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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部 看星星的人(2/2)

目錄

「……我說莉乃。」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表情。惠太面無表情,絲毫不見平常總是掛在臉上的惡作劇笑容──宛如露出拿下面具後的真面目。同時,他似乎又在笑,所以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有過尋死的念頭嗎?」

「莉乃。」

露營的隔天早上八點,我在摺疊帳篷的時候,大輝忽然叫住我。

「什麼事?」

「你有看見惠嗎?」

我皺起眉頭,因為惠明明就在大輝的背後飄來飄去。

「你在說什麼傻話?他不是在你背後嗎?」

「咦?啊、呃……是嗎?那沒事了……」

回頭去看的大輝露出怪異的表情喃喃自語,也不是在跟惠說話。他真的好奇怪。

「啊,還有,昨天很對不起。」

下一秒,他又忽然轉頭向我道歉,讓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咦?什麼事?」

「奇怪?我們不是在吵架嗎?」

「啊……是喔?」

因為昨晚遭到野豬襲擊,把我嚇得完全忘記這檔事。不過,我確實跟大輝之間有點不愉快。

「什麼啊,虧我還很猶豫該不該跟你說話。」

大輝苦笑著繼續說道:

「我不該遷怒你,真的很抱歉。」

然後,他再次向我道歉。

「啊啊,沒關係,我也有錯,不應該那麼激動……」

我真的這麼想。

「沒關係,你說得沒錯。那麼,我們今天也努力趕路吧。」

我抱持微微的罪惡感,看著大輝笑著走開的背影。這是徒步旅行的第三天,我沒有自信在這三天都保持冷靜。

原因我心知肚明。這一切都怪那個跟惠太長得一模一樣的偽幽靈。

一踏上國道的柏油路,小腿便傳來一陣刺痛,連早晨還不炙人的陽光都讓我頭暈目眩。我從以前就是個運動白痴,腳程很慢、體力很差,不擅長所有球類運動。我是徹底的室內派,所以會跟戶外派的美穗和大輝等人混在一起,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莉乃,你的腳沒事吧?」

走在前面的美穗回頭看我,滿臉擔憂地問。

「嗯,我還能走。」

「我幫你拿一點行李吧?我昨天一直空手走路……」

舜過意不去地說,但我搖頭拒絕他。

「你不要太勉強,誰叫你平常運動不足。」

大輝幸災樂禍地這麼說。五人之中只有我走文藝路線,所以經常被這麼調侃。

「你很失禮耶。我之前也說過自己有在運動。」

「你好像說過。做什麼運動?跑步嗎?」

「慢跑。縣界不是有一條河嗎?我會沿著那條河慢跑。」

「啊啊……惠太之前好像也說過那邊很適合跑步。」

「對,就是惠太告訴我的……」

我瞥了一眼默默走在前方的惠的背影。

長得跟惠太一模一樣的分身。

其實昨天大輝說中了我內心的想法,我根本沒有資格說別人──我同樣在惠的身上尋找惠太的影子。但是,我也知道惠並不是惠太,他只是個影子,是惠太映照在鏡子裡的虛像,正因為知道,所以更覺得惠太明明都已不在人世,卻依然映照在鏡子裡的惠很詭異和恐怖。

「莉乃,你的表情很可怕,真的很駭人耶。」

聽到舜這麼說,我不禁皺著臉,所以表情可能變得更加可怕。

山路越來越陡,我們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越來越接近山頂。結果我的部分行李還是被舜拿去了。因為大輝忽然說:「莉乃,你太慢了!」一把搶走我的帳篷,然後得意洋洋地把帳篷塞給舜。沒想到連舜都跟他一搭一唱地說:「你不用在意啦。」然後彷佛要逃離我似地跑到最前方。行李的重量減輕,但這次換成難以言喻的罪惡感沉甸甸地壓在我背上。

「你不用那麼在意。」

美穗覺得很有趣地說道。

「難得他這麼體貼,你就讓他拿吧。」

「你應該知道我不喜歡麻煩別人吧?」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

美穗笑嘻嘻地說。大家的確都知道我的個性。我有任何問題都自己解決的壞習慣,到處張揚這件事的人好像是惠太。

說到惠太,我便回想起他總是在笑的樣子。但是,只要一想到他的笑容里不知有多少真心,胸口頓時感到一陣揪痛。那時候的惠太,是否曾發自內心地笑過?

「我一直在想,惠太臨終前到底在想什麼。」

夏日的天空朦朧地映照在美穗的眼眸中。

「但是,我一直想不出個所以然,不知道他平常總是在想什麼。」

「沒想到連你也不知道。」

大輝回過頭來不可思議地說。

「我完全不知道,完全不了解惠太。」

美穗雖然笑著這麼說,眼神卻顯得很寂寞。

「每個人都會在心裡築起一道牆對吧?尤其是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惠太總是輕而易舉地跨越別人的心牆,卻不讓任何人跨越他的。」

「啊啊,我好像有點明白你的感覺。」

大輝說道。

「其實他並沒有不讓人跨越他的心牆,但我們跨越的只是最外圍的牆而已。」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惠太在心中築了很多道牆,最深處的牆不願讓任何人跨越。」

美穗看著我。

「莉乃,你覺得呢?」

「我……」

我曾經稍微窺見最深處的心牆內側。光是回想起來,一股冰冷的寒意便竄上背脊。

「莉乃?」

「……不,我也不知道。」

美穗看起來還想繼續追問,但我立刻別開臉,彷佛在拒絕她的問題。

存在於那道心牆另一端的是惠太的「心底」。所以惠不是分身,也不是幽靈,而是從惠太的心底來到人世的東西。是在惠太死亡的時候,從內側踢破最後一道心牆來到人世,那股陰暗情感的殘留物。第一次見到惠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他跟惠太很像。我指的不是長相,而是他顯得雲淡風輕的面無表情,跟那天在頂樓突然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惠太一模一樣……

我聽見舜呼喊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眼前一片開闊。一團團的積雨雲飄在澄澈的天空中,艷陽高照。強勁吹拂而過的風,感覺跟那天在頂樓的風略微相似。高處的風,尚未吹拂任何人的風,是我們首次接觸的薰風。

惠停下腳步。我們一追上他,他便伸手指向前方山嶽的其中一座山,靜靜說道:

「就是那裡,那座山就是烏蝶山……」

在那之後,彷佛這三天的疲憊一口氣湧現,我們沉默不語地朝烏蝶山走去──不,疲憊一定是藉口,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不安和緊張,所以才會不知不覺地抿緊嘴巴。越接近烏蝶山,雲朵變得越巨大,最後在我們頭上籠罩一層陰影。所有人都深刻感覺到,烏蝶山散發出惠太的死亡氣息。

「感覺好陰森。」

大輝說出他的感想。登山步道被樹林的影子掩沒,張開幽暗的入口。

我們抵達烏蝶山的山腳下時,太陽已開始西沉,山峰在附近一帶延展出偌大的影子。暮蟬在山中鳴叫,不知道為何,沙沙的草葉聲讓我們神經緊繃。

「我記得在山腰一帶有露營區。」

大輝說道。

「雖然說是山腰,但標高大概在九百公尺左右。不過,這裡的高度也不低就是了。」

我說道。

「怎麼辦?要爬上去嗎?」

舜略微不安地仰望山頂。

「現在已經晚上了,可能很危險……之前也發生過被野豬襲擊的事。」

美穗緊咬下唇。

「惠,在哪一帶?」

聽我這麼一問,惠便默默指向山頂。

「惠說什麼?」

大輝詢問。

「他說山頂。」

奇怪,你自己也有看到吧?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惠太的作風。」

大輝苦笑著說道,然後提議大家先稍作休息。這個想法很不錯,因為我已經累了。不只是身體,我想自己的心也疲憊不堪。因為沒有汽車經過,大家便在登山步道前的馬路上緩緩坐下,深深吐出一口氣。我坐在離登山步道很遠的地方,因為我討厭登山步道那宛如妖魔的血盆大口般擴張下顎的幽暗,結果就變成我坐的地方離大家有一段距離。

「你的臉色很差。」

我仰望烏蝶山,細眯起雙眼。這時候忽然有人叫住我,是惠。

「你以為是誰害的?」

我冷淡地說道。

沒錯,這一切都是惠的錯,我甚至認為連惠太都是被他殺死的。不是有一個傳聞說,看見自己的分身就會死,所以惠太看見惠之後就死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錯嗎?關於徒步旅行這一點。」

惠想要裝傻,我用益發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指的不是徒步旅行,而是追根究柢來說,都要怪你忽然冒出來,我們才不得不來這趟旅行。」

「你們的這趟旅程是為了惠太,而不是為了我吧?」

「你在轉嫁責任。既然是分身,你跟惠太沒有兩樣吧?」

「不,我不是惠太。」

「好好好,隨你高興怎麼說。你是惠。」

我煩躁地踢飛腳邊的石頭。

我不是個會把情緒表露在外的人,周圍的人總是用冷酷、冷漠、冷靜和穩重來形容我。我認為他們的形容很正確,因為與之相反的情感我都很不擅長表達。我無法表現出激動、感情用事、熱情、與人喧鬧和幼稚。

然而,現在的我非常情緒化、幼稚又感情用事。

「你說的話是真的嗎?是事實嗎?」

我語中帶刺。

「雖然你說那是惠太最後的心愿,但是空口無憑,你沒辦法證明那真的是惠太最後的心愿。」

「你說得沒錯。」

惠坦率地回答。

「哦?你不否認嗎?」

「但是,那確實是惠太的心愿。」

我冷哼一聲,他只是在虛與委蛇。

「既然懷疑我,為什麼你還要參與這趟旅行?」

「因為你太可疑。就算大家被你哄騙,我也不會上當。」

「我沒有騙你。」

「剛剛不是說了,這點你也無法證明吧?」

啊啊,蠢死了。惠一定是笨蛋,我也是。

「……惠太為什麼會死?」

我喃喃說道,原本只是打算自言自語。

「那是意外。」

惠如此回答,讓我感覺到理性的枷鎖產生裂痕。

「意外?」

哈!我笑了。

「你的意思是說,惠太是為了發生意外而離家出走,一路走到這座山?這太不自然了吧?絕對不可能!惠太一定有他的目的!他是因為某種原因和目的才會想來到這裡。既然他死在那裡,就一定有某種意義存在!」

我幾乎在咆哮。

「沒有理由和目的不能旅行嗎?」

「不行!」

我說道。

「我不明白你的情況,但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不會沒有理由或目的去旅行,那太不自然!」

我邊說邊覺得自己的說法有矛盾。哪裡矛盾?我不知道。現在的我一點也不冷靜。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冷靜過吧?

無所謂,我也不知道壓抑情緒有什麼意義。感情用事、激動,隨大家高興怎麼說,現在的我只想解放心中所有的情感濁流,將之毫不保留地砸向他。

「追根究柢,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你說自己是分身,簡單來說,就是有害的東西吧?你其實是惠太的怨念吧?出現在人世是為了詛咒你看不順眼的人對吧?」

「莉、莉乃,你怎麼了?」

聽到叫嚷聲而跑來的美穗,驚訝地睜大雙眼看著我。她並不知道我如此醜陋的一面和情緒。大輝和舜僵在原地,只有惠直視著我。本來不該有的風吹在我身上,感覺很像那個八月的傍晚,在頂樓吹拂的風。

「因為我知道。」

我怒瞪著惠,聲音顫抖。

「我知道惠太一直有自殺的念頭。」

「你有過尋死的念頭嗎?」

惠太的臉上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

校內的廣播響起,催促校內的人再五分鐘必須離開學校。頂樓的風忽然變得強勁,我覺得有點冷,但汗毛直豎與寒冷無關。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有喔。」

惠太的臉上浮現虛幻的笑容。

「我有過一死了之的念頭。」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跳樓是最輕鬆的。從旁觀者的立場來看,會覺得跳樓好像很痛,但對當事人來說,其實來不及感覺到疼痛就會死去。」

惠太指向頂樓的圍欄,說得像是在閒話家常。

「不是經常有人從頂樓跳下去嗎?頂樓這麼高,我想知道有多恐怖。我很怕高,所以大概無法跳樓自殺吧……」

「別再說了!」

我發出飽含哀號的聲音。惠太看著我,似乎嚇了一跳,然後彷佛清醒過來般搖了搖頭。

「……抱歉,我騙你的,莉乃。」

使惠太這麼說,我的肩膀仍不停顫抖。惠太慌張地輕拍我的頭,不斷對我說他不會死。

「這是玩笑話,莉乃,我只是在開玩笑。抱歉,這個玩笑開得太過火了,真的很對不起。」

真的嗎?

我不敢反問他。這時候,頂樓的門打開,坂下老師從門後走出來。

「喂,西園,你有找到鑰匙嗎?」

惠太猛然從我身邊退開。

「啊,老師,鑰匙是我拿走的,對不起。」

惠太又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把鑰匙還給坂下老師,我只能茫然看著他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打了電話給惠太。第一次他沒有接,但他不可能這麼早睡,所以我又打一次。撥號聲響了十次左右,當我猶豫是不是該重新打一次時,惠太終於接起電話。

『餵。』

明明是我打電話過去,卻找不到適當的話語而保持沉默。此時,電話里傳來惠太的笑聲。

『真難得你會打電話給我。』

的確很難得,因為我平常不會打電話給人,也不喜歡講電話。聽著十幾秒的撥號聲,不知道對方會不會接電話,感覺自己的生命彷佛被削減一樣。

「你在做什麼?」

不知為何,我從閒話家常跟他聊起來。

『我在看電視,在看電影《伴我同行》。你聽過嗎?那是一部沿著鐵軌旅行的電影。』

「哦,史蒂芬•金的作品。」

『……誰啊?』

我嘆了口氣。

「就是《伴我同行》的原作者。」

『哦?原來有原作。』

大部分的人都對原作者沒興趣。

「今天哪一台在播嗎?」

『不是,是DVD。』

「你喜歡西洋電影?」

『還好。』

「哦?」

我說完後便沉默不語。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我的目的不是《伴我同行》和史蒂芬•金,也不是西洋電影。

「……之前的事……」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切入正題。

『之前的事?啊啊……你是說在頂樓的事嗎?』

那是一瞬間想要裝傻,但最後放棄的語氣。

『你還是很在意嗎?我不是說了只是在開玩笑?』

「嗯……」

我覺得他到現在還是裝傻。

『那件事沒什麼好說的,我真的只是想上頂樓看看,沒有想過要死,沒騙你。』

惠太的聲音讓人捉摸不定,我一直以為他本來就是個捉摸不定的人,不過,那或許只是他扮演出來的角色。

「你曾經想過一死了之對不對?」

他耐人尋味地沉默了三秒。

『我沒有。』

惠太喃喃回答。在那一陣沉默之後,還想繼續敷衍我嗎?

「騙人。」

『真的沒有。』

「你說謊。」

『就跟你說沒有。』

「騙子!」

惠太不發一語。我覺得他好像要掛斷電話了,所以連忙尋找適當的言語。

「惠太,我跟你說……」

適當的言語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跟他說什麼才好?

「……如果你死了,我會很傷心,美穗也一樣。」

結果我只能說出讓他產生罪惡感的話,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惠太仍然不說話。我腦海中浮現惠太盯著電話,猶豫是不是該掛斷的身影。如果他掛斷電話怎麼辦?再打一次電話他應該不會接吧?還是乾脆去找美穗商量?正當我如此思考時,話筒另一端傳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莉乃,你現在可以出來見我嗎?』

我家離惠太家和美穗家很近。我們住在市內相同的學區里,只有小學不一樣,國中便是念所一同。我對附近的環境很熟悉,知道距離我家和惠太家等距離的地方有一座小公園。那座公園真的很小,只有一座溜滑梯。

惠太就坐在溜滑梯的頂端,不知為何現在也穿著田徑隊的運動外套。

「嗨。」

他一看見我便揚起手打招呼,我想回應卻說不出話──因為惠太的左臉又紅又腫。

「你的臉怎麼了……」

「啊啊……嗯,被我爸打的。」

他若無其事地說。

「為什麼?」

「沒有理由,他只要一喝醉就會揍我,這種事常有。」

「太過分了……」

聽惠太這麼說,我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父母。我在校慶和運動會上見過美穗的父母幾次,但惠太的父母從來沒有出席過這一類的活動。惠太反而更像花野家的小孩,跟美穗的父母感情很好,相處得十分融洽。

「在快要升三年級的時候,我爸媽離婚了。」

沒有任何預兆,惠太忽然開始訴說。

「咦?」

「他們工作很忙,經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大概因為忙碌總是很煩躁,大小爭吵不斷。或許他們以前並不是這樣吧,在我懂事前好像還留有家庭和樂的記憶。不過,結果他們還是離婚了。因為爸爸得到我的監護權,我的姓氏沒有變,所以我覺得沒有必要說出去,沒有告訴任何人。」

「原來如此……」

我好不容易才做出回應。惠太在溜滑梯上抱著膝蓋。

「不只是媽媽,好像連爸爸也覺得我很礙眼。既然如此,為什麼要生下我?結婚後想要組織幸福的家庭,但是無法如願,所以宛如婚姻副產品的我,對他們來說很礙眼。關於誰要養育我的事,他們爭執了很久。」

惠太說得十分忘我,大既想要一口氣說完吧,所以我沒有插嘴打斷他。不過坦白說,有一半是因為我根本插不上嘴。

「爸爸喝醉時經常說,要是沒有我就好了。雖然我很懷疑沒有我又能怎麼樣?大概只是能讓他自由吧?有時候他只要一煩躁,便會動手揍我。醉鬼的拳頭我根本不放在眼裡,今天只是倒楣了一點,剛好被他打中……其實我平常真的都躲得開。」

惠太按住臉頰,笑得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他為什麼要笑?為什麼從剛才便用這種表情跟我說這些事?

「美穗知道這些事嗎?」

惠太模稜兩可地笑了笑,在詢問他之前,我好像早就知道答案。美穗如果知道,絕對不會坐視不理,所以惠太才一直隱瞞她,所以才總是笑嘻嘻的樣子,連這種時候都能笑著說出這些話。我覺得他好像小丑,明明掛著笑臉,卻在臉上畫了眼淚,壓抑自己的悲傷,是一個想要引人發笑的悲傷小丑。

「……我有時候真的很想死喔。」

小丑喃喃說道。

「我覺得這個世界有沒有我都沒什麼兩樣,有時候也會很想哭。不過,我真的沒有想要實際行動,這點沒有騙你。因為有美穗和你,日子過得很有趣,我想只要忍耐到長大就行了。今天只是去社團之前,爸爸的心情很差,讓我覺得很鬱悶,所以想稍微看看三途川長什麼樣子……」

這時候,惠太終於斂起笑容、緊閉嘴巴,彷佛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你有看到三途川嗎?」

我小聲詢問。

「沒有,只有看到操場和夕陽,然後你就來了。」

「如果我沒有去頂樓找你,你會死掉嗎?」

「怎麼可能?我很害怕,所以沒有跳下去。」

我不認為他真的這麼想。

「你別再做那種事情了,我才不想當你的救命恩人。」

「……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

我爬上溜滑梯,輕輕撫摸惠太蜷縮的背部。他的身材纖瘦得嚇人,我一直以為是練田徑的關係。

「你有好好吃飯嗎?」

「你不用擔心啦。」

「你中午總是吃福利社的東西吧?那樣絕對會營養不良。」

「你好像老媽子。」

惠太的背部顫動,我知道他在笑。

「抱歉,莉乃,謝謝你聽我說這些陰沉的話。」

惠太順勢滑下溜滑梯,穩穩著地,並做出一個奇怪的著地動作。

「這些事你不要跟美穗說。她一定已經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了,但我不想讓她更操心。」

惠太回頭看溜滑梯上的我,微微一笑。

升上高中後,惠太仍然繼續扮演小丑的角色。他加入田徑隊,經常跟大輝廝混在一起,還是一樣總是一臉笑咪咪。在旁人眼中看來,他似乎很享受高中生活。當然,我不認為他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在演戲,因為他也是個正值青春年華的青少年。倘若沒有一刻是

真心在笑,這樣的高中生豈不是太悲慘了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否定陰鬱如影隨形地纏繞著惠太,有時會驀然發現他的臉上浮現一抹鬱鬱寡歡。那時候的惠太總是在仰望高處,比方說天空、校舍的屋頂或大樓的頂端。

上了高二,我有一次目擊到惠太在學校里哭泣。那件事發生在六月,大輝還對美穗撒了一個無趣的謊言。大輝和美穗都只知道一部分的真相。大輝一直以為沒有人知道他在說謊,美穗也不知道惠太在哭,因為惠太拜託我保密。只有惠太和我知道一切。

「惠太,這些事情應該告訴大家吧?」

過了一陣子,我曾經和惠太單獨談過。

「什麼事?」

惠太若無其事地反問。

「就是……」

你在國三的夏天對我說過的話。

「我不應該跟你說的。」

惠太露出略顯苦澀的表情。

「我不希望你們無端承擔這些負面的事。一旦說出來,大家的反應都會跟你一樣,所以我才不想說。」

「但是……」

如此一來,惠太只能一個人承受這份痛苦。我不知道惠太有什麼想法,但在我看來,他就像步履蹣跚地走在懸崖的邊緣般岌岌可危,不平衡得彷佛隨時有可能摔落懸崖,讓我很猶豫是否應該叫喚他──如果可以,我想抓住他的手,把他拉過來我這邊。

「莉乃,我沒事啦。」

惠太漫不經心地笑著說。那是跟在那年夏天從溜滑梯滑下後所展露的笑容一樣,小丑的笑容。

「你放心吧,我不會自殺。」

「……但是,惠太還是死了。」

太陽在山峰留下赭紅的殘渣後西沉,四周被黑暗輕輕籠罩,所有人臉上的影子越來越深濃,不過,我想那是因為我的關係。

「我覺得惠太一直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下存活,我害怕說出他的秘密會破壞他的平衡,所以一直守口如瓶,甚至瞞著美穗。」

但是,結果惠太還是死了。

為什麼連對美穗都無法開口,也無法和大輝或舜商量的事卻要告訴我?在惠太死後的現在,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因為我跟惠太的距離有點特別,不會太遠也不會太近。存在於惠太心中的黑暗就像黑洞,太過靠近會被吸入,距離太遠又會猶豫是否該靠近。只有我位處中間的距離,可以向處於黑洞中心的惠太伸出援手。那是惠太對我發出的求救訊號,我明明應該把他拯救出來的。

「他是……自殺的嗎?」

大輝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我感覺到舜倒抽一口氣,美穗則是全身僵硬。

結果都是我的錯。位於惠太內心最深處的心牆另一頭的情感,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越來越沉重,惠太因為再也無法承受便死去。我明明知道,卻無法為他做任何事。明明只有我能夠拯救他。

所以惠出現了,為了來制裁我。應該被制裁的人不是舜也不是大輝,更不可能是美穗。

「全都是我的錯。」

事到如今已後悔莫及。

「是我殺死惠太的,所以……」

「惠太不是自殺而死。」

惠簡短地說道。

我驚訝地瞪大雙眼。惠依序看向我們每一個人,然後指向山頂。

「只要去那裡,你們就明白了。所以,我希望你們能跟著我走到最後。」

「不對!」

我吶喊。

「惠太是被我害死的!」

「不是。」

惠說得莫名篤定。

「惠太的死不是任何人的責任,只是一場意外。硬要追究的話,只能說責任在惠太身上。警察應該告訴過你們。日本的警察很優秀,既然他們說惠太不是自殺,惠太就不是自殺而死。而且,惠太如果要自殺,大可不必特地跑來烏蝶山。你不是說過嗎?那樣太不自然,沒有理由也沒有意義。如果他要自殺,只要像國中的時候一樣,從高中的頂樓跳下來就可以。」

「但是……」

「惠太希望你們來這個地方是出於別的理由,那個理由跟我希望你們找到的東西有關。」

惠的聲音與惠太十分神似。那還用說嗎?因為他是惠太的分身。但是,這三天以來,我第一次覺得那聽起來就是惠太的聲音。

「求求你們幫忙,我只能拜託你們了。」

咚!有人拍一下我的背。美穗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笑著說:

「莉乃,你不需要一個人背負一切。如果惠太真的如同你想的那樣是自殺而死,而且最後的心愿是復仇,那麼,讓你背負一切的我也是同罪。」

「你應該說『我們』,我和舜也有很多對惠太感到很內疚的事。」

大輝說道,舜同意地點頭。

我看向惠。

惠微微點頭,彷佛在催促我們。

「我知道你們無法相信我說的話,所以,你們就看看惠太留下來的東西吧。如果到時候你們還是無法信任我,我也沒辦法,你們可以立刻轉身離開。」

「……這麼一來,惠太的心愿會怎麼樣?」

「不過就是無法實現罷了。我會對此感到很悲傷,但如果你們不願意照我的話做,我也不能強迫你們。」

我再次回頭看大家,三個人也回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我知道了。」

我嘆一口氣。

「我們爬上去吧。」

我是為了不讓大家被騙才一路走來這裡,所以,也有義務要陪伴大家到最後,對吧?

月亮逐漸升起。

「對了,和惠太一起來的女孩子後來怎麼了?」

在爬山的途中,大輝忽然回想起這件事。

「女孩子?」

我不解地歪頭。

「在漫畫網咖提過的女孩子。」

「對哦,我都忘記了。」

舜的雙手環抱在胸前。

「我以為他們會一起旅行到最後,可是惠太被發現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吧?所以我一直很在意那個女孩怎麼了。」

大輝怔忡地直視山頂。

「不過,他們為什麼會一起旅行?」

「該不會是惠太的女朋友吧?」舜說。

「咦?他有女朋友?」

大輝面露苦笑。

「雖然他很有女人緣,但我覺得他應該沒有交女朋友。」

沉默不語的美穗肩膀一僵。

「……該不會……」

我喃喃地說。

「那個女孩也死了吧?」

「咦?」

大輝、舜和美穗不約而同地回頭看我。

「不、不是啦,就是……美穗一開始不是說這趟旅行很像《伴我同行》嗎?所以我才想旅行的結局會不會跟電影一樣……」

三人一臉驚愕,看來我好像沒有把自己真正的意思表達清楚。

「呃,換句話說──雖然堅持惠太是自殺的我好像沒有資格說這種話──我們的旅行也是尋找屍體之旅吧?如果那個女孩也死了,表示她的屍體沒有被找到吧?畢竟只有惠太被發現。惠太希望我們找到的東西……他最後的心愿,會不會就是那個女孩?」

我知道這個想法很瘋狂,不過如此一來,整起事件就符合邏輯,至少比自殺還讓人可以接受。雖然為了符合邏輯而擅自認定他人死亡,好像是一件很傲慢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要我們找到那個女孩?」

「這只是我的假設而已。」

我連忙澄清,大輝卻似乎接納了我的推測。

「不,你說得很有道理,不然你問惠吧。」

我很驚訝,因為惠明明就在大輝面前。

「大輝,惠明明就在你面前,為什麼你不自己問他?」

大輝一副被人說中痛處的模樣。不知為何,他身後的舜也露出一樣的表情。

「你們怎麼一臉困窘?」

「呃,沒什麼……」

我嘆了口氣。大輝和舜真的很不會說謊。

「……你們看不見惠對不對?」

聽我這麼說,大輝瞪大雙眼,舜則是驚訝地把我的帳篷弄掉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原來如此,他們果然看不見惠了。那個幽靈變得越來越透明,看來不是我的錯覺。

「咦?大輝和舜都看不見惠了嗎……?」美穗回過頭來,生氣地說:「為什麼要瞞著我們?」

大輝和舜用不希望我們操心這個藉口為自己開脫。我心情復

雜地看向惠,那個我遲早會看不見的幽靈。我明明恨不得他早一刻消失,為什麼現在卻產生這樣的心情?

「好吧,我來問他。」

我代替大輝詢問,彷佛想藉此擺脫那種心情。

「惠,你知道那個女孩在什麼地方嗎?」

我看見惠的肩膀微微一顫。

「……啊啊,知道。」

「你知道!」

我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因為我沒想到他會回答我,更沒想到他居然知道。

「你說『知道』是什麼意思?」

美穗也緊接著追問。

惠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聳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知道那個女孩在什麼地方。」

「那麼……」

那麼,惠太最後的心愿真的是……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女孩的屍體所在的地方嗎?」

惠靜靜搖頭。

「我只能說,你們答對了一半。」

「快到了。」

通過露營區、離開登山步道,沿著森林中的獸徑步行一個小時後,惠終於停下腳步。

「就是那裡。」

我看見朦朧的月光照在惠所指的地方,因為那一處的森林格外開闊。那裡是斷崖,惠太就是從那裡失足摔死……

大輝起先只是慢慢追過惠,最後開始用跑的,舜和美穗緊追在後。我站在原地不動,透過變得相當透明的惠的身體看著三人的背影。惠回頭看我,不解地歪著頭。

「你不一起過去嗎?」

「你對我們還有所隱瞞對吧?」

我很在意他所說「答對一半」的意思。

「你知道和惠太一起旅行的女孩的事吧?雖然第二天早上美穗問你的時候,你說不知道,但是,從你剛才的話來判斷,你其實知道對吧?是不是還有很多事情你明明知道卻沒有告訴我們?」

惠嘆一口氣。

「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向你說明,只要找到她,你就會明白一切。」

「百聞不如一見嗎?很不巧,我只相信邏輯。」

「看得出來。」

惠一副拿我沒轍的樣子笑著說,然後緩緩邁出腳步,我跟在他的身後。

「你身上穿的運動外套是惠太的?」

我細眯起雙眼。他說的是我們在第二天露營時所發現、惠太的田徑隊運動外套。不久之前我覺得有點冷,所以美穗借給我穿。

「好像是。昨天露營的時候美穗發現的。」

「你們為什麼會認為那是惠太的外套?」

「為什麼?」

我皺起眉頭。

「因為惠太是田徑隊的人,而且有人說看到他穿這件外套。」

「誰說的?」

「漫畫網咖的店員……」

我把話打住。

不對,店員沒有說穿外套的人是誰。我記得店員只有說,其中一人穿著外套。

「有時換個角度,就能看見真相。」

惠說道。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該不會只是……我們擅定認定而已?我膽顫心驚地確認左上臂的刺繡。

「……不可能。」

我看向前方的美穗,然後看向惠,目光幾乎要在他身上看穿一個洞。

「如果是真的,那麼我們的尋找屍體之旅豈不是……」

心跳加速。

「我不相信……」

「這是事實。不過,這不是尋找屍體之旅。」

惠已經佇立在懸崖上,指向眼前斷崖下被黑暗掩蓋的某一處,彷佛在引導東張西望的大輝等人。

「那就是惠太希望你們找到的東西。」

一開始我沒有看見。惠指向更右方,那一帶被從下方生長的層層疊疊樹枝擋住,所以很難辨識。

這時,月亮驀地從雲朵探出臉,讓四周變得稍微明亮一點。我好像在斷崖中間、枝葉重疊的地方,發現某個東西。

藍色的……運動外套?那個穿著運動外套、皮膚白皙、身材纖細的少女……

我的呼吸停止。

「……美穗?」

4.花野美穗

──七月十五日,星期三,晚上九點三十分。

雙町高中的暑假開始的六天前,梅雨季已經結束了,我卻在房間角落像發霉一樣悶悶不樂。

自從那天放學回家後,我就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連喜歡的晚上八點播出的綜藝節目都沒有看,所以爸媽很擔心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根本無暇顧及他們的心情。今天發回來的數學考卷考了二十三分,害我被惠太取笑很久,連在社團活動時也被拿來大作文章,不過,我一點也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唉,煩死了。」

我翻個身順勢坐起來,在T恤外罩上田徑隊的運動外套,穿上優衣庫的短褲,也穿上運動長褲。跑步後可能會覺得熱,不過,到時候再脫掉就行。今晚外面稍有寒意,一開始就穿短褲跑步可能會覺得冷。

「媽,我出去跑步一下。」

我朝廚房說道。

「咦?這麼晚了還要去跑步?」

媽媽驚訝地回應。不過,我還是要去跑步,不然就算過了十二點,我還是會繼續煩惱而輾轉難眠。我穿好鞋子,大聲說一句:「三十分鐘左右就回來。」然後快步跑出家門。

老師說比起短距離,我更適合跑長距離,對此我也有所自覺。比起需要用瞬間爆發力決勝負的短跑,我更擅長以細火慢熬般的方式傾盡全力的跑法。

呼、呼!我邊喘氣邊沿著縣界的河川跑了一圈,一圈的距離是五公里,慢慢跑的話要三十分鐘;認真跑的話,只要二十分鐘以內就能跑完。我記得高中的女子最佳紀錄是十五分鐘多,我跑不了那麼快,但老師說如果我認真轉練長距離,應該可以跑出十六分鐘多的成績。

但是,我很堅持跑短跑。每次我說想跑得像惠太一樣,大家都會誤會我的意思,發出「哦」的一聲,笑得很曖昧。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跑短跑並不是因為喜歡惠太或因為惠太是短跑選手。我最先喜歡上的是他的跑法。宛如沒有重力或風阻,揚起一陣風奔馳而去的惠太。我追逐著他的背影,不知不覺也漸漸喜歡上他。

呼、呼、呼!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稍微加快速度。就是惠太告訴我這條沿著河川的跑步路徑,但他本人似乎不太喜歡在這裡跑步。他的體力很差,所以完全沒辦法跑長距離。和我一起跑步時,他很快就會陣亡。在短跑的項目中明明天下無敵,但跑馬拉松時甚至贏不過身為女生的我,真的很丟臉。他帥氣的地方和丟臉的地方從以前就是這麼涇渭分明。

我過了橋,離開河畔。夏天夜晚的空氣又濕又悶,不過涼風徐徐,星星在天空閃爍。我覺得有點熱,所以稍微拉下運動外套的拉煉。進入住宅區,逐漸往回家的路上跑去,先通過莉乃家,然後──是惠太的家門前。

呼、呼、呼!

我停下腳步。好像看見一個背著巨大背包的男孩子,鬼鬼祟祟地彎過結城家前方的轉角。

「……惠太?」

認錯人了嗎?但是,我記得那個背包是為了暑假的露營,前陣子跟惠太一起去買的。

我加快速度跑過馬路,從水泥磚牆的陰影處探出半張臉悄悄打量小巷子裡。微鬈的黑髮,纖細的四肢,有點駝起的背部──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男孩背影。

「惠太?」

「哇!」

我的青梅竹馬嚇得跳起來,睡袋從他的行李滾落在地。

「美穗,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會挑時機出現啊?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

惠太嘀咕著。我跟他並肩坐在夜晚的公園長椅上,感覺好像情侶,所以讓我不禁心跳加速。因為我流了汗,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跟他相隔一些距離。

「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出來跑步?」

我本來想說:「還不是你害的。」不過最後決定作罷。如果這麼說,一定又會被他取笑。

「我才要問你,那些行李是怎麼一回事?」

我指向惠太的背包。塞得鼓鼓的背包里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

「沒什麼。」

「你還帶著睡袋,怎麼可能沒什麼。」

「就跟你說沒什麼。」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裡?」

「沒有啊。」

「你該不會又想干蠢事吧?」

惠太默不作聲。我總覺得他的樣子不太對勁。

汗濕的身體開始覺得有點冷,所以我拉上運動外套的拉煉。現在幾點?我把手機放在家裡,所以不知道時間,但我確定已經超過三十分鐘。

雖然心裡想著爸媽可能在擔心我,但我彷佛生了根似地仍然坐在長椅上,無法說出「那我先回家」這句話。

「你看過《天使雕像》這本書嗎?」

惠太忽然喃喃說道,我抬起頭來。

「有啊。」

國中時看過,把書借給我的人正是惠太。

「就是女主角帶著弟弟一起離家出走的故事。我記得他們好像在美術館生活?」

「對。」

惠太點頭說道。

「你認為真的能在美術館生活嗎?」

他問了奇怪的問題。

「咦?不行吧?環境跟時代都不一樣了,而且……」

說到一半,我忽然察覺到不對勁。裝滿行李的背包,避人耳目的行動,怪異的時間,在美術館生活──該不會……

「……你離家出走?」

我小聲詢問,惠太沒有回答。

「你要離家出走嗎?」

這次惠太緩緩點頭,我猛然站起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惠太一臉傷腦筋地笑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啊!就是不懂才問你!」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迴蕩在沒有人的公園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即使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

冷靜的聲音中聽起來隱含嫉妒。

「美穗的爸媽都很善良,跟你的感情也很好,運動會和才藝表演會都來參加,總覺得……你們真的是一家人。所以,你無法理解不想留在家裡的心情。」

「我……」

其實我多少感覺得出來。惠太從小時候起,到了傍晚都不想回家,而且不太提起自己的事,他的父母也從來沒有出席過學校的活動。

「我……」

我說不出「我可以」這三個字。

「……我當然無法理解。」

幾乎要哭出來的我小聲說道。

「你總是不肯告訴我,只是笑著跟我說『沒事』,所以我當然不知道啊。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說得也是,對不起。」

不知為何,惠太歉疚地笑著道歉。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悲傷,我的腹部稍微上方的地方感到一陣悶痛。

「你打算離家出走到什麼時候?」

我問。此時,惠太再度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克勞蒂雅最後有回家嗎?」

克勞蒂雅就是剛才提起的書里那個離家出走的女主角。

「她有回家。我記得結局好像是……她似乎想到很重要的東西,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我不太記得,只記得那一則故事裡的雕像是關鍵。

「是嗎?」

惠太點頭。

「我會在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之前回來。」

「咦?」

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是八月,也太久了。

「練習怎麼辦?」

「找時間自己練習。」

「你要怎麼吃飯?」

「隨便找東西吃。」

「你要睡哪裡?」

「隨便找個地方睡。」

「……換句話說,你根本沒有計畫?」

「克勞蒂雅也沒有計畫啊。」

克勞蒂雅在美術館生活之前,並沒有擬定縝密的計畫。

我喃喃說:「是這樣嗎?」

我不記得了。不過,那畢竟是故事,不是現實。

「我想要獨處。」

惠太小聲說。

「想要一個人活下去。」

那聽起來不像是離家出走的少年會說的話,反而比較像是打算捨棄自家的人說出來的話。

「不可能啦,我們才十六歲。」

「很快就要十七歲,已經是大人了。」

他裝模作樣的表情讓我不悅地嘟起嘴。

「像這樣故作成熟,就代表你還是小孩。」

只有小孩才會佯裝大人,大人不會。

「或許吧。」

承認自己仍是個小孩的惠太,淡淡地笑了。

惠太離開公園。我跟在他身後,思緒凌亂地想著必須阻止他、必須對他說些什麼,然而張開的嘴巴只有吐出乾巴巴的空氣。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

惠太回頭對我說。

「我們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惠太搖頭,毅然決然的背影絲毫沒有平時的活力。

「……你跟爸爸的關係不太好嗎?」

我忍不住問他。雖然之前就隱約有所察覺,但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因為只要我想問,惠太便會逃避似地岔開話題。

「嗯……是啊,不太好,應該說很差。」

惠太嘆氣似地說。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他的真心話和他的示弱。

「我從小就很討厭家裡,爸爸媽媽就像在對彼此發泄壓力一樣,總是在吵架,家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他們離婚之後,爸爸發泄壓力的對象就變成我,所以我更討厭待在家裡。」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不知道他的父母離婚了。

「跟你家完全相反,對吧?我剛才說你一定無法理解就是這個意思。你果然無法理解吧?」

惠太轉過身來看著我,露出只有在比賽時才會看見的認真表情。

「你趕快回家吧,你爸媽現在一定很擔心你。」

我停下腳步。惠太再次轉身面向前方大步走,走得越來越遠,背著巨大背包的背影逐漸融化在夜晚的黑暗中消失,直到我再也看不見。

惠太走了。我心裡明白,他一定不會再回來,所以我想要追上他、想要阻止他,如果無法攔住他,至少要跟他一起走。我不想讓他一個人離開,不然他好像會就此死去。惠太就像小白兔一樣很怕寂寞,如果讓他變成一個人,他一定會寂寞而死。

但是,如果我失蹤了,爸媽會怎麼想?還有大輝、莉乃和舜,他們會怎麼樣?應該通知他們嗎?但是,我沒有帶手機,也沒有帶錢包。

如果……如果有兩個人,如果還有另一個我,就可以解決眼前的窘境。在這裡的我去追惠太,另一個我回家。如此一來,便不會讓任何人難過。這一定是最圓滿的形式……雖然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

對不起。

我在心中道歉,然後抬起頭。惠太的背影還隱約可見。

「等一下!」

我大叫的同時邁出步伐。

「我……我也要跟你一起走!」

我好像聽見轉身離去的腳步聲,但終究沒有回頭。

惠太現在一臉不耐煩。他的心情很差,一直叫我回家,有時候甚至會推開我。但是,我還是頑固地緊跟在他身後。他背著大背包,即使腳程再快也無法甩開我,更何況長距離的項目是我比較快。

夜深了,無法搭電車和公車,想要去某個地方的惠太結果卻是哪裡也沒有去,只是漫無目的地在雙町徘徊,也許是想讓我死心或甩開我。他完全不打算回家。這裡離我家和惠太家很近,他或許是想讓我們被人發現。

最後,我們走到雙町站附近,惠太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下。他明明是田徑隊的,體力卻很差,一下子就累垮了。

「……再走下去就要天亮了。」

惠太喃喃說道。我以為他在自言自語,但看來好像不是。

「只要你回家,我就回家。」

我用讓他產生罪惡感的方式說道。

「我不會回去。」

然而,惠太非常頑固。

「事到如今,我也回不去了。」

他抬頭仰望天空。

都會的夜空朦朦朧朧,看不見星星,頂多看得見一等星。閃閃發亮的星星寥寥可數,但我還是覺得很漂亮。然而,惠太一臉無趣地細眯起雙眼。

「天空好髒。」

「是嗎?」

「很髒啊。再說,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天空。城鎮的光反射到充滿灰塵的空氣中,真正的天空被掩藏住了。」

真的嗎?我不太明白。

「……總覺得跟我很像。」

惠太說道。

「什麼意思?」

「因為我從以前就一直隱藏真心話。」

「為什麼?」

「因為很醜陋。」

「真的嗎?」

「對。」

惠太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因為一直在意家裡的事而抱怨會很丟臉。」

「你可以不用隱瞞啊。」

我說。

「有想說的話就說出來,不然對健康不好。」

我說完,惠太默不作聲,大概是在鬧彆扭吧。

我也抬頭仰望天空。都會的夜空朦朦朧朧,看不見星星,頂多看得見一等星。閃閃發亮的星星寥寥可數,但我還是覺得很漂亮。不過,如果有更美麗的星空,我也想去看看。

「……對了。」

我忽然想到。

「惠太,如果你沒有目的地的話,我們去烏蝶山吧。」

惠太一臉驚愕。

「烏……烏什麼?」

「烏蝶山,就是預定去露營的地方。」

「去看星星做什麼?」

「說想要看星星的人不是你嗎?」

惠太露出不悅的表情。

「事到如今……」

他說到一半,再次仰望天空,朦朦朧朧的混濁天空。真正的星空就像惠太真正的心情,被掩藏在都會的煙塵後方。

「……不,我想看。」

聽到惠太低聲這麼說,我愉悅地揚起嘴角。

「走吧,我陪你去。」

惠太看向我微微一笑。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展露普通的笑容。

──七月十六日,星期四,早上六點。

第一天。

惠太身上帶的錢不多,我則是身無分文,所以我們決定不搭電車或巴士,反正這趟旅行不趕時間,因為我們沒有任何目的。惠太在背包塞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我們從其中一個口袋拿出地圖,確認前往烏蝶山的路徑。路徑很單純,只要沿著鐵軌走到大城市,再從大城市轉入國道,一路沿著山線走就行了。

「你真的要跟我去嗎?」

惠太問了這個已經問過無數次的問題。

「只要你回家,我就回家。」

我也重複一樣的回答。惠太把頭轉向一旁,重新背起背包。

「我幫你拿一點行李吧。」

我說著伸出手。

「不用啦,不能讓女孩子拿這麼重的東西。」

惠太似乎在逞強,所以我硬是把睡袋從他的背包上解下來。

「啊!喂!」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反正你的體力那麼差。」

我笑著說,惠太的表情顯得有點不高興。我幾乎沒有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雖然他總是在笑,不過,或許他原本擁有各式各樣的表情吧,不管是悲傷的表情也好,或是痛苦的表情也罷。

我們沿著鐵軌走了一段時間後,太陽終於露出臉龐。現在是夏天的早晨,某處傳來健康操的音樂。惠太隨著音樂開始哼歌,本來是健康操的曲子,中途忽然改成別的音樂。我對那首歌很熟悉,是班•伊•金的〈Stand by me〉。

「為什麼變成〈Stand by me〉?」

「嗯?」

「本來不是健康操嗎?」

「啊啊……沿著鐵軌走,就忽然想起那部電影。」

惠太用鼻子哼著那首歌的旋律。他的英文那麼差,大概不記得歌詞吧。

我配合惠太哼的旋律唱起歌詞,惠太一臉意外地看著我。

「你知道歌詞?」

「知道啊,歌詞的英文不難,國中的時候你沒有唱過嗎?」

「就算有唱過,我也不記得了。」

「誰叫你不認真上課。」

我嘲笑他,他不悅地冷哼說道:

「英文一點用處也沒有。在學校學的東西根本都派不上用場,上課又沒有教我成為大人的方法。」

「去上學就是為了長大。」

我一臉得意地說道。

「是嗎?」

「沒錯。」

所以才需要學習。或許吧?一定是。

不知道惠太是否接受了這個說法,他也跟著我唱起不太記得的英文歌詞。

我們從早上走到下午,鐵軌沿線上的雙町逐漸往遙遠的後方遠去。

「對了。」

我們開始看見高樓大廈,大城市到了。平常我們總是搭電車來到這個繁華的都會,記得上次來這裡是田徑隊遠征的時候,雖然當時只是在這裡轉車而已。

「我一直沒有問你跟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惠太目不轉睛地直視我的臉。那是什麼表情?

惠太獲得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的出賽資格後,他跟舜就沒有再說過話。我曾經稍稍試探性地問過原因,但惠太只是含糊其詞。

「有嗎……?」

惠太把雙手交疊在頭部後方。

「其實也沒什麼,他只是說了一些怨恨的話而已。」

他坦白地說。

「怨恨?」

「他說了一些像是『要是沒有你,或許我就可以出賽』之類的話。」

「啊……」

那很像舜會說的話。好勝心強的男孩子,感覺挺不錯的。

「因為他一直把你當成競爭對手。」

「我知道,其實我也很害怕他。如果就進步的幅度來說,他跟我差不多。不過,他之所以會說出那種怨言,可能不只是出賽資格的關係。」

惠太臉上浮現不適合他的苦澀表情。

「他很討厭我,大概從一年級的時候,就一直用怨恨的眼神瞪著我。」

我不禁笑了。那是很常見的畫面。

「那是因為他把你當成競爭對手,不想輸給你,不過絕對不是討厭你。」

「真的嗎?」

「對呀。舜一定知道自己說了很傷人的話,想要跟你道歉。」

我深深點頭。惠太用有點滑稽的表情看著我說:「為什麼你會知道?」薄暮時分的陽光反射在大城市的高樓大廈,鮮紅如火。

──七月十七日,星期五,早上十點。

第二天。

我們在大城市的漫畫網咖過了一夜,惠太說那間漫畫網咖是大輝告訴他的。雖然很不甘心,不過漫畫網咖意外地舒適,還可以淋浴。我身穿繡有高中名稱的運動外套,可能被店員看見了,但惠太似乎沒發現。我沒有告訴惠太,因為我覺得他好像不希望留下行蹤的蛛絲馬跡。

我怔怔看著陌生街道的朝陽,到了現在,我才對什麼都沒說就擅自離家這件事產生罪惡感。爸媽有去報警嗎?連惠太也一起失蹤,在學校可能引起一陣騷動吧?倏地,我察覺惠太似乎想要說什麼,所以連忙催促他出發。現在開始想家還太早了。

離開大城市後,我們沿著汽車呼嘯而過的國道徒步前進。今天是陰天,但夏天的暑氣仍毫不留情地發威,汗水如瀑布般流下。好熱,腳有也有點痛,不過惠太意外地沒有叫苦連天。他明明很討厭單調的運動,只有這種時候才莫名倔強。

穿過熙熙攘攘的都會後,風景逐漸改變,雖然還稱不上是田園風光,但很安靜,有點像雙町。雖然不曾去過,不過我知道這條馬路的盡頭是大海。

「大輝……」

我回想起一件事而開口說道。

「大輝之前在抱怨他其實想去海邊。」

「海邊?」

惠太拉長聲音。我笑著說道:

「如果你沒有說想去山裡,他本來好像計劃去海邊玩。」

「是我的錯嗎?」

惠太面露苦笑,又旋即換上嚴肅的表情,就像忽然回想起什麼似地神情嚴肅,而非忽然回想起什麼而噗嗤一笑。

「說到大輝……」

「嗯。」我隨意應聲。

「你……」

「嗯?」

「大輝有沒有……」

「嗯。」

「有沒有……」

「嗯?」

我們宛如壞掉的機械,不斷改變語調重複同樣的對話。

然後,彷佛要再次重複同樣對話的惠太忽然別開目光。

「……你有沒有被他告白?」

我眨了眨眼,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因為大輝……」

惠太仍然看著其他方向。

「他大概喜歡你吧。」

我再次眨眼。

「真……真的嗎?」

「你太遲鈍了!」惠太不悅地皺著臉。「他不是一直看著你嗎?在等田徑隊的練習結束的時候,他總是注視著你的身影。」

「不會吧?」

「我是說真的。而且,他六月的時候不是曾說謊嗎?」

「說謊?」

「對,他明明知道我在四樓,卻跟你說我不在。我想大概是因為你在擔心別的男人,讓他心裡

很不痛快吧。」

我感到一陣錯愕。

「什麼嘛,你好像很不在乎這方面的事。」

惠太大口灌著寶特瓶里的水,看起來好像很不滿。

「才沒有……」

話說到一半,突然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我們狼狽地找地方躲雨,這個話題也就此草草結束。

惠太很開心地說今晚要露營。沿著國道的雜樹林豎著「小心野豬出沒」的告示牌,讓我有點在意。

「美穗,你壓住那邊。」

攤開帳篷的惠太說道,我依照他的指示按住金屬零件。搭好帳篷、攤開睡袋後,惠太心滿意足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我們吃了在便利商店買的晚餐後,我躺在睡袋裡,惠太則是鑽入帳篷。因為我猜拳輸了,只能睡睡袋。穿著運動外套睡睡袋太熱,我便把外套掛在附近的樹上。

「對了。」

惠太忽然開口。

「剛才的問題,你的回答是什麼?」

聞言,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咦?什麼問題?」

「就是大輝有沒有對你告白?」

「哦……」

我還以為這個話題早就結束了。

「他沒有對我告白。」

我小聲回答。

「真的嗎?」

「有什麼好懷疑的?真的沒有啦。」

惠太盯著我,用眼神問:「真的嗎?」

疑心病真重,大輝真的沒有告白。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惠太一臉鬱悶。苦澀的表情果然很不適合他。

「這……一般來說都會在意吧?他真的沒有告白?」

「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

我被他問得很煩躁,語氣變得有點強硬。惠太嚇了一跳,然後緩緩點頭。

「那麼……」

「那麼」是惠太在問重要的事情時,經常使用的開場白。

「如果……如果大輝對你告白,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就算你問我──

腦海中回想起大輝的臉龐。他長得很高,是班上的靈魂人物,人緣很好,很會照顧人,個性又體貼,也是排球隊的王牌。我可以想出無數形容他帥氣的字眼,但就是無法對他感到怦然心動。我覺得他真的很有魅力,卻無法讓我心跳加速──跟某人不一樣。

「我不知道。」

明明我瞭然於心,卻給出這樣的回答。惠太沒有吭聲,連「哦」都沒有說。我本來也想問惠太是不是喜歡莉乃,卻又有點難以啟齒。升上高中後,惠太和莉乃有時會用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彼此。然而,如果真的問了,不管惠太的回答是什麼,我想自己都無法保持冷靜,所以問不出口。

「星星好漂亮。」

結果我只說了這句話。

仰躺在地的我們眼前是一片無垠無際的星空。雖然樹木的枝葉遮擋了星空的全景,但白天的雨彷佛謊言一般,現在的夜空晴朗得美不勝收。

「到烏蝶山還有一段距離,不過,這裡的星空也好漂亮。」

惠太沒有回應。

我看向身旁的他,然後不再說話。只見惠太將眼睛睜大到不能再大,專注地將璀璨的星空鉅細靡遺地映照在眼眸中。

──七月十八日,上午十一點五十分。

第三天。

「就是那座山,那裡就是烏蝶山。」

惠太比對地圖和景色,指向其中一座山。從爬了一整個早上才爬到的山頂,可以眺望染上一片夏季翠綠的山巒。

「哇,看起來好高喔。」

我發表感想。

「標高應該超過一千公尺吧?」

惠太邊折起地圖邊說。

「高的地方會讓人聯想到『死』。」

他還補充一句奇怪的話。

「Si(注1:「死」的日文發音同「Si」。)?」

Do、Re、Mi、Fa、So、Ra、Si的Si嗎?音的確很高。

惠太搖了搖頭。

「是『死』,死神的『死』。」

聞言,我的表情一僵。

「為什麼?」

「嗯,為什麼呢……因為感覺離天堂很近吧,還有會讓人聯想到跳樓自殺。」

「不要再說了。」

真是討厭的聯想。惠太有時會說出令人不舒服的話。

不知道惠太有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他仰望夏日的天空,靜靜地問我:

「美穗。」

語氣非常稀鬆平常。

「你有過尋死的念頭嗎?」

開始爬烏蝶山後,惠太的樣子就顯得有些不對勁。一個有別於日暮的幽暗影子如影隨形地纏繞在惠太的背部,讓人很難向他攀談。我忍不住心想,所謂的「氣場」原來真的存在。愉快的氣場,悲傷的氣場。現在的惠太,身上散發出來的是幽暗的死亡氣場。

「惠太,看完星星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儘可能用輕快的語氣詢問,就像剛才惠太問我是否有過尋死的念頭一樣的語氣。

你有過尋死的念頭嗎?

當我回答「沒有」之後,惠太便笑著說:「我想也是。」

但是,現在我知道那是他的面具。或許那時候惠太希望我回答「有」,希望我能夠和他有共鳴吧。

「殉情」這兩個字掠過腦海。

惠太沒有回答我。

「去海邊也不錯。」

我故作開朗地說。

「或者你想再去爬山?」

他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

「啊,還是你想回家了?那樣也很好啊,我會跟你一起為離家出走的事向大家道歉。」

惠太,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為什麼默不吭聲?

「惠太。」

我自然而然地壓低聲音。

「……你想自殺嗎?」

低垂著頭,甚至無法直視他的背部。

「你想尋死嗎?」

現在惠太的背部讓我聯想到「死」,死神的「死」。

「我不要你死!」

不管任何形式,我都不希望任何人死去,尤其更不希望惠太死掉。

「絕對不要!」

聽到我語帶哽咽的聲音,惠太才回頭看向我,臉上帶著很勉強才稱得上是笑容的怪異表情。

「……你在哭什麼啊?」

惠太說道。

「傻瓜,我不會死啦,只是有點累而已。」

看到我一臉不滿,惠太搔了搔頭。

「之前我也問過莉乃同樣的問題,問她有沒有過想要尋死的念頭,結果被莉乃臭罵一頓。」

惠太苦笑著說道。

「為什麼只要我問這個問題,大家都會生氣?」

「不生氣才怪!就算是我也會生氣!」

我不悅地皺著臉。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惠太一定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表情說出這句話。他真的很差勁。這個問題他問了莉乃,卻絕對不會問我。

「……惠太,你喜歡莉乃嗎?」

我鼓起勇氣開口。

「啊?你怎麼問這種問題?」

「因為……」

我知道自己的語氣很幼稚,但還是無法壓抑這股衝動。

「因為你絕對不會問我那樣的問題。」

「我剛才不是問了嗎?」

「是剛剛才問!」

我越來越激動。

「真的被你打敗了……」

惠太撥弄瀏海,一臉傷腦筋的模樣。

「莉乃……我只把她當成朋友而已,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那我呢?」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我看得出惠太很困擾。

「你……」

我很驚訝他竟然打算回答,因為平常他只要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四兩撥千金地敷衍過去。

我直視著惠太,他彷佛逃避似地別開目光望向上方。月光宛如一盞聚光燈,穿過覆蓋在我們頭上的枝葉縫隙,照在他的嘴角。

我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

「。」

我聽不見。

惠太大概只是動了嘴唇,什麼也沒有說。

但是,我覺得他好像有說話,我好像有聽見他說的話。

惠太滿臉通紅,我大概和他一樣。明明他應該什麼都沒有說,明明我應該什麼都沒有聽見。真是太奇怪了。

「……好奇怪。」

我喃喃說道

。惠太則是用手覆蓋眼睛,深深嘆一口氣。你那是什麼反應啊?真是的!

喜歡的男生就在身邊,兩人在深山中獨處。這是一個靜謐得彷佛可以聽見心臟在胸腔里鼓動的夜晚。

──七月十九日,凌晨零時。

「好美……」

身旁的惠太忘我地輕聲讚嘆。

這裡是烏蝶山的山頂附近。我們沿著獸徑一路前行,這次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星空全景。點綴滿天星斗的夜空,宛如點彩畫的夜空,如詩如畫的夜空……啊啊,我真沒用,只能想出陳腔濫調的形容詞。

「是銀河。」

惠太指向天空。

「真的是一條河耶……」

惠太的感想略勝我幾分。「真的是一條河」──他說得對極了。若是用高二學生貧乏的詞彙來表現,就是「真的是一條河」。我甚至無法如同惠太那樣說出「好美」,只能不斷嘆息。

好一陣子我們都沒有出聲,只聽見風聲和草木搖曳的聲音,彷佛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或許世界已在不知不覺間毀滅,其實我們是最後的倖存者。所謂的世界末日,或許就像現在一樣寧靜吧。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星空……」

我偷瞄一眼惠太的臉龐,他的側臉已經沒有不祥的氣息,看起來十分神清氣爽。眼眸宛如一面鏡子映照著星辰,或許是因為這樣,他的眼睛看起來閃閃發亮。他跑完一百公尺、更新自己的最佳紀錄時,雙眼也是如此閃耀嗎?惠太果然還是比較適合留在充滿光明的地方。

惠太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頭看向我。

「美穗,謝謝你。」

他突然說道。

啊,糟糕,那種表情太犯規了。我踢一下腳尖處的小石子,看著它從腳邊的懸崖滾落。

「我要回家。」

心臟猛然跳動一下。

「咦?真的嗎?」

我不禁抬起頭問。他怎麼突然改變心意?

「嗯,畢竟還有全國高中生運動大會。」

惠太微笑說道。那是總是掛在惠太臉上、有點惡作劇的笑容,我好像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笑容了。不知為何,他的臉比平常更讓我心跳不已,令我瞬間屏息,明明想要說什麼,話語卻像咽下一大口飯似地梗在喉嚨。會是什麼話語,大到可以梗住喉嚨呢?

「好不容易取得出賽資格,如果現在棄權,舜會殺死我的。」

「那、那還用說嗎?」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應。

「我也有話想跟大輝和莉乃說。」

「有話想跟他們說?」

惠太把手交疊在頭部後方,轉移話題。

「而且,我想向大家炫耀我在烏蝶山找到一個看星星的好地方。」

這次我也同意地點頭。原本梗在喉嚨的話語好像順利咽下去了。

「是嗎?說得也是,下次大家一起來吧。」

到了暑假,五個人一起來露營──惠太、我、大輝、莉乃和舜。我們會再來這裡,所以……

「回家吧。」

我說道。

「好。」

惠太回答。我點頭回應,然後轉身。

剎那間,一股異樣的飄浮感襲來。我浮了起來。是身體嗎?不,是左腳……本來應該踏在腳下的地面消失。

我踩空了,身體冷不防傾斜,彷佛被吸引似地摔入腳邊張開血盆大口的黑暗崖底。就像被我踢開的小石子,無力抵抗地往下掉落。

我已無法思考,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惠太好像說了什麼。

我好像有抓住惠太伸向我的手。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天上的銀河。在猛烈的風與飄浮感中,我看著惠太從我身旁向下墜落。

──咚!

我緩緩張開雙眼。

看見莉乃的臉,還有大輝和舜擔憂的臉。

惠靜靜站在前方,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不是美穗。」

我用確認似的語氣說道。

把話說出口的瞬間,感覺某種東西抽離了身體。對,我不是那個活了十六年又多一點的花野美穗。

──如果有兩個我。如果有另一個我。

當時她如此期望,我才會誕生。我是在那一晚,她追隨惠太而去時,轉身代替本尊回家的贗品。

有一個假說名為「世界五分鐘前假說」。

雖然我不是在五分鐘前,而是在短暫的一個禮拜前誕生的。

我擁有十六年又多一點的記憶,身為花野美穗的虛像而生。因為真正的花野美穗希望有另一個自己,我才會誕生於世。

「美穗……?」

莉乃注視著我的臉,眼神彷佛在期待什麼,或者忌諱什麼。

我搖了搖頭。

「真正的美穗在那裡,我是她映照在鏡子裡的虛像。」

只是模仿美野美穗的影子。

莉乃向後退。

「不可能……」

我聽見大輝喃喃自語,眼角餘光瞥見舜的目光來回看向花野美穗和我。躺在懸崖中間被枝葉掩蓋的平台上的少女,彷佛映照在鏡子裡的我,兩者一模一樣。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真正的美穗。」

我說道,惠點頭承認。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知道真正的美穗在這裡。」

現場大概只剩下我一個人聽得見惠的聲音。

「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你有知道的權利。」

「我誕生於世時,惠太已幾乎斷氣了。他從這裡摔下去的時候撞到頭。」

惠指向眼前的斷崖。

「但是,他發現你摔落在中間的岩石平台上,所以才會產生我,希望我能代替他拯救你。」

然而,惠太死在懸崖下。人從鏡子前方消失,映照在鏡子裡的虛像也無法存在,本來惠應該在當下就消失。

「但是惠太的心愿還沒有實現,所以我才會留在人世。不過,因為我是本來不應該映照出來的虛像,所以存在感變得非常薄弱。失去實體的我可以輕易飛到岩石平台上,但無法觸碰美穗,無法憑自己的力量拯救美穗,所以,我才想藉助別人的力量,讓人知道美穗的情況危急,要儘快救她。」惠說道。

幸好惠太很快就被人發現,他摔落的地方在露營區附近,來露營的其他登山客發現惠太后立刻報警。

「當時,我想告訴大家美穗還沒獲救,卻沒有人看得見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而且我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薄弱。美穗受了傷,無法自行離開岩石平台,如果一直沒有人發現她,她就會在我眼前死掉……坦白說,我已經絕望了。但是,在一個意外的地方讓我重新得到希望。」

惠指向岩石平台上的美穗。

「只有她看得見我,雖然她一直以為是幻覺。總之,那時候我靈機一動,心想或許和惠太親近的人看得見我。當我察覺這件事時,感覺到自己可以仰賴的,只有惠太逐漸遺落的記憶中那三張不斷閃現的臉。」

惠依序看向大輝、舜和莉乃。

「他們經常出現在惠太的記憶里,真的很常出現,所以我想他們一定看得見我、聽得見我的聲音……或者至少能感覺到我的存在。只要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接受我的請託。」

他們對惠太來說是非常特別的朋友,所以惠才會依循惠太的記憶來到雙町造訪他們,然後在雙町發現了我。

惠苦笑著說道:

「當我看到自己本來想救的美穗,居然若無其事地過著平常的生活時,真的嚇一大跳。我不知道美穗也留下了分身。但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受到你的吸引,我才會到你家找你。」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我們是同類,也許是這個緣故,我才會意外地很快就接受惠的存在。

「我決定利用你來實現我的心愿,同時又不讓你知道自己是分身……當然,畢竟你有實體。」

所以,惠才無法說出惠太的心愿是拯救美穗,因為他如果這麼說,會造成大家的混亂。是我把情況變得如此複雜。不,照這個邏輯來說,一開始惠太也留下分身就好了。

「為什麼惠太沒有像美穗一樣留下分身呢?」

惠露出複雜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既想笑、又想哭,然而他全都忍著,導致表情變得很奇怪。

「惠太一定是希望父母擔心他的安危。雖然他可能打算再也不回去了,但是另一方面,又希望父母會因為擔心而來尋找他、找到他,最後他回家,你也回家。也許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但說不定存在那樣的未來。」

惠的聲音很平靜。

我望向下方的自己,看見

花野美穗躺在岩石平台上的肉體,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似乎沒有意識。惠之前說時間所剩不多,我以為是距離他消失的時間,不過,或許他真正擔心的是花野美穗的性命。

「謝謝你,惠。」

我說道。我想自己必須向他道謝。

「應該道謝的人是我,如此一來,惠太的心愿就能夠實現了,幸好還來得及。拜託你們拯救美穗。」

惠笑了。他的笑容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淡淡的、宛如即使在溫和的陽光下也會旋即融化的冰品。

我點頭──然後向前跨步。

「美穗!」

三人份的哀號響起,莉乃、大輝和舜同時向我伸出手,我搖了搖頭。你們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不要緊,因為我只是要回去該回去的地方。

「美穗就拜託你們。」

身體輕飄飄地浮起來。

熟悉的飄浮感。

由下而上吹起的冷風。

從懸崖墜落的時候,我看見天空。

點綴滿天星斗的夜空,宛如點彩畫的夜空,如詩如畫的夜空……啊啊,我真沒用,最後還是只能想出這麼陳腔濫調的形容詞……

我佇立在草原上。一望無際的綠色地毯,湛藍的夏日晴空,流動的白雲……是個稀鬆平常的風景。有如爸媽以前使用的電腦桌面般的綠色地平線,清晰地分隔出與天空的界線。

風吹拂而過,傳來夏季青草的味道。好舒服,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感覺到肺的每一處都盈滿翠綠的新綠清香。我向後倒去,跟人齊高的青草成為緩衝墊,輕輕承受住我的身體。

「你又來了。」

旁邊有人對我說話,是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黑髮少年。

「惠太。」

我輕喚那個名字。

「原來是我。」

「什麼?」

「你最後的心愿。」

「啊啊……嗯,是啊。」

惠太難為情地搔頭。

「因為我不希望你來這裡。」

「為什麼?」

「比起這樣的世界,你更適合留在和大家在一起的世界。」

我坐起身來。鮮艷的草綠色地平線無限延伸,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也沒有其他人。

「結果這裡是天堂嗎?」

惠太好像笑了。

「我應該沒有乖巧到可以上天堂。」

「你是指家裡的事嗎?」

「也有。還有,我是壞小孩,以前經常被你罵。」

「是啊。」

這些記憶恍如昨日。

「……你為什麼要死?」

我的聲音在顫抖。惠太沒有看我。

「為什麼呢?」

我無法原諒他樂觀的態度,所以斥責似地繼續對他說:

「大家都難過得哭了,連莉乃都哭了,你爸媽一定也……」

「說得也是,一定就如同你說的那樣。」

「什麼嘛,你居然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惠太好像看著我。

「……你真的很溫柔。」

我聽見惠太的笑聲,但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他消失在與人齊高的青草里,我只能聽見沙沙的聲響。

「惠太?你在哪裡?」

我忽然感到不安而東張西望。

「抱歉,我必須走了,這次真的不走不行。」

我只能聽見從某處傳來的聲音,沙沙、沙沙。

「惠太,等一下!先不要走!」

我吶喊。

「惠太……果然是我害死你的嗎?」

瞬間,世界彷佛關機的電腦,變得一片黑暗。

當我清醒過來時,眼睛對上的是一片「純白」。沒點亮的日光燈、方格狀的天花板、冷氣機的出風口,全都是白色的。

我轉向一旁,看到窗戶,窗外是一片藍色的夏日天空。積雨雲像霜淇淋一樣鬆軟雪白,縱向延伸。

我聽到寒蟬的鳴叫,那是夏天結束的氣息。什麼時候邁入這個時期了?

我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

「你醒了嗎?」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我看向窗戶的相反方向,一個男孩子坐在椅子上。他長得酷似惠太,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是透明的,可以穿透他的身體看見另一邊的景色。我皺起臉想要坐起來,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我……」

我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會躺在這裡?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嗎?」

少年問。

剎那間,我一陣怔愣,恍惚地重新建構自己的記憶。

「美穗……花野美穗。」

脫口而出的瞬間,好像有某種東西進入身體。我猛然回想起來──對了,我是活了十六年又多一點的花野美穗。那天追隨惠太踏上旅程,從懸崖墜落的花野美穗。

然而,我同時有另一個花野美穗的記憶──跟大輝、舜和莉乃一起追尋惠太腳步的另一個我的記憶。所以,我才會知道……

「惠?」

知道你的名字。

「太好了,你還看得見我。」

惠淡淡地微笑。

「今天是……」

「八月三十一日。這裡是醫院,你昏迷了將近一個月。」

「三十一日……」

暑假就要結束了,明天開始是第二學期。

霍然湧現的真實感讓我渾身顫抖。各式各樣的情感,宛如快轉的夜景影像中的車尾燈飛速流逝。困惑與猜疑──自己在這個夏天變成分身,不安與猶豫──在旅行中得知的朋友心情,以及悲傷和驚愕──惠太已經死了。

我直到夏天結束的今天才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惠太,直到今天才知道惠太已經死了。明明應該早已知道,卻一直無法接受。知道的人既是我,又不是我。更重要的是,惠的存在。在夏天開始時出現的幽靈,彷佛鏡子映照出來似的,跟我從前的青梅竹馬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或是我的分身──才會從那一天就一直延後接受惠太已經死亡的事實。然而,那也……

我看著半透明的惠,開口想說些什麼,但無法好好把想說的話說出口,最後只能說出無關緊要的簡短台詞,確認現在的情況。

「……我還活著。」

惠靜靜點頭。

「醫生說如果是冬天,你可能就死了。幸好你有攜帶少量的糧食跟水,要是再晚個幾天,你可能也熬不過去。」

換句話說,我是因為僥倖和大家的幫忙,才能倖存下來嗎?

「……大家在哪裡?」

「你是說大輝、舜和莉乃嗎?他們每天都有來探病。你看,那邊的鮮花是他們帶來的。」

我朝惠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見枕畔插著向日葵。那是我喜歡的花。

「不過,他們現在正忙著寫暑假作業,今年連認真的莉乃都幾乎沒有寫。」

惠輕笑著說道。我不知道是否該笑,不過一股莫名的安心感,讓我也自然而然地笑出來。

「世界上看得見我的人只剩下你。」

惠若無其事地說道。

「……真的嗎?」

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乾澀。

「大輝、舜和莉乃都已經看不見我。之前舜說,看得見我的時間,可能和與惠太相處的時間長短成正比。他說的或許是對的。和惠太相處最久的人是你,所以直到最後你都還看得見我。」

真的嗎?我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嗎?或者……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因為……」

我無法釋懷。

結果惠太最後的心愿是拯救我。然而如此一來,惠太究竟能得到什麼?救了我的性命自己卻上天堂的你,終究一無所有。

「因為惠太是因為我才死的。」

大輝、舜和莉乃都對惠太懷抱著罪惡感,覺得自己是不是被他討厭?覺得自己是不是害死他的兇手之一?不過,距離惠太的死亡最近的人是我。那時候我如果沒有抓住惠太的手,惠太一定不會死。我不僅從未為他付出些什麼,還擅自追隨他,結果最後害死了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惠聳了聳肩。

「惠太也認為你會這麼說,所以要我傳話給你。」

聞言,我猛然抬起頭。

「傳話?」

「對。他說,如果你獲救了,就把這些話告訴你。這是惠太真正的最後心愿,所以我才仍留在人世。」

語畢,惠輕輕閉上雙眼,然後張開幾乎已變得透明的嘴唇。

給美穗:

如果你正在聽這些話,代表你已經獲救。太好了。如果你被捲入我的任性而死去,我真的會死不瞑目。以你的個性來說,或許會為了只有自己倖存而感到內疚,可是我希望你活下去,所以不要在意。請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無法說太久,所以只說最想告訴你的話。

當你說要跟我一起走的時候,我臉上可能表現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但其實我很開心,也很安心。我真的很高興你選擇跟我一起走。

我打算離家出走的時候,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想尋死吧。但是,因為你跟我走,我才能活下去。我很高興跟我走的人是你。跟你一起看見的星空真的好美,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親眼看看銀河。如果你當時沒有說要去看星星,或許我一輩子都看不到了吧。謝謝你。

回想起來,我從小就一直受你照顧。也很感謝你父母,讓我跟你們一起吃晚飯,運動會的時候一起用餐和拍照,比我的親生父母更像父母。如果我說你很像姊姊,你應該會生氣吧?但是對我來說,你們真的就像我的家人。

我也很感謝大輝、舜和莉乃,希望你幫我轉達我的歉意。大輝特地幫我計劃了露營,和舜吵架後一直沒有機會和好,還有一直讓莉乃懷抱著罪惡感,真的很抱歉。我也必須向你道歉。或許你不會原諒我,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我死了。

還有一件事。在山裡沒能對你說出口的話,我要在這裡告訴你。不過,或許你早就察覺了。

我喜歡你。

你總是像姊姊般斥責我,陪我一起玩,成為我的朋友,我很感謝你。之前因為害怕而不敢說,不過,我一直很喜歡如此溫柔體貼的你。

真的很感謝你。你的生命非常美麗,所以請你要努力活下去。

在這間只剩下我的病房裡,窗簾輕輕搖曳。

涼風從稍微開啟的窗戶吹入。

看似快要下雨的病房裡,夾雜著消毒水味和向日葵的香氣,帶有秋季開始的味道。

八月已經結束。然後,沒有你的九月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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