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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ELIGIBILITY OF SABOTEUR(1/2)

目錄

托魯·亞裘拉是名亂破師。

他在懂事前被人撿回到亂破師的村莊——亞裘拉村,在該村落被人養育長大。他喝的不是母乳,而是下了微量毒藥的粥湯;給他的不是玩具,而是飛鏢;在戰場鞠躬盡瘁才是應有的本願——他是一路接受這種教育的地道亂破師。

亞裘拉村裡的大多數人,都有著跟他一樣的成長背景。

雖然為了方便起見,採用了「家族」體制來作為構成村落的單位,但就算是親子或兄弟姐妹,也不一定有血緣上的連繫。所謂的亞裘拉村,簡言之,是為了生產亂破師這種「產品」,而集結成組織的工作坊。

不過……就算是在徹徹底底的亂破師培育組織亞裘拉村里,當然還是會出現未達一定水準的「不良品」——

大多數是身體能力上的不足……但在肉體層面上沒什麼問題,卻在精神層面上抱有某種障礙,因而被判斷為「不適任亂破師」者,其實也不在少數。

亂破師並非懂憬或崇敬的對象。

他們靠實力來招人畏懼,方有其存在價值。

是故——為了讓〈亞裘拉戰魔眾〉之名,能繼續在戰場上被人心懷畏懼地談論下去,那樣的「不良品」之「出貨日」往往會被暫緩或取消。最後他們不會站上戰場,而是幹著農活和雜事,結束自己的一生。

雖然關於他的最終判斷遲遲未敲定——但托魯·亞裘拉或許也是那種不適任者。

不知是幸或不幸,在他被蓋上不適任的烙印前,戰國時代便結束了,亞裘拉村也消失了——害怕掌權者們會前來鎮壓的村民們,早早鳥獸散了。

其他人現在在哪裡做些什麼,連托魯也不曉得。出於同村者在戰場上彼此兵戎相向的情形並不少見,因此……亞裘拉村的亂破師們,對村子的歸屬意識相當薄弱。

言歸正傳——

「可惡……!」

「咚!」拳頭狠狠地打在牆壁上,發出聲響。

不過,光是如此仍無法完全壓抑住煩躁,他用力咬住了唇瓣,到快出血的地步。

「我……」

托魯不適合當亂破師。

這句話,同村的人對他說過了好幾次。

不適合的理由最為顯著之處,即是他這樣的個性。

喜怒哀樂的起伏相當激烈。他無法用意志力壓制自己激動的情緒,盡露於外。根據不同情況,有時個人情緒會明顯影響人的行動。在戰場上,亂破師往往被輕蔑為走狗啊、蟲子啊……等等骯髒齷齪的角色。他們總被要求得將自己的感情從思緒中切割出去,像某種機器般地運作。然而,托魯無法徹底貫徹這點。

畢竟有一身優秀的身體能力……捨不得他這一點的人也不在少數。村裡的人們猶豫著該不該在托魯身上蓋上「不適任」的烙印,就在這麼猶豫著的期間,戰國時代便結束了……托魯失去了上戰場的機會。

「——托魯。」

焦躁不已的托魯,其背後——傳來了一道如鈐鐺般清脆的嗓音。

這聲音發自站在房間牆邊注視著他的嬌小少女。

她那頭華麗的金髮,有如黃金延展而成的絲線,鮮明晶瑩地閃閃發亮;那白皙的肌膚宛若陶器,光滑無比;而她那對雙眸,則像是寶石盈著鮮艷的赭紅……這些特徵以絕妙的平衡配置在她的臉上。儘管外表可愛得直教人嘆息,但她絲毫不予人半點脆弱印象,反倒像貓科動物一樣——雖然小型,卻肖似狩獵型的野獸,讓人在其表情、動作的細微之處,可窺見到某種兇猛的氣息。

她的姿貌,猶如一流的工藝大師所創造出來的人偶。

其因也包括這一點——她太過於完美,完美到看起來有種脫垢離塵的感覺。

少女的名字叫做芙蕾多妮卡。

她沒有姓氏。有必要的話,雖然會報上「斯考達」這個姓——譬如登記報名武鬥大會時——但她其實本來無姓也無名。至少以人類的感覺,並不會把「東之六四五」之類的稱呼當作名字來叫。至於「芙蕾多妮卡」這個名字,也只不過是托魯臨時幫她取的化名罷了。

芙蕾多妮卡並非人類。

而是棄獸的一種——「棄獸」這生物,也被稱作為「七種怪物」。

雖然她使用其種族特有的魔法,擬態成人類的模樣,不過,本來其實是人稱為「裝鎧龍」的存在。因裝鎧龍數量稀少,再加上它們原本就很少涉足人類社會,因此很少有人類知道它們的本來面目。

「你要怎麼做?」

「…………」

托魯沒有回答。他答不出來。

雖然芙蕾多妮卡剛才並不在房內——但耳力極佳的她,就算在房外,應該也能一字不漏地聽見托魯他們的對話吧。

托魯的主人……嘉依卡·托勒龐特,被「敵方」抓住了。

同時,作為她的隨卮、隨侍在她身側的托魯妹妹——阿卡莉·亞裘拉,以及同行的旅伴——妮娃·萊妲,似乎也被抓走了。

綁架的主謀犯,即是托魯一行人現在所在的這個國家——哈爾特根公國的最高權力者,史帝芬·巴爾塔扎·哈爾特根公王。如代代傳承下來的三字所示,該公王亦是這國家定期舉辦武鬥大會的主辦人。

換句話說,他們的「敵方」即是這個哈爾特根公國本身。

而……實際動手擄走嘉依卡等人的,是哈爾特根公王的部下——辛·亞裘拉及的亂破師們。

如其姓氏所示,辛對托魯而言,是相當於「哥哥」的存在,以亂破師一職而言,則算是托魯的前輩。

辛……以嘉依卡等人為人質,要求托魯交出「遺體」。

當初托魯參加武鬥大會,行將離開嘉依卡時……他為了以防萬一,將嘉依卡收集至今的賈茲皇帝「遺體」,從她總是隨身攜帶的棺材中取了出來。然後,他不僅把遺體藏匿起來,而且還加裝了陷阱。若有人貿然對遺體出手,那麼他事先準備好、裝有強酸的瓶子就會裂開,「遺體」將會全數被燒溶。

他不曉得辛是否已經發現遺體的藏匿地點和陷阱的存在。但或許是為求切實吧——辛命令托魯本人帶著「遺體」去見他,用那些「遺體」來換回嘉依卡這幾名人質。

交換期限只到武鬥大會結束為止。

特地放寬了些許期限……是因為參賽者突然不見的話,會有人起疑。或是哈爾特根公王他們還有其他什麼想法也說不定,但不管怎樣,他們似乎打算讓武鬥大會如常地進行下去。

「就算與他交戰,我也毫無勝算。」

托魯以呻吟般的聲音,如此承認說道。

辛·亞裘拉。

和托魯不同——他是個「真真正正」十足夠格的亞裘拉亂破師。

托魯幾乎在所有方面都敵不過辛。而辛曾有一段時間甚至是他的師事對象。不管是在身體層面還是精神層面上,凡托魯能做的事,辛也能做到——而且辛還有豐富的經驗積累,以及隸屬於組織的優勢。

「真難得呢。」

芙蕾多妮卡對他下了這般評論。

「……難得?」

「如果是打不贏的對手,那麼就在打得贏的情況下戰鬥——這不是你一貫的作法嗎?」

裝鎧龍的化身歪過頭,對他這麼問道。

視卑鄙為上策、以卑劣為理所當然的亂破師,確實沒有「堂堂正正、平等對決」的想法。對手很強的話,就先教唆其他「沙包」去削弱對方的戰力,讓對方疲累懈怠,然後才上前挑戰。讓情況變成「對自己有利、對對方不利」之後再與之交戰。若沒有這種情況,就自己營造一個。

亂破師的戰鬥方式,正是如此。

然而——

「我就是想不出那種打得贏的情況啊。」

辛那一方在握有人質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具有壓倒性的優勢了。

而且,對上隸屬於公王那方——隸屬於組織、集團的辛,相對之下幾乎等於一個人的托魯,要營造出對自己有利的情況,根本就幾近於不可能。雖然也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方法,但他可不認為這對功夫到家的亂破師——辛,能起到什麼效用。亂破師若有意為之,那麼他們可以為達目的,而不惜炸死自己……若有其必要,可以對自己完全「狠下殺手」。面對這種敵手,想從精神面來進行攻擊,就有如妄想斬風、斬水一樣。

「對方跟我一樣都是亂破師,而且是形同我師傅般的人。我想得到的事情,他大致也想得到;我做得到的事情,他也做得到。」

基本條件若相同,那麼不夠格的,根本沒道理能打贏夠格的那一方。

「那……」

芙蕾多妮卡眨了眨眼睛——乾脆地說:

「我想就只能把遺體交出去了?」

沒錯。

就現況而言——托魯找不出其他的選擇。

然而……

「……交出去之後,也無法保證嘉依卡她們回得來。」

視卑鄙無情為理所當然的亂破師,其口頭承諾的可信度,比病人的夢囈還不如。

再說了,公王那邊會要求「遺體」,正是因為他們那邊也有「嘉依卡」。而「嘉依卡」彼此之間,是尋找遺體、相互爭奪的敵對關係。

那麼,在「遺體」到手後,痛下殺手,以絕後患,反而更乾脆省事。這麼做,至少可以斷了後顧之憂,不用怕遺體會再被奪回去——若站在「嘉依卡」的立場,托魯會做如此考量。

「嗯——……」

芙蕾多妮卡——仿佛花了好一段時間思量了些什麼。

「那個,因為我不是人類,所以我不太懂那些細節吶。」

「……什麼?」

「多明妮卡那時候也是這樣。」

芙蕾多妮卡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事,一邊望著天空,一邊說道:

「對托魯而言,最重要的人事物是什麼?」

芙蕾多妮卡原本的主人多明妮卡,「為了守護妹妹和斯考達家」而選擇了成為龍騎士,建下功勳之後才返回家中。但那時候,她妹妹已經死亡了——她無比懊悔「為何沒能伴在妹妹身旁」,就這樣子纏綿病榻,鬱鬱而終。

「雖然我本身並不認為多明妮卡有做錯什麼啦。不過啊,就如她本人所說的,若要說她有做錯什麼,我覺得應該是在於她把『守護妹妹』和『守護斯考達家』這兩件事情想在一塊兒,未能分出優先順序。」

「那是——」

反駁的話語不知為何馬上就脫口而出。

但試著想想,就會發現芙蕾多妮卡所說的話是正確的。

多明妮卡若視妹妹——若視她的性命為第一優先,那麼她或許就不會成為龍騎士,而是留下來和妹妹一起生活,至少能守在妹妹的身邊。最糟的情況或許會是變賣雙親所遺留下來的宅邸,讓出領地給別人,但就算如此,她們原本說不定——起碼可以姐妹兩人一起生活下去。

那麼,托魯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最重要的,當然是——嘉依卡的……」

「實現嘉依卡的願望,才是托魯最重要的事?」

「沒錯。」

托魯立即這麼答道。

至今為止曾被問過了數次,他也都是如此回答。

他的這份心情並無虛假,對於達成該事,也毫無一丁點兒的躊躇。

然而——

「就算嘉依卡死掉了,那也依然是件有意義的事嗎?」

「什麼……?」

「換句話說,若是為了達成嘉依卡的目的,那麼就算嘉依卡死了,是不是也沒關係呢?我說的是『捨棄嘉依卡的性命,以達成嘉依卡的目的』這個想法。」

芙蕾多妮卡說出了教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這或許就是「個體」意識薄弱的裝鎧龍所特有的思考邏輯吧。

提出目標的主體要是消失了——那目標是否仍會繼續維持下去?

「雖然正常來說是行不通啦,但以嘉依卡的情況而言,達成目標這件事,應該可以由你來代為執行吧?」

「你這話……」

心、技、體——悉數皆為道具。

為達目的而不惜捨棄自己性命者,方為亂破師。

正因為托魯至今被灌輸了這種想法,所以他才反而未曾思及過這一點。亦即——「若是為了達成嘉依卡的目的,那麼可以對嘉依卡見死不救嗎?」這一點。

「嘉依卡……」

就算交出了「遺體」,也無法保證嘉依卡等人能夠安然歸來。

即便將嘉依卡的性命——以及阿卡莉、妮娃的性命列為最優先考量,他也沒有足以確實保住她們性命的方法。

那麼,要將「收集遺體」一事視為最優先嗎?

若是後者,便是要對嘉依卡等人見死不救,由托魯去收集「遺體」。然後,托魯既繼承了她的「遺志」——無論過程如何,只要最終托魯有將所有「遺體」弄到手,那麼目的即等同於完成了。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嘉依卡似乎是為了弔唁賈茲皇帝的遺體而行動。然而,弔唁已死之人,乃生者之特權、職責——如此一來,托魯就算在嘉依卡死後繼承了她的遺志,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要選生命?還是目的?

話說回來,托魯有選擇決定的權利嗎?

「我真的——」

不適合當亂破師。

托魯再次真切地體會到這點。

夠格的亂破師,不會婆婆媽媽地為這種事情煩惱。

辛若站在托魯的立場,大概很快就會得出結論——他恐怕會對嘉依卡等人見死下救。因為在戰國之世,個人的性命可以為大義而拋之不顧。而且,目的和行為有無意義,並非亂破師所要思考的事情。

若能果斷切割的話,他一定會輕鬆許多吧?

然而——

「…………」

托魯又槌了一次牆壁——並短促地呻吟著。

——————————

那頭淡淡的淺紫色頭髮,比其主人的身高還要長。

既不藍,也不紅。介於兩者中間的色彩。

該說是未完成,還是不安定呢……那頭長髮帶著某種虛幻縹緲的印象,讓人忍不住聯想到這類單詞。髮絲又細又軟,觸感簡直近似於絹絲。一不小心扯到的話,想必很容易就會被扯斷下來吧?

符合主人氣質、具備纖細美感的頭髮。

「……好棒。」

嘉依卡情不自禁地用母語拉克語如此喃喃說道。

一想到這名少女之前所待的環境……那麼她的頭髮就算受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僅如此,就連她之前到底能不能好好地沐浴也教人匪夷所思。

話雖如此,其實嘉依卡平常也稱不上有充分的洗澡機會。在旅行途中,別說慢慢地泡熱水澡了,就連沖個涼也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時候,就只是用沾過溫水的布擦拭身體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一旦來到流著豐沛清水的河邊,他們就會停下機動車,汲取飲用水的同時,也順便洗洗身子。

平常總是由托魯和阿卡莉看守把風,而嘉依卡獨自一人去沖涼,但這次她是和前幾天新增的旅伴一起入浴。

「……?」

淡紫色頭髮的主人,將面無表情的和緩臉孔轉過來面向嘉依卡。

鮮紅與碧綠……左右顏色相異的瞳孔,眨了又眨。

她的這對雙眸,比頭髮還要令這名少女的外表顯得特異。陰陽妖瞳。她的視線里似乎蘊藏著某種奇妙的貫穿力,一置身在她的視線之下,仿佛就連內心最為隱密之深處也被她看透了似地,令嘉依卡莫名地難以平靜。

妮娃·萊妲。

這正是她的姓名。

但老實說,實在搞不太清楚究竟前後哪個是姓,哪個是名。再說了,她並不是人類,甚至究竟是不是生物也尚無法定奪。賈茲帝國遺留下來的魔法技術者們,以金屬的骨骼、棄獸的血肉創造了她——「魔法增幅器」。

在那具應該反反覆覆飽受了實驗之苦的身體上……竟找不太到什麼疤痕。

光滑的肌膚上毫無半點斑痕,身體的輪廓也極為自然。雖然胸小、臀也小,整體上給人強烈的稚嫩感……但看起來並無不健康的變形、鬆弛之類的現象。

她頭髮保持得這麼美,讓人覺得就像奇蹟一樣——但妮娃的身體構造,也有採用會操縱變身魔法的裝鎧龍肉體,所以她的身體就算受了點傷,或許也能把傷口消除掉吧。

「好漂亮。」

嘉依卡如此評語——對此,妮娃既不微笑,也不腆顏,只是淡淡地這麼說:

「相對性的,評價。」

「呣咿?」

「不能,數值化。發自,個人感性的,評價。共有,困難。」

「…………」

也就是說,漂亮、骯髒之類的評價,會因人而異。因此,跟身高、體重等等會出現具體數字的情況並不相同——妮娃是這個意思嗎?

美醜的基準,確實每個人都不一樣。其他人不一定能夠和嘉依卡共有「妮娃很美」這個感覺。是否同意她的評價,取決於每個人既有的價值觀。

實際上——

「大多,承受,恰恰相反的評價。」

「……咦?」

「最多的是『討人厭』和『噁心』。」

「…………」

很難想像創造妮娃出來的魔法技術者們會使用那種語詞。他們應該不會在意

美醜之類的問題才是。

那些評價,恐怕是出自於負責照顧妮娃的亞人兵士們。

亞人兵士們在普通的人類眼裡看來,也是異形的一種。

他們對妮娃下了「討人厭」、「噁心」之類的評語,其背景或許在於——他們本身特有的扭曲心理。

雖然同樣是「被創造出來」的存在,但亞人兵士好歹只是「基於人類的原型稍加改造」而已。相對於此,妮娃卻是骨為金屬、血肉為棄獸,連是否為生物也難以定論。

亞人兵士們恐怕都藉由對自己說「總比那傢伙來得好」來安慰自己吧?

不過,即使如此——

「我就是覺得漂亮。僅此而已。」

嘉依卡笑著如此說道。

她只不過是感受到了「美」,而脫口表現這個感受罷了。僅僅如此而已,別無其他。其他

是否同意她的感受,她都無所謂。她只是要主張「自己覺得很美」而已,並沒有打算要否定聲稱妮娃「討人厭」的亞人兵士們。

就只是自己有這樣的感受罷了。

那是唯一毫無虛假的真實——

「…………」

忽然——模糊黯淡的思緒從嘉依卡的腦海里一閃而過。

無數個「嘉依卡」。

缺失了部分的記憶。

這恐怕是〈禁忌皇帝〉事先策劃好的——某個陰謀。

規模之大,恐將影響全人類,不,甚至會影響這整個世界……

「我……」

對嘉依卡而言,現在已經沒有半點確信的事情了。她自己的記憶,或許也遭人篡改過了吧。就連她現在所感受到的喜怒哀樂、自己的這份心情,究竟是不是真的也無從得知。

「因為我……或許也是被創造出來的存在。」

嘉依卡一邊生硬地裝出笑臉,一邊說:

「所以即使妮娃的來歷背景有點特殊,我也不在意喲。」

「…………」

妮娃的表情毫無變化。

但這名身為「魔法增幅器」的少女,微微地點了點頭。

雖然嘉依卡依然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妮娃?」

「……」

妮娃突然回過頭來,開始用她的手掌吧嗒吧嗒地撫摸嘉依卡的臉。

「做……做什麼?」

「健康的,頭蓋骨。」

「啊……噢。」

「勻稱的,形狀,和大小。」

「…………」

接著,妮娃將手指放在嘉依卡的臉頰上,然後把她的臉頰往下拉扯。

陰陽妖瞳仔細端詳著嘉依卡的瞳孔。

「眼球,不見,異常。標準值。」

「…………」

「顏麵皮膚,無,明顯損傷。只不過,有些乾燥。」

「…………」

妮娃的手掌最後從臉頰來到了頸項。

同時,她的指尖或按或撫,對嘉依卡的肌膚進行著細微的動作。

簡直就像愛撫一樣——

「啊……等等……好癢……」

「頸骨,以及,周圍的,肌肉,也未見,明顯的偏移、歪斜、腫脹。在標準值的,範圍內。」

「……這,呃……謝謝。」

嘉依卡不知不覺地道了聲謝之後——突然察覺到了。

這會不會是她稱讚妮娃「漂亮」而得到的「回禮」呢?

對於相對性評價抱持否定態度的妮娃,或許正以絕對性的判斷基準來評價嘉依卡的姿容吧。所謂健康、所謂不脫離平均值或標準值範圍,指的就是「她擁有一具均衡適中的肉體」。

「而且,鎖骨、肋骨……屬標準形態。」

「嗚哇?不,你等一……」

妮娃的手,來回撫摸她的身體各處,讓嘉依卡忍不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雖然妮娃依舊面無表情——但裸露的肌膚被她這樣來回摩娑,嘉依卡不禁慌張了起來,總覺得像是在做些不該做的事情一樣。

「在胸部、胸圍方面,有些低於,標準值。」

「用……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不過,未能,發現,功能上的問題。乳頭部分——」

「……呀!」

妮娃的手指毫不客氣地觸摸嘉依卡敏感的部位,她因而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她忍不住抓住妮娃的手,想要阻止妮娃,但妮娃的臂力卻出人意表地強勁,於是身體檢查就這樣子強行繼續下去了。

「不……等等……!那裡是——」

「腋下、腋下腺體——」

「不……呀……!」

「不……不行……!」

她忍不住發出的聲音——讓自己「清醒了過來」。

「…………?」

嘉依卡以仰躺的狀態,眨了眨雙眼。

她一瞬間因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姿勢而感到混亂。

「……妮……妮娃……?」

她眼前是妮娃放大的臉,彼此的距離近到鼻頭都快要碰在一起了,因此她有一瞬間以為這是夢的延續。但現在的妮娃,是將淡紫色的頭髮綁紮在頭上的左右兩側。

「是的。我是,妮娃·萊妲。」

妮娃輕輕點頭。

嘉依卡結結巴巴地用拉克語問道:

「你在……做什麼?」

「在從上方,看著,嘉依卡的臉。」

正是如此。

或許是因為被人從正上方端詳著的關係吧——妮娃落在她臉上的陰影,讓她有種莫名沉重的感覺。現在的姿勢讓她就算想坐起身來也沒辦法。

看來她似乎正仰臥在地板上。

話說回來,她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睡覺……

「——阿卡莉!」

嘉依卡未經多想,猛然坐起身來——想當然耳,便狠狠地和妮娃的頭相撞了。

貫穿腦部的劇烈衝擊。

「痛……嗚嗚嗚嗚……」

「…………」

嘉依卡忍不住痛得抱住自己的頭,與之相較,妮娃則……一臉感到奇異地持續眨著眼睛,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不輸石頭的鐵頭功——和這名擁有金屬制骨骼的少女互撞頭顱,吃痛的當然是擁有普通肉身的人類。

「……劇痛。」

嘉依卡——想按壓額頭而舉起雙手,才再次察覺到自己被銬上了手銬。手銬是鋼製的,嵌在手腕上的鋼環,有鎖鏈連接著。這種構造設計,讓她雖然有某種程度上的活動自由,但並無法做出太大的舉勛。

更何況,她們的衣服被人脫掉了。嘉依卡和妮娃都是半裸——僅著貼身內衣。

總是不離身側的黑色棺材,以及收納於其中、她所愛用的魔法機杖,也不見蹤影。

「…………」

說起來雖然有點蠢,但嘉依卡總算回想起來了。

她們遭到囚禁了。

名喚「辛」的亂破師——托魯和阿卡莉的前輩,隸屬於哈爾特根公王那方,和另一流派的亂破師們一起襲擊了她們。阿卡莉馬上保護嘉依卡兩人,與之對抗,但辛的身手似乎更勝一籌,乾脆俐落地打倒了阿卡莉。

之後,嘉依卡也被迫聞了某種藥劑,失去了意識——

「阿卡莉,阿卡莉!」

嘉依卡慌張地環顧四周。

僅只是用牆壁、地板、天花板六個平面分割出一定空間的這個房間,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房間裡只有一道堅如磐石的門。窗戶則似乎是用來換氣,天花板附近有好幾個小小的窗戶……但並非人類所能通過的大小。細長狹縫般的小窗戶,就算努力伸長手,也不曉得能否至少把手腕伸出去外面。

雖然這兒作為房間倒是挺寬敞的,即便如此,在這般遭到囚禁的情況下,她們可沒道理為此而感謝。更何況,她們都被安上了手銬腳鐐,根本不太能動彈,因此房間是寬是窄,就更加無所謂了。

「——阿卡莉!」

嘉依卡張望了一圈周圍,也找不到她想找的目標人物……最後她扭過身子,回頭望向背後。

亂破師女孩就在嘉依卡的正後方,同樣半裸地倒臥在牆邊。

「阿卡莉!」

嘉依卡跪在阿卡莉的身邊。

阿卡莉和辛對戰負傷,而且腹部還被痛毆了一拳。最糟的情況是——有可能已經引發了內臟破裂。然而,嘉依卡現在就算著急,也沒辦法盡情地為她急救吧。

阿卡莉——

「…………」

正在睡夢中。

嘉依卡失去意識之後,她也被人用同樣的方法強迫入

眠了吧?目前看來,她的呼吸穩定,飛鏢的傷口也已經有施以簡單的止血措施了。就算是嘉依卡,也沒有蠢到會認為這是出自敵方的溫情。要是失血過多而死的話,就不能當成人質來利用了——辛或亂破師們,應該僅只是這麼考量罷了。

「阿卡莉……!」

如同妮娃剛才對自己所做的一樣,嘉依卡也仔細端詳阿卡莉的臉。

接著——

「哥哥……」

她聽見阿卡莉如夢囈般如此低喃。

但阿卡莉並未醒來。是夢話。

阿卡莉也在做夢嗎?

若是如此,她是在做怎樣的夢呢?雖然從她的夢話就能明白,應該是個跟托魯有關的夢——這位亂破師女孩平常就有很多奇妙難懂的言行,她所做的夢,嘉依卡根本想像不到。或許在夢裡,她正難得地和托魯兩人感情融洽地在澡堂里互相刷背也說不定。

「哥哥……不行……」

阿卡莉以某種——莫名帶有妖艷氣息的聲音說道。

因為平常的她,講話方式大多是毫無感情般的淡漠,因此她這一聲,莫名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依然在睡夢中的阿卡莉,微微地搖著頭,繼續嚶嚀。

「……阿卡莉?」

「那種……地方……」

「…………」

「居然舔……很骯髒……」

「…………阿……阿卡莉!」

雖然不是很懂,但總覺得再讓阿卡莉這樣子繼續做夢下去,恐怕會非常不妙,於是嘉依卡用格外大聲的音量叫喚阿卡莉。

但光憑這樣,阿卡莉還是沒有醒來的跡象。

她連忙用手掌啪啪啪地拍打阿卡莉的臉頰。

於是乎——

「——哥哥!」

突然睜開雙眼的阿卡莉,以猛烈的氣勢坐起身來。

想當然耳,蹲在她上方的嘉依卡——雖然立場調換,但就跟剛才一樣——和阿卡莉的額頭激烈相撞了。

「痛……!」

「嗚……!」

嘉依卡和阿卡莉發出呻吟聲,而妮娃則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們。

嘉依卡忍痛抱住自己的頭。相較於她,阿卡莉則是有好一會兒一邊將身體往右往左地搖來晃去,一邊用空洞的眼神凝視著虛空——

「哥哥,你太超過了吧?」

阿卡莉朝著嘉依卡的方向說道:

「不管再怎麼好吃,也不能連鍋底,甚至連鍋子背面也一起舔啊,這樣不是很骯髒嗎?會吃壞肚子喲!我明明是為了哥哥著想,才這樣給你忠告,你竟然給我一記頭錘,究竟是什麼意思——!」

阿卡莉說到這兒——

「……哥哥。」

她反覆眨了兩、三下眼睛——然後說:

「才一會兒沒見,你身高就縮水了好多喔。」

「呣咿?」

「你究竟是怎麼了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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