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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純白的生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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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我無法想像失去了會如何的事物。如果去想像,每一樣都會讓我痛得像是頭被扯下來似的。我認為所謂重要,就與跟自己身體相連是同義詞。

即使分隔仍然相連的這種句子,像是戀愛漫畫或歌詞裡會有的,但現在我倒也不是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是這種愛要更廣義地,把自己也包括在內。

流個不停的汗流進眼睛,我抬起頭,閉上眼睛。

我要救的東西太多了,所以希望他們能救整個地球。

願望就像氣球一樣輕而易舉地膨脹,卻又軟弱得一碰就會破裂。

非得依靠別人不可的希望,就是這樣的東西。

要說我遇到外星人後得到了什麼,答案就是健康的生活。

我開始運動,而且也開始每天去大學上課。經常不吃的飯,也開始三餐都好好吃,簡直像是把過去的我像褪皮一樣地褪掉。這些也都是因為有著波士頓在監視我。回顧這樣的改變,我就為時已晚地心想,當初實在不應該從家裡搬出來啊。

起初還因為喪失了自甘墮落的自由,對規律覺得頭痛,但持續個十天左右,身體也就漸漸習慣。我和佳苗一起跑步時,還是一樣會哀嚎,但覺得呼氣所伴隨的難受感覺,已經稍微發散開來。這可能也是透過習慣而產生的適應。於是今年的夏天,我一直過著一種比在家發懶度日要來得更接近太陽的時間。

彩虹妹妹跑來追我,就是在這樣的時候。

「今天我也要精神飽滿地去大學上課,要好好念書變聰明。」

「你每天都說這宣言,但從中實在很難感受到什麼知性啊。」

我經歷這種一如往常的對話,前往大學途中,聽到一陣腳步聲跑來,於是回過頭去。這小而虛浮的腳步聲,是來自彩虹妹妹。雖然嚴格說來,她已經沒有彩虹了。

她的臉色比上次看到時要糟,頭髮的顏色也失去了虹彩而轉為低調。

氣色和我最後一次見到祖母的時候有相通的地方。

她在我們身邊停下腳步,所以我心想她多半是要找波士頓。

「你……原來啊,你是個很古老的人,所以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

波士頓似乎猜到了什麼而喃喃自語。這幾句話很吊人胃口,我和彩虹妹妹都有了反應,但我們都聽不懂。彩虹妹妹隔了一會兒後,指向相反的方

向。

「呃,太空船,再一次,看看喔。」

雖然發音和語尾怪怪的,但她是用日語說話。這樣一來,再加上頭髮的顏色,她已經和地球人真假難辨。相對的,從某種角度來說外表同樣讓地球人覺得熟悉的波士頓,聽了她的要求後摸了摸觸角。

「我是覺得就算我再看一次,也不會有什麼兩樣。」

「麻煩,了,嘍。」

彩虹妹妹牽起波士頓的手。他倒也不甩開她的手,搖了搖頭。

「也罷,是沒關係啦。」

還難得說得吞吞吐吐,缺乏自信。多半是知道去了也沒用吧。

「……呵呵呵。」

千載難逢的機會來臨,讓我按捺不住笑意。

他們說要去看傳說中的太空船。現在可不是去大學聽課的時候了。

「我也奉陪。」

我心想如果波士頓搞不定,就輪到我出場,於是毛遂自薦。

在幾乎烤焦人的陽光下,波士頓冰冷的視線也只讓我心曠神怡。

「你不是有課要上嗎?」

「現在不是去上課的時候了。」

大學頂多只有車和馬,一輩子也不會有太空船出現。我敢打賭。

「讓為開發行星的居民接觸異星文化……」

「猿子也,來,嘛。」

彩虹妹妹也歡迎我。波士頓的台詞被打斷,觸角在游移。彩虹妹妹似乎是想趕快談妥,開始行動,並不是對我有什麼指望。

波士頓也說「都一千年以上的船了,應該不算在法規範圍內了吧」,看來是找到了妥協點。

「而且,我也不覺得猿子去接觸,就會發生什麼問題。」

「喔,這話是看不起我是吧?」

再怎麼說,這意思我總聽得懂啊。我一抗議,波士頓就緩緩搖頭。

「你的個性沒有靈活到能夠惡用知識。我對你的評價是這樣。」

「……這是在小看我?」

這次很難判別。「好了」波士頓很陽光地避免提及。

我也判斷應該沒有被說得很難聽,也就朝太空船前進。

「離這裡很近嗎?該不會是在雲澤比特高地吧?」

「……?我對地球的地名不熟,但即使憑你的腳程,也花不到五分鐘。」

儘管特地強調「我的」腳程,讓我有點在意,但真的很近。

距離近得會讓我想到,不知道和隕石墜落的現場有沒有關連。

於是我就擅自以人類代表的身分,前往參觀太空船。

走在前面的彩虹妹妹,腳步欠缺活力。

我一邊走動,一邊對波士頓問問。

「彩虹妹妹怎麼了?」

「多半是適應不了地球的空氣,導致健康惡化吧。她的情形是沒有任何準備就抵達了不同的星球,而且先前生活的年代也大不相同。她的適應能力遠比我們要低。」

「咦……啊,我說不定聽過這種。」

是個描述即使以前的人來到未來,也因為無法適應,三兩下就死掉的故事。

「要是繼續留在這個星球,多半撐不久。我沒有確切證據,但應該不遠了。」

「這樣啊……」

我也回不出什麼機靈的話,只張大嘴,看著她的背影。

我注意到她穿著佳苗的衣服。

佳苗知道彩虹妹妹的病況嗎?如果知情,不曉得她會怎麼做?

佳苗表面上冷漠,其實很多管閒事又很愛照顧人,相信憑她的作風,也許真的會想背著彩虹妹妹一路跑到太空去。

我被帶去的地方,比隕石墜落現場所在的停車場更靠裡面,裡頭長滿了樹叢。穿過樹叢後,就可以去到山上,再過去還可以去到大學,但幾乎沒有人會走這種沒有路的路線。而我被帶到這裡來,就讓我得知了隕石的真相。

看到停車場尚未整理完的慘狀,讓我心想,難怪太空船會壞掉。

波士頓走上前去。

「這裡由我來挖,你去休息吧。」

波士頓擔心彩虹妹妹,攬下了挖掘的工程。這是多麼有紳士風範的舉止。

他對平常的我可不怎麼體貼,是我的錯覺嗎?

「我是不是好歹也該問一下要不要我也來幫忙呢?」

我低調地舉起手問起。波士頓交互看了看我的兩隻手,「看我肌肉糾結」我為了表現日常鍛鍊的成果而擺出姿勢,結果波士頓卻含糊地說「不用了你休息吧」,所以我決定乖乖等待。我離肌肉糾結還很遙遠。

彩虹妹妹也在我身旁搖搖晃晃。也不知道是不是熱昏頭,只見她眼神不穩定,整個人缺乏光澤,給人一種會就這麼曬乾的感覺。

「猿子,呃,佳苗,朋友。」

彩虹妹妹找我說話。名字的發音都怪怪的。

「嗯,對啊。」

而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所以我和彩虹妹妹之間也產生了友情。

不可能。我一點頭,彩虹妹妹就莫名地把臉撇開。

「YOU來地球做什麼?」

「濟~~科~~」

她回答時仍然不看著我。濟科?足球?那麼,為什麼不看我?

她對這個世界有什麼不滿?我無視她對我個人看不順眼的可能性。

我們在一旁聊天,波士頓則動手挖開樹叢下的土。以前他會弄得全身是土,似乎就是在這裡的土造成的。不斷撥開土壤的模樣,也不知道該說像蝦子,還是像螻蛄。他挖得很順,但太空船似乎埋得頗深,得花不少時間才挖得完。真不知道彩虹妹妹一開始是怎麼埋的。

大熱天下一直站著,連我都熱得快要昏倒。

「挖出來啦。」

波士頓最後還發牢騷似的短短說了一聲「總算」,然後伴隨著土沙走了回來。「辛苦啦」我幫忙拍掉積在肩膀上的泥土,彩虹妹妹也說聲「辛苦」然後依樣畫葫蘆。

「機首已經從樹叢後面冒出來了,你可以去看。」

「哇~~」

我得到了帶領社會科參觀的指導老師許可,所以終於要和太空船相見了。我的心臟跳得好快,覺得快要吐了。

「我該不會是第一個日本人?」

要是範圍放大到地球人,就輸給穆德探員了。

「很難說吧,目擊太空船的例子不是很多嗎?」

「嗯~~我倒覺得那種的大部分都是看錯了。」

如果真的有外星人,天上都是太空船飛來飛去,那麼可能也有人看到的是真的。

不知道尼斯湖水怪是不是也真的存在?夢想不斷拓展開來。

我就拿這種夢想當翅膀,說聲「飛機起飛」,完成了與太空船的遭遇。

儘管樹叢邊緣頻頻刺痛皮膚,但我根本不在意,低頭看著埋在坑洞裡的太空船。

「……………………」

「你怎麼啦?看你一直半張著嘴。」

晚了一步過來的波士頓指出我的一臉糊塗樣。

「啊,沒有,沒什麼,我只是太感動,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吧。不對,不是這樣,難得說謊說得好的我加以否定。

其實我似曾相識,困在這樣的感覺里。

說得精確一點,就像是雖然思緒完全沒整理好,但明明沒看過,卻知道這是什麼。我肯定沒看過太空船這種東西,腦袋一直隱隱生疼。

「嗯~~」

我撥弄著比瀏海更高一點的位置,想把這蠢蠢欲動的東西壓扁,但就是不會消失。

除非離開這裡,全部忘掉,不然大概不會消失吧。

太空船不是圓形的一人座飛碟,而是長著幾隻腳的昆蟲造型。

這種的我倒也看過,是非常遊走邊緣的設計。

「來,看吧。」

彩虹妹妹推了推波士頓的背。這樣一看,就覺得彩虹妹妹好小隻啊。不,是波士頓太大隻嗎?他儘管態度顯得不積極,卻還是說聲「知道了」,然後慎重地從坑洞滑下去。

「喝!」我也英勇地跟了過去。當然我英勇的只有喊聲,實際上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下去。要是不小心滑倒,頭撞到太空船,鬧出的可不只是國際問題這麼簡單。

我來到太空船附近,心跳就愈來愈快。這和緊張又不太一樣。腦中有記憶在胎動。跟著波士頓進去一看,視野的邊緣就有些泛白。明明有意識,眼前的景象卻漸漸被漂白。太空船內只有一人用的空間,非常狹窄。要是我和波士頓進去,多半連手肘都不太能動。

「連哪裡故障都不知道。只要知道是哪裡故障,說不定就可以拿我太空船上的預備零件來代用。」

「哼~~?」

我也湊過去看看

。我毛手毛腳摸了幾下主螢幕,叫出了畫面。

「……嗯?」

解讀畫面上顯示的言語,發現螢幕已經確實告知有狀況的部分。

我念了出來。

「自動操縱用的語音元件故障了,還有登錄的航行軌道也有問題。」

我好心把查出來的事情告訴他們……哎呀呀?

會覺得波士頓的臉抽搐,是因為我的心境影響嗎?

「為什麼?你為什麼看得懂?」

波士頓的疑問很有道理,說話會破嗓我也懂。

可是,問我我也不知道。

「好奇怪啊,我為什麼看得懂?」

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這等於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證明了我起初產生的那種像是既視感的感覺不是幻覺。

「你說語音元件,你知道這個東西裝在哪裡嗎?」

波士頓試著問起。我儘管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但還是「這樣子,這樣」拆開了板子。我好像知道哪裡可以拆開。

「這裡面。」

「……看來拆得開啊。」

波士頓提防似的視線始終看著我,伸手去拆下了元件。

他帶著拔出來的元件,一起先去到船外,然後問我說:

「猿子,你……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問得真摯,但我根本不知情,所以大傷腦筋。

「我想……應該不是地球出生的外星人。」

我沒辦法騎自行車飛天,也生不出異形的蛋,而且也不會覺得宇宙空間是藍色的。

我就是一個和宇宙這麼無緣的重力之子。

「你也不太清楚,是吧?是記憶被操作了嗎?可是……」

波士頓似乎認真在煩惱。我心想,這事情有需要想得那麼深入嗎?

雖然的確有點神秘,但就不能單純當作我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嗎?

我這個人的個性就不適合自我追尋,所以不曾為了這種事情煩惱過。

「別說這些了,對太空船造詣很高,可以得到高評價嗎?」

我攤開雙手,想問他說我似乎比一般大學生派得上用場,你們覺得如何。

「能夠掌握古代太空船的構造,的確是很寶貴。」

「沒錯吧沒錯吧?」

我竊笑著心想,這下我可拿到地球代表權了。雖然其實也沒掩飾。

我揮動手臂,想像自己飛翔的模樣。

「可是稀有價值跟便利性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哎呀?」

「那麼舊式的小艇,任何一個星球都已經不再採用。相信你這本事應該很少有機會發揮。」

「哎呀呀呀。」

風向已經變了。我翅膀萎縮,心想這樣實在無望飛高。

波士頓告知小妹妹大概有辦法修好,她就握住他的手表達感謝。可是後來,彩虹妹妹又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沉。雖然我無法掌握情形,但我想多半是跟佳苗有關。

我們把挖出來的太空船又埋回去(我也小小幫忙了一下),回到公寓去。彩虹妹妹的身體似乎比來的時候更不好,不時會往道路上腳步踉蹌,看著都覺得危險。

不知道是不是搭太空船在外面旅行,健康就會恢復?是的話就好。

「……奇怪,佳苗在往我們這邊跑過來。」

她還是好快啊,不對,根本就是全力奔跑吧。她一路滑壘到我面前。

「喔,佳苗。」

彩虹妹妹開心地站到她身旁。而佳苗對我擺出架式。

「可惡的綁匪,你要把我家的,呃,我家親戚的小孩帶去哪裡?」

唔,竟然一開口就認定別人是綁匪。

我舉起一隻腳,擺出腰部負擔很大,撐個十秒左右多半就會摔倒的姿勢。

「喝!」

「好啦,玩笑不重要。」

我又喝了一聲,放下了腳。還好在跌倒前就結束了。

「佳苗,你的課呢?」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沒有啦,總覺得她好像不舒服,所以我來看看。」

佳苗很快地說完,汗水流得像是要劈開額頭。她粗暴地一擦,呼出一口氣。

「而且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走動。」說著佳苗牽起彩虹妹妹的手,離開了。

「我是不太清楚狀況,不過是猿子你幫我照顧她的吧?謝謝你。」

佳苗回過頭來對我道謝。已經好久沒有人對我道謝過了。

畢竟我與世隔絕,想救世救民也沒輒。

佳苗與彩虹妹妹的背影,讓我覺得非說點什麼不可。我本想說彩虹妹妹的情形就快要變得危險,但想到兩年後佳苗也會死,就說不出話來。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停下了腳步。

走得理所當然的那條連接地下鐵與大學的坡道。來來往往的學生,學生光顧的便利商店。大聲開過的卡車,以及輪廓鮮明的積雨雲。忘了下雨而張開翅膀的藍天下,蟬、我與道路都在搖曳。

我無所不在,就像鏡子一樣照出我的側面。

佳苗的背影當中也有著我,所以……

「可不可以也救救佳苗啊?」

我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聽我這麼說,波士頓雙手抱胸,靜靜地否決。

「一旦允許這種情形,就會沒完沒了了吧。救了她,她也會說想救別的人。這樣重複下去,就變得非得拯救全人類不可。但我們沒有地方可以接收那麼多人。」

「話是這麼說啦……」

波士頓的說法很正確。正確,可是不美妙。

說穿了,既然我無法接受,不管什麼樣的答案都是錯的。

我不想死。這同時也是一種希望自己能夠繼續是自己的願望。而如果構成現在這個我的事物,就像樹木的根一樣往外延伸,那麼我總不能拖著這一切飛上太空。波士頓說得沒錯,這我認同。

既然如此,比起我,還不如拯救整個地球來得快。

我想救自己的地球。所以我心想,就來拯救吧。

我知道,單純才是我最強大的武器。

「只是話說回來,要只靠自己一個人拯救星球,總覺得,嗯。」

不自量力。我連哪裡找得到做這種事不算不自量力的人都沒頭緒。

「收集八種音色來拯救世界……大概也很難啊。畢竟我音樂的成績只有2。」

我坐在房間的電燈下,思考拯救世界的方法。

上次看完太空船後,我並未直接回公寓,而是去大學上課。這些日子裡我都認真上課。

「我上完課啦!」

「我有在看。」

波士頓愛理不理地應聲。我覺得他說話的口氣愈來愈草率了。

是因為變熟了嗎,還是在瞧不起我?嗯~~感覺好像不用思考。

而他正和故障的語音元件格鬥。這東西白白的,形狀很像數據機。

「搞不懂這玩意兒的構造嗎?」

「完全搞不懂,而且我手又不巧。」

「還真是半調子呢。」

他開始對別人的謎題不重視,甚至還會小小咒罵。似乎是因為我完全沒正經當一回事,所以他也不去想太多。這又讓我覺得有點落寞。

「該怎麼辦呢?就去問問看好了?」

「去找那個毀滅地球的,你是怎麼說的來著?邪惡的中樞?」

波士頓把語音元件翻過來,盯著看個不停。駝背的角度實實在在就和蝦子一樣。

「沒錯沒錯。我要趁這個外星人落單的時候去攀談……」

「這多半有困難。」

我自言自語到一半,波士頓就插了嘴。

「為什麼?」

「那個外星人沒辦法從他身上分開,大概。」

「唔唔,感覺好熱情。」

他們黏得那麼緊喔。是兩個人等於一個人?還是北斗配上南?

鄰居在也無所謂,但他很冷漠,我很不會應付他。說要拯救世界,怎麼可以在這種環節上絆倒?我想是這麼想,但不管怎麼逞強,我就是我。我是要在接受現狀的前提下,去保護地球。還有,波士頓看起來是在拍打語音元件的表面,是我的錯覺嗎?

「啊,原來只是這裡的配線鬆了啊,這玩意兒還挺堅固的,而且單純得出人意表。」

他說話的聲調顯得有點得意。如果是那樣修理,我多半也行。

我覺得太空變得親近了些。

「請登錄現在所在地點名稱。」

「喔!」

語音元件突然開始說話,女性嗓音被機械式地串連起來。

「請登錄現在所在地點名稱。」

元件復誦同樣的問題。所謂現在地,指的應該不是塩釜口這樣的地名吧?

「是指這個星球的名稱嗎?是地球啦,地球。」

我又擅自以地球人代表的身分回答。

「已經登錄完畢。」

「我倒是覺得你還是別多管閒事比較明智。」

波士頓暫時關掉了語音元件的開關。啊,不說話了,真方便啊。

大學課堂上坐在後排座位的那些只會吵鬧的傢伙身上,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開關呢?

「我馬上送去吧。」

「也對,畢竟連她幾時身體會惡化而猝死,都很不透明。」

波士頓說的話很不吉利,但我心想,多半真的就是這樣吧。

我又猶豫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佳苗。

煩惱變多的我走出房間後,他也跟了過來。

「你很閒嗎?」

我的玩笑話讓波士頓有些不高興。

「觀察你,都不會無聊。」

「……哦。」

「能在孤獨中鬧得這麼開心,也是一種才能。我給予肯定。」

「……好棒喔。」

我一點也不高興。

我一敲門,來應門的是佳苗。

「搞什麼,是猿子啊?」她不只把這句話寫在臉上,還說了出來。搞什麼這句話太多餘了。

「把這個轉交給彩虹妹妹。」

我遞出語音元件。佳苗接過之後,狐疑起來。

「彩虹妹妹?……啊,猿子你也看過她的頭髮啦?……那麼,這是什麼?」

我本想乾脆說出我已經知道她是外星人試試看,但既然佳苗想隱瞞,我就陪她裝傻吧。

「我也不清楚,我就只是修好而已。」

「是我修的啊。」

波士頓抗議我搶了功勞。不然難道要我說是一個隱形的外星人修的嗎?

「哦~~?也好,交給她就行了吧……可是,可以讓她吃藥嗎?」

佳苗匆匆回到房裡去了。她似乎很擔心彩虹妹妹。

「憑地球的醫藥品,多半無濟於事吧。她的情形不是生病,要更嚴重。」

波士頓說的話,佳苗當然聽不見,卻深深刺進我心裡。

「沒有適應力的生命就會遭到淘汰。無論待在宇宙的哪個地方,只有這點是真理。」

一個相信比我們更了解宇宙的外星居民,談起我們的「死因」。

「所以地球也才會毀滅?」

適應不了宇宙空間這個舞台的星球,被趕出場外。

這樣的想像,讓我的腦袋冰冷、泛白得一點都不像夏天該有的樣子。

「也許吧。」

沒有同情,也不是冰冷無情。是一種距離拉得像是宇宙里的星星之間那麼開的肯定。

「唔……」

可我不能承認,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生存下來的。

我心想既然都出門了,就乘著這股氣勢,去到邪惡中樞和男人同居的那個房間敲門。

根本就莫名其妙嘛,嗯。邪惡也有愛嗎?

「咚咚。」

「為什麼復誦敲門聲?」

我太緊張,忍不住。沒有反應,沒有人出來。

「看來不在家?」

「嗯?」

可是有聽到說話聲,於是我把耳朵貼到門上。是裝作不在家而躲在裡面打情罵俏嗎?我仔細傾聽,但聽到的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男子嗓音。是一種和隔壁鄰居的嗓音完全不一樣,陰沉而平坦,像是沼澤的嗓音。另外還微微可以聽見汪汪叫的聲音……奇怪?

「……呃。」

「哎、哎呀,喔呵呵呵。」

住在我右邊隔壁房間的鄰居爬樓梯上來,以白眼看我,所以我匆匆跑掉了。就算我解釋說剛剛我說的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是為了拯救世界所需,也只會自掘墳墓。要在得不到理解的情形下當救世主,是非常困難的。

什麼策略或交涉提議都沒準備就跑去,會失敗也是可想而知。

而要是宣告說什麼我要在你毀滅地球之前就先毀了你,更是難保不會被盯上。我不是在炫耀,要知道我甚至曾經在地下鐵被國中生找碴呢,對上外星人就更是沒勝算。

這種時候還是該冷靜下來,帶著妙案當見面禮去找外星人。

「唔。」

我找出了這個藉口,於是就把麻煩事挪到後頭。

大學還有期末考要應付,所以我無法拚命拯救地球。

之後過了三天,大學的考試也考完了,我的暑假終於要開始了。

由於修的課上得比較晚,搞得我連學期最後一天都要乖乖上課。佳苗和住右邊的鄰居,早就已經迎來假期。沒幾個人的大學中央棟一如往常,冷氣吹得很暢通,甚至讓波士頓變藍。藍色也很漂亮啊,不是純藍,是海的藍色。

而這樣的寒冷,只要穿過一扇薄薄的自動門,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踵而來籠罩住我的熱風,以及像是按住我頭不放的強烈陽光,讓我頭昏眼花。待在大學裡面時,都聽不見蟬鳴。沿著通往鎮上的坡道往下走,就漸漸聽得見。

再加上一年到頭吹個不停的風,讓大學看起來就像蓋在雲上一樣。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我模仿開始聽得見的蟬鳴聲,走在就是少了點解放感的夏天裡。

來到八月中旬才開始的暑假。

下一個夏天會來,再下一個夏天,蟬不會叫。埋在土壤下的蟬,有機會見到天日嗎?對我來說,這並非事不關己。

我也許不會迎來「沒有暑假的夏天」。

「這是我由衷的忠告,我認為你最好不要在外面貿然開口,免得讓人強烈認知到你的存在。」

波士頓一路跟到大學來,似乎對模仿蟬鳴聲無法滿足。

「考試考完,就是會讓人忍不住樂得沖昏頭說。」

我本以為會欠缺解放感,但其實不會。來到鎮上,在天亮的時刻走著走著,就覺得心情愈來愈昂揚。會是因為這讓我想起結業典禮結束後的歸途嗎?

「你看起來和走在附近的小孩子沒什麼差別啊。」

「唔,真沒禮貌。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大人了。」

大概吧。波士頓手按下巴,喃喃說道:「對了。」

「我不知道你的年齡呢。你幾歲啊?」

被他這麼一問,讓我僵在原地。我一時間答不出來,眼神從左往右飄移。

「這嘛……我幾歲呢?」

忽然一想,就想到我有時候會無法確實掌握自己的年齡。

我想應該是二十歲左右。不對,我是猴年生的猿子,所以應該不是?

「嗯~~一下子想不起來啊。」

這個部分的記憶就是很模糊,所以我在年齡欄里填的數字,震盪幅度很大。

有時候滿二十歲,有時候回去十九歲。

「……你偶爾會非常不穩定啊。」

「偶爾?」

「翻譯機似乎不太正常,我本來是想說你大致上都這樣。」

這傢伙說話還挺毒的,也可能反而只是口沒遮攔。

這件事就這麼說完。

我熱得四肢無力,回到公寓裡,以走過夏之門的心情打開門。房間裡沒有貓,也沒有少女。

和我早上離開房間時相比,只有熱氣變得更重了。

我把書包一扔,倒到房間正中央。

「你為什麼一回來就馬上倒下來?」

「因為夏天的重力比較難熬。」

聽說這種重力對外星人算是輕,但對地球人而言,有時候會很難受。

說到外星人,我還沒和隔壁的外星人接觸。還有,也沒看到太空船飛走。彩虹妹妹還在,邪惡中樞外星人似乎也還在隔壁房間裡過得很開心。最近老是很吵。可是如果這麼開心,也就讓我覺得,那就不要毀滅地球啊。雖然我也不知道是要怎麼毀滅。

「波士頓隊員,準備些好的意見來。」

我對坐在電視機前的外星人提出無理的難題。他已經漸漸掌握住遙控器和各個節目的時段,這時歪了歪頭回答:「隊員?」我下巴仍然接在地上,張嘴帶動腦袋說話。

「地球防衛隊的一員。」

隊長是我,隊員合計兩名。人數比科學特搜隊還少。

「我幾時成了隊員?我可不記得考過。」

「我直接算合格了,這是靠關係的人事。」

所以呢,你要保護好我的地球。

波士頓隊員一邊打開電視機的電源,一邊以一如往常的冷靜口吻回答:

「這

跟我又無關。」

「有關有關。」

我硬拗。他撇開了臉,嘆了一口氣之後,立刻又面向我。

「這終究只是舉例,假設我救走你,招待你到我的母星。如果我做出這個承諾,你會怎麼做?就放棄地球防衛隊的活動嗎?」

波士頓問出了很犀利的問題,這是看我會不會撲上去咬這個餌。

我心想,要是這個時候回答會放棄,幾乎都會失敗。雖說現實是只有故事裡才會有那麼壯大的選擇,但那又為什麼選擇妥協,感覺就是失敗呢?

就像人比起寒酸的下酒菜,還比較喜歡拿烤雞串去微波然後喝個痛快?

「……波士頓的星球,有夏天嗎?」

「夏天?」

「就是現在這個季節。」

有蟬在叫,更有小朋友們大聲玩鬧,景色與天空看起來很藍的季節。

「沒有像這裡這麼熱的時期呢,因為那是個光很難照到的星球。」

哦~~?這樣啊?那波士頓在那個星球上,都不會變紅了啊。

好遺憾。雖然藍色也很漂亮,但紅色又另有一種美。

「那我不放棄,因為我喜歡夏天。」

我不需要艱澀的理念。拯救地球的英雄,不需要拐彎抹角。

啊,能不能也有個人來賜予我英雄式的能力呢?

例如說,給我投球能夠投到七百五十公尺遠的力氣。

「你的決定,很有地球人的作風。把重點放在感性。」

波士頓像是要說儘管不討厭這種說法云云,後面卻也沒有要接別的話。

「我覺得倒也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啦。」

如果每個人都像我這樣,人類自己就會滅亡了。

「我想也是啦。」覺得他的認同,是針對我心中補上的這句台詞而給,會是所謂的受害妄想作祟嗎?

聊著聊著,我想起一件事,於是問問看。

「布隆森還好嗎?」

「昨天它學會伏地挺身了。」

它沒有手吧?……長了嗎?它長出手了嗎?

我一邊癱軟下來,一邊拿電視聲音當搖籃曲,閉上眼睛。

實際有動向,是在這天傍晚與夜晚的界線上。

鏘啷一聲我過去從未聽過的聲響響起。

但我知道什麼時候會發出這樣的聲響。我理解到,這是打破玻璃窗的聲響。

聲響來自左側的房間。我嚇了一跳,用足以弄傷脖子的力道猛一回頭,把本來在看的漫畫一扔,從窗戶探頭看去。打破的玻璃四散到地面,而且我捕捉到了在我視野角落高速移動的東西。那種灰色我並不陌生,雖然形狀不明確,卻是隔壁鄰居外星人的顏色。

「這是……終於著手進行侵略地球的行動了嗎?第一步竟然是毀損器物,這傢伙做事可真腳踏實地。」

「不,那是……」

我不能袖手旁觀。我從窗邊離開,拿了鞋子過來,又立刻回到窗邊。

看起來對方似乎一個人行動,我認為這是良機。

畢竟我們有兩個人。

「你要去做什麼?」

「去對這傢伙說,我不會讓你對地球為所欲為!」

我一邊呼喊,一邊抓住波士頓不放。他回過頭來,瞪大眼睛。

我嘴角一揚,以笑容回應他。

「好了,跳吧,來!」

我朝窗外一催。我一個人實在不敢跳,所以全靠隊員。

遇到緊要關頭,我會要他一起抗戰,這點要保密。

波士頓維持回頭的姿勢定格,但過了一會兒,寵愛地摸了摸觸角前端。

「由你當隊長這點我不能接受,但除此之外我都了解了。」

「什麼?那是最關鍵的……」

「喝。」

他毫無預兆地往窗外一跳,我整個人纏上去抓住不放。

像是從腳底吸住不放的重力消失,我飛上了天空。這種輕飄飄的感覺,讓我覺得一陣寒氣從皮膚上竄過。而在下墜的時候,我咬緊牙關,忍住尖叫。感覺眉毛都要在途中掉出來了。

波士頓則和一臉拚命樣的我相反,輕巧著地之後,還很紳士地撐著我,把我放到地面上。我忍不住想誇他真是一位蝦子紳士,但多半會被他罵說不要拿他跟蝦子相提並論,所以我決定自製。

我穿上鞋子後,迂迴繞過玻璃碎片。雖然不知道鄰居是分手了還是怎樣,不知道要不要緊?竟然不惜打破窗戶逃走,我覺得這樣吵架未免太過火了。這樣豈不是弄得外星人有可能一氣之下,根本不想等到什麼兩年後,就把地球給毀滅嗎?

所以,我非得現在就展開行動不可。

這是只有兩個人的地球防衛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動的時刻。

若說灰色的外星人有智慧,我想應該不會逃往大馬路。而從消失的方位來看,也是指向大學。暑假都開始了,還去什麼大學,不對,不是這樣。

我的暑假,似乎還得再延後一陣子才開始。

我追蹤邪惡的頭目,跑向從公寓後面的一整片山野。

大馬路上也很熱鬧,所以說不定也有別的東西有了大動作。

我從住家與大自然的夾縫間穿梭而過,經過便利商店後方,穿進通往大學的坡道。我一衝出去,等著我的是那條傳聞靠著吸取學生們的幹勁而得以維持的坡道。就是那種到了夏天,最會發揮讓仰望前方的學生們腳步逆向行進效果的情形。

我跨上這條坡道,往前跑。這還是我第一次,用跑的爬上這條平常我連走路來回都敬謝不敏的坡道。

要拯救地球也不輕鬆。

我輕巧地爬坡到一半,若無其事並肩跑在我身旁的波士頓就說:

「你比之前更有體力了嘛。這就是這個行星上所謂的,持續就是力量?」

「呼嘿嘿。」

由於邊跑邊笑,笑聲也變得很奇怪。

的確,換做是之前的我,我想大概連一半都爬不完就回去了。我之所以能夠不放棄地一直跑下去,是因為每天早上努力跑步的積累,讓我建立起了自信。

我切身感受到,果然人類有適度的自信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倒也不是不會覺得說,我直接背著你過去還比較有效率。」

「……呼嘿嘿。」

早說嘛。我伸出手試試,但他連拉我跑都不肯。

意思似乎是說,難得我這麼努力,所以不要白費這些努力。

一點兒也沒錯。

我從管理停車場的警衛面前跑過,再度來到大學。開始呈現暮色的夕陽,撕裂似的照在教室棟上。靜靜延伸的光,將大自然與人工物平等地染紅。

灰色外星人是逃往這個方向,但接下來就不知道是去哪兒了。畢竟旁邊還有墓園,而且出了山後,還可以看見體育類的大學設施。一鼓作氣追來是很好,但我完全不知道上哪兒找人。

要是把大學的教室棟一間一間巡完,多半會耗到深夜而被趕出去。

這種時候還是依靠負責萬能業務的波士頓隊員吧。

「都沒辦法用偵測器之類的東西偵測到嗎?」

畢竟上次也是靠這個偵測到的。我指著觸角的前端說就是這個。波士頓似乎以為會被我摸,扭轉身體躲開。

「要感覺波長,倒也不是辦不到。」

「沒錯沒錯,就用這招。」

我這麼一央求,他就表現出一副拿我沒輒的模樣,但還是讓觸角震動。

左右擺動的觸角突然挺直。

「這波長,看來會從下面來啊。」

「下面?」

我心想雖然說下面,但這個情形里應該不是指腳下,而是指下坡,於是轉過身去。

是不小心追過了逃走的傢伙嗎?我正得意地心想似乎把腳力練得太強了點,卻看到爬坡道上來的是鄰居。他是我左側房間的房客,也就是剛才打破玻璃窗的人。我們年紀雖然相近,但他似乎不是學生,可是我忍不住心想,這樣的人會在這裡現身,會不會表示他是來找灰色外星人的?

我在找的,也是這灰色的外星人。也就是說,鄰居不是我要找的人。

「偵測器故障了?」

「別開玩笑了,我每天都有好好保養。」

波士頓難得強硬反駁。的確,我每天都有看到他在保養。

鄰居筆直走向我們。他走路的方式有點生硬。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他的行動像是每一步都慢半拍,像是先想好要怎麼走才擺動雙腿。

他的目光朝向波士頓,讓我吃驚地心想,他怎麼看得見。

「除了我以外,還有人看得見?」

總覺得我失去了特

別,心情很失落。但波士頓說了:

「這多半是另一個人。」

「……嗯?」

這個說法很微妙,難以理解,也沒有時間理解,因為鄰居已經走到波士頓正前方,停下了腳步。他精悍的面孔就像夜晚的月亮一樣冰冷,感情表露很淡泊。

這個鄰居有話要說,卻突然把痙攣似的眼睛轉朝向我。

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右半邊臉,看起來有若干金屬色澤。

該說是帶著點紫色的灰色嗎?沒錯,像是把灰色的外星人稀釋一下而成的顏色。

「你這女人。」鄰居倒抽一口氣。唔,劈頭就這麼沒禮貌。

「怎、怎樣啦?」

我握緊拳頭舉在胸前防備,覺得自己果然很不會應付這個人。

鄰居說了句你這女人而震驚不已,不繼續說下去。

只是,他就只是稀奇地看著我。他本來的眼神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情形我大概猜到了。」

波士頓突然想通了。「既然狀況正常,答案就只有一個。」說著摘起觸角。

鄰居朝這樣的波士頓瞥了一眼,煞有其事地回答說:「就是這麼回事。」

我完全搞不懂。雙方的理解在我的頭上飛來飛去。

「這話怎麼說?」

「別說這些了,你不是有話要對邪惡的中樞說嗎?現在可就是這個時候嘍。」

波士頓在我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動作就像長輩鼓勵小孩子一樣。

「咦?不不不,這位只是正常的鄰居。」

「說了『她』就會知道,一定。」

波士頓再三保證。的確,畢竟他是灰色外星人的同居對象。

最重要的是既然波士頓說得這麼肯定,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畢竟這個外星人不會說謊。

我決定相信這句話,和鄰居對峙。

鄰居在等我說話。他雖然冷漠,但沒有平常那種帶刺的感覺。

所以我決定按照計畫,對他說出那句話。

我把食指筆直指向他。

「你相配的地方……不對,我不會讓你對地球為所欲為!」

鄰居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指尖。

「你在說什麼?」

「還給我裝傻,都證據確鑿啦!」

我連連指向他。路過的大學講師狐疑地看著我。

「我就聽你說。」

鄰居就像高手陪新手練相撲似的,從正面接下這一切。感覺很頑強。

每發出一句話,都覺得胸口幾乎要發麻。

「你這傢伙,不對,這樣好像有點太跩……聽說足下可不是要毀滅地球嗎!」

情急之下想出的「足下」這個稱呼,讓我閃過後悔的念頭,但已經不能退縮了。

即使我把偷聽的事實講出來,鄰居仍然不動搖,連笑也不笑一下。

「就結果來說,是啊。」

他很乾脆地承認了。還一副「然後呢?」的樣子,似乎是要我說下去。

我被這種氣氛震懾住,氣勢轉眼間就不斷消逝。

「我來這裡,是想阻止你。」

「這是無所謂,但具體來說你打算做什麼?」

你問我我問誰啊?

畢竟我根本就不知道具體來說這個鄰居要做什麼。

聽說有類似隕石的東西掉下來,會是有什麼黑物質嗎?

我愈來愈沒自信,所以找波士頓商量。

「欸,怎麼我好像把事情弄得很拖泥帶水?」

「原來你有自覺?」

「現在正一滴滴冒出來。」

所以呢,我決定在被按上沒資格當隊長的烙印前,暫時先退下來。

「隊長不適合交涉,這裡就交給隊員了。」

我繞到波士頓背後推了一把。和剛才他推的那一把,境界可說有天壤之別。

「我總覺得從剛才就一直什麼事都交給我。」

「這是值得對自己有自信的事。」

我從波士頓身後窺看鄰居的情形。鄰居立刻開了口。

他開口的動作也有點慢半拍,簡直像腹語術。

「我有事要請你幫忙,所以一直在找你。」

「找我?」

「沒錯,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

鄰居是什麼時候和波士頓這麼要好的?而波士頓看在其他人眼裡,似乎也是個可靠的傢伙。回想起來,彩虹妹妹也很依靠他,他真了不起。

「接不接受要看內容,而且另有一件事。」

波士頓把躲在身後的我拎起來,拉到前面。

「地球人代表說有話要跟你說,就請你先聽聽她怎麼說。」

什麼?代表?我正畏畏縮縮,鄰居當然也吐槽了。

「誰決定她當代表的?」

「我認可的。」

波士頓說話幾乎跟我一樣亂七八糟,到底是怎麼了?

我抬頭看去,表情寫著我不是才剛說過已經把交涉交給你處理了嗎,波士頓就溫和地拒絕了。

「這裡不是你住的星球嗎?那麼,不就應該由你來保護嗎?」

這句話非常耿直,直透我心底。

「……說得也是。」

我被道理說動。這次我主動踏上了一步。

邪惡的中樞從正面迎擊這樣的我。

為了保護地球的這場仗,就在開始迎來夜晚的寂靜中揭開了序幕。

「你為什麼要毀滅地球?」

「因為我是只能這樣活下去的生物。」

從開口就很率真的問答,讓鄰居眯起眼睛。我覺得那不是為了拒絕而發的尖銳視線,而是一種對懷念的事物覺得耀眼似的眼神。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這個部分,就不能小小讓步一下嗎?」

我用朋友的口氣拜託看看。

「讓步是指?」

「例如請你選別的星球。選無人行星不就好了嗎?方法多得是。」

我靈機一動想到的提議,讓鄰居伸手遮住額頭。

他覺得好笑似的晃動肩膀,感覺有點恐怖。

真要說起來,我這個鄰居是一直都很冷漠沒錯,但他有這麼饒舌嗎?

「怎麼啦?」

「我是想到,白天也聽過類似的話。」

「是喔。」

原來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想拯救地球啊?

我覺得既然如此,那現在怎麼可以不來。

然而這個鄰居說得像是自己就是當事人,他會不會是和邪惡頭目外星人共謀呢?說不定他是個即使毀滅也要為愛而活的人,從他的臉來看,實在意外得不得了。

鄰居放開手,抬起頭來。

「我對這傢伙也問過‥活著做什麼?」

「咦?」

突然被問到這個很哲學的問題,讓我當場愣住。或許是看到我的反應,鄰居眼神遊移。

「對你也許應該問得簡單點比較好啊。」

喔,不好意思我就是笨啊。雖然這種像認識我一樣的口氣讓我不爽。

「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換成了輕鬆的口氣,就像在問暑假有什麼打算一樣。

的確變成了對我而言很適切的水準。可惡,竟然把我給看穿了。我氣憤之餘,想著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問我想做什麼?正覺得那還用說,思緒卻接不下去。

這個問答的意義是什麼?我好好回答這個問題,地球就會得救嗎?

我忍不住想到這樣的念頭。相反的,如果他不滿意,地球就會完蛋?

如果地球的未來這樣的重擔真的落到我的雙肩上,那該怎麼辦?

上一個被問到的人是怎麼回答的呢?他回答出來了嗎?

真希望這人能把他粗壯的神經也分我一點。

我忍不住看向波士頓。他把跳出來的布隆森放到手掌上玩耍。

我揚起眉毛,在心裡喂了一聲……可是看到波士頓這種事不關己的悠哉模樣,就覺得無謂緊張到了極點的身體,也慢慢放鬆下來。真不愧是個遠比隊長優秀的隊員,相信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跟布隆森玩耍的吧。麻煩一定要說是這樣。

當我迎來多半連布隆森的性命都牽連進去的這一刻,緊張的情緒就去到了該去的地方,在丹田牢牢纏上好幾圈,讓我的手指都隱隱刺痛、發麻。

這是考試或社團活動比賽前所特有的緊繃。也許這傢伙意外的不是壞人。

我把先前波士頓問我的問題也一起考慮進去,找出了答案。

正逐漸迎來夜晚的緋紅色黃昏

時刻,平常呼嘯的風也平靜地在路上吹過。

摻雜在風中的陽光芬芳,讓我心頭一陣急切。

比別人晚來的暑假,好不容易就要開始。

我為了追上遲到的這些時刻,說道:

「我想在夏天的天空下奔跑,跑得比雲更快。」

別人有別人的,我有我住的地球。

我不希望此時此地我所感受到的事物,受到剝奪。

我想為了不忘記夏天是這麼美妙的東西而活下去。

這就是我的答案。

剛才我也說過,說穿了,就是不想讓他對我的地球為所欲為。

鄰居收下這個答案,顯得沒什麼興趣地撇開了目光。

「這樣啊。」

他自己問人,反應卻很淡泊。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這簡短的回答,卻讓我覺得遠比先前的話都更加沉重。其中還多了一種強勁的力道,壓住了我正要浮上心頭的話。

鄰居閉上眼睛,身體也放鬆開來。

他像在忍耐心中湧出的某種事物,隔了一陣子後,才有氣無力地開了口。

「是一年,還是兩年來著了?」

「你說什麼?」

我聽不清楚。而他似乎也聽不清楚我說話的聲音,就這麼有氣無力地說下去。

「既然『那傢伙』和『這傢伙』都說一樣的話,我就偶爾聽聽吧。而且,殺死爸媽,在這個星球上似乎是重罪,是邪惡的行為……」

鄰居睜開的眼睛不是看向我,而是看向波士頓。

「我想請你絆住『他』。我無法長時間行動,但非得等時機來臨不可。」

「了解,只要適度妨礙就行了,沒錯吧?」

「等時候到了,如果你能把他引導到座標××××××、××××去,可就幫了我大忙。」

「座標××……嗯?記得那裡今晚……」

兩人突然開始商討,放我孤伶伶地一個人。總覺得被排擠了。

我玩一人猜拳消磨時間,但三秒鐘就膩了,在附近遊蕩似的走來走去。我正像雞一樣亂走,波士頓就對我說:「你真的很毛躁啊。」

是誰害我毛躁的?我正這麼想,鄰居就微微一笑,看起來是笑了。

這個鄰居在身旁樹木周圍圍了一圈的椅子上坐下,就這麼躺了下來。

「那就交給你了……呼,我累了……想睡了啊……我,什麼教訓都沒學到說。」

鄰居在椅子上躺平,閉上眼睛之前朝我一瞥。有話想說的眼神立刻被眼瞼遮住,彷佛連我讀出其中含意的舉動也要攔下來。他的睡臉很安詳,給人一種就像躲進殼裡沉睡似的印象。我很想說要是睡在這裡,會被蚊子叮得滿頭包啊。

而且,談判就這麼結束了嗎?我不清楚順不順利。

「說穿了,只要找同樣的波長……喔,很近啊。」

波士頓面向遙遠的方向,嘀咕個不停。接著又立刻轉過身來說:

「你最好回房間休息了,接下來就由我來行動吧。」

他手按胸口,表示自己接下了這個任務。

「咦,可是……」

接下來會有什麼事情開始,又有什麼東西結束?

他覺得好笑似的,晃動肩膀與觸角。

「隊長就該在司令室擺出一副跩樣。」

跩樣這個字里,似乎大大地話中有話。不知道是不是在抱怨高官?

我忍不住會心一笑,波士頓似乎就察覺到自己發言有問題。

「是我失言了,麻煩你忘掉。」

他以有點快的速度講出這個要求。哼哼,果然是在抱怨上司啊?

我這可拿到外星人的把柄了。我都要搞不懂自己的格局到底是壯大還是渺小了。

「那麼,就交給你了。這樣好嗎?我什麼都不做。」

該怎麼說,對於放棄主角該有的職責,我還是會覺得抗拒。

而對於我這種自我意識過剩表露無遺的會錯意,波士頓予以否定。

「不,你完成的任務已經太足夠了。」

他難得以柔和的口氣回我話,接著還說:

「如果就這麼順利成功,就是你拯救了地球。」

他留下這句話後,自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個新的故事,就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誕生。我被留在原地,只被允許解讀其中的少許片段。就像從火箭上被拋下的輔助火箭一樣,獨自留下。

我離開了跑向別處的吵鬧時光,寧靜籠罩住我。

我做了什麼?其中又哪裡有意義?我只能等待這些事情的波紋散開。

等待那個說來說去還是一身攬下麻煩事而奔走的外星人回來。

我站在這個仰望星空故事的旁邊,至少獻上祈禱。

祈禱說,請一起保護我的地球。

「嗚咿~~」

「你呼吸還是一樣雜亂,不過腳步可不再停下了嘛。」

波士頓若無其事地跑在我身旁,品評我的腳步。

我被當面誇獎,努力嘿嘿陪笑幾聲

隔天,暑假終於真的開始。

佳苗都不出來,所以我一個人在鎮上跑步。當平常為了追上佳苗而亂掉的步調調整好,就發現跑著跑著,視野也變得開闊。有白髮老爺爺一副沒趣的模樣在打掃便利商店的垃圾桶,有不是營業時間卻轉個不停的理髮店旋轉燈。一間接受大胃王挑戰,有著黃色屋頂的拉麵店,已經開始準備營業,我就從店門前跑過。

我忽然看向搖動的腦袋上方,看見積雨雲有如築城一般高高堆起。

這當中有著五花八門的事物,各式各樣的人們懷抱各不相同的理由動起來。

多得無法掌握的人在星球上運行的模樣,和夜空中閃閃發光的事物十分相近。

我想著自己成為這無數跑個不停的人當中的一部分,就湧起一股莫名的活力。

鎮上今天也一樣充滿了燃燒似的強勁光芒。

「和你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地球人真是一種很容易顯現成長的生物啊。」

所以才能夠累積努力或鑽研吧。

這似乎就是波士頓觀察我而得出的結論。

「是嗎?我有在成長嗎?」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直接地稱讚,覺得渾身不自在。

流出來的汗水將皮膚刺激得很舒暢,開闊的視野中,我覺得看見了一個發光的事物。

接著波士頓說「我要回母星去」,則是宣告這陽光早晨的結束。

由於是在我在電風扇前乘涼時突然提起,讓我嚇了一跳。

「還真突然啊。」

「因為就是突然結束了,我也沒辦法。」

我起身重新坐好。波士頓把頭盔拿在手上拋著玩。

看到這種情形,波士頓喃喃說道:「這個星球也有重力啊。」

昨晚他也平安回來,虧我本來還覺得有種重頭戲正要開始的氣氛。

「觀察已經結束了嗎?」

「你在說什麼?」

波士頓扔開頭盔,在我身前蹲下。

我覺得這是他第一次對我顯得恭敬。

「不就是因為你拯救了地球,所以不需要觀察了嗎?」

「……這、這說得也是啦。」

被直接了當這麼一說,我自豪得鼻孔都擴張了,但相反的又害臊起來,又不知道該如何排遣情緒。

昨晚,威脅已經飛走。聽他這麼解釋,我至今仍然沒有切身的感受。

我們真的得救了嗎?我開始後悔,心想果然應該跟去。但波士頓彷佛要擦去我的這種念頭似的開了口。

「即使如此,萬一地球要毀滅的時候,我一定會來救你,我保證。」

會覺得波士頓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充滿慈愛,想必不是錯覺。

所以呢,我就拿來當靠山當個夠。

「王子殿下,請來救我。」

我試著柔弱地扭轉身體,我不知道要怎麼甩得好。

「你似乎有誤會,我可是女的。」

「哎呀呀。」

我猜錯了。不過,這樣啊,她要回去了啊?遺憾的感覺意外地沉重。

說來說去,她還是陪著我,成了我的地球的一部分。

還是有東西剝落了。沒辦法完美無缺。

「還有,我要把布隆森託付給你。畢竟這實在沒辦法帶回母星去。」

她一拉開衣服口袋,布隆森就蹦蹦跳跳地跳了出來。這傢伙差點撞上天花板,在空中掙扎一會兒,把軌道修正成飛到我手上。接著布隆森漂亮地來到我手掌上,把腳動來動去。這樣很癢,而且我覺得它好乖。

要是跟布隆森比跑步,多半會輸得很理所當然。

我就和布隆森一起,到外面目送波士頓離開。我本想送到更遠。

「我的太空船不能讓你看到。」她這麼說著拒絕了我,我感覺被看穿了。波士頓匆匆就要離去,卻又回過頭來。

「可是,該怎麼說。」

「怎麼啦?」

波士頓吊胃口似的搖動觸手。布隆森也掙紮起來。這是為什麼?

「以前我就想說你也許是,卻又覺得不對,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是這樣,也就難怪看得見了。」

「嗯嗯。」

別吊我胃口啊。我做好心理準備,等著聽聽她會說出什麼樣的道別,結果……

「所以猿子你是外星人啊。」

波士頓這句話讓我當場定格。

波士頓精確地一箭穿心後,說聲「Hello, Goodbye」就爽快地離開了。

Good你個頭啦,喂,給我解釋清楚點。

總覺得追上去也是在破壞氣氛,所以我默默目送她離開,但心中的疑念卻愈積愈多。

最後這些疑問爆了開來,讓我不得不說出口。

「……咦,真的假的?」

我終於被外星人認定為外星人了。

那當然了,地球上的人,全都是外星人。

不對,原來不是這樣?

我就像要承受太空船升空的衝擊,呆呆站在原地不動。

的確有點模稜兩可,而且我又懂太空船,也遇到了外星人。

但是我的手不會伸長。只喝水會活不下去。而且我的皮膚根本就不是綠色。

這樣的我……

「會是……外星人嗎?嗯……」

面對這個在暑假開始時灑下的課題,我和布隆森一起仔細思考。

我會仔~~細思考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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