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TWIN PRINCESSES(2/2)
「與其分給別人,他寧可自己盡情玩弄、吃得滿嘴都是。這才是我的哥哥。」
「最為誤會我的人就是你!」
托魯低吼般地說道。
「豈有此理?『精力絕倫』可是個讚美之詞耶?」
「夠了,你給我閉嘴!」
「咀咿?拉皮條?」
「你用不著在意!」
托魯一用強硬的口氣對嘉依卡這麼說完——便嘆了口氣。
「總之,我們並沒有要『進行生意』啦。」
「這樣的話——」
老嫗苦笑了一下,然後把紀錄房客的本子拿出來……就在這個時候。
「既然不是生意——那也就是說『可以免費玩』囉?」
下流的笑聲,隨著這句話同時響起。
「…………」
一回頭,便見入口旁的桌子,坐了大約五個正在喝酒的男人。
他們每一個人都跟托魯在路上看到的男人一樣,大剌剌地將武器放在身旁,甚至還穿著簡易的護具——不過,他們的衣著紛亂不一,毫無一致性。想來應該是武鬥大會的參賽者吧?
「哎,還不能賣的,似乎占了多數吶。」
「只剩那邊那個黑髮的嗎?」
「不不,只要該有的有長出來的話,其他幾個也很夠了。」
「但抱起來會有點寂寞也說不定哦?」
那群男人這麼說完之後——捧腹哈哈大笑。
雖然這應該是因為他們已經醉了,但想必也是因為看見一個男人張揚地帶著多達四名的女性,所以才故意找碴吧。其次或許是因為托魯本身並非肌肉發達的彪形大漢,所以他們才判斷托魯等人很好欺負也說不定。
(……真麻煩吶。)
托魯從那些男人的動作舉止,推估出他們身為習武者的武學程度。
恐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而且又是喝醉的狀態,因此無論是五個人、還是六個人,對托魯都構不成威脅。不過,在這裡引發騷動的話,會平白引來注目。
因為那些男人們並未散發出殺氣,所以應該可以採取「揍昏」以外的手段吧。隨便用口頭敷衍一下、糊弄過去,才比較不會引來什麼問題。
抱著這個想法的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請放過我們吧。因為大小姐們說想要參觀武鬥大會,所以我只是受主人所託,帶她們過來看看罷了。大小姐們要是有個什麼萬一,我肯定會吃上一頓排頭啦。」
托魯如此說罷,便對他們比了比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
一個原本是賈茲帝國的公主,一個是模擬斯考達領主妹妹模樣的裝鎧龍,就容貌外表而言,就算說「她們是好人家的大小姐」,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樣吧。
當然,這番話隱含著這般警告的意味:「你們要是敢隨便對她們出手的話,她們有錢的雙親云云,可不會坐視不管唷」。正在尋求仕宦之途,而並非定要在哈爾特根公國就職的傢伙,應該不敢對貴族或有錢人家做出野蠻粗暴的行為吧……托魯做了如此判斷。
然而……
「大小姐們?」
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似的傢伙——正是其中一位「大小姐」,芙蕾多妮卡。
「誰?啊,是指嘉依卡嗎?」
「…………」
那些男人面面相覷——然後全都一起踢飛椅子,站了起來。
看來他們就算喝醉了,腦袋似乎還是能從芙蕾多妮卡的失言,發現托魯欺騙了他們。
「喂,臭小子。」
男人們手拿武器,向托魯等人這兒步步逼近。
「客人——」
老嫗出聲想要勸阻,但其中一人大喝一聲:「閉嘴,老太婆!」,她便瑟縮了一下脖子,噤口不語了。她應該也遇慣粗暴的傢伙了吧——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多嘴的話,她恐怕也會慘遭池魚之殃。
「——阿卡莉,儘量『別鬧大了』。」
托魯輕聲低語。
「收到。」
阿卡莉點頭回應。
事已至此,應該無法再用口頭敷衍了事了吧。他們只剩這個選項了——先以程度最小的動作壓制那群男人,然後溜之大吉,以免引來不必要的注目。
那群男人掄起武器。
托魯和阿卡莉各自將手探入懷中,握住飛鏢的握柄,此時此刻可不能揮舞鐵錘或小機劍,要像居合拔刀術一樣,讓男人們連抽出的手都來不及看清,便用飛鏢的鋒刃砍上他們的衣服,或在隨便一個部位劃出輕傷——在男人們有一瞬間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時——在他們動搖的時候趁機逃跑,應該會比較妥當吧。看情況使用煙霧彈,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不過——
「…………………?」
托魯忽然眯起雙眼。
因為那些男人的動作全都停頓了一下。
不自然的停頓——短暫到若非托魯兩人,恐怕不會有人發現。
然後……
「你們在幹什麼!」
帶著怒氣的聲音,突然從旅店門口傳了進來。
接著,將近十名的男人——穿著制服的一群人走了進來。
他們恐怕就是巡邏這個驛館街的衛兵吧。不只托魯他們眼前的傢伙,凡自認武功高強的野蠻人一旦聚集起來,當然多多少少會引發一些糾紛。而公國政府勻出人員,便是為了抑止這些糾紛。
「武鬥大會的參賽者嗎?你們明知在街上逞凶動武,會被取消參賽資格並課以罰金,還這樣對幹嗎?」
「啊——不……不是。」
在嚴厲的質問下,男人們馬上變了張臉。
「是那個混帳——說……說了謊……」
「誰管你們是發生了什麼事!反正在會場外的爭鬥,都要處罰。」
衛兵們以強硬的口氣如此宣告。
「啊啊,不不,我們並不是在爭鬥。」
托魯極力裝出一派輕鬆的語氣,然後說道:
「不好意思。我是因為大家的兵器都太棒了,所以拜託他們拿起來給我們看啦。」
「……嗯哼?」
士兵們重新看向那群男人,像是在質詢似的。那些男人——一臉慌張地點了點頭。看來他們似乎明白:總之先順著托魯的「提議」,會比較有利吧。
「你是?」
「我帶大小姐們來參觀武鬥大會。自戴爾索蘭特市來到此處。」
「戴爾索蘭特市——還真遠吶。」
士兵們雖然這麼說,但他們並無起疑的樣子。
正如他們所言,戴爾索蘭特市和這個格蘭森之間有一定的距離。因此,托魯可不認為,士兵們會知道那座城市的詳情。就算隨便舉些普通商人或貴族等人的姓名,他們應該也無暇去調查是不是真的吧?
「這趟對大小姐們而言,可是出生以來第一次的大型旅行,非常地不容易呢。」
「……嗯哼。」
嘉依卡、芙蕾多妮卡,然後是妮娃和阿卡莉。士兵們按照這個順序環視女孩們一圈……最後,他們向彼此點了點頭,紛紛走出了旅店,對那群男人們也沒再多加責難。男人們見狀,似乎鬆了口氣,也沒有重新再來找托魯等人的麻煩。
只是——
「…………!」
忽然,入口處晃過了一道影子。
那正是有人偷偷離去的證明——發現到這點的人,恐怕就只有托魯和阿卡莉了吧——那個「某人」的動作正是不著痕跡到如此,而遁跡潛形也完美到這般境界。那個「某人」要是沒有動的話,托魯兩人應該也沒能發現那兒存在著一個至今未能察覺到的傢伙吧。
「——哥
哥。」
阿卡莉總是冷靜的嗓音里——摻雜著若干動搖。
不過,托魯也跟她同樣吃驚。
雖然沒能確認出離去的「某人」的身形容貌,但是……
「…………托魯?」
嘉依卡應該是察覺到他們兩人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吧?她一臉好奇,視線在托魯和阿卡莉兩人之間來回逡巡。至於妮娃,從剛才的紛爭開始,就一直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茫然地呆站著。
「沒事。」
現在就讓嘉依卡感到不安,也沒什麼好處。
托魯扯出苦笑敷衍她,然後將手輕輕地放上他主人的銀髮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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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會會場裡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那麼——進行下一個議題。」
列席的臣子們,每個人都表情僵硬——半放棄的神色從他們緊張的臉皮下方滲了出來。
「會議根本沒有意義」、「就算參加了會議,自己的意見也不會通過」、「若只是這般程度的話,倒還算好。而他們的會議豈止毫無意義——他們要是不小心脫口說出蠢話,腦袋甚至就真的不保了。用不著喚來士兵,他們的主人本身就非常擅於「只憑一擊便將人類腦袋活生生砍斷」的技術。
〈斬首王〉——原本這是源自於砍斷〈禁忌皇帝〉頭顱一事,而被安上的英雄綽號。但如令,卻只是臣子們私底下懷著恐懼竊竊私語的名號。這三年來,在議會會場上落得斬首下場的人,確實已多達六名。
雖然如此,他們也不能不出席會議。持續缺席的結果,就是被主人懷疑是不是在圖謀造反。因此而遭到處刑的臣子,也比比皆是。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會有人敢積極地發言。
「下一個……關於……武……武鬥大會……」
其中一名臣子,氣喘般地說道。
「關於本王主辦的『祭典』,有什麼意見嗎?」
坐在議會會場圓桌邊的所有人,視線全都聚焦在同一個位置。
他們的視線彼端,正坐著一名壯漢。
雖然塊頭大,但體格、肌肉,全都恰到好處。肌肉既未過厚,也沒有太薄;身高既無過高,亦不會太矮。手和腳的長度,也都非常勻稱。他並未獨重力氣,也沒有獨重速度,而是將身體鍛鍊成全方位毫無缺陷的完美狀態。即便他身上穿著寬舒的衣服,但他僅僅只是坐在那兒,便讓人知道他的身材有如此完美了。
他的臉龐長得方方正正,下巴滿布鬍鬚,因此具有相當程度的威嚴——但他的年紀其實比外表還要年輕。應該才三十多歲,快四十歲左右才對。
史帝芬·哈爾特根——擅長武術的哈爾特根公國國王。
往昔以英雄身份凱旋歸來的他,如今已化身為瘋狂的暴君。而且,他既不是運用權力、亦不是運用財力,偏偏是靠他自身的武力,統治著這個國家。
「陛下。請您——務必再考慮一下。武鬥大會能否在今年作結……不,現在停辦也不遲,能否將今年的武鬥大會也中止舉辦呢……?」
其中一名臣子,一副做好覺悟的樣子,如此報告。
「為何?」
史帝芬以銳利的目光直瞪著那名臣子,如此問道。
「自詡武功高強的好鬥人士從各地聚集至此。雖然他們大多都很有兩下子,但其中品行粗鄙的傢伙,也不在少數。因此,格蘭森的各處都頻傳騷動。人民的不平、不滿一旦累積——」
「那並不是現在才開始有的事吧?為『祭典』而來的人們應該貢獻了不少錢,人民應該也因此而得到不少好處吧?難道你是要說『光只是那樣還不夠』嗎?」
「可是,我們才剛剛為了武鬥大會會場的維修整備、巡邏隊人力的增強和維持而增收稅金。退一步比較的話,其實是害處比較大……」
那名臣子一邊額頭冒汗,一邊說道。
老實說,武鬥大會其實是從前前代哈爾特根公王的時代延續至今的傳統年例活動。然而,當時的國家政策,原本是為了要獎勵國內年輕人鍛鍊武藝。而戰後的今天,情況卻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無以謀生的前職業士兵們為了高額獎金、仕宦之途而蜂擁至哈爾特根國,國內的治安也隨著這個情況而日趨惡化。
儘管如此,史帝芬依然年年提高獎金,並增加從大會參賽者中拔擢士兵、騎士的採用人數,意欲人盡皆知地反覆宣傳著武鬥大會。
「——想要錢,卻不要武鬥大會,這還真是……」
用歌唱般的語調這麼說著的人,是站在史帝芬右邊的一名少女。
「所謂的『人民』,還真是既任性,又可悲呢,父親大人。」
銀色長髮、白色肌膚、紫色眼眸——像是為了要和淺色系的外貌取得平衡似的,她身上穿著深色的禮服,頭戴同色系的髮飾。然而禮服的質料卻一反深濃的衣色,薄到讓人可以看得見她的身體曲線。明肌膚直接暴露出來的部份並不多,但總覺得給人一種煽情的印象。
「明明這麼棒的『祭典』,就算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踏破鐵鞋也找不到了啊——」
少女嫣然一笑,同時伸出紅嫩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儘管她的體貌尚還殘留著一絲稚嫩,氛圍卻淫靡得宛如娼婦。
「愛琳娜,別擔心。我不會停辦武鬥大會。」
史帝芬一邊仰視站在身側的少女,一邊說道。
史帝芬凝視少女的眼神,明顯和朝向臣子時迥然不同。
他的視線非常柔和。充滿慈愛的目光,簡直就像是在面對著——親生愛女似的。
「…………」
臣子們將差點忍不住流泄而出的哀吟與悲嘆,硬生生地吞進了自己的胸口深處。
就連自己的死諫,也不及這銀髮少女的一句話。在史帝芬的心中,這名女孩——愛琳娜的份量,比他們這些家族歷代在哈爾特根公國為官的臣子們還要來得重得多了。
「可是,父親大人啊。各位臣子們的意見,也不無道理啊?」
口出此言的是——隨侍在史帝芬左邊的另一位少女。
簡直就像是刻意訂做成一模一樣似的,這一位也是一身如出一轍的容貌外形。
銀色長髮、紫色雙眸、黑色衣裳。
尚顯年幼,卻隱約縈繞著一股妖艷的氛圍——連這一點也與之相同。
且說——
「伊琳娜……?」
史帝芬轉頭望向那一位少女。
伊琳娜·哈爾特根公王的另一位——養女。
「…………」
總算能寬下心的情緒氣氛,在臣子們之間漫延開來。
他們的進諫能有成功的希望,都是多虧了她的存在。
跟淨說些任性話語的愛琳娜相比,伊琳娜反倒常常幫臣子們說話,並請求其父史帝芬傾耳聆聽他們的意見。如果沒有她的話,臣子們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全都被砍斷脖子,一個人都不剩了吧。
「正因為有人民繳納的稅收,所以我們的生活才得以維持。況且,人民每日為了討生活,已是傾盡全力。因此,他們只在意眼前的事情、說些淺薄的言論,也是在所難免的啊。各位大臣們的發言,是想讓爸爸明白體諒這一點吧?」
「……這樣啊?」
史帝芬輕輕地點了點頭。
「伊琳娜,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沒錯吧。」
「哎,父親大人老是只聽伊琳娜的話。」
儘管嘴裡這麼說著……但愛琳娜的臉上依舊掛著嫵媚的笑意。
「愛琳娜。我並沒有打算要無視你的話。好吧——關於武鬥大會,雖然不中止、也不停辦,但我們就來想一想減輕人民負擔的方法,包括縮小規模等等。那麼,就先從重新評估維持治安所耗的費用開始吧?」
「是——」
臣子們一齊垂首。
儘管意見沒被全盤採納——但至少進諫沒有白費。
關於這一點,臣子們全都一致感到了寬慰。
然而……他們都沒有察覺到。
或許是因為對壓迫在頭上的露骨暴力威脅感到恐懼的關係,臣子們有一部份的感覺和思考,都已經被麻痹了。不然的話,總有個人應該當場早就發現——這一連串的對話,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已經計劃好了。
先嚴厲拒絕提案,接著再稍微讓步。
藉由這種做法——在臣子們心中累積的不平、不滿即將以謀反的形式爆發出來的前一刻,巧妙地控制住他們。因並非光只是用「要嘛全盤接受、要嘛全盤推翻」來決定一切,因此在形式上看起來就像是雙方都退讓了一步。而實際上——史帝芬這方根本沒做出任何讓步,他藉以在爆發之前,減緩了臣子們之
間高漲的壓力。
「那麼——下一個議題。」
儘管些許而已,但總算因放寬心而鬆懈下來的臣子們——聲音迴蕩在議會會場裡。
——————————
教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瀰漫在整間房間裡。
進入旅店房間之後——托魯便一直默默無語。
「托魯?」
「喂,我說托魯呀!」
「……」
嘉依卡出聲叫他,他也沒反應。
芙蕾多妮卡喚他,他也沒反應。
他就坐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地想著事情。
「…………」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覷。
芙蕾多妮卡一邊歪著頭,一邊靠近托魯——
「啊姆。」
她掬起他的左手,張口咬住。
雖然獠牙似乎還沒刺穿進去,但托魯即便如此,身體也依舊是一動也不動。看來他真的是在認真地沉思著某件事情。
「嗯——?」
芙蕾多妮卡把托魯的左手含在嘴裡咀嚼啃嚼了好一會兒。
隨後,她松嘴放開托魯的手,將身體挪向他。這次她把臉靠近了他的脖頸——
「試試味道——」
她從淡紅色的櫻桃小嘴裡——伸出濡濕的舌頭,舔了一舔。
「————」
彷佛再不能無視她這個動作似的,托魯身體猛然一抖,然後抓住芙蕾多妮卡的頭,將她從自己的身上剝開。
「你在幹嘛啊!」
「試一下味道啊。」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
托魯一邊摩搓著脖子,一邊呻吟般地說道。
下一瞬間——
「——————!」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連忙往左右兩邊躲開。以猛烈氣勢劈砍下來的鐵錘,扎在他們退開之後所出現的空隙。
「你幹嘛啊!」
因為是在電光石火之間所做出的閃避,因此托魯非出所願地將身在該處的嘉依卡、妮娃,連帶一起撲倒了——與此同時,他對著身為鐵錘主人的阿卡莉大聲怒吼。
然而……
「那位龍女孩……!」
阿卡莉——將鐵錘再次扛回肩上,做出預備戰鬥的姿勢。她那細長清秀的雙眸,並未看著托魯,而是瞪視著芙蕾多妮卡,開口威脅:
「我說過了吧?不准瞞著我偷嘗哥哥。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你有說過嗎?」
面對阿卡莉的威脅,芙蕾多妮卡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歪頭疑惑。
哎,對於即使手臂被截斷、腹部被剜開也能安然修復的裝鎧龍來說,鐵錘的一擊,或許只稱得上是嬉戲玩鬧的程度而已吧。
「有。可以舔哥哥敏感脖子的人,就只有身為妹妹的我一個人而已。」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你啊,最近講的話是不是越來越奇怪了啊?」
「用不著擔心,哥哥。」
阿卡莉一邊揮下鐵錘,一邊大力頷首: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了。」
「你還真的承認啊!」
「總有一天我要將哥哥剝製成標本,無時無刻放在自己的手邊——這個夙願,我也還沒有放棄呢。」
「求求你快放棄吧!」
「先別說這些了,哥哥。我想問你,你在我眼前大大方方地撲倒嘉依卡,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請你好好地說個明白。」
「不,什麼意思也沒——」
經她這麼一說,托魯將目光轉向身在自己身體下方的嘉依卡。
「………………」
嘉依卡一邊眨巴著雙眼,一邊仰視托魯……白皙的臉頰上滿布著紅潮。
而妮娃始終一副茫茫然、面無表情的樣子——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認知到「被撲倒了」的這個事實。
「呃不,所以說,我並沒有抱著那種打算,你也不要動不動就臉紅啊!」
托魯焦急地如此大喊。
對此,阿卡莉探出上半身,更進一步逼問:
「你是在賣弄你們如膠似漆嗎?還是說,被妹妹看著,你會更加興奮呢?」
「興奮你個頭!」
「哥哥。這樣不行。你這樣有病啊!」
「有病的是你!」
托魯說到這兒——抽身離開嘉依卡兩人。
而嘉依卡也一邊站起身來,一邊歪頭詢問:
「托魯,想事情?」
「啊——……」
托魯一邊搔著後腦勺,一邊苦惱般地沉吟了好一會兒。
「關於剛才——被那些貌似武鬥大會參賽者的傢伙們纏上時吶。那時候,除了巡邏的士兵之外,另有人阻止了那些傢伙。」
「呣咿?阻止?」
「那些傢伙的動作,不是有停頓了一下子嗎?你沒發現到嗎?」
「…………」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面面相覷。
別說嘉依卡了,就連芙蕾多妮卡也沒有察覺到。而這也就是說——不管那是誰的作為,總之那個人消除氣息的速度,敏捷到就連這隻裝鎧龍化身都沒能察覺出來。
「他們十之八九是被扎針了吧?」
阿卡莉如此說——由此看來,她應該跟托魯一樣,已經瞭然於心了。
「那是一招在人體的麻痹穴位扎入細針的招式,叫做『影縫之術』。我們也有學過——但厲害的傢伙,真的可以在剎那間封鎖住對手的行動,就像真的把對手的影子縫在地面上一樣。是亂破師的一種技法。」
托魯忽然晃了一下其中一隻手——手掌上便出現了一隻細針。
這玩意兒不仔細看的話,真的很容易就會看漏它的存在。因為現在受到室內燈光照射,微微閃爍著反光的關係,她們才得以知道那兒有著一支針。
「封住對手的行動之後,通常要嘛斬殺、要嘛揍死。但剛才那人似乎只封住了一瞬間——然後就拔掉了。或許他不是用針,而是使用了前端削尖的鋼絲或其他東西也說不定,被扎的人,恐怕都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吶。」
那個使用了「影縫之術」的某人,恐怕早就已經知道「一瞬便已足夠」。
因為他曉得士兵們已經來到了旅店附近。
「雖不知是敵是友,但總而言之,除了我倆以外,還有其他亂破師待在這個城市裡——有這個可能性。」
托魯再次神乎其技地收好細針——同時繼續說道:
「又或者,是我們認識的人吶。」
「——!」
連嘉依卡也驚訝得倒抽了一口氣。
「托魯的家人?阿卡莉的家人?」
「若是亞裘拉戰魔眾的話,哎,那就算是同一族了吶。」
托魯聳了聳肩,然後點頭承認。
「如果敵方——哈爾特根公王那邊真有亞裘拉戰魔眾的人的話,由於雙方都熟知彼此的手腕,我想到時候會很棘手啊。」
「托魯,和家人——戰鬥?」
嘉依卡如此詢問的聲音里,聽起來帶有一絲躊躇。
托魯認識的亂破師。
從亞裘拉村特殊的型態而言,換言之,那人應該跟阿卡莉一樣,是托魯的「家人」才對。先不管是否有血緣關係,總之,對方和托魯一起成長、長時間一起生活過的可能性很高。
為了自己的「家人」,而叫人去和他自己的「家人」戰鬥——即使是嘉依卡,也覺得不能強迫托魯去做那樣子的事。
不……說到底,她自己真的是阿圖爾·賈茲的女兒嗎?
最根本的問題萌生在嘉依卡的心中。
她會不會只是一頭熱地深信、妄想「自己是嘉依卡」,所以才堅持回收「遺體」——讓托魯、阿卡莉陪她做著這般毫無意義、徒勞無功的蠢事呢?
心中的這份不安,她不管怎麼樣都擦拭不掉。
「你無需擔心。」
阿卡莉說道:
「我們不會因此而退怯。」
「呣咿?」
「若僱主不同,那麼在戰場上彼此便是敵人——身為亂破師,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稀罕的。我和哥哥都已經做好覺悟了。」
阿卡莉說這句話的語調里,真的毫無任何游移躊躇。
不過,她其實原本情緒就不太流露在表情和語氣之中。
接著,阿卡莉用力地握緊拳頭,繼續這麼說:
「沒錯——若有必要的話,把變成敵人的哥哥痛毆一頓,綁起來捶一捶、滴一滴蠟燭,然後逼迫苦苦求饒的哥哥舔舐我的腳——我隨時都已經做好這個覺悟了。」
「那跟亂破師的覺悟根本無關!」
托魯呻吟般地吐槽她。
「當然,被哥哥痛毆、被哥哥綁起來毒打滴蠟燭,然後被迫一邊向哥哥苦苦求饒,一邊舔舐哥哥的腳——我也已經做好這樣子的覺悟囉!」
「你不用做好那樣子的覺悟也沒關係!」
「你這個身為哥哥的人,怎能說那種軟弱的……」
「就跟你說了,你的胡言亂語,跟是強硬還是軟弱,根本無關啊!」
托魯嚷完之後,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面向嘉依卡:
「哎,正如阿卡莉所言,你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啦。」
「托魯……」
「我們已經做好和同樣出身亞裘拉戰魔眾的人對戰的覺悟了。過去也曾有過幾個這樣子的先例。話說回來,若做不到割捨的話,當初就不會出現亂破師這個職業了。所以啦,你就別在意了。」
托魯將手掌輕輕地放在嘉依卡的頭上,然後說道:
「倒不如說——正因為同為亞裘拉戰魔眾,所以才麻煩吶。」
「呣咿?」
「對方若是比我和阿卡莉還要技高一籌——是個實戰經驗豐富的優秀亂破師的話……」
這麼說著的托魯……臉上帶著非常陰鬱沉重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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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變強。
僅僅——一味地想要變強。就只是一個勁兒地想要變成像一把劍一樣。
人類很弱小、很脆弱。輕易地死去,什麼也遺留不了。誕生於世的這件事本身,淪為毫無意義。無論有無人類,都無甚差別。不管有誰活著、有誰死了,這個世界依然無謂地持續轉動,像是在說「誰管你那些啊」。
因此,他才想要停止當一個人類。
他想要變成一把劍,朝唯我獨清的世界,刻下至少一道傷痕。
「……呼哈……呼哈……」
他不顧一切地反覆修練,也是為了那樣子的想望。
托魯在一處修練場上活動著身子。
地面上插了好幾個大大小小——高低粗細不一的木樁。他將木樁作為踩腳處,用力打著那些懸掛在四處的木片——那些充當成「敵人」的標靶。
在戰場上,本來就很少會有平坦的踏腳之處。那麼,對亂破師而言,從一開始就鍛鍊自己學會足下僅著力一丁點,亦能揮舞得了武器——是很理所當然的修練。
想當然耳,木樁並沒有全都好好地固定著。
有的牢牢地嵌在地上,有的就只是那樣子立著而已。不小心把腳放上去,隨後因木樁倒下而受了重傷的情形,也屢見不鮮。然後,亞裘拉村——會對因這種失敗而毀去自己前程的少年、少女們非常地狠。「當場了結的話,反倒比較幸福」——在殘酷的修練方針之下,脆弱的人、沒有才能的人,都被一一淘汰。亞裘拉村藉由這麼做,以持續提供一定水準的亂破師到戰場上去。
是故——
「——!」
他剛剛落腳的木樁,正緩緩傾斜。
若是平常的話,托魯應該早就輕而易舉地移到下一個木樁了。
然而,捨不得睡覺、利用睡覺時間持續修練的疲勞累積,奪走了托魯的專注力。
「啊——」
托魯發出了有點蠢的叫聲,同一時間,姿勢開始搖搖欲墜。
姿勢一旦垮了,就無以挽回了。
「——托魯哥哥!」
他聽見守在下面看著他修練的阿卡莉,正高聲呼喚著他。
雖然他已經跟她說過很多遍:「你不用陪我」,但她——唯獨她總是不厭其煩地陪著托魯修練。最後,托魯也只好放棄,就這樣隨她去了。
「…………!」
感覺因焦躁、緊張而加速。
當初只是用斧頭胡亂砍斷的木頭切面,朝他逼近而來。雖說只是木頭,但硬生生撞上去的話,就連骨頭也都會折斷。而保護腦部的堅硬頭蓋骨,也有像太陽穴這般特別薄弱的部位——那裡要是被強勁地撞上去的話,很容易就會碎裂開來。
托魯想設法穩回姿勢,而伸長了雙手,但他的指尖卻只是在半空中空抓——
「——你在搞什麼鬼啊?」
下一瞬間——隨著無奈似的聲音響起,托魯的墜勢停住了。
仔細一瞧,會發現有一條細繩正纏在托魯的手腕上,懸吊著托魯。
「……辛哥。」
抬頭一望,有一名年輕人正單膝跪在懸吊木片的箭樓上,低頭俯視著托魯。細繩從那年輕人的手中延伸而下。應該是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扔出繩子,救了托魯一把吧?
辛·亞裘拉……比托魯兩人先了兩代左右的亂破師。
雖然他早已完成初次上陣,並足以獨當一面——但因當初雇用他的勢力,在前幾年戰敗,僱主戰死,所以他才暫時先回到了亞裘拉村。儘管他原屬於敗軍,但他本身其實是位優秀的亂破師,在亞裘拉村里,也被公認為是屈指可數的頂尖好手。
在亞裘拉村里,都是由上一代來教育下一代。
雖然大多是由保住性命的戰場傷患於引退之後來負責下一代的教育……但像辛這樣,雖是現役亂破師,但出於各種原因而回到亞裘拉村的人,也常常會予以指導。托魯和阿卡莉,都接受了不少辛的教誨。
「又在修煉嗎?『努力』不是壞事,但『太過努力』的話,就沒有意義囉。」
辛把托魯拉上來之後,一邊鬆開手上的繩子,一邊說道:
「好好休息、等候身體恢復,也是修練的一環。我應該有跟你說過吧?」
藉由讓肉體疲累,好讓適應力和恢復力能發揮到最大限度,創造出更為強韌的肉體——此乃修練的基礎。不過,適應力和恢復力,當然有其極限。就算超越極限、讓自己累上加累,也只會搞壞自己的身體,且修練效果不彰。
始終貫徹功利主義的亂破師們,向來都不信從缺乏根據的「毅力論」。
托魯也深知這點,但是——
「我就是呆不住嘛。」
托魯鼓起腮幫子,噘嘴說道:
「我想早點上戰場去。想早點上陣殺敵。想早點——」
「然後帶著半桶水的技術,就這樣子被更強的敵人殺死?」
「………………」
托魯啞口無言。
他明白辛所說的話是正確的。
但是,哈絲敏的死狀,在托魯的腦海中浮現過好幾次——追逼著托魯。
將自己死去的兒子,託付給托魯之後,她自己也斷氣了。
到頭來,她的人生到底留下了什麼?他一這麼想——便覺得難以忍受。
「你啊,真不適合當亂破師吶。」
辛一邊望著表情彆扭的托魯,一邊感慨地如此說道。
「什——」
托魯沉下臉來。辛的說法,讓他不禁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彷佛被全盤否定了。
然而——
「你要是想改變世界的話,就不該當亂破師這種無足輕重的雜兵啊。亂破師不會懷抱那種狂妄的想望。那種亂破師對僱主而言,只會是個干擾。走狗向飼主提出意見之後會怎麼樣?最後的下場,就是被評為桀騖不馴而慘遭打死。」
辛凝視噘著嘴的師弟,嘆了口氣:
「剛才救你一命,或許是我做錯了吶。如果你剛才受了傷,毀損到當不成亂破師的話,說不定就能走上其他的道路了。」
「你在說什麼啊,辛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啦。」
辛身為優秀的亂破師,已在無數的戰場上一路打滾過來。他的話,對於尚遠遠不足以獨當一面的托魯而言,非常的深奧沉重。
「總有一天你會懂。希望到時不會為時已晚吶。」
辛這麼說完以後,便在托魯的背上推了一把。
托魯被他從箭樓上推落——但他這次以穩當的姿勢落下,途中攀握了幾次箭樓的底座支架,減緩墜勢,最後以雙腳立於地面之上。
「——托魯哥哥!」
阿卡莉朝他跑了過來。
「阿卡莉——好痛!」
她沒有緩下腳速,反而用她的全力朝托魯撞過去——然後借著衝撞的力道,將托魯撲倒在地。
「托魯哥哥…托魯哥哥…托魯哥哥。」
阿卡莉——一邊重複著這個單詞,一邊掄拳朝托魯揮下去。
「痛——等……喂,阿卡莉!痛……很痛耶!」
單純只是握著小粉拳,在激動的情緒下,敲打著他的胸膛——並不是這種可愛的感覺。阿卡莉的拳頭可是亂破師的拳頭,她揮下來每一擊,都是重傷人的招式。被她那硬實到不像少女所擁有
的拳頭不停地敲打推搡,托魯不禁發出慘叫——
「…………」
「………………」
……一睜眼,阿卡莉的臉就迫在近前。
姿勢完全一模一樣,害他仃,瞬間以為是夢境的延續。
同樣是仰臥的托魯,以及騎乘住他身上的阿卡莉。
不過,他眼前的臉孔上,並無夢境裡的她所擁有的稚嫩。她那張聰明伶俐、清秀勻稻的臉蛋,已非孩童時的她了。
「——阿卡莉,你這是在做什麼?」
托魯半眯起眼,一面仰視自己的妹妹,一面問道。
旅店的房間裡——嘉依卡和妮娃像小貓仔一樣,身體挨在一塊兒,睡在他旁邊的床上。而芙蕾多妮卡則不管空床位,逕自睡在地板上。
「因為哥哥看起來有點沒精神啊。」
「……阿卡莉。」
「所以我試著要幫哥哥提振精神……」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說道。
「所以就騎在我身上?」
「我想說你這樣應該就會有精神了吧?」
「屁啦。」
「至少極小一部份會。」
「…………」
沉默橫亘在兩人之間。
過沒一會兒——托魯半眯著眼,邊仰視妹妹邊說:
「夠了,你快給我下來!」
「呣唔,真冷淡吶。」
儘管阿卡莉嘴裡這麼說著,但還是乾脆地從托魯的身上下來了。
托魯一邊在床上坐起身來,一邊說道:
「……你也覺得那是辛嗎?」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想我應該沒有看錯。」
阿卡莉點了點頭。
辛·亞裘拉——既是托魯兩人的同鄉,更是一位技術經驗高過他們的前輩亂破師。
如果真跟他對上的話……事情會非常的棘手。
「雖然對嘉依卡那麼說了,但老實說,我完全不覺得能打贏吶。」
「同感、那要放棄嗎?哥哥。」
「…………那怎麼可能。」
托魯心念電轉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
並不是因為勝算高,所以才去戰鬥。
而是為了達成目的,所以才去作戰。這一點,不論對騎士,還是對亂破師而言,都是一樣的——乃所有作戰人士的自我尊嚴。若沒仃什麼勝算的話,那就事先準備一些贏得了的計策等等就好了。如此而已。
「是吧?所以我覺得,光只是煩惱惱也沒用。」
阿卡莉平靜地這麼對他說。
「……阿卡莉。」
托魯苦笑。
沒想到會就「覺悟」這個部份而受到她的開導吶。這哪稱得上是兄妹——根本就是姐弟嘛。
不——仔細想來,他從以前就總是給阿卡莉帶來各種麻煩。即使如此,她還是毫不厭煩地跟在自己的身邊。托魯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謝謝你吶。」
雖然真的是「事到如今」——但現在跟她道聲謝,應該也不壞吧。
畢竟至今為止,他都從未好好地跟她說過謝謝。
「多虧有你在我的身邊,很多事——都承蒙了你的幫忙。」
「…………」
阿卡莉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哥哥,你發燒了嗎?」
她歪著頭,向他如此間道。
「為什麼會變成問我這個?」
「呃不。你沒發燒就好……唔呣,對了,這種時候……是要說『不客氣』嗎?還是……」
阿卡莉交叉手臂,嘟嘟噥噥地喃喃自語。她那有些困惑的模樣,真是難得一見。
托魯一邊看著這樣子的她,一邊苦笑說:
「你才發燒了吧?」
「唔?哥哥以何為據——」
「你的臉很紅喔。」
「…………」
阿卡莉歪頭納悶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啪的一聲,擊掌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發情期嗎?」
「人類哪會有那種東西啊!」
托魯一邊呻吟說著——一邊使勁地將枕頭扔向阿卡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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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露台眺望眼下的街景。
從建在山丘上的城堡上俯瞰下去,那景色——就像緩緩變動不停的一幅圖畫。人類的身影只不過是小小的黑點。全體的構圖不會改變,唯獨微小的日常變化,持續在那圖畫裡上演。
圍著城堡的格蘭森市街,被區分為東南西北四塊區塊。
「會場」是「北邊的街區」。
武鬥大會日漸逼近,接下史帝芬命令的木匠,以及其他工匠們,全都不眠不休地趕著工程。就連隔壁——東邊的街區,也正在整備成觀眾用的觀賽場地。
關於這個「會場」,他的家臣也曾多次進諫過,但史帝芬始終拒絕他們的建言。對他而言,武術乃戰場上的行為。在又小又平坦的房間裡,漂亮地揮舞著劍,已經算是舞蹈,而不是武術。
「——嗯哼。」
史帝芬一臉滿意地眺望著「會場」的營建工程,而他的左右,則跟隨著他的養女——伊琳娜和愛琳娜。穿著黑衣的銀髮少女們,從剛才就一直只是微笑著,其他部位一動也不動,什麼話都沒有說——宛如影子。
她們兩人常常伴在史帝芬的身邊。
史帝芬因本身就擅於武術,故身邊從不帶著禁衛軍。對他而言,她們兩人是與他共度時間最長的存在。
且說——
「…………是辛嗎?」
史帝芬忽然回頭,越肩望向背後,然後說道。
在公王的視線彼端、露台的牆邊,有一名男子正單膝跪著。
體格穠纖合度、恰到好處。既不胖,也不瘦;既不高,也不矮。印象不會特別深刻的平凡身材。雖然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衣服,但剪裁本身並無任何特異之處。如果他就這樣子混入城堡周圍市街里的人群之中,恐怕很快就會看丟他——如此這般的服裝打扮。
容貌……因為他俯低著頭,所以看不見他的容顏。
「是。我剛剛回來了。」
如此說的男子,依然臉朝著下方。
「街上的情況怎麼樣?」
「和去年差不多。雖然野蠻粗暴的傢伙們在各處引發著騷動,但我想,應該還不致於演變成暴動的規模。」
「……也是吶。」
史帝芬點了點頭。
大多數的人都是為了仕途而來到此地,應該不會自己主動做些引起暴動、招徠領主注目之類的行為——而持續胡鬧的蠢貨,則馬上會被巡邏的衛兵、像辛這樣被他派到街上的亂破師驅逐出境。
一切都很順利。
「……怎麼了嗎?」
史帝芬忽然眯起眼睛問道。
「您何以問我——『怎麼了嗎』?」
「感覺你的樣子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吶?」
儘管他伏低著頭,他依然仍從氣息上辨別得出來。
像辛這樣的亂破師,當然很擅於消除自己的氣息——但史帝芬不許自己的屬下,在主人的面前隱藏自己的氣息。對方若是亂破師時,特為尤甚。
「你感覺好像挺開心嘛?」
「不,並不到那種程度。」
辛依舊低著頭回答:
「只是——遇到了以前的老朋友。」
「以前的老朋友?亞裘拉戰魔眾的人嗎?」
「……是。」
辛簡短地回答之後……
「那個人帶著銀髮紫眸的女孩。」
又添了這麼一句。
「………………哦?」
史帝芬朝伊琳娜和愛琳娜各瞥了一眼,然後在自己的臉頰上刻出了微笑的痕跡。
「看來今年會盛況空前呢。」
「是。」
辛如此回答的聲音,依然冷靜平淡——並未流泄出任何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