傳說的開始。在聖體儀式中也會使用的話語。
可是,現在妖女滴落的血,是無比邪惡的。
「來吧,是誰?實現妾身的願望,貪飲妾身之血的賤仆」
女王,向影子們問道。
有一具,站出來。
其它影子們在顫抖。諫也想,那是懊悔至極的表現。由於自己不能實現這個女王的願望而悔恨到悲痛欲絕的程度。
那一具,舉起手。
於是,美術館裡,捲起難以至信的風。
「閉上眼睛」
「啊?」
「閉上眼睛。跟喪神現象一樣的道理。如果從正面看著,以人類的認識不能承受『世界的歪曲』。最糟糕的情況,變成廢人妾身可不負責哦?」
「…………」
諫也慌忙緊緊閉上眼睛。
同時,風,強烈地、甚至帶著異樣的感觸,吹過美術館的線路。
(嗚……呃……)
仿佛,體內各個部位捲起、替換過來一般――內臟和皮膚、皮膚和內臟換位一般的感覺。里即是表,表即是里。肉和骨頭和細胞一個不剩的捲起、賛換,就連嗅覺、聽覺、味覺、觸覺也跟異次元的某種東西發生替換。
於是。
世界――被翻捲起來。
†
傳感器的恢復,需要數秒的時間。
由於劇烈震盪的衝擊,這樣一段時間裡,失去了性能。在碎裂的柏油路上,人偶的身體嚴重扭曲起來。
「……嗚、啊」
從受損的肺,自然地流露出苦嗚。
就算沒有痛覺,那種生理現象是無法消去的。雖然替換的金屬骨格非常堅固,內臟和心肺功能還是有強化的界限。
(……這、里是)
轉動,眼睛。
剛才的一擊,似乎被彈到非常遠的地方。
人偶的身體橫臥的地方並不是小巷,而是舊區劃的小型倉庫街。也算是有效利用土地的結果,生鏽的貨櫃和倉庫在陰天下打垮了。
遠遠地,聽到廣播音。
「發布緊急避難命令。根據特別指定教區法第四條,勸告十一區的所有市民進行避難。八區的市民請不要隨意行動。重複一次。發布緊急避難命令――」
看來,市街的監視網終於捕捉到了〈獸〉的存在。
從遠方接連聳立起的隔離牆,可以知道正在封鎖這個地域。與剛才的想法相反,還好是在舊區劃幾乎看不見人影。
自己的通信機構也在回覆中。
(既然這樣――)
從身體的各處散發著火花,諾溫轉頭。
看到了線。
在風的沙沙作響下,正要潛入自己體內的、數十根線的襲來。
剎那間,人偶也喊道。
「――射擊!」
諾溫的眼前,被轟鳴聲掩蓋。
擊碎臨近的倉庫,如怒濤般猛烈的全自動射擊,連同周圍的空間掃向〈獸〉的線。
遠隔操縱。
原本,御陵市就是為了與〈獸〉對抗而創建的都市。偽裝成很常見的升降口和電線桿上,設置了各式各樣的武裝。剛才的二十厘米機關炮就是其中之一。
在舊區劃的小巷未能射擊,正是因為剛才的劇烈撞擊總算進入了射程範圍之內。
當然,一般武器對〈獸〉無效。
這種東西只能起到無法接近,或者威嚇的程度。
這樣就,足夠了。
(至少……確認〈獸〉的、樣子……!)
鬥志不滅,人偶站起身。
失去的一隻腳,就用變成大鐮刀形狀的〈聖十字劍〉來彌補。柱著拐杖,諾溫向剛才線的出現地點徑直跑去。
就在這時。
人偶愕然地站住。
「――諾溫!」
聽見,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諫也――大人――?」
茫然轉身的方向,至今未在人偶的感應內的,兩個人影浮現在眼前。
是諫也和玻璃。
†
――世界翻捲起來。
「……咳、哈……」
擠出殘留在肺中的空氣,諫也找回自我用了幾秒鐘。
「你、這是……」
一邊忍受著猛烈的嘔吐感和眩暈,抓住臉面。
緊緊地,把手握至指甲滲血的程度時,終於恢復現實的感覺。剛才的異變,就是如此折磨少年的身體和精神。
而相對的,
「目的達成了吧?」
妖女悠然地說出口。
聽了那句話,掃了一眼周圍,少年才醒悟過來。
自己站的地方,並不是剛才的美術館,而是陌生的倉庫街。
「這、這是……」
難以至信。
至今,看過不少〈獸〉的壯絕奇特的『力量』。
不管什麼樣的現代兵器都能使其無效化的『重組』自不必說,輕鬆切斷高樓大廈、僅用餘波便能破壞巨大觀覽車的〈獸〉的異形,都曾見過。
可是,現在的現象已經完全超出那種範疇。
瞬間移動?
自稱要食〈獸〉的這個魔女,到底隱藏了多大的『力量』?
面對動搖的少年,妖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樣,就算還清了哦」
呼哇—,輕聲打呵欠。
「啊啊,好睏。晚安」
柔軟的肢體,微微傾斜。
就這樣,玻璃的身體,倒在少年的懷裡。
而且,倒下去時已經進入睡眠。
「你、你這!」
就連提起異議的時間都沒有。
抱住倒下來的玻璃,少年視界的一端,又捕捉到一個人物。
看見,諾溫的身影。
(諾溫――單腳!?)
看到那個身影,不禁屏住呼息。
與此同時,從半壞的倉庫角落。
從那個角落裡,某種極細的東西,舞動著升起來。
或者,因為剛才的瞬間移動,諫也的視覺發生了異常。如果是平時一定會看漏的極小的存在,現在的少年可以清晰識別。
那是,捻合而成的線。
在機關炮的射擊下碎裂的瓦礫各處,露出捻在一起的線。光是自己動彈就足夠怪異,但少年感到愕然的是會動的線帶來的結果。
它們緩緩舉起,相互纏在一起,形成某種形狀。
是生物。
全長足有數米了吧。
無數根髒兮兮的細線緊密的捻在一起,縱橫彎曲,形成強韌的筋肉。有些線表現出羽毛,有些線複雜地組成猙獰的眼睛。明明有著難以言狀的異樣造型,它卻具備了兇猛的翅膀和扭曲的嘴巴。
不僅如此,胴體和頭部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四對眼睛。
那是,用絲線捻在一起製成的,巨大異形的鷲。
(那個……像做壞了一樣的鷲就是……〈獸〉……?在和諾溫戰鬥嗎?)
少年暗想。
諾溫看來還沒發現。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材料是極細的絲線,就算是人偶的傳感器也不能輕易的感知到。
悄無聲息地扇動編織而成的翅膀。
看見那張嘴好像要刺向諾溫一樣飛過去時,少年不由自主地叫道。
「諾溫!」
「諫也――大人――?」
用一副難以致信的表情,人偶轉過身來。
動作停止了。
(笨蛋……!)
「是右邊!」
剎那間喊出聲音,人偶正確地做出反應。
右手上的〈聖十字劍〉變回液體金屬,轉瞬間變成又長又大的鎖纏在倉庫上,諾溫的身體迅速揮起。
那正是毫釐之差。
以僅僅幾厘米的差距,〈獸〉的翅膀擦過人偶的銀髮。不但如此,在那延長線上,堅硬的混凝土地板和倉庫的屋頂被切斷了。
延著鮮明的斬切線,複數的倉庫錯開。
並不是將敵人翻過來而已。
不知具有怎樣的魔性,擰結而成的〈獸〉的翅膀,還擁有可以切斷遠方的物體的『力量』。
如飛鏢划過一道弧線,鷲的〈獸〉在倉庫街陰暗的天空飛舞。
「射擊!」
依照諾溫的命令,機關炮再次發出咆哮。
可是,這種程度不能構成阻礙。
即便被炮彈擊穿,只是幾根線解開而已,對〈獸〉而言並不能造成致命傷。不需要進行『重組』,鷲的〈獸〉傲然支配了天空。
那速度,那份傲慢也是怪物。
在鳥類中以最高速度著稱的隼也不能相比的、壓倒性的敏銳和欲望,令〈獸〉睥睨大地。
盤旋。
――朝諫也的方向!
「什……!」
少年張大了眼睛。
髒兮兮的細絲構成的翅膀,勇猛地扇動空氣,向這邊猛進。
從那興奮的樣子,少年想起某種可能性。
「……難道、是」
看了一眼懷中的少女。
(玻璃……!)
原本,少女就會受到〈獸〉感應,擁有誘引的體質。
雖然在美術館的異常交談中一時忘記,在這個狀況下,〈獸〉盯著少女成了極其必然的發展。
察覺諫也的動搖,懷中的玻璃翻動身體。
「……諫……也……哥哥……?」
少女睜開眼睛。
是平時的人格。
朦朧的瞳孔,還沒掌握現狀。
(不……好……)
「諫也大人――!」
遠處,傳來諾溫的聲音。
用機關炮掃射,果然〈獸〉沒有停止。
就連聲音也被切開,捻線工藝品的鷲開始下落。切裂空氣抵抗的翅膀,就像迅雷一樣。
把一瞬的時間分割成十或者二十,〈獸〉的形狀在少年的瞳孔中迅速膨漲。那張嘴會極其輕鬆的咬碎兩個人的頭蓋,那翅膀會極其簡單的將兩個人切成兩斷。
「――――」
來不及了
。
歸根結底,冒牌的諫也一事無成。
無法抵抗〈獸〉的攻擊只能■■。明明說過支援諾溫之類的話,結果卻站在那裡只能■■。
就當心象無比接近現實之時。
聽見,某個聖句。
「斷罪衣啟動。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我要模仿八千五百十六回,神之奇蹟降臨的狀況」
雖說是聖句,機械音卻極為冷淡。
可是,就在那個聖句響起的瞬間,〈獸〉自行揮動著翅膀,翻轉軌道。
「限定量子干涉場,固定。由假想數學領域注入聖遺物及規定狀況的參數。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試行」
(……這……是……!)
諫也彎身。
身上划過非常強烈的違和感。
與剛才妖女引起的現象,似是而非的感覺。只是在轉瞬間重現於人世、不允許人類接觸的禁斷果實。
最後的聖句,機械聲音和、年輕少年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同時,尖銳的槍聲震響倉庫街的空氣。
〈獸〉飛越的軌道,與幾發子彈交差。
與之前的機關炮炮彈相比,是小很多的手槍子彈。
不過,那真的只是槍彈嗎。
原本應該被〈獸〉躲過的槍彈,竟然自行改變了軌道。就像蛇揚起鐮刀狀的脖子一樣,猶如各自擁有生命一般大大地彎曲,射穿逃跑中的〈獸〉的胴體。
不,更加值得驚嘆的是,就連機關炮的掃射都能無效化的〈獸〉,只受一擊就劇烈地傾斜。
不僅如此,距離〈獸〉偏離了直徑九厘米內的槍彈們,一股腦兒以火山口狀剜去混凝土和倉庫的牆壁。
「――是――誰?」
總之違反物理法則的魔彈衝擊,令諫也以猛烈的勁頭轉向射出地點。
「……讓它去吧(阿們)」(譯註:通常將阿們的譯為「誠心所願」,而在英文中還會譯為「實在的(verily)」、「真誠的(truly)」或「讓它去吧(so it be)」。)
禱告的同時,在胸前劃十字。
從倉庫街的後路走出來的是,身材短小的人影。
年齡,應該和諫也差不多。
細長的臉龐,就像印度或巴基斯坦――南亞洲人。黑真珠般滑膩的皮膚上,戴著很多首飾。在頭部、耳朵,垂著叮噹作響的金屬短項鍊和耳環。
而且,身穿異樣的聖職衣。
酷似諫也穿的聖職衣,但大幅展開的形狀仿佛絢爛的天上之鎧。只不過,這個鎧甲有一半以上由機械組成,一邊發出咯吱咯吱地、仿佛有什麼在轉動一般的聲音,現在也複雜地蠢動。
nbsp; nbsp;模仿神聖的奇蹟,冒瀆的象徵。
或者融合機械與聖性,守護現代聖人的鎧甲。
也就是。
――正是這件聖衣,稱為斷罪衣。
(這傢伙……是……!?)
在諫也提出疑問之前,斷罪衣的少年,扔出了手中的手槍。Glock 17中大膽地導入強化塑料的槍身,在混凝土地板上滑動。
「你……是……」
「……非常抱歉,Brother·諫也。沒想到您也在,支援晚了」
用諫也,稱呼自己。
那也就是說,認識『九瀨諫也』。
(那麼,這個黑皮膚的小鬼……果然是教會的人嗎?)
「非常抱歉」
與諫也的念頭相反,黑皮膚的少年面無表情地低下頭。
那是,完全感覺不到歉意的聲音。
木訥和無感情,而且剛剛經歷變聲期的――一種不安定的聲響。
「真的很抱歉。雖然想先問候御陵市的前輩們――可是因主、及聖靈、及大衛之名,現在就以抹殺異端為優先順位」
少年的雙手轉到後背,下一個瞬間手中握著新的鋼鐵。
戴著銀指環的手上握著的並不是十字架,是有著特殊裝飾的兩支衝鋒鎗。基礎模型大概是UZI衝鋒鎗。與Glock 17正好相反,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開始愛用的質樸而剛毅的製作,如今已是充斥著歷史氣息的物品。
(……大衛……難道是,牧羊人大衛!)
反倒是少年說出來的名字,讓諫也有了反應。
很久很久以前,即便在不是聖靈教信徒的世人中也非常有名的故事。
放羊的少年大衛以無敵巨人歌利亞為對手,用投石器和一個小石子戰勝的故事。
斷罪衣將那些傳說和奇蹟,毫無保留的再現出來。
「在本坐標啟動假想現實·大衛的第三種奇蹟。――即開始八千五百十六回的試行」
從斷罪衣的內部,傳來八音盒的聲音。
四個聖靈機關相互干涉,宛如讚美歌般重層的響徹。
那是處於假想現實中的無數次反覆,在悽慘地重複到盡頭之後,慢慢地侵蝕世界的聲音。
奇蹟,正在重演。
大衛的投石器以衝鋒鎗、射穿歌利亞的小石子以槍彈替代。
虛空砰地一聲響。
從〈獸〉的身體再次放出細絲。
潛入地面、將混凝土地面翻過來的魔弦,黑色皮膚的少年向旁邊跳去躲過攻擊。作為強化服的斷罪衣可以授予主人數倍的運動能力。
雖然各自有著性能差,少年的斷罪衣能與諾溫的機動速度匹敵。
少年在空中踢了一腳翻起來的混凝土碎片。
耳環晃動。
接二連三地,反覆跳躍。
猶如黑豹般富有彈性的彈簧。
少年靈巧地進行側轉,在這個體勢,也不忘將雙手的臂環和衝鋒鎗指向〈獸〉。
而那雙毫不動搖的黑色瞳孔,亦是。
「我要模仿。――模仿大衛的投石器!」
尖銳的槍聲。
模仿奇蹟所賦予的全自動魔彈,二十四發。
發出閃光的同時,所有子彈持有獨自的意志,分成三群。
八發從天上朝〈獸〉的頭頂撒落,九發以螺旋狀朝〈獸〉的翅膀涌去,剩下的七發沿著地面朝〈獸〉的正下方飛過去。
所有逃跑路線受到阻塞,由魔彈製成的死之牢獄。
可是,〈獸〉也不會等著挨打。
轟地一聲,空氣在震動。
那是〈獸〉的咆哮嗎。
自行構築的細線解開,鷲之〈獸〉一併解放。
那數量,何止數十,就連數百也不止。無數的魔線任其本能大肆狂亂,化作殺戮風暴蹂躪倉庫街。風暴所到之處,倉庫、鐵塔、一切的一切無差別的斷裂,沿斜面歪曲。
「諫也大人――!」
人偶剎那間護住諫也和玻璃,蹬地跳起。
遲了,零點幾秒。
咚地一聲,駭人的衝擊波及世界。
倉庫和倉庫之間,數量龐大的沙塵狂風大作……許久,從那裡面朦朧地映出人影。
魔彈和魔線,孰勝孰負。
聽見,〈獸〉巨大的鳴叫聲。
「――!」
捂住耳朵。
無比強烈、難以形容的尖聲。
震破鼓膜般來自異界的聲音,然而漸漸遠去,
「……非常抱歉。讓它逃掉了」
黑色皮膚的少年,毫無懼色地佇立在瓦礫之上。
斷罪衣的展開,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結束。如果只是站在那裡,相貌倒是非凡,看起來就像極為普通的神學生。
「諫也大人――不要緊嗎」
「啊、啊……」
聽到庇護自己的諾溫的問話,諫也撐起隱隱作痛的上半身。
肺部,劇烈疼痛。
僅僅只是呼吸空氣,仿佛就要暈倒一般。
「諫也……哥哥……剛剛是……」
玻璃一臉困惑地說。
但是現在,諫也的腦海里只有一件事。
對瓦礫上的少年,
「你、你是……」
剛一開口,諫也強忍住剩下的台詞。
由於太過突然且預料之外的狀況接連發生,腦袋就像攪拌了一樣。重新戴好碎裂瞬間的『九瀨諫也』的面具,重新問道。
今天,第二次提出的問題。
「您……到底是什麼人?」
「啊啊。非常抱歉。沒有提前打招呼。」
面對諫也的詢問,黑
色皮膚的少年從形式上謝罪一般胸前劃十字。
金屬臂環叮噹作響。
「我叫修道司祭的雷胡拉。在卡洛·克萊門蒂大人的保護之下,到這裡的教會來學習。非常抱歉,請多多指教」
少年低下頭時,聽到笨重的聲音。
地下通路的大門敞開,教團派來的裝甲車用六輪驅動的車輪踏過混凝土地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