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4章 決戰(1/2)
1
奈迦選擇作為戰場的地方是安殷要塞前不遠處,由凱薩德拉王國南下的大路——近來鮮少有人行走,稱為大路有些言過其實,頂多只能算是用腳踩出來的一條小徑——仿佛穿梭在丘陵地帶間的地點。
這個地點中,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南下的八八旅團一般只能以縱隊前進。由於行軍時理所當然會採取縱隊的隊形,又經烏琪確認旅團拔營後,呈縱隊朝這裡進攻,故確定了對方勢必會以縱隊經過此地。
不過,在接近攻擊目標安殷要塞時,旅團很有可能改變隊形,因此奈迦在經過再三考量後,選擇了這個地點的地形。
奈迦的策略要能成功,對方的隊形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他會選擇這個場所作為戰場,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凱薩德拉王國的王都以南,除了中間會經過一座山,在抵達闇黑森林前基本上只有一片荒涼的平地,而這附近卻有雖然低矮,但連綿不絕的丘陵。
山坡處長滿高而茂盛的野草,或是低矮的小樹,不是能夠騎馬奔馳的地形,這也是奈迦選擇此地的一大原因。
站在下著雨的低矮丘陵上,俯視著即將成為戰場的場所,奈迦發現自己比原先想像的還要冷靜。
這將會是決定魔女命運的一戰——同時也賭上了落入異世界的自己的命運——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情緒會更高亢或是緊張,沒想到在迎接決戰的這一刻,自己的心情意外平靜,讓他覺得有些掃興。
忽然間,奈迦口中吟誦出像詩又像詞的文句。
「※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編註:典出幸若舞《敦盛》。據傳這首歌謠頗為織田信長所喜好。)
「?」
一旁的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約而同露出訝異的臉色,望向奈迦,但他沒有發現。
「如夢又似幻……事到如今,慌張焦急也沒用。」
「那是什麼、意思?」
聽蕾菈這麼問道,奈迦把頭轉了過去。
「那是什麼詩還是、詞嗎?」
「我說了什麼嗎?不對……我唱了什麼嗎?」
奈迦回問,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禁面面相覷。
「你又在無意識中想起了什麼事情、嗎?」
「噢,原來是這樣啊。」
「聽你講得好像不關自己的事情、一樣。」
「所以呢,我說了什麼?」
讓奈迦這麼一問,蕾菈在腦中回想起先前的話,告訴奈迦。
「唔……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如夢又似幻……應該是、這樣。」
「噢,原來是這個啊。」
見奈迦點頭,蕾菈又再次向他確認。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對吧?」
「人生不過短短的五十年,如同夢幻一場,用不著執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唔?」
「用不著執著夢幻般的人生,也就是用不著恐懼死亡,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一定能開創出新的道路。剛才艾瑞歐蘿莎也說過,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這個意思,應該吧。」
「你沒有一句話是肯定、的呢。」
蕾菈挖苦著說,聽得奈迦哈哈大笑。
「我喪失記憶了嘛,這也怪不了我啊。」
「居然看開、了!」
「在我看來不只人生五十年,連身處在這個世界的現在這一刻也如同夢幻一般。」
「這麼說來,奈迦——」
娣恩在一旁問道:
「——你對這個世界也沒有執著嗎?」
奈迦聞言淺笑,緩緩轉著頭,望向周圍。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雖然被雨淋濕了,但和奈迦原本所在的那個只剩下零碎記憶的世界相比,這個世界疑似更加乾燥。
雖然是陌生的世界,但住在這裡的人和先前的世界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
那裡有奈迦的家人,也有輔佐他的家臣。
(這裡不是也有嗎?有幫助我、接受我、相信我,與我一同奮戰的魔女們。)
「我不執著於人生或是世界,不過對人可是很執著的哦?對勝利和名譽也是一樣。」
「換句話說?」
「我是從其他世界來到這裡的男人,不過現在我打算與你們同生共死。」
聽見奈迦這麼說,娣恩總算展開深鎖的愁眉。
「所以我們一定要贏,為了拓展我和你們的未來,而且不只是我和你們,這件事也攸關所有魔女的將來。」
包括娣恩在內,蕾菈、瑟雷娜和艾瑞歐蘿莎都用力點頭。
「好,我們這就開始作戰吧,這一戰一定要贏得勝利。」
「我準備、好了。」
蕾菈看向排列在地面上的多張咒符,咒符已經寫上咒文,咒文幾乎沒有受到大雨影響。即便被雨淋濕,只要蕾菈吟誦咒文,咒符便會立即呼應,使出魔法。
奈迦的目光先是轉向蕾菈的咒符,接著馬上抬起頭,望向由北方通往此地的大路。再過不久,八八旅團的五百精銳便會在那裡現身。
(好了,之前那場戰役我們被打得落花流水……這一次不曉得戰況又會如何呢?)
奈迦一動也不動,令人懷疑他簡直成了座活雕像般地,始終筆直凝視著前方。
開戰的時刻正一分一秒逼近。
2
「雨愈下愈大了。」
海恩澤岱騎在馬上,向朱耶爾舒特說。
「從凱薩德拉王國出發的時候還是晴天,真不走運,這下看來也沒辦法用火箭了。」
「確實,有必要稍微改變攻擊方式。」
朱耶爾舒特這麼回答,又在內心繼續加上了幾句:
(還是等雨勢變小之後再展開攻擊?不,魔女也不一定會堅守要塞,還是得先確認魔女的動向,攻擊方式等確認後再調整也不遲。)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著,告訴副團長:「攻擊方式等確認魔女的動向後,再做最後的決定。」
「遵命。倒是……」海恩澤岱確認了一下前方與左右兩側,接著向一旁的朱耶爾舒特詢問:「下雨視線不佳,請問需要派出偵察部隊嗎?」
擔任前鋒的第五中隊呈兩列縱隊前進,兩人則是並肩走在最前面。
身為全軍的指揮官,讓自己處在這樣的位置其實是種缺乏常識的舉動,不過因為朱耶爾舒特總是如此,旅團成員們也就沒人放在心上。甚至要是旅團長沒有在最前面領軍,他們反而會心感不安。
「我想想。」朱耶爾舒特瞬間陷入沉思,但他馬上勒住馬,發出高亢的號令聲。
「……不,停軍!」
「什麼?」
海恩澤岱反射性地停下馬,把頭轉向旅團長。
因為頭盔面罩沒有放下,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
「停止部隊行軍。」
儘管不知道理由,既然旅團長號令停軍,他也只得服從。
海恩澤岱在馬上轉過身體,放聲下令。
「停止行軍!各中隊停止前進!」
在後方待命的傳令兵在掉轉馬頭的同時,鼓手敲響了鉦。太鼓因為下雨收了起來,尖銳的鉦聲衝破雨聲,響遍四周。
八八旅團的第五中隊保持兩列縱隊的隊形,立即停止行軍。隊伍完全不見凌亂,行動整齊劃一。
「請問怎麼了,團長?」
聽見海恩澤岱這麼確認,朱耶爾舒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並沒有明確的想法。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因此無法遠眺前方,只是這樣而已。而且因為下雨的緣故,正如同副團長指出的,視線不是很好,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過去他們不只在雨中,也有過數次在雪中行軍的經驗。他們甚至曾經在條件比現在還要惡劣的環境中移動,或是與敵軍作戰。這種程度的雨勢照理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朱耶爾舒特卻不由自主下令軍隊停止前進。
說不定,是有什麼東西刺激了他的直覺。
(因為對手是魔女……嗎?)
想到這裡,朱耶爾舒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樣的想法等於承認自己懼怕魔女。
朱耶爾舒特騎在馬上不發一語,環顧著周圍。
先前提到過,朱耶爾舒特身為旅團長,卻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前鋒。萬一遇上敵軍,他所處的位置必定會第一個遭受攻擊,但是他完全不以為意。
他認為,要是遇上敵軍,這個位置可以率先攻擊敵人。而且從後面也能清楚看見他站在最前方,畢竟是個魁梧的巨漢跨坐在巨大的馬匹上,這樣的身影可安定軍心,鼓舞軍隊。反過來說,要是沒看見他的身影,陸續而來的
士兵勢必會深陷不安,恐怕還會造成混亂。
在之前那一戰中,奈迦察覺他有實力與極佳的部隊統帥能力,因此也把這一點納入考量。
「請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海恩澤岱再次問道。
「不……沒什麼事情。」朱耶爾舒特回答,對自己的行動卻有些困惑。
他停止行軍,並非是因為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像這樣停下腳步,環顧前後左右,也沒察覺什麼異狀。硬要說的話,感覺得到些微的敵意……只有這樣而已。
(不……也許我太在意魔女了。)
朱耶爾舒特暗自搖頭。
(可能是這次魔女的戰鬥方式和過去那些魔女差別太大,讓我變得有點神經質了吧。)
朱耶爾舒特的膽量過人,但不是個魯莽的人,也不會草率行辜。
既魯莽又草率的人,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機率極低。
他能戰無不勝,是因為他細心又大膽,慎重又勇猛。
朱耶爾舒特再次環顧四周。
眼前並無異狀,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
(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朱耶爾舒特在內心苦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望向副團長。
「沒事,重新開始行軍吧。」
海恩澤岱明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他不會質疑團長,也不會追問團長的用意。
「遵命,屬下立刻下令重新開始行軍。」
他復誦道,接著再次喚來傳令兵。
3
「怎麼樣,瑟雷娜?」
奈迦問道,人則是趴在山丘上,俯視著下方。
在他的身旁,娣恩、艾瑞歐蘿莎和蕾菈也一樣趴在地上,臉上神情滿是緊張,凝視著前面的斜下方。
其中只有瑟雷娜為了不讓雨滴進眼睛裡,用手掌覆蓋臉龐,呈現仰臥的姿勢躺在地上。
如今她全身濕透,輕薄的衣裳完全變得透明。
她這麼仰躺著實在是非常危險的光景,但是奈迦趴在地上,無法從上方窺看……她於是豁了出去,使用天眼。
「敵軍的前鋒部隊停止行軍。」
「和後續部隊相隔多遠?」
「在天眼的範圍內只能確認有另外兩支中隊,兩支部隊一樣配合前鋒停止行軍。」
「這樣啊,所以說距離沒有縮短。」
「是,部隊之間的距離沒有太大改變。」
「那就好。」奈迦咧嘴一笑。「他們停止行軍的時候,我還擔心對方是不是察覺到什麼異狀了,不過看來事實並非如此。事情應該能按照我們的計畫進行。」
「沒事的話他們為什麼要停止、行軍?」蕾菈自言自語似地問道。
「這我也不知道,我不懂那一位指揮官的想法……也許他感覺到什麼事情了吧。」
「他感覺到什麼、事情?」
「這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在戰場上,該怎麼說呢,偶爾會出現一種獨特的直覺。」
「是這樣、的嗎?」
「話說回來,這雨下得真大。這樣真的能下到兩個小時嗎,艾瑞歐蘿莎?」
也難怪奈迦會這麼擔心,雨勢愈來愈強勁——甚至下起了猛烈的暴雨。
「兩個小時沒問題,正確來說是我會想辦法讓雨可以下兩個小時,只是……再久我就沒辦法保證了。」
「只要能下兩個小時就夠了,反正如果演變成超過兩個小時的混戰,我們也沒有勝算。」
奈迦說著笑了出來。
「欸欸,奈迦。」
趴在一旁的娣恩開口。
「什麼事?」
「他們會因為感覺到某些事情而停軍,難道不會在陷阱前面停下來,仔細調查四周嗎?」
大家似乎和娣恩有相同的疑慮,只見眾人全部把臉往奈迦轉了過去,除了瑟雷娜必須仰望天空使用天眼,不能轉頭,所以只是輕輕地點著頭。
「我想是不會。」
「不會嗎?」
「假設他們真的停了下來,也找不到什麼蛛絲馬跡。光是從上面巡視的話,絕對不會發現那個機關。我們為了挖掘而踩來踩去的那些腳印也被這場雨沖刷乾淨,不會留下痕跡。除非旅團里有會使用魔法的傢伙,能夠透視地底。」
聽到奈迦這麼說,娣恩忍不住哈哈大笑。
「旅團里怎麼可能有人會使用魔法。」
「對吧,要是真有那種傢伙,在和我們作戰前就被肅清了。」奈迦也笑著應道。
奈迦等人笑了一會兒,在笑聲漸歇的時候,蕾菈喃喃自語似地說:
「沒想到艾瑞歐蘿莎這場雨是一石、三鳥呢。」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自己的魔法可以像這樣在戰場派上用場。」
「不,你的魔法當然有用,我反倒比較訝異怎麼可能從來沒派上過用場。」
「我的魔法需要的準備時間很長嘛,所以我一直以為在戰場上使用會來不及。基本上,我的魔法適合用來耕種,在乾旱時下雨,在雨下不停的時候讓雨停下來……諸如此類的。」
「那也得視狀況而定。有時候戰爭會在無預警,完全無法準備的情況下開始,也有像這次一樣可取得充分準備時間的例子。不論是什麼樣的魔法,都能視狀況找到適合的使用方式。」
「這麼說真讓人高興。」艾瑞歐蘿莎羞澀地微微笑著,接著說:「原來我在戰場上不是個沒用的人。」
「戰場上沒有什麼沒用的人,如果有,那也是因為長官無能,不懂得人盡其才。」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艾瑞歐蘿莎的眼眶看起來有些濕潤。
至於蕾菈用兇狠的目光盯著艾瑞歐蘿莎,那就絕對不是多心了。
「這件事暫且放到一邊。雨下得這麼大,挖掘的痕跡將會消失得一乾二淨,泥土則因為雨水增加了重量。重量一增加就容易陷落。而旅團成員也因為雨水淋濕衣服,不方便行動,另外……」
奈迦臉上浮現出和先前不同的駭人笑容。
「經過我們反覆挖掘,土質變得鬆軟的坑洞底部一旦淋到雨,就會馬上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身體本來就變得沉重,這下肯定是動彈不得。」
「到時候再用魔法攻擊,讓敵人防不勝防。」
娣恩興奮地說,奈迦接過了她的話。
「沒錯。趁他們無法動彈的時候,再用白銀鎧甲無法防禦的魔法進行攻擊,這種做法才叫做人盡其才。」
「居然誇獎起自己來了!」娣恩忍不住吐嘈。
「不過能擬定這樣的作戰計畫,最重要的是因為之前和他們交手過一次。」
奈迦一說,蕾菈馬上露出嚴肅的神情,轉向他的方向。
「上一次那場、敗戰嗎?」
「沒錯,那時候我們一敗塗地,可是也因此掌握到敵軍指揮官的實力、指揮能力、戰鬥力和個性。相反的,旅團那些團員因為戰勝,想必對自己的戰鬥能力信心大增,認為魔女不足為懼。這樣的自信容易變成自大、傲慢,也就是說那場敗戰也不是一無所獲。」
奈迦仰起身體,露出「聽得懂嗎?」的表情看向蕾菈、娣恩和艾瑞歐蘿莎,遺憾的是,三人都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她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回望奈迦。
「最重要的是,只要是人,不管再怎麼厲害也會有輸的時候。簡單來說就是要人盡其才,活用敗戰經驗,成為下一次取得勝利的根基。雖然你們不是人類,而是魔女就是了。」
奈迦說著,開心地笑了起來。
「奈迦!」
忽然間,瑟雷娜緊張地叫著,奈迦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怎麼了?」
「敵軍有動靜了!前鋒部隊開始行軍!」
奈迦的表情也跟著消失,只說了句「這樣啊」,又把臉轉回大路的方向。
由於身處在連綿的低矮丘陵後方,還看不見旅團的前鋒部隊,不過奈迦的目光銳利,宛如已經捕捉到敵軍部隊的身影。
奈迦盯著空空蕩蕩的原野,微微揚起嘴角。
(終於要開戰了。賭上我和魔女未來的戰役就要正式開戰,我們擬定了各種對策,也掌握了敵軍戰力,做了最齊全的準備。就算戰力不如人,也絕不會因此戰敗。)
奈迦的眼裡清楚映出尚未出現的騎兵隊蹤影。旅團的前鋒維持縱隊,以緩慢的速度前進,在最前面領軍的騎士,則是跨坐在一匹巨馬身上的彪形大漢。
奈迦瞪視著下著雨的虛空,視線忽然和緩了下來。
(萬一這場戰爭輸了,也只能承認我確實技不如人。)
4
朱耶爾舒特仔細觀察著前方與左右兩側,慎重地騎
馬前進。
雖然認為不需要擔心魔女發動攻擊,但她們發動攻擊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
隨著隊伍逐漸接近魔女盤踞的要塞,他感覺仿佛有一股無形的龐大壓力,愈來愈沉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這樣的變化讓朱耶爾舒特十分意外。
行軍再度啟動時,副團長海恩澤岱的位置改調到前鋒第五中隊的後方,因為朱耶爾舒特認為接下來靠近魔女要塞的時候,團長與副團長一同待在最前方行動未免過於無謀。
朱耶爾舒特對自己的力量並沒有如此自大。
(目前還沒有事情發生,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這麼看來,敵軍果然打算死守要塞,也或者她們早就從要塞逃了出去。)
朱耶爾舒特一邊騎著馬,一邊從右往左投去尖銳的視線,接著再把視線從左到右轉了回來。
果然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水平方向上,他的視線在前方一百八十度的範圍內不停來回。
垂直方向上,他的視線則是從零度,也就是由水平往上三、四十度的角度來去。
偶爾他會仰頭望向正上方,因為似乎有個魔女懂得運用魔法在空中飛行。只是不管他再怎麼定睛凝視,平地或是山坡上都不見敵人蹤影,上空甚至連只鳥也沒有飛過。
因為雨勢驚人,維持向上仰望的姿勢很難睜開眼睛,但是如果有魔女飛過來,他不可能沒看到。就算魔女隱匿氣息,躲藏在某個地方,而且隱匿氣息的技巧非常高明,那也藏不住蓄勢待發的敵意。
朱耶爾舒特身經百戰,在距離如此逼近時,如果有敵軍埋伏打算發動攻擊,他一定會察覺對方的企圖。
然而此時此刻,他完全感覺不出攻擊的氣息。
(感受得到視線,不過……只有這樣而已。她們大概派人守在某個地方,監視我軍的行動。若是如此,也就是說魔女沒有放棄……認真考慮死守住那座要塞嗎?實在費解。)
朱耶爾舒特更提高了警覺,觀察周圍的氣息。
這裡再強調一次,一旦開戰,膽識過人的朱耶爾舒特就不可能退縮,不過在戰爭開始後,他的行事會格外謹慎而且慎重。如果不是這樣,勢必難以從無數次的死戰中存活下來。
這一次面對的是極為危險的魔女,卻沒有感覺到危險逼近的徵兆,這一點反而引起他的懷疑。對方不打算發動攻擊,只是屏住氣息,定睛觀察我軍的一舉手一投足——此時的氛圍給人這樣的感覺。
(奇怪。不對……這樣其實很正常。上一場戰役魔女慘敗,不可能打算在野戰中抵抗我軍前進……所以這樣的舉動不足為奇。)
朱耶爾舒特試圖說服自己,但是怎麼也克制不住掠過心頭的那一抹無以名狀的不安。
或許可以歸類成……那是只有一流戰士才擁有的獨特直覺。
不過,他不能讓其他部下看見自己臉上流露出擔憂,不能讓他們察覺不安的神色。
指揮官的不安會立刻傳染給部下,指揮官的懼怕會隨即蔓延至整支部隊。
(沒錯,我們很強。我們面對過比那些魔女更強大的敵手,並且打倒了對方。用不著考慮其他事情,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有相信自己的實力,挺身面對敵人,神一定會在前方祝福我們。)
朱耶爾舒特高挺起胸膛,抬起頭,悠然地騎著馬。
雨聲嘩啦作響,路上寂寥冷清,呈縱隊隊形進軍的八八旅團前方部隊跟在他後頭,於大雨的敲打聲中持續前進。
5
大雨如注,雨勢愈來愈大,即使放下頭盔的面罩,雨水依然險些打進眼睛裡。
四周和日暮時一樣陰暗,雨聲又響亮,假使有敵軍埋伏,恐怕無法立即察覺,情況變得極為不妙。
(糟糕,從出發時的天色看來,沒想到天氣會變得這麼差。怎麼辦?要暫停行軍嗎?先停下來,等雨勢小一點再繼續前進嗎?不過萬一雨下到傍晚,勢必得夜宿在這個地方,最好能避免這樣的情形。)
就在朱耶爾舒特猶豫不決,正自問自答的時候——
6
天搖地動般的衝擊襲向周圍,「咚」——沉重的低音在腹部迴響。
下一瞬間,朱耶爾舒特與他身後的第五中隊團員們都有種身體忽然變得沉重的感覺。
7
(這是之前遇到過的魔法!果然躲起來了,那些混帳魔女!不過!)
「吃過一次虧還不夠嗎!同樣的魔法上次沒有成功,居然還打算故技重施!」
朱耶爾舒特判斷,魔女大概和上次一樣,打算用讓身體變重的魔法使他們無法行動,再用弓箭或是石頭發動攻擊。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到處都沒看見魔女或是木偶的蹤影,朱耶爾舒特雖然疑心,卻也很清楚自己擋得住這種魔法的攻勢。
(只要讓在魔法攻擊範圍外的後方士兵用長弓應戰就行了。)
朱耶爾舒特從彎下膝蓋的馬身上跳了下來,忍受著變重的身體重量,跨穩了腳步。
馬匹倒地,在地上掙扎,不久便痙攣抽搐,垂下了頭,一動也不動。
朱耶爾舒特的坐騎體型龐大,想必支撐不住增加了數倍的身體重量。
踏穩腳步後,朱耶爾舒特往倒地的馬匹伸出手,拿起突擊盾牌。接著他轉頭,打算下令在魔法效果範圍外的旅團成員拿起長弓,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他驚訝得忍不住臉龐扭曲。
(什麼?中隊所有團員都在魔法的效果範圍內!?)
全員屈膝跪地,這離譜的景象讓朱耶爾舒特不禁混亂。
(這是怎麼一回事?前鋒部隊全部都在魔法範圍內,可見魔女就在我軍附近,否則不可能整隊都籠罩在魔法之下。)
朱耶爾舒特拉起面罩,咬牙切齒地望向四周,卻到處都找不到魔女的身影。
大路旁沒有地方可以藏身,雖然也想過說不定魔女在路旁挖了個小洞,躲在裡面,可是不管下雨視線再差,也不可能沒發現魔女就在附近。
如果魔女在視線無法企及的遠處,便不可能將前鋒部隊全部納入魔法範圍內。
(到底躲在什麼地方!?難不成……)
他望向腳下泥濘的地面。
(她們在地底挖了條地道,躲在地下嗎!?)
儘管有這樣的可能性,但這麼一來她們也無處可逃。
(不,先不管她們躲在哪裡,既然使出這種魔法,表示接著就是投石攻擊。)
朱耶爾舒特舉起盾牌,再次看向後方團員。
旅團成員從上一戰中得到教訓,用不著朱耶爾舒特指示,他們早已舉起盾牌,擺起防禦架勢。
(沒錯,這樣就行了。用盾牌防禦投石攻擊之後,後續的第四中隊很快就會抵達。到時候只要下令後續部隊用長弓攻擊,對方用不著多久就會停止攻勢。)
在增加重量的這個魔法有效的期間,魔女不會發動近距離攻擊,朱耶爾舒特如此判斷。
由於白銀鎧甲可以削弱魔法的效果,和上一次一樣,增加的體重並非完全無法承受。
(這個魔法恐怕對其他魔女也一樣有效,所以她們沒辦法靠近,只能從效果範圍外發動間接攻擊。既然這樣,對我軍不至於造成太大威脅。好,把石頭砸過來吧,這樣藏身的位置就會曝光了。)
朱耶爾舒特簡直像是迫不及待要接住投石攻擊,卻遲遲等不到魔女發動攻勢。沒有攻擊,魔女也並未現出蹤影,只有時間不停流逝。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她們以為只用這個魔法就能壓死我們嗎?如果是這樣,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朱耶爾舒特帶著「這種程度的重量不只壓不死我,甚至無法讓我倒下」的意志踏出了右腳。
然而,腳下沒有傳來踏在地上的感覺,讓他難掩困惑。他不由自主低頭望向腳邊,臉上立刻因為驚愕而扭曲變形。
地面陷落了下去,而且正在崩塌。
「怎、怎麼一回事!?」
腳下失去支撐,朱耶爾舒特不停往洞底墜落。
8
在他的後方,陷落的地面同樣接連吞噬其他旅團成員。
朱耶爾舒特的手腳在空中胡亂揮舞,掙扎著試圖支撐起身體,但這麼做並無法停止墜落。
朱耶爾舒特與第五中隊的團員就這麼接二連三摔進了坑洞底部。
摔下時,朱耶爾舒特的腰部遭到強烈撞擊,幸好這個坑洞不深,骨頭、內臟和關節等部位
沒有感覺到異狀。
朱耶爾舒特忍住腰部的疼痛,望向四周。
(這到底是……)
接著,他由洞裡向上仰望,為了不讓雨水打進眼睛,眯細了眼觀察。
(陷阱……不過看來像是普通
的地洞。)
猶如在礦山的地底深處挖掘出的坑道——雖然遠比礦山坑道還要寬敞——向前延伸出一個狹長的地洞。而且這時發生的事情也像是發生在礦山的坍方意外,看來實際原因正是地道的頂部坍塌。
(可是從這裡往上看,頂部有相當的厚度,為什麼會突然崩落!?)
百名騎兵確實有相當的重量,不過本來沒有發生任何問題,而且在毫無預警的狀態下,忽然發生坍方意外也很奇怪。一百名騎兵重歸重,但也不是全部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地道頂部實際上支撐的大概只有數人的重量而已。
(從那樣的厚度看來,頂部不可能會坍方……何況掉進這種低淺的地洞裡,所受的傷頂多也只是摔傷或扭傷。如果下面有劍山的話還可以理解,可是這底下什麼也沒有。難不成她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軍無法繼續戰鬥嗎?再說這個洞也沒有深到爬不上去。)
只要一人站在另一人的肩膀上,就可以輕易逃出這個地方,朱耶爾舒特更是只要站起來伸長背脊,就能把手攀到地洞上方。
(好,來試試吧。)
腰部的疼痛消退,朱耶爾舒特打算站起來,確認是不是真能把手伸到地涸上方。
這一試,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錯誤。
他沒辦法起身,身體仰躺著無法動彈,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
(這是那個魔法!那個讓身體變重的魔法還在持續發揮威力!這麼一來……)
朱耶爾舒特感覺自己身上冷汗直流。
(慘了!要是在這時候遭到投石攻擊,勢必無處可逃!)
向來以孔武有力自豪的朱耶爾舒特在全身穿著鎧甲,身體變重數倍的狀態下,要從仰躺的姿勢起身極為困難,尤其洞底瞬間變得濕滑泥濘,很難站穩腳步。如果連他也站不起來,其他團員更不用說。
接著,他想通了,他終於明白地洞頂部為什麼塌陷。
(是馬!因為馬的重量變成了好幾倍!)
薇妲的魔法——奏之輕重——可以增加生物的重量,不管是人是馬都沒有分別。而且馬的重量遠比人重,一百匹七、八十斯坦重的馬(約四百四十到五百公斤重)同時變重數倍,整體重量必定相當可觀。一百匹馬等同兩、三百匹馬的重量,不對,重量說不定甚至可與四、五百匹馬匹敵。
(所以才會坍方啊!)
朱耶爾舒特因為過於驚愕,思考瞬間停止。
由於知道對方有這樣的魔法,很有可能利用這一點設下陷阱,他格外注意地面的情形,也交代幹部需要特別注意地面。
只要挖洞,一定會留下痕跡。如果在挖好的洞上另外蓋一層土,肯定能看出與周圍地面不同。除非是晚上,否則只要提高警覺,必定能發現異狀。
但是在行軍到這裡之前,一路上都沒有發現地面遭到挖掘的痕跡。即使大雨傾盆,也不可能將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而且,滂沱的雨勢反而可能將為藏起地洞而鋪上的泥土沖走,露出下面的木頭或是木板。
雨勢變得激烈後,朱耶爾舒特甚至認為不需要再提高警覺,提防陷阱。
假使他們沒發現痕跡,掉進陷阱,也只會有少數騎兵中計,其他旅團成員只要不再前進便不會掉進去。至於那些落入陷阱的團員,可以把他們視為犧牲自己,識破敵人陷阱的偵察部隊。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著,結果反而落入圈套。
奈迦看準旅團成員全部是騎兵,利用了這一點,結果計畫順利成功。騎馬中隊因為薇妲的魔法重得壓毀坑道,接著同時被崩塌的地面吞噬,掉進洞裡。
不過,第五中隊雖確實是在洞底動彈不得,但這樣並不會對他們造成嚴重的打擊。只要靜待在洞底,薇妲的魔力總有耗盡的時候。
奈迦到底打算如何攻擊敵人?
他的答案是在洞底作戰。
然而,在薇妲的魔法發威的期間,其他魔女也一樣動彈不得。
至於奈迦如何解決這個難題,他給了這樣的答案——
9
他決定不顧薇妲的魔法如何發揮威力,動員魔女的總戰力,投入所有資源攻擊摔落洞裡的旅團前鋒部隊。在此同時,如果發現後續部隊接近,便竭力阻止——就是這樣的答案。
10
「可惡——!」
朱耶爾舒特怒吼,在全身筋肉使力。
原本粗壯的筋肉更是高高隆起,壓迫著鎧甲。
手腳沉入泥濘之中,但他毫不在意,持續施力。
他的身體稍微往上抬了起來。
(還差一點了!)
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把身體轉過去。
朱耶爾舒特咬緊牙,在手臂和腳上加倍卯足力氣。
就在這個時候,十來道神秘黑影如巨大的蚯蚓,扭動著在幽暗的地底爬行。
那是伊可希奴釋放出的刺青,即使在薇妲的魔法範圍內也不會受到影響,因此刺青才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展開行動。
使出刺青的本人則是藏身在與坑道成直角的橫向小洞裡,她全身赤裸,忍受變成數倍重的身體,低聲哀號著,但是至少她能像平常一樣操縱刺青,攻擊敵人。
在伊可希奴的刺青之後,有個更加細長,宛如蛇的物體彎曲扭動,爬向旅團。
那是可舞的皮帶。
可舞的皮帶是無生物,因此不會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
雖說本人無法距離皮帶太遠是個缺點,但她和伊可希奴一樣藏身在坑道旁的小洞裡,至少可以讓皮帶爬行到坑道的另一邊,要襲擊趴倒在地上的旅團成員不成問題。
當然,可舞本人也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赤身裸體著在洞裡低聲哀號,忍受自己變重的身體重量,與伊可希奴的情形如出一轍。
如果奈迦在場,伊可希奴和可舞的模樣正合他意,肯定能讓他省躍不已。
只是奈迦耐不住魔法攻擊,如果他在場,在為這美妙的光景雀躍不已前,恐怕內臟就已經讓魔法壓得碎裂。基於這樣的理由,奈迦這次就算想來,也無法親臨戰場。
暫且先不管這件事情,兩人的魔法最重要的地方,在於伊可希奴的刺青以及可舞的皮帶幾乎沒有厚度,能鑽進旅團成員的鎧甲隙縫之間。
魔女自身不只可以從遠距離發動攻擊,其攻擊的地方也不是對方的鎧甲,而是鑽進鎧甲裡面,直接攻擊本人,這可以說是兩人的魔法最大的長處。
除了兩人以外,還有其他戰力。
其中一個是蘭婕。
她的情形和伊可希奴還有可舞不同,攻擊時需要使用武器。於是她事先儘可能地將武器塞進體內,和兩人一樣裸身躲藏在坑道旁的小洞裡。由於一次可以埋入體內的武器數量有限,她另外準備了備用的武器。
不過,薇妲的魔法使得她難以行動,因此她趴在地上,在自己的前方和左右兩邊擺滿了箭和短劍。這麼一來,她只要趴在地上稍微移動,就能使放在一旁的武器沒入體內。箭和短劍沒入體內後,她就能讓這些武器出現在視線範圍內任何一道黑影里,無法動彈的旅團成員根本無處可逃。
由於必須準確攻擊鎧甲的隙縫,雖然做不到百發百中,但還是能以相當高的機率對敵兵造成致命傷。
另外還有莉麗。
她擅長使用雷擊,是最為適合攻擊被雨淋濕的敵兵之魔女。
雖然必須承受薇妲的魔法,但只要吟誦咒文就能使出雷擊。
莉麗也躺在坑道旁的小洞一邊拚命忍受變重的身體(同樣全身赤裸),一邊施放出雷擊。
由於被雨淋濕,雷擊比平常更容易發揮威力,即使敵方身穿白銀鎧甲,也無法讓莉麗使出的雷擊完全失效。
伊可希奴、可舞、蘭婕和莉麗會光裸著身體(可舞的情形是解開皮帶後就會變得赤裸,意義上有點不太一樣),其實是為了替之後利用愛妞希歐妮的魔法脫離坑道預做準備。
接著,巨大的石頭落下。
那是從薇妲的魔法效果範圍外,由艾茵絲擲出的石頭。
以五十至六十度的角度,從斜上方使力丟出的石頭展現出驚人的速度砸進坑道,接著落地。不過因為是從遠處拋擲出石頭,艾茵絲看不見坑道裡面的狀況,因此也無法瞄準攻擊對象。
石頭如大雨傾瀉,十顆中大概有一顆會直接擊中敵兵。雖然有鎧甲保護,一旦砸中手腳還是會導致骨折,砸中身體則會傷及內臟,砸中頭盔則是當場昏厥。
一擊必中的是伊可希奴和可舞的魔法,只不過因為她們的攻擊方式是以絞殺為主,讓敵兵倒下需要耗上不少時間。
儘管耗時,但由於不是攻擊白銀鎧甲,而是直接攻擊本人,因此即便鎧甲的魔法防禦能力再高,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兩
人操縱的刺青和皮帶接連絞殺旅團成員,刺青與皮帶在擊倒敵人後,又接著襲向下一個獵物。只要兩人的魔力仍在,攻勢就會持續下去。
準確度雖然稍微低了一點,但可以達到一擊必殺的是蘭婕的魔法。只是她在攻擊時需要另外準備武器,一旦武器耗盡,她也無法繼續攻擊。
至於莉麗魔法的長處,在於能夠一次進行大範圍的攻擊。不過她的魔法無法達到一擊必殺,對方身穿白銀鎧甲,雖然鎧甲被雨淋濕,仍會減弱雷擊的威力。儘管有人因為觸電致死,不過大多數團員只是全身麻痹,昏厥過去罷了。
昏倒的團員正好成為伊可希奴的刺青,以及可舞的皮帶下手的目標。
就這樣,魔女們在坑道底部接連襲擊旅團成員,將他們趕盡殺絕。這種戰鬥方式正是所謂的人盡其才。在如此的狀況下,旅團成員無法抵抗伊可希奴等人的魔法,呈現單方面遭到屠殺的景象。
由人類的角度來看,魔女進行這場戰爭的方式「卑鄙又頑劣」,但從魔女這一方面來看,這樣的戰鬥方式非常正當。
不管手裡拿著的是劍、長槍、弓箭還是魔法,奈迦認為這些只是武器種類的不同。人類士兵舞劍或是揮出長槍,和魔女使用魔法是同一回事——奈迦這麼評斷。
這是戰爭。
這裡是戰場。
戰爭中沒有什麼卑鄙可言。
這就是奈迦的價值觀。
戰前,想盡辦法為戰勝備妥戰力。
如果戰力贏不過對方,就思考可以用來拉近戰力差距的戰略。
即使是對方認為卑鄙的手段也無所謂,獲勝才是重點。
在戰爭中,要不擇手段贏得勝利。
這就是奈迦的戰爭觀。
可是,這一戰並不是只有獲勝這個目標。
所以他在最後的最後,準備了一場特別的戰役。
11
「喔喔喔喔喔!」
朱耶爾舒特發出怒吼。
在他周圍,旅團成員陸續昏死過去,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攻擊他們,但是很肯定這是因為遭受魔女的魔法攻擊。
「由我率領的八八旅團竟遭到魔女的蹂躪!不可饒恕!」
憤怒的咆哮聲響起,他轉過身體,姿勢終於從仰躺換成趴倒在地上。
朱耶爾舒特避開打在臉上的雨滴,大大吐了口氣。
(這個姿勢一定行。)
雙手與雙膝似乎就要陷入泥濘,但朱耶爾舒特完全不以為意。他用掌心按住地底,在兩隻手臂施力。
筋肉傾軋,抬起了上半身。接著膝蓋彎曲,他繼續用手臂的力氣抬高身體,然後在腰間使力。朱耶爾舒特挺直了上半身,展現出驚人的臂力和背筋力。
他把手伸向掉落在附近的長槍,那不是他自己的長槍,不過這個時候,那是誰的長槍都無所謂。一握住長槍,他便奮力把長槍拉向自己,讓槍柄後端垂直豎在地上,接著雙臂像纏住長槍般按住槍柄後端。
「唔唔唔唔唔!」
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終於在坑道底部站了起來。
站起來後,視野也跟著變得寬敞。
放眼望去,第五中隊約有八成團員已經是一動也不動。
「可惡!在哪裡!魔女在什麼地方!?」
朱耶爾舒特睜著血紅的雙眼環顧坑道,四處都沒找到魔女的身影。
「我要找出使用這個魔法的魔女,把她碎屍萬段!」
他用長槍枝撐身體的重量,在雙腳卯足全力,一步又一步在坑道底下前進。不過,他走一步就停一步,接著走一步又停一步,行走的速度簡直和烏龜一樣緩慢。
在他眼裡,坑道另一頭仿佛遠得沒有盡頭。絕望支配他的身體,憤怒的火焰同時在他的眼裡熊熊燃燒。
「在哪裡!滾出來,魔女——!出來和我一決勝負——!」
受到激憤與悲痛驅使,朱耶爾舒特不禁吼叫。
在此同時,倒在坑道地上的旅團成員們仍接連遭到伊可希奴等人的魔法攻擊。
12
薇妲在一個垂直的小洞底部鋪上一塊布,全身赤裸,盤腿坐在地上。
她如今位於坑道中央附近的地底下,地道有一部分向下挖掘,並且在地洞上方擺上木頭,墊了塊布再蓋上一層土,讓坑道里的人光用肉眼看不出來這個小地洞的存在。
愛妞希歐妮的斗篷就放在薇妲身旁,開戰前,愛妞希歐妮先用魔法將她送來這個地方。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愛妞希歐妮會前來接她逃走,所以為了隨時可以移動,薇妲和伊可希奴她們一樣光裸著身體。
愛妞希歐妮只要沒有現出全身——具體來說,只要她的腳底沒有碰觸地面——就不會受到薇妲的魔法影響,因此在薇妲使出奏之輕重時,仍可以自由移動。
薇姐吊起柳眉,神情緊繃,持續使出魔法。
她的額頭、脖子和瘦小的身軀大汗淋漓,臉上盡現疲態。
(雖然知道旅團那些傢伙已經掉進了洞裡,但之後不曉得是什麼情形。沒想到在這樣的狀態下持續行使魔法,會是如此耗費精力的一件事。)
話雖如此,作戰計畫如果失敗,愛妞希歐妮必定會過來接人。
(她沒有過來這裡,表示作戰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吧。)
薇妲用這樣的說法,勉強說服了自己。
事情正如同薇妲的猜想,掉進坑道的旅團成員這時已幾乎悉數遭到殲滅。
13
山丘上,奈迦正在觀望戰況的發展。
除了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在戰鬥開始沒多久後,荷麗歌恩、凱雅和洛洛薇爾也爬上了這座山丘。
她們屬於應付意外狀況的預備部隊,如果有部分敵軍朝這裡進攻,她們負責阻止,擋在敵軍面前,好讓奈迦可以逃離戰場。
同時,如果負責阻擋後續部隊前進的亞爾卡茵等人陷入苦戰,她們也必須趕往現場,提供協助。
一旦有事,在上空偵察的烏琪也會前往支援。
即使用上望遠鏡,蕾菈也因為角度問題而看不見坑道的底部,因此只能靠瑟雷娜用天眼確認戰況,只是雨勢太大,她也無法看清楚詳細情形。
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
不管有沒有下雨,天眼都沒辦法確認躲在坑道旁洞穴里的魔女狀況如何,但是愛妞希歐妮不時會到坑道里確認情形,既然她沒有聯絡,可見作戰計畫目前進展得還算順利。
「怎麼樣,蕾菈?」
蕾菈在山丘邊緣擺出單膝跪地的姿勢,回應時手裡始終緊握著用來觀察的望遠鏡。
「沒有發現後續、部隊。」
「後方的情形如何,瑟雷娜?」
瑟雷娜露出赤紅瞳孔仰望天空,動也不動地做出回應。
「因為大雨的關係,拖慢了行軍速度。第二隊之後的部隊隊形凌亂,看來是不可能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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