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話 食屍鬼王的謁見（2/2）

「…………」

僵美的父親是個看來非常溫柔的人。

另外，魔物的外表比起人類顯得不容易老，這樣的說法是真的。

食屍鬼王外貌看起來大概相當於人類三十歲左右。

他和僵美一樣有著一頭銀髮，精悍的容貌給人一種非常帥氣的印象。

然而，很遺憾地，我可以從他的眼神中明顯感覺到敵意。看來他對我沒有半點正面的印象。

「余今天之所以希望能夠單獨與你會面，其實是有特別的事情想要拜託你。」

「有事情想拜託我……是嗎？」

「對。話說，余聽小女說過，你知道日前發生在葛蘭迪爾群島的『黑之背信者』恐怖攻擊事件吧？」

「……是。」

由於我就是當事人的關係，這起事件對我來說記憶清晰的程度，就好像昨天才發生過似的。

向來以觀光都會聞名的葛蘭迪爾群島，在『黑之背信者』的襲擊之下，僅僅一天就幾乎成了廢墟。

而創設了這個『黑之背信者』的組織首領，還是作為我上司的馴魔師露卡。

不過就是短短几天，我想我說什麼都不可能忘記那天的事。

「其實余的食屍鬼族人多數都具有反人類的傾向，不過……在這起事件之後，這樣的情況又變得更加顯著，而這股情緒的矛頭已經往政治方向發展了。」

「那個……您的意思是……」

「讓我國的公主為人類工作是錯誤的決定，我們食屍鬼族不能將我國的公主託付給人類這種軟弱的種族……這是日前我國的國事會議得出的方針。千春，就讓余坦白告訴你吧……

——能麻煩你解除你和僵美之間的契約嗎？」

「…………」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不發一語，但這時候僵美先一步做出了情緒性的反應。

「父王！您這麼說是怎麼回事！」

僵美踱著腳步走向王座，帶著質問般的強硬眼神

凝視著她的父親。

「什麼叫怎麼回事……這麼說太過分了吧？余本來就反對你在馴魔師的麾下為馴魔師工作……的確，對一部分親人類派的食屍鬼族人來說，我族有人能夠成為馴魔師的使役魔物確實是他們的夙願，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由於日前發生的事件，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族人還傾向與新人類靠攏了。如此一來，再繼續讓你和人類維持關係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僵美沉默了一會兒，帶著苦澀的表情開了口：「……有沒有意義，有沒有足夠的理由……這是我自己該決定的事！沒有人有資格插嘴！」

「也對，你這麼說也沒錯。不過這樣的說法只適用於一般家庭……余這句話的意義，你應該不會不懂才對。」

「…………！」

「身為王族，你是沒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的，因為這是作為一個國家上位者的義務。僵美，請你今後也乖乖聽從余的安排行事。余醜話說在前頭，你沒有拒絕的權利，這是命令，你聽懂了嗎？」

「…………」

任誰都可以看出眼下這場爭執僵美占了下風。她低著頭垂下目光，懊悔地緊咬著下唇。

「……千春。」

一會兒之後，她拉起了我的手，蠻橫地要我退席。

「千春……你沒有必要認真接受我父王所說的話！我……我要走我自己決定的路！」

「…………」

「真是夠了……你真是讓余失望透頂。聰明如你，不會不知道現在這件事已經不能放任你的任性決定。」

在我離開王座間的過程中，沙特斯王這句話始終縈繞在我的耳邊徘徊不去。

結果，我什麼也沒能開口，只能任由僵美拉著我的手離開這裡。

×××

「我說，僵美……」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結果還把你卷了進來。」

「……不，我是無所謂啦。」

「我們回去吧。」

「……咦？」

「我們已經沒理由繼續留在這個國家了。現在父王的警戒心應該還沒有升起來，我們馬上搭船回到葛蘭迪爾群島……這樣就可以躲過父王要我們解除契約的事了。」

「…………」

看來僵美是想趁著追兵殺到之前逃離這裡呀。

「不過這樣的話……我想只是把問題拋諸腦後而已吧？這個問題根本不會因為這樣而解決。我不喜歡這樣。我不要在你的家族反對之下就這麼像逃跑似地離開這裡……」

「……你怎麼這麼說！那麼千春是想跟我解除契約嗎？」

「我可沒這麼說，你冷靜點。」

我為了安撫她的情緒，輕輕將手放到她的頭頂上。

「…………嗯。」

「僵美，你聽好，這件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如果你身邊的人反對我們之間的契約關係，那我們只要讓整個食屍鬼族都認同這件事就好了，不是嗎？」

「……可是，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父王認可我們之間的契約關係。」

「有一個……辦法。」

我先聲明一下，其實我對自己提出的想法沒有絕對的自信，不過……

「我們只需要在食屍鬼族自古承襲下來的野戰生存競賽『百死生道』之中奪得優勝就可以了！」

「……咦？」

僵美聽了，顯露出一臉被狐狸耍弄似的茫然表情。

哎，我呀……其實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很亂來。

不過莉莉絲不是說過嗎？只要在這個歷史悠久的競賽中奪得優勝，這個成就足以留名青史於不死族。

假設……假設我們真能辦到這樣的成就，我想僵美的父親，可能也會願意重新思考我跟僵美之間的契約關係吧。

我當然知道這是個機會很小的賭注，不過，至少……

至少這比起不顧僵美家族的反對而逃走——

比起一開始就認為不可能而放棄——

我想，這樣的決定還是好上許多的吧。

×××

同時間，距離不死族居住的大陸——利文洛及西南方八百公里之遙的地方，有一座張開了強力結界與外界隔絕的孤島。

這座孤島由于洋流等等因素，絕不可能有人或船隻漂流到此地，是一座非常身上背負複雜事情的人適合躲藏的島嶼。

八年前，這座島上的生物全被一名女性驅逐，一隻不剩。

這名女性的名字是神崎春香。

神崎春香以史上最年輕之姿晉升特級馴魔師，在同業之間獲得了『蛇使露卡』的異名，其天賦異稟的才能為許多人帶來了絕望和希望。

其輝煌的經歷之下，她背地裡卻擁有『黑之背信者』創始人的反面性格，而這座孤島就是她選為組織根據地的場所。

這裡擁有與深淵之門同樣可以自由來去於人魔兩界的技術。儘管規模極小，但仍舊得以在『黑之背信者』的根據地創造出一個連結人魔兩界的特異點。

——為了替非人類也非魔物的全新物種創造出一個嶄新的世界。

「……真是夠了，為什麼這份工作會落到我的頭上來。」

擁有黑獸馴魔師稱號的男子克拉利·席恩菲爾德，銜著首席的命令，正朝著一名少年的屋子走去。

那名少年名叫蘭斯·帕德里歐，是『黑之背信者』中六名第一次實驗體中的一人。

「……嘖，每次來都覺得噁心……這個味道實在是……」

少年的房門前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蘭斯·帕德里歐——據聞，蘭斯在協會之中素有靈魂馴魔師之稱，興趣是搜集屍體。

也因為這個緣故，他被與其他第一次實驗體隔離，在獨立的空間中生活。

儘管克拉利與蘭斯還不曾直接面對面，但他的負面評價在組織之中已經傳開了，讓克拉利在與蘭斯見面之前就沒有半點正面印象。

「我是克拉利·席恩菲爾德，在首席的命令之下過來接你。」

「…………」

克拉利敲了門，但沒人回應。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跟第一次實驗體接觸。

他覺得相當無奈而不悅。

面對第一次實驗體，實在不能期待他們擁有正常的溝通能力。他們自幼便活在脫離常軌的人體實驗和反覆用藥的環境之下，心智早已經崩潰。

諾艾兒跟其他第一次實驗體都是如此，想必蘭斯也不會例外。

「……我進去了。」

克拉利畏縮地試著扭動門把，推開眼前的這扇門。

屋裡相當昏暗。看來眼睛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

同時，儘管他早已經有心理準備，但屋裡瀰漫的腐臭還是相當嚇人。

這大概不是正常人能夠生活的環境。克拉利心想，如果這個世上真有地獄存在，那應該就是他眼前的這片景象了。

「……！？」

突如其來的狀況出現在他一腳踏進屋內的瞬間，忽然有一陣冰冷的觸感扣住了他的腳踝。

（這是怎麼回事……腳邊有什麼東西嗎……！？）

克拉利低頭想確認狀況，卻由於光線過於昏暗，根本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打火機點火，再次確認了腳邊的狀況。

「…………！」

這個衝擊性的景象讓他忍不住用力地踢了地面一腳。

地上躺著一具腐爛的少女屍體。

沒錯，以外觀來看，那只是純粹的屍體。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普通的屍體！？她有意識，還會動呀！？）

這樣的事實讓克拉利不得不為之驚恐。

他原以為這是與蘭斯經由契約戒指締結主僕關係的不死族魔物僕役，但似乎也不是如此。至少，此時抓著克拉利腳踝的這具活屍體，完全就是個沒有魔力的人類。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沒有魔力的蛋白質聚合物，究竟是以什麼作為動力活動的。

「……梅莉，你這樣不行喔。怎麼可以捉弄我們的客人呢？」

忽然有一道聲音傳來，隨後朦朧的光線也點亮了整間房間。

啊……

在光線的照耀之下，克拉利隨即產生了這樣的感想：與其要面對這幅景象，不如不要開燈得好。

因為不只腳邊，整間屋子裡全都躺著古今東西各種生物的屍體。

而且，這間屋子裡的所有屍體……全都跟方才那個少女屍體一樣，擁有自己的意識。

「不好意思，梅莉的好奇心旺盛，只要是外界的事物，對她來說都有無比的吸引力。」

「…………」

說話的人外表看來大約是小學高年級左右吧。

這人的年紀實在太小了……但很遺憾地，這與克拉利事前得知的情報吻合。

「……你就是蘭斯嗎？」

「是的，這次的任務內容，我已經聽露卡姊姊說過了。交給我吧。我一定會交出你們期待的成果的。」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我先告訴你，這次的任務可沒這麼簡單。你的對手可是擊敗了諾艾兒兩次的怪物。」

「…………」

克拉利看著蘭斯心想，我們竟得把任務交付給年紀這么小的小孩……看來這個組織也不行了。

若說諾艾兒是擁有最強戰鬥能力的第一次實驗體，那麼眼前的這個蘭斯就是最弱的一個。

就算比不上諾艾兒，第一次實驗體之中還是有其他擅長作戰的人選。

克拉利對於上司為何會將這次的任務交付予蘭斯，懷抱著非常深刻的疑惑。

「啊哈哈，你在為我擔心呀？謝謝你。」

蘭斯揚起一張與他年紀相符的天真笑靨。

「就我來看，諾艾兒的敗因在於她太過執著於正面迎戰對手，太正直了。你不用擔心，我會完成任務的。」

「……是嗎，期待你的成果。」

令克拉利感到極為意外的是，除了屋內堆積如山的屍體，蘭斯表現出來的應對進退，出乎意料地像個受過良好教養的小孩。

至少就克拉利目前遇過的第一次實驗體之中，這是最能溝通的對象了。

「……話說，我可以問你一下嗎？」

既然能夠正常溝通，克拉利便忍不住想試著解開內心的疑問。

「是，什麼問題？」

「這具屍體……不對，應該說這個屋內的所有屍體……他們為什麼都會動？」

「……咦？沒有人告訴你嗎？我呀……擁有的能力是能夠為屍體填充代用的靈魂，是個死靈法師喔。」

「……死、死靈法師！？」

所謂死靈法師，即是專門為使役不死族而調整自身能力的馴魔師。

一如克拉利精於使役動物型魔物，諾艾兒善於使役岩石型魔物，一般馴魔師都會將自己的能力調整為得以專門搭配特定種族的魔物，而其中特別調整為專門使役不死族魔物的馴魔師，則是少數中的少數。

然而，若是蘭斯確實擁有死靈法師的能力，那麼克拉利便可以理解首席為何會將這次的任務交付給這個男孩了。

擁有能夠恣意使喚屍體的優勢，這點對於要追擊此時人在不死族大陸的千春等人來說，應當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然而，克拉利萬萬沒想到組織之中竟有人擁有這般特殊能力。這點讓他心裡不由得萌生了些許的期待。

「如果你沒有異議的話，那我們就馬上出發吧。不過話說回來，我這次的任務只是運送你過去……換句話說，只要把你送到利文洛及大陸，我的工作就結束了。」

「我知道了……話說，前輩，在出發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可以嗎？」

「嗯，如果不會花太多時間，那倒無所謂……是什麼事呢？」

「沒什麼……只是懲罰而已。」

蘭斯答話的同時顯露出傲慢的笑容。但下一刻，他臉上的表情隨即轉變……不對，也許應該說恢復原狀。

此時蘭斯臉上忽然湧起一把無名之火而發狂，就如同克拉利之前看到的所有第一次實驗體一樣……不，也許蘭斯發狂的程度更勝其他人。

「梅莉————！你這傢伙————！誰准你碰除了我之外的其他男人！你這該死的蕩婦！」

這個男孩忽然開始朝著腳邊腐爛的屍體出腳猛踹，讓這具少女屍體的腐臭頓時掩蓋過了屋內的所有氣味。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你這個妓女快把你那骯髒的靈魂丟掉！從我面前消失！」

「…………」

撤回前言，克拉利這才又重新認清楚，這個叫蘭斯的男孩也是個精神意志極端失序的傢伙。

儘管時間不長，但克拉利一想到他得跟眼前這個瘋狂的小鬼相處，他的心情就忽然沉入了無底的深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