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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SELECTION of SERVAN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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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嘉依卡』也像這樣子,互不相同嗎……」

「…………其他的『嘉依卡』啊。」

聽了大衛他們的對話之後,白色嘉依卡一臉困惑,反覆眨了好幾次眼睛。

*

佩利梅拉爾鎮上最為熱鬧的中央大道。

這一條長長的道路上,從此端到彼端,左右兩側都建了好幾問店,且路上行人往來熙熙攘攮,是個總是充滿喧囂嗜雜的地方。從早到晚——

於是——

「………」

「人還是跟往常一樣地多得可怕吶。」

托魯和紅色嘉依卡正站在大馬路上的一端。

紅色嘉依卡仍舊繃著一張臉的樣子。

順道一提,麻痹用的針已經拔出來了。為了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托魯並沒有用繩子綁住紅色嘉依卡。他只是——把投擲小機劍時的鋼絲拿來將她雙手的二根小指頭綁在一塊兒。這跟完整的手銬相比,當然是有些不夠完美,但這樣子應該就可以充分遏止住她的行動了吧。

「……提案。」

走在大馬路上——紅色嘉依卡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忽地小聲說道。

「嗯?」

「提案。請考慮,換主人。」

「……啊啊,這件事啊。」

托魯面朝著前方,跟在紅色嘉依卡的後面亦步亦趨。

嘉依卡也是面朝著前方。二人都沒有在看彼此的表情。

而阿卡莉則走在托魯的身旁。雖然她的表情仍跟平常一樣萬年不變……但她從剛才就一直陷入沉默,連一句話也不說。而且,雖然她不太可能沒聽見紅色嘉依卡和托魯兩人剛剛的對話,但她卻沒有表示出什麼特別的反應。

「抱歉啊。」

托魯對她說:

「如果真要為某人戰鬥的話,我果然——還是覺得那傢伙比較好吶。」

如此說完之後,托魯穿過人潮的間隙,望向遙遠的彼方。

大馬路的另一端。

托魯的視線,在彼端找到了抱著機杖的白色嘉依卡,以及帶著她一起來的大衛身影。

似對方的同伴魔法師卻不見蹤影。說不定她正從某處瞄準著他們,又說不定是跑到戒備變得薄弱的〈斯維特萊納號〉那兒去,打算搶走棺材——「遺體」吧。

「為何?」

紅色嘉依卡出乎意料之外地想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於是竟開口向托魯如此問道。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她應該也沒必要拉攏討好托魯了才對。但紅色嘉依卡意外地很中意托魯似的。或許是因為亂破師的技能、抑或是其他的某些特點,但具體是什麼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對我——不滿?」

眼珠朝上——托魯瞧的同時,紅色嘉依卡如此問道。

她那個樣子看起來好像有點在賭氣吶……雖然只是些微而已,但托魯的心裡萌生出了一絲罪惡感。畢竟不論理由、情況為何,他都是在拒絕著「認同自己、追求自己的人」啊。

不過……

「關於你要雇用我的這件事情,我沒有什麼不滿唷。」

這是不摻任何虛假的真心話。

若要以亂破師的身份在某人手下工作的話,紅色嘉依卡作為一名主人,他不會有什麼不滿。

「而且,還不如說,跟著像你這樣子筆直地朝著復仇之路前進的傢伙,我還比較有機會可以戰鬥……藉此獲得更多的滿足吧。」

「……那這樣的話……」

「可是啊,該怎麼說呢——」

托魯一邊用食指搔著臉頰,一邊苦笑。

「我放心不下她啊。那傢伙跟你不一樣,全身上下都是可乘之隙啊。」

白色嘉依卡。

給了他重新踏上人生之路的契機。

她可以說是他的恩人也沒有錯。

而同時—

「你很強啊。不管是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吶。就算你那些使長槍的同伴們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也可以活得下去吧——」

使用蛇咬劍的高手。

心裡的目標,清楚明確到冷酷無情的地步。

這些無疑是紅色嘉依卡的強大之所在。

但是……

「坦白說,那傢伙啊……在賈茲帝國被攻破之後,究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我都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既認真、又頑固。

而且……還是個莫名的爛好人。

所以才說她真的是全身上下都是可乘之隙啊。

紅色嘉依卡為了得到「遺體」,不惜傷害別人,也完全不會猶豫要不要殺死其他人。這不是殘忍,也不是冷酷。這只是她明確地意識著自已心中至高無上的目標——而對於犧牲其他的人事物,不會感到迷惘而已。

跟她對比之下,白色嘉依卡就老是一直猶豫。

對多明妮卡·斯考達時是如此。

對西蒙·斯坎尼亞時也是如此。

明明是他們要奪走「遺體」的對象,她卻把自己的感情代入到對象的身上,然後就在那裡惶惑不已。可偏偏……她又不肯放棄收集「遺體」。和紅色嘉依卡相比,她也可以說是還沒有做好覺悟吧——能夠果斷犧牲他人的覺悟。

不過——也正因如此…

「反正如果真有人需要我的話……」

托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我會偏向選擇『更為需要我的人』。呃嗯,總之就是類似這樣。」

「…………」

紅色嘉依卡忽地停下了腳步。

托魯輕輕撞上了她的背部——

「再見。」

他把綁住她手指的鋼絲解了開來。

如此一來,紅色嘉依卡便是自由之身了。

然而——

「………我……我也……」

托魯聽到紅色嘉依卡似乎在嘴裡呢喃著些什麼。

不過她的臉仍舊朝著前方——只是頭有些微低——似乎並不是要說給托魯聽的樣子。即便他聽力再好,也沒能聽到她後半說了些什麼。

「嗯?你說什麼?」

「沒什麼。」

紅色嘉依卡不知為何有些不悅的樣子。一丟下這一句話之後,她便又開始走了起來。

托魯則——依舊站著不動。

而對方的情形也跟他們一樣。大衛停留在原地,只有白色嘉依卡朝著托魯這兒走來。

雖然她們兩人在人群中忽隱忽現,但二名嘉依卡都面對著面、向前走著。

托魯靜靜地注視著此景。他身旁的阿卡莉也沒有動作。

因為他們並不曉得魔法師人在何處。隨便上前的話,白色嘉依卡很有可能會遭到狙擊。當然,如果在這種地方使用威力強大的魔法的話,最後應該會演變成大騷亂吧。為避免如此,魔法師的一擊,應該會選擇威力較小、命中率較高的招數吧。

嘉依卡和嘉依卡。

白與紅——兩名少女擦肩而過。

白色嘉依卡以不可思議、不知所措的眼神看著紅色嘉依卡。而相對於此,紅色嘉依卡——雖然從托魯他們的位置只能看得見她的側臉——則以充滿怒意的銳利眼神看著白色嘉依卡。

如果紅色嘉依卡打算要對白色嘉依卡做些什麼的話,那很有可能就是這一瞬間了。

因此托魯只有姿勢是呈現自然的狀態——但他其實暗中向四肢灌注了力氣,以備隨時能夠飛奔出去救援。

「…………」

「…………」

兩位嘉依卡相擦而過。

雙方都沒有要向對方出手的樣子。

白色嘉依卡抱著機杖,敏捷快速地朝托魯他們走去。而紅色嘉卡則仿佛在表示她對托魯他們已經失去了興趣似地,背著身子,直直地朝大衛的方向走去。

接著——

「嘉依卡!」

托魯喊道。

白色嘉依卡一驚,停下了腳步。而紅色嘉依卡也同時停下了腳步。

托魯盯著左右人群的流動良久——等待自己和紅色嘉依卡之間暫無行人的那一瞬間。

「………………」

他舉起右手——將劍丟出去。

大衛看到他的動作,本來反射性地要走上前來。但想當然耳,在這人山人海之中,怎麼可能來得及呢。

托魯丟出去的劍朝著紅色嘉依卡的背部飛去——然後……

「——」

那把劍在空中劃了道微彎的弧形,然後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她的腳下。雖然有幾個行人好奇發生了什麼事而轉頭望瞭望托魯和嘉依卡,但他們很快就失去了興趣,然後又紛紛地朝著各自的方向走掉了。

「…………」

紅色嘉依卡轉頭凝視那把落在自己腳下的劍。

入鞘的蛇咬劍。

她屈身撿起它之後,將視線瞥向托魯,看了他一瞬。

但正如文字所敘一樣,真的就只有一瞬而已。她再次轉頭面向前方,然後腳步反而變得更快,快速地往大衛的方向走去。

接著——

「托魯,阿卡莉。」

白色嘉依卡往托魯他們的所在之處跑了過來。

儘管她途中有好幾次差點就要撞上行人,但總算是平安地回到了托魯的眼前。算算時間,其實應該還不到三天吧,怎麼會有種很久沒有近看嘉依卡的感覺呢。托魯不禁苦笑。

是因為相處在一起,已經變得很理所當然的關係吧。

「沒事吧?」

「唔咿。」

「那就好。」

托魯簡要地如此對她說。

白色嘉依卡卡一邊看著這樣子的托魯——

「…………」

一邊擺出有些不滿的表情。

「你是怎樣啦?」

「托魯,反應,淡薄。」

白色嘉依卡以有些鬧彆扭的口氣如此說道。

「神經啊以你是想要我誇張地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是嗎?」

「唔咿。」

嘉依卡一臉「當然啦!」的表情,點頭不止。對此,托魯不禁嘆息。

托魯心想。表現出那種反應的話,看起來反而更假吧。

「——他嘴巴上雖然這麼說……」

身旁的阿卡莉彎下身子,向嘉依卡輕聲細語:

「但托魯其實非常地擔心你唷?」

「嗯咿?希望詳細。」

嘉依卡向前挺身追問。

「他一直不停地保養修護他的武器,擦了一次又一次呢。平常他可不會做到這種地步的吧?」

「唔咿?」

「因為他靜不下心來啊,嘉依卡不在身邊的話。」

「理解,大大理解。」

「是說托魯這個人啊,該說是天生就很不坦率嗎?就算跟他說『起來作戰吧』,他也都執拗著說什麼『不要不要』。但心裡卻是想作戰想得不得了。很多地方都乖僻彆扭得要命,不是嗎?」

「更加理解,非常理解。」

「所以說呢,這次也是啊……我好像有說過吧,那啥子的?啊,對啦,掩飾害羞,是吧?」

「超級理解。」

竊竊私語地聊得自得其樂的兩個女人。

「喂!你們!不要再說些無聊的話了!」

「啊,又在掩飾害羞了、又在掩飾害羞了。」

阿卡莉一臉興味盎然地笑著,嘉依卡也一臉高興地向托魯看了過來。

對著這兩人——

「我才沒有在掩飾害羞咧!」

托魯臉上微微泛紅地對她們怒吼。

*

「是了——這

個時候防備是最鬆懈的了。」

賽爾瑪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將手指扣在架好的機杖扳機上。

測距器的瞄準孔中,可以看得見白色嘉依卡、托魯、以及阿卡莉三人的身影。

賽爾瑪的魔法機杖並不是最新的。但因為她總是精心仔細地修護保養著,因此在精準度方面,完全不遜於最新型的魔法機杖。好的機杖與她自身的本領相輔相成,因此才能做得到遠距離的狙擊。

現在,她正位於離托魯三人——隔了大約一條路左右的建築物上方。

她正趴伏在屋頂上,並已準備好了機杖。她從早上就一直蟄伏於此處,等待他們交換人質的時辰到來。幸好路上人潮的流動動向大致上還能預先判讀得出來。就算得考慮到人群混雜的問題,但光這點兒距離,以賽爾瑪的技術而言。她的魔法是絕不可能會失手的。

「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你……」

賽爾瑪將機杖測距器的正中央對準了白色嘉依卡。

打從最一開始的時候就該擊斃的傢伙,果然還是她才對吧。

僱主一旦死了,亂破師就會立即終止「工作」。亂破師一日受人雇用,便會對僱主效忠不二。但相反地,他們不是那種會為已故僱主盡情盡忠的傢伙們。至少賽爾瑪所知的亂破師,應該是這樣子的傢伙們。

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只要殺死白色嘉依卡一個人就夠了。

賽爾瑪在心裡下了這樣子的判斷。當然,如果殺了嘉依卡之後,亂破師們還想要大幹一場的話,那她就一個接著一個地猛擲魔法、將他們殺光也行。

「另一名嘉依卡——嗎?」

賽爾瑪嘴裡碎念。

自稱嘉依卡的另一名少女。

儘管早已知道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是兩個不同的人,但她心裡還是覺得有種內疚不安的感覺。似乎不像、但又有些相似的兩個人。她總覺得殺死白色嘉依卡,似乎會導致某件無從挽回的事情發生。

但賽爾瑪並不是那種會因為心裡這般曖昧不清的感覺而饒過對方的女人。

「『你要在心中築好壁壘!』」

大衛喚作「頭兒」的退役軍人所說過的教誨,如今在賽爾瑪的腦中響起。

人不需要變得殘忍、也不需要變得冷酷。只要在心中築好了壁壘,便能將良心、同情心等等麻煩的感情暫時地摒除掉——退役軍人如此地對賽爾瑪他們諄諄告誡,儘管他們只是單純的獵人、樵夫、或是妻子罷了。

但他告誡得非常徹底,對他們說了一遍又一遍。

當然,也是有人沒能照著他所說的人做——但他們都很快就身亡了。

賽爾瑪一直深信自己能夠生存至今,一定是因為這一路走來,她都有好好地遵守「頭兒」的教誨吧。說她是信仰著他的話也沒仃鏘」

「…………」

賽爾瑪調整自己的呼吸。

然後——

「——!」

眼前的視線倏地全黑。

測距器的前方,仿佛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似地——驚覺此事的瞬間,賽爾瑪馬上從趴伏射擊的姿勢跳起,往後一躍,隨即改成膝蓋著地、挺身跪立的姿勢,手裡緊握著機杖。

接著……

「咦……?」

驚訝的呼聲從賽爾瑪的口中流泄了出來。

自己的眼前,竟站著手拿鐵錘的阿卡莉。

這怎麼可能!

賽爾瑪確實直到須臾之前,都還透過測距器緊盯著阿卡莉——這名女亂破師的身影。不管是再怎樣的快腳,也不可能在剎那之間就移動了這麼長的距離。

所以也就是說——

「冒牌貨?」

「那邊那個才是吶。」

發話的同時,鐵錘也跟著一起揮了下來。

「〈貫穿者〉——去吧!」

賽爾瑪將一直保留在發動前狀態的睫法發射了出來。

當然,魔法本來應該依照距離、地脈、氣溫、濕度等諸多條件來做微調,方能發揮出最佳的效果。在預料之外的極近距離面臨近身泄過戰時,突如其來地將之發動,其實毫無意義。因為並不能發揮出魔法本來的力量。

但是……即使如此……

蒼白色的魔法陣仍浮現到了半空中,像是在抗議魔法師勉強發動似地,閃爍著光芒。

光芒強烈到若太靠近看著它,眼睛便會燒起來似的。

「——!

阿卡莉的左手放開了鐵錘,舉了起來,護住了她的一隻眼睛。

猛然之間還能夠想到要這麼做,她的判斷能力還真是敏捷得可怕。

若在過近距離看到強光,眼睛肯定會——就算僅只是暫時性地——失去視力。當然,如果在戰鬥時突然失去視力的話,那就相當於宣告敗北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夠雙眼齊閉以求護住視力。畢竟閉起了雙眼,就跟失去了視力是一樣的。

而阿卡莉雖然犧牲了一隻眼睛,但也保護住了另一隻眼睛。

不過,舉起單手護住眼睛,想當然耳也意味著:她只剩一隻手可以揮舞鐵錘。

而且她的可視能力只剩下單眼,在距離感知上肯定會產生錯亂——

「嗚!」

阿卡莉的鐵錘從賽爾瑪的頭髮上擦掠而過,沒入了建築物的屋頂里。

與此同時,賽爾瑪大力地向後翻仰,一邊滾轉著,一邊從屋頂——墜落而下。

墜落而下……不過,她的墜落之勢在中途便消停了下來。她的身體並沒有直接撞上地面,而是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這都多虧了她預先藏在背後的救生索——不過說是「細繩」其實才比較正確。

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屋頂的邊緣。繩子在承受賽爾瑪墜落的衝擊之後,便馬上斷開了。不過,這樣子就夠了——為了達成這個效果,賽爾瑪還刻意挑選了適當長度、適當粗細的繩子來綁。如此一來,她連切斷繩子的工夫也不用費了。雙腳降落踏在地面上的賽爾瑪,就這樣子抱著機杖,開始跑了起來。

魔法師住近身格鬥時打贏亂破師的例子,一萬個裡面也找不出一個。

正因如此,魔法師為了以防萬一,通常會在以下二者之中選一:一、雇用擅長近身戰的護衛;二、在即將面臨近身戰時,迅速逃離該處。

而賽附瑪選擇的便是後者。

當然,如果逃走之後,還是被敵人追上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於是——

「不要客氣了,趕快追上來吧。」

賽爾瑪一邊小聲低喃,一邊在狹窄小巷小奔跑。

和主要街道不同,這裡幾乎沒有什麼行人——雖然是大白天,但卻連日光都照不太進來,是條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狹縫。光是一個人要通過就已經很困難了,若是兩個人並排的話,更是無法行走。

正因如此——

「——呣!」

追著賽爾瑪、飛身而降的阿卡莉所發出的短促聲音,從賽爾瑪的背後,傳進了她的耳里。

恐怕是察覺到了她的暗招了吧。不過,已經太遲了。

賽爾瑪一邊跑,一邊拔出短劍,沿著牆壁唰唰唰地划過。預先綁好的細繩一齊應聲斷裂……大量銳利刀劍從天而降,落在這狹窄的小巷之中。

這是賽爾瑪事先沿著逃命路線所設下的陷阱。她事先用繩子吊起了大大小小二十來只的刀劍。雖然刀劍只是依序規律地落下,但是不管怎樣,在下面通行的人應該不可能無視得了吧。

「嗚——」

聽似焦躁不已的聲音和金屬聲響交疊在一起。

恐怕是阿卡莉正在用鐵錘擋彈著從天而降的刀雨。雖然兇器只是普通地落下而且毫無殺死亂破師的威力和精確度,但至少應該可以為賽爾瑪爭取到一些逃命的時間。

「『交戰始於交刃之前。』……」

因此,萬不可疏於在交戰前先設下這樣子的陷阱。

賽爾瑪一邊在口中念著師父傳授的格言——一邊使出全力,在小巷子裡飛奔而過。

*

「歡迎回來。」

面對朝著自己走來的紅色嘉依卡,大衛以此表示恭迎。

順道還展開了兩隻手臂,一副「飛奔到我懷裡吧」的樣子。

然而——

「…………」

紅色嘉依卡只是無言以對。

她仿佛沒看到使長槍的同伴似地,逕自走過他的身旁,繼續往前走去。

「哦?不來個感人大重逢嗎?」

大衛一邊跟在紅色嘉依卡的後頭走著,一邊苦笑問道。

紅色嘉依卡無語良久,只是悶頭走著……

「……………」

過了一會兒,她才停

下了腳步,轉頭回望背後。

但不是望向——大衛。

而是越過大衛的肩膀,望向白色嘉依卡、托魯等人的所在位置。

「哎呀?」

大衛也追隨著她的視線,轉頭回望。

他在托魯等人、以及紅色嘉依卡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然後突然得意地微微笑著,同時窺探著紅色嘉依卡的側臉。

「小嘉依卡?」

「…………」

「怎麼了?迷上他了嗎?」

「……!」

是因為他說了一句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話?還是因為他根本就說中了呢?

紅色嘉依卡圓睜著眼、表情僵硬。

她在托魯他們面前,從沒露出過一次像這樣子與年齡相襯的表情。她雖然冷漠蠻橫,但也會有隻在面對大衛時便願意外露的一面吧。

然而——

「喂喂,真的假的啊?」

大衛愕然說道。

「應該不會是一見鍾情吧?」

「…………」

「你該不會被他上了吧?」

——叩。

紅色嘉依卡就著回頭的姿勢,一個毫不留情的的狠戾肘擊,正中大衛的腹部。

應該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來這招吧——大衛禁不住彎下了身子,口中斷斷續續地淌出痛苦的呻吟聲。

「咕嗚……喔……?」

「下流!」

紅色嘉依卡啐了他一聲似地,如此評語:

「下流隨從,需要——再教育。」

如此說罷,她便一把捉住大衛的衣頒——彎下腰來的大衛高度剛剛好讓她捉得很順手——然後就這樣子拉扯著他,開始走了起來。

「啊,等等。咳、等等……」

一邊不住地咳嗽、一邊被人扯著衣領止的大衛,趔趔趄趄地跟在其後。

紅色嘉依卡一臉悵然不悅的表情,步伐快速地往前走去。

她再也沒有轉頭回望托魯一行人了。

*

托魯背靠在〈斯維特萊納號〉的車體側面,仰望著夕陽西下的天空。

雖然天空已經漸漸地染上了微微的暗色,但太陽的光芒仍舊盤踞在地平線的附近。若將意識投向佩利梅拉爾鎮的方向,則可以隱約聽見如往常一樣、不分晝夜的喧囂……而在他們停車的這個附近,夜晚的寂靜正在緩緩地蔓延開來。

「…………」

嘉依卡因為要換衣服,所以人待在車內。阿卡莉也跟她一起。

包括內衣在內,嘉依卡已經好幾天都穿著同一套衣服了——為求慎重起見,阿卡莉跟她一起是為了要確認,嘉依卡的衣服、或者她本身的身體上頭有沒有被安裝了什麼奇怪的機關。

若要說些極端的例子的話……譬如在人質或人質的衣服上灑上具有遲效性及揮發性的毒藥……等等的方法。老實說,托魯他們也曾經想過要用這個方法。但因為在人多的佩利梅拉爾鎮街上使用的話,可能會發生某些問題,因此他們最後就作罷了。

不管怎樣——身為男隨從的托魯,現在只能在車外待機了。

「如果哥哥對嘉依卡的平胸太過忘我的話,那可就麻煩了。」阿卡莉如此辯解。雖然他有異議,不過要一一回嘴也太麻煩了。因此,托魯便暫時老實地待在了外頭。

突然——

「……結果……」

一名金髮少女悄悄出現,從旁邊窺視著托魯的臉。

芙蕾多妮卡。

人質交換時,它幫他們偽裝成阿卡莉,騙過了魔法師的眼睛。而現在它已經回復成平常的少女姿態了。話說回來,當他們要離開佩利梅拉爾鎮時,明明就沒有看到它的身影啊。真不曉得它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

有時一回神,它人就待在他們的身旁;但有時一回神,它人又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行動真的就跟貓咪一樣。

「你竟然沒有換呢。」

「啊……?」

托魯聽不懂它問題的含意,於是皺著臉問道:

「你在說什麼?」

「換主人啊。」

芙蕾多妮卡一來到托魯的身旁,便在他的旁邊,學他把背倚靠在車上。它的這種行為,該說是有些幼稚嗎——或者該說是:類似於那些喜歡模仿大人的幼兒一樣。但單純就年齡而言,芙蕾多妮卡的年紀明明應該比托魯還要大上許多才對。

「同樣都是嘉依卡,不管跟哪一個,應該都是一樣的吧。」

托魯一陣沉默。於是芙蕾多妮卡重新再問了一遍。

「吵死了。才不一樣咧。」

托魯以有些厭煩的口氣,如此答道。

芙蕾多妮卡一臉意味深遠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就算同樣都是嘉依卡,但托魯還是覺得跟著白色的比較好嗎?」

「……算是吧。」

面對芙蕾多妮卡——這個真面目乃非人怪物的傢伙,他也沒什麼好羞恥的吧。

於是托魯坦率地如此承認說道。

然而——

「——呵咿!」

「啊……」

托魯圓睜著眼,瞪向〈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座。

看來嘉依卡似乎從中途就開始聽著托魯和芙蕾多妮卡之間的對話,所以現在正一臉吃驚地看著他們。哎,不過就嘉依卡而言,突然只聽到「白色的」、「紅色的」,想必也聽不懂他們對話的意思吧。

「『白色的』指的就是你唷,嘉依卡·托勒龐特。」

芙蕾多妮卡添加多餘的說明。

而且她還繼續開口,甚至連這種話都說了:

「說了一大堆,結果就算同樣都是嘉依卡,托魯自己也說了非白色的不可呢——如果不是你的話,他就萌不起來唷!」

「……!」

嘉依卡太過於驚訝,而陳顯出有些僵直的狀態,

「我才沒有那樣說咧!」

——托魯忍不住大喊出聲。

「咦?所以托魯其實覺得那個紅色的嘉依卡比較好囉?」

「不是!我是說:我們剛剛對話時,我才沒有說到什麼『萌得起來』、『萌不起來』的……」

「——這話我聽了還真無法置之不理吶,哥哥。」

會把話題搞得更加複雜的傢伙也來參一腳了。

「哥哥……」

阿卡莉的臉從嘉依卡的背後探了出來,然後以無比認真的口氣繼續說道:

「關於哥哥的性癖好,我想我必須好好地跟哥哥促膝長談一次才行吶。」

「那個跟現在討論的話題根本無關好嗎?」

「我知道。你們是在討論『就算萌得起來、但卻站不起來』的話題,對吧?」

「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吧!」

「托魯,不能站起?」

「你們!是不是在故意耍我啊!」

托魯雖然表面大喊——但心裡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子的對話跟氣氛。

(紅色嘉依卡……嗎?)

如果只是想要有機會可以作戰的話……

如果目標只是這個的話……

托魯的確該跟著那個紅色的嘉依卡才對。

她所期望的未來,非常的明確——而且毫無迷茫。無數的戰場、達成目標後所得到的報酬及滿足感。光從亂破師的利益來考量的話,他根本無需迷惘。

但是……

(我——)

是為了什麼而想作戰的呢?

是為了要殺死、蹂躪別人嗎?

是為了要盡情使用習得的技能嗎?

不是。應該不是吧。

他想要在這個世上留下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他想將誕生在這世上的意義,確實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他不想要像蟲子一樣,只是出生、死亡而已……像這樣子按照世界原有的模式隨波逐流的人生,他才不要呢。

但反過來說……未必意味著他非要作戰不可。

協助復仇、殺死別人,無非就是要不容分說地奪走與自己立場相同的某個人的未來。在「奪人未來」與「自己的目標」之間互作衡量之後,「自己的目標」若是比較重要,那麼托魯當然不會有任何的躊躇……但打從一開始,托魯就覺得怎麼會有人把那個當作「自己的目標」而活呢?

「只是想要好好地弔唁自己的父親而已。」

那個紅色的嘉依卡或許會說白色嘉依卡的動機和目的「很幼稚」。

但是,正因為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心愿——托魯才想要相信實現它是有其意義在。反正如果都是要戰鬥的話,他覺得還是跟在這個白色的嘉依卡身邊比較好。托魯

覺得跟著她比較符合他自己的期望。

「所以說呢,哥哥……」

阿卡莉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一點一點地向托魯逼近。

「幹嘛?」

「關於哥哥的性癖好,我想現在來好好地拷——詢問一番。」

「你剛剛是不是差點就要說成『拷問』?」

「當然,如果哥哥覺得『拷問』比較好的話,敝人阿卡莉·亞裘拉,願意用鞭子和蠟燭,全心全力地拷問哥哥!」

「不需要!你們也不要真的在那裡配合準備道具!」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不知從哪兒拿出了照明用的蠟燭和騎馬的馬鞭,一副「要不要用啊?」的樣子。托魯對她們如此怒吼。

*

結果——他們在佩利梅拉爾鎮上,並沒有得到什麼太大的收穫。

提供情報的人,數量雖多,但情報卻紛亂混雜——或者其實應該說:他們只收集到了一些有如信口開河般的低素質情報,而且大多數都無法辨別抽出其中的真偽。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英雄」本人並不在這個佩利梅拉爾鎮上。

如此一來,他們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個鎮上了。

托魯一行人——在此滯留了二天左右,然後又再度踏上了探索之旅。

若要等到奇伊為他們帶來情報的話,那可就太浪費時間了。而且他們又不曉得奇伊的底細,就這樣子倚賴著他,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托魯。」

嘉依卡一邊在駕駛座上駕駛〈斯維特萊納號〉——一邊忽然開口。

因為天氣很不錯,所以托魯坐在她的身邊,翹著腳打瞌睡。

白色陽光普照在街道上。午後的此時,漂浮著令人莫名想睡覺的空氣。不知為何路上幾乎看不見其他行人、馬車或機動車,唯有〈斯維特萊納號〉一邊發出沉悶的驅動音,一邊慢悠悠地在道路正中央緩緩前進。

道路左右是一整排茂密的樹林。地面非常的平整,看不到任何小石子之類的東西。

因為這附近尚離佩利梅拉爾鎮頗近,因此街道還算修整得挺好的。很久沒有在大白天的時候移動了,因此莫名地感到安心——不知不覺地就鬆懈下來了。

「什麼事?」

托魯一邊硬生生地把呵欠咽回去,一邊應了一聲。

「…………」

明明就是她自己先開口,但她似乎還沒想好下一句要說些什麼的樣子。嘉依卡維持著煩惱的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嘉依卡·托勒龐特。」

她對托魯如此說道。

「這我知道啊。幹嘛啦,怎麼現在才突然……」

「嘉依卡——很多。」

「……似乎是很多吶。」

托魯約略知道她想說些什麼。

自稱「〈禁忌皇帝〉遺孤,嘉依卡公主」的人,至少不只兩名而已。

而其中的幾個人——或者全部的人,似乎都在尋找賈茲皇帝的「遺體」。紅色嘉依卡只是其中一人。當然,或許不是全部的人都像紅色嘉依卡一樣,深信「自己才是公主本尊」。

「我……記憶。」

嘉依卡喃喃自語般地說著。

白色嘉依卡缺少了一部份的記憶。

而那是——

「我……是假……」

「你是嘉依卡·托勒龐特。」

托魯打斷嘉依卡的話,如此說道:

「這一點沒錯吧。光就這一點來說的話。」

「…………」

嘉依卡以有些吃驚的表情注視著托魯,過了良久,才小聲地點頭說了聲「唔咿」。

「不過,你說想要收集遺體、弔唁父親,這也是真的嗎?」

「………………唔咿。」

「那這樣就行啦。」

托魯得出結論般地稍微加強了語氣,如此說道:

「無論你是或不是真正的嘉依卡·賈茲,都無所謂。」

「……托魯?」

「我第一個過上的嘉依卡是你。我想要奉為主人的嘉依卡也是你。你是嘉依卡·賈茲與否——哎,那都只是多餘的頭銜。我覺得啦。」

「…………唔咿。」

有些害臊似地——嘉依卡雙頰微紅,一臉高興地點了點頭。

托魯又打了個呵欠。

然後——

「所以說呢……」

他豎起身子,伸手探向腳底板。

兩把入鞘的小機劍放置在那兒。

「嘉依卡。擋在你前方的敵人,我會毫不猶疑地將之打倒。就算那個人跟你一樣自稱為『嘉依卡』——」

「…………」

嘉依卡跟著托魯的視線一起轉頭。

開始緩緩變得有些彎曲的道路正中央——兩道人影自旁邊的雜林樹叢中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一個是紅色的嘉依卡。

另一個是使長槍的大衛。

雖然依舊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但他們的魔法師同伴應該也在這附近的某處吧。根據白色嘉依卡的說法,似乎是一位皮膚微黑的美麗女性。

「…………」

嘉依卡一臉緊張地操縱著〈斯維特萊納號〉——讓它停了下來。

「——唷。」

托魯臉上浮起苦笑,向他們打了聲招呼。

紅色嘉依卡……只是無言以對。

大衛則代替她口說道:

「我重新再說一次。你們快把『遺體』交出來吧!」

「才不要咧。」

托魯立即回答。

然而——

「還有啊……」

大衛像是沒聽到托魯的回答似地,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不知為何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很迷戀你吶。」

「…………」

托魯眯起眼,目不轉睛地盯著紅色嘉依卡瞧。

但是,使著蛇咬劍的少女,僅只是面無表情地回視托魯而已。

「你如果願意帶著遺體跟我們一道走的話,就可以免掉不必要的戰鬥囉。」

大衛以不帶溫度的口吻如此勸他。

可能他自己本身——也不認為托魯會接受勸降吧。

「你妹妹要跟你一起來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們聽賽爾瑪說過了,你妹妹似乎也是個相當厲害的能手。啊啊,還有,聽說你還帶著一隻裝鎧龍?你們到底是做了些什麼事,才集結到這種成員的啊……把那傢伙也一起帶過來吧!」

換言之,除了白色嘉依卡之外,其餘的所有人全都想要納作為己方是嗎?

順道一提——阿卡莉還待在〈斯維特萊納號〉里,尚未出來。當然,她不太可能還沒有發現現在這個狀況。她應該是正在找尋隱身某處的魔法師的死角、等待走出車外的最佳時機吧。

托魯和阿卡莉也沒笨到會重蹈一樣的愚蠢。再度遭過紅色嘉依卡一行人襲擊時應該要怎麼做,他們事先早就已經商量好了。阿卡莉負責魔法師。畢竟她有看過對方的臉,因此比起托魯,倒不如由她來應付還比較妥當。

「那屆時,要怎麼安頓我們這邊的公主大人呢?」

托魯瞥了一眼身旁的嘉依卡,然後說道。

大衛只是聳了聳肩,不作回答。

換紅色嘉依卡代替他開口說話:

「……嘉依卡。」

她嘴裡嘟嘟囔囔地說:

「不需要……兩個。」

「……」

白色嘉依卡身體一震。

這遠比怒吼還要更加地強烈、還要更能傳達出她心中的敵意。這不是憤怒,而是憎恨。這不是發作性的感情,而是冰冷地、靜默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

「這樣啊。」

托魯張嘴笑得有如張牙舞爪、恫嚇懾人的野獸一樣。

「那我非除掉你不可了。」

「…………」

紅色嘉依卡不發一語地把蛇咬劍從鞘中拔了出來。

同時——

「〈粉碎者〉——出來吧!」

白色嘉依卡發動魔法。

閃光與轟響——在托魯等人與紅色嘉依卡二人之間,發生了爆炸。

這正是戰鬥開始的哨聲。

*

「長槍」這個武器,基本上比「劍」還要強大。

這既是因為前者的攻擊距離較大——而且怎麼說,武器重量越重,其威力也會隨之倍增。用主流派的突刺招式也好、或像阿卡莉的鐵錘一樣的迴旋招式也好,不管是哪種招式,其本身的重量都可以讓攻擊的勁道倍增。

「呼——!」

激烈呼

氣的同時,大衛的長槍也跟著一起刺出。

托魯扭身躲過了這一招——但是……

「——!」

大衛用比突刺時還要更快的速度,收回了長槍。

突刺的速度越快,攻擊力就越高;收回的速度越快,防禦力就越好。刺出突刺之後,身體呈完全伸直的狀態,是最無防備的時候——正因如此,能多快把長槍收回,與使槍者的能力高低極為相關。

不僅如此——

「錚!」

槍刃擦過了托魯的側腹。

大衛的長槍上附有「翹鉤」。以劍的部位來說明的話,大概是相當於「護手」的部份。使槍者常用此處來接下對手的攻擊——但大衛的長槍「翹鉤」本身就是一種利器,在他拉回的瞬間,只要稍微改個角度,就可以讓對手吃下第二記的攻擊。

而托魯——

「別小看我了!」

大衛一拉回長槍的動作,他便立刻迅猛地往前一踏。

如果再不把彼此的距離縮短在自己武器的攻擊範圍內,他就只有狂遭長槍蹂躪的份兒了。而長槍在拉回的瞬間,基本上是無法發動攻擊的。就算是剛剛所說的「翹鉤」,也只不過是正式攻擊之後的補強罷了。如果長槍跟著他的動作回到了他的懷中,翹鉤的威脅也會隨之驟減。

不過——

——金屬互相撞擊的聲響。

托魯刺出了小機劍,但這一擊在抵達大衛的身體之前,便被槍柄擋了下來。看來大衛的長槍,不消說槍頭了,甚至就連長槍的棍柄,似乎也全都是金屬制的樣子。不過,應該就只是個中空的長筒而已。

「喝!」

大衛旋轉長槍。

托魯的小機劍彈飛了出去。托魯的姿勢一時大亂。

就在此時,旋轉了一半的長槍,其柄端的部份朝托魯飛了過來。托魯雖然用左邊的小機劍擋下了這一記,但並無法完全消去對方攻擊的勁道,於是柄端便從托魯的太陽穴擦掠而過。

(這傢伙……還挺行的嘛。)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一個只會嘿嘿傻笑的傭兵,但那果然代表了他的從容有餘,同時也是用來讓對手疏忽大意的伎倆吧。

不僅如此——

「…………」

大衛倏地收回攻勢。

就在此時——一道攻擊翻騰著波浪、從他的身側飛了過來。

當托魯與大衛正面對峙時,大衛背後的嬌小紅色嘉依卡便會完全被大衛遮住。因此托魯完全看不到她接下來會從哪邊發動攻擊。他們的這個作戰方法,充分地發揮了蛇咬劍的特性——就算武器彎折,也能夠攻擊得了對手。

紅色嘉依卡的氣勢逼來,蛇咬劍劍尖的路徑隨之改變。

那劍尖簡直就像蛇一般翻騰起伏,直逼托魯而來。就在劍尖快要碰上托魯的身體時——

——錚!

異音響起的同時,蛇咬劍的路徑也變了。

「——感謝。」

托魯在嘴裡向僱主喃喃致謝。

嘉依卡出手救了他。

她用魔法彈開了朝著托魯而去的蛇咬劍劍尖。

白色嘉依卡人在〈斯維特萊納號〉車上。無需回頭,托魯也能想像得到她抱著機杖、一臉認真肅穆的樣子。雖然白色嘉依卡平常總是呆呆傻傻、有些脫線的樣子,但面臨緊急時的集中力卻是非比尋常。

立於前方的托魯和大衛。

在背後支援的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

形式雖有所不同,但這確實是二對二的戰鬥。

同一時間——阿卡莉應該正在追趕著那位不見人影的魔法師吧。一開始白色嘉依卡放出〈粉碎者〉時,阿卡莉便趁著閃光和核爆炸聲響從〈斯維特萊納號〉飛身跳出——托魯憑氣息確認了這一點。

她們兩人之前曾經交過一次手,那名魔法師想必知道阿卡莉的能耐如何,所以應該也不敢小覦阿卡莉吧。恐怕她——也沒有餘裕可以插手這邊的戰鬥了吧。

(如果芙蕾多妮卡也在場的話就好了。)

托魯在腦中的一隅如此地想道。

就算不直接參與戰鬥也無所謂,光只要有「裝鎧龍」這個怪物在場,就可以震懾住那些對怪物還不太適應的傢伙們了。如果能因此而行隙可乘的話,這場戰鬥應該多多少少可以進行得更為輕鬆吧。

但偏偏芙蕾多妮卡在離開佩利梅拉爾鎮時,又隨便跑去別的地方溜達了。

不過僅就這一次而言,它似乎並不是單純的一時興起而已——而是打定了主意,刻意不加入對上紅色嘉依卡的戰鬥。雖然不曉得它下決定的基準究竟是什麼,但或許是因為對方是「嘉依卡及其同伴」的關係吧。

為了尋求「遺體」而找上了芙蕾多妮卡——一直扮演著多明妮卡的裝鎧龍。若當初的機緣巧合有變,那麼當時找上她的人,或許就會是紅色嘉依卡及其同伴們了。從這層意義來看的話,或許對芙蕾多妮卡而言,托魯等人和大衛等人之間並無太人的差別。

姑且不論這個了……

「挺行的嘛。」

大衛笑眯眯地如此評語。

「不過我以為亂破師並不擅長正面對峙的戰鬥耶。」

在大衛說這些話的同時,他手下長槍的銳利突刺、以及突刺之後的橫砍,襲向了托魯。托魯身體靈活地躲開了他的攻擊,一邊以小機劍接招,一邊說道:

「我不否認啊。」

大衛的強大,無疑是從實戰中鍛鍊出來的。

實際對戰之後,托魯痛徹地體會到這一點。雖然他不認為他們在技術上有優劣之差,但大衛的動作,自始至終都很從容不迫。實戰時,明明就不會知道下一秒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但他卻一副應付自如的樣子,給人一種總是只用八成力道在應戰的感覺——不管托魯做了什麼樣的攻擊,他都能用剩下的二成將之化解開來。

「而且我的實戰經驗很少呢。」

「所以你是在囂張你現在還很遊刃有餘是嗎?」

於是大衛更加快了手上的攻擊。

好快!就連托魯的視力,也無法完全捕捉到長槍槍頭的移動。

不僅如此——

「——!」

槍刃划過了托魯的側腹。

大衛的槍術,明顯已達高手的境界。

就連他的突刺,也不僅僅只是讓長槍一前一後地動而已。他會先讓長柄微妙地彎曲,槍頭則畫著螺旋,然後再猛力地一刺。原本普通的突刺就已經很難躲開或彈開了——而不夠徹底的防禦,往往會被他的突刺擊破——大衛突刺時,他的槍頭動向,不知為何竟莫名地難以預測。

再加上……

「——!」

蛇咬劍從托魯的臉頰上划過。

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翻騰著從大衛的背後飛了過來。當托魯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大衛時,蛇咬劍的劍鋒就會從大衛的身旁巧妙地滑溜過來、刺向托魯。

當然,如果紅色嘉依卡一個不小心手滑、沒操縱好蛇咬劍的話,她就會誤傷到大衛。

雖然他們兩人都擅長近身白刃戰,但卻是由大衛做前鋒、紅色嘉依卡為後衛,達到了完美的分工——完美的攜手合作。

「如果你以為我們家的公主很喜歡你,就會因此而對你手下留情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囉?」

「我才沒那麼想呢!」

托魯一邊如此大喊,一邊繼續用左右兩邊的小機劍格擋掉對方的攻擊。

但正如前述所說的,突刺挺進的力道極強,即便托魯成功地擋下了攻擊,也無法完全消掉那攻擊的力道——無法令那突刺的路徑完全改變。大衛的長槍突刺、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這二人的雙重攻擊,在托魯的全身各處留下了無數的小傷口。

糟了。再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因為出血過多而變得行動遲緩。

「托魯!」

白色嘉依卡的叫喚聲響起。

因為這是一場距離極近的近身戰,因此隨便發動魔法支援的話,很有可能會連累到托魯。正因如此,嘉依卡才會只能做到「用魔法擊落行經路徑曲折、畫著大彎的蛇咬劍攻擊」這件事而已。但除此之外,她便愛莫能助。

話說回來,大衛跟紅色嘉依卡其實有刻意和托魯、以及白色嘉依卡保持在同一條直線上。如此一來,托魯的身體反而礙到了白色嘉依卡,害她無法對大衛發動直接的攻擊。

而當托魯欲跳開到旁邊去時,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就會飛過來攻擊他。

戰況陷入了某種膠著的狀態。

然而——

「第一次!相遇!獨角馬的時候!一樣!」

雖然她說得磕磕巴巴的……但滿懷把握的話語朝著托魯傳了過來。

「立場——相反!」

「啊?……什麼?」

大衛皺起眉頭。

他當然聽不懂白色嘉依卡在說些什麼。而紅色嘉依卡應該也跟他一樣。恐怕就連阿卡莉也無法完全理解她的話吧。她的這句話——如果沒有多加說明的話,那就等同於只有托魯、白色嘉依卡兩人之間才聽得懂的暗號了。若非領會過他們初次相遇時的精彩時光的人,是不會懂她在說什麼的。

亦即……

「出來吧——〈眩光彈〉!」

嘉依卡發出大喊的同時,托魯立即倒下般地當場趴伏了下來。

「什麼!」

大衛發出驚訝的叫聲。

他是在驚訝——在這種一不小心就會連累到托魯的情況下,嘉依卡居然敢擊出魔法。

魔法的蒼白色光芒,從轉瞬前他背部原本所在的位置撲空飛過。魔法並未命中大衛——他身體靈活地躲開了。而且大衛還不忘絆倒身住背後的紅色嘉依卡,讓她跌倒以躲過魔法的直擊。

果然很從容有餘吶。

不過……

「究竟是什麼魔法——」

嘉依卡的這一擊魔法,空虛地劃破了虛空——就這樣子砸上了地面。

下一瞬間,閃光迸出,轟隆聲響大作。

「竟然是要弄花眼睛?」

大衛喊道。

但現在就算發現了,也已經太遲了。

嘉依卡的這招魔法,並不具有任何殺傷力。因此,就算正中了托魯的背部,他也——他的身體也不會有事。只不過是劇烈的聲響和光芒會四散一地而已。

那又為何要使出這招?

那當然是為了——

「——『我為鋼鐵。』」

〈鐵血轉化〉。

亞裘拉一派的亂破師奧義之一。

藉由切換意識、活化肉體來提升肌肉的強度及反射的速度——但這個技術卻是把雙面刃。可以維持的時間很短,而且效果一旦結束,使用者會因疲憊不堪而漏隙百出。還有,如果過度活化的肉體正在流血的話,甚至連出血量也會隨之倍增。

換言之——現在的托魯,「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鋼鐵,故不膽怯』。『鋼鐵,故不迷惑』。『一旦遇到敵人,萬不可有任何躊躇』。『以此為消滅敵人之兇器』——」

心臟跳動。

伴隨著輕微的頭痛,他的視線逐漸染上血紅。同時,痛覺等等的肉體感覺如洪水般地襲向了托魯。

但他一邊用強烈的意志控制住自己,一邊蹴地而起。

光聽到她那聲大喊,托魯就已經知道白色嘉依卡打算要做什麼了。和初次相遇時的立場相反——換言之,這次換嘉依卡為托魯爭取時間。

亦即——托魯詠唱〈鐵血轉化〉關鍵詞所需的時間。

因此,這種魔法——必須選用毫無殺傷力、不會傷及到托魯的才行。所以,只是用聲音、光線暫時制止住對方行動的招數尤佳。

正因為托魯在瞬間就理解到了這些,所以才在魔法擊出的那一剎那,閉上了一隻眼睛。耳朵是顧不到啦,不過只要有一隻眼睛能用,應該就可以作戰得了。

「你——」

大衛的視力似乎有些恢復的樣子,但應該還沒有完全恢復成原本正常的狀態。

托魯毫無顧慮地使出全力、蹴地向前。

托魯以掀雷抉電般的氣勢發動突擊。乘載著奔馳勁道的一擊,直逼著大衛而去。

「嗚!」

大衛舉起長槍,接下了托魯的這一擊。

金屬跟金屬相互撞擊的哀鳴響起。

大衛並不是從正面直接生受託魯的攻擊,而是微微傾倒長槍,讓托魯的斬擊滑走。托魯的小機劍一邊迸出火花,一邊從長槍的柄上滑過。攻擊的威力有一大半因此而消散、付諸於空中。

應該是因為眼睛幾乎還看不太見的關係吧,大衛看起來似乎是單憑氣息來判斷托魯斬擊的角度。如果他剛剛真從正面直接接受了攻擊的話,那他的長槍握柄或許會被托魯的小機劍砍成了兩半也說不定。

這男人——果然是個高手。

不過……

「喝喔!」

托魯一邊吐氣,一邊接二連三地瘋狂攻擊。

他一次次地不停刺出左右二邊的小機劍,而且集中瞄準在大衛身上沒有護具的部份——他身上的空隙。雖然大衛很想要掄起長槍、抵擋他的攻擊,但在眼睛尚未完全恢復的狀態下,他完全抵擋不住發動了〈鐵血轉化〉的托魯。

轉眼之間,大衛身上——雖然傷口不深,但已經有好幾個地方被劃破,全身滿是鮮血。

和剛剛的情勢完全相反了。

但其實托魯現在的狀態,遠比大衛還要更加的危險。

若考慮到出血量增加的問題,便知他時間已所剩無幾了。

(不管怎樣,得先幹掉這傢伙才行。)

托魯在心裡這麼想著。

然而……

「托魯!」

叫聲響起的同時,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朝托魯的臉飛了過來。

蛇咬劍的動作——精確到完全感覺不出來她也眼睛中招了。

(莫非是機劍的「感覺擴大」功能!)

使用機劍的人,可以擴大自己的氣脈,將刀劍本身當作自己身體的一部份來使用。

就連用劍尖繫繩打結之類的事情,也可以做得到——在劍尖處,也有著跟指尖相同的肉體知覺。恐怕紅色嘉依卡應該是透過劍尖感受著空氣的流動,並以此來判斷出托魯的位置,然後再加以攻擊的吧。

他的連續攻擊原本壓制住了大衛,但此時——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仍出現了一絲可乘之隙。

就在那一瞬間……

「嘰咿!」

大衛從懷中取出某物,扔向地面。

「——!」

「碰!」的聲音倏地響起,那個「某物」炸裂了開來。

雖然幾乎沒有什麼光或熱……但伴隨著爆炸聲響,大量的濃煙不停地噴了出來。

「嗚——」

托魯隔著濃煙揮砍著,但劍刃卻只砍得到空氣而已。

這是大衛打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逃脫方案吧?一旦形勢變得不利,就用這個方法逃走。

他對這方面之精通,就跟他的同伴魔法師一樣——累積實戰經驗之後,只求能保住性命就好。

不懂得即時消停的人,譬如騎士、或是傭兵之類的,往往最早死。

「……居然用了我的拿手好戲……」

靠煙幕等等的道具攪亂戰況之後逃走,原本是亂破師們的強項。

托魯並沒有窮追不捨,只是退後到濃煙的的外側。

在這種情況之下,腳力、腕力再厲害,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如果雙方的視力都派不上用場時,紅色嘉依卡尚且可以透過蛇咬劍劍尖的感覺來捕捉他的位置,然後再從濃煙的另一側向他攻擊過來。因此,在這情況之下,紅色嘉依卡較為有利得多了。

但過了一會兒……

「………逃走……了啊?」

托魯一邊看著濃煙慢慢地自然消散不見,一邊喃喃自語。

在已然回復的視線之中——已經不見大衛和紅色嘉依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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