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炮銅魂」(2/2)
可是……
「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
「……我都想哭了。」
我拚了命才忍住想吼出來的衝動,吼說誰想要這樣了。
即使跑到這個星球的盡頭,我也無法獨處。
這個星球上沒有一個地方有著我所期望的事物,這樣的絕望讓我只能陰沉地低笑。
「你啊,都吃同樣的東西,不會膩嗎?」
我一邊把早飯端給小狗,一邊問問看。小狗也不答話,一口口吃了起來。
連我也會把要加在五穀片上的東西從麥茶換成牛奶,但小狗似乎全不在意。我蹲著不起身,看著它吃飯,心想既然它滿意就好。
說起來,我還沒幫這隻狗取名字。我很不擅長想名字。
「……好和平啊。」
從那次遭遇與來,已經過了五天,但還是沒有受到所謂下半身的襲擊。
異形的說法是:『他是在節省本體的能源。』
『下半身要操縱他寄生的人類,需要大量的能量。而以他的情形來說,是連宿主的意識都納入支配之下。想來他會不惜用強行捕食的方式來融合,但估計他應該不能貿然行動。因為要是活動過度,最壞的情形下,甚至也有可能自毀。』
她是這麼說的。
「日子真是平靜啊。」
「我撤回前言。」
像稍有大意就會長出來的鼻毛一樣冒出來的異形,離太平的概念非常遙遠。最近我身邊鬧出的事情,全都是她帶來的。
我也起身準備吃早餐,結果異形也不縮回去,伸手攔在我面前。
「慢著。」
「幹嘛?」
異形掀起襯衫,來到我眼睛的高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右眼裡看得見的異形意識同步,兩人幾乎不約而同地指向我。
「從以前我就覺得,你營養不良。」
「會嗎?我倒是不覺得缺了什麼。」
我試著揮動手臂。沒有顯著的疲勞,身體也很輕盈。並沒有哪個部分顯得異常。
但異形的不滿似乎並未平息。
「你只攝取這點營養,我就非得客氣地少拿一點不可。」
「我可沒想到你會跟我客氣。」
我瞪了她一眼,覺得不是有很多場面更應該客氣嗎?
當然異形對我的這種怒氣絲毫不予理會,只以自己的需要為優先。
「要是沒有積蓄,受到下半身奇襲時可就會吃大虧啊。」
「到時候我會把你交出去,求他饒我一命,你儘管放心吧。」
我儘量謙虛地表示,所以你不用擔心這種事情。
異形不說話了。我不安地看著她,心想要是她有這個意思,不知道會動用什麼手段,結果眼睛裡的異形就做出嘆氣似的動作。然後……
「以後由我來指定你的餐點。」
「啥?」
「我要看冰箱裡有什麼東西,麻煩你打開。」
她貫徹傲慢的態度對我下令。我雖然覺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但要是違抗她,多半又會被她在腦子裡動手腳,所以只好乖乖打開冰箱。接著異形就把頭探進去見聞一番。
「這個和這個,還有這個,應該不能缺。」
她接連拿出蔬菜與雞肉,放到桌上。蔬菜是一整顆的,所以量相當多。她就這麼拿個不停,最後東西堆得像是要把冰箱清空。
異形關上冰箱,攤開手掌催我一聲:「來」。
「吃吧。」
「不,你就這麼放著,我也……」
很為難啊。
「只要像幫汪汪準備飯菜時那樣,全都放進去燉不就好了?」
異形說得若無其事,但這個房間裡沒有那麼大的鍋子。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有著很大的誤會。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吃飯都隨便吃?」
「是因為你有自覺,知道自己比汪汪還不如吧。」
「是因為懶得下廚。」
雖然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沒有興趣。
看著小狗吃得一口接著一口,我也有點羨慕。
「那麼就由我來負責下廚吧。」
「咦?」
「我有從你身上得來的知識,應該不會有太重大的失敗吧,多半不會。」
異形充滿鬥志,要我趕快過去。我心想真的假的,但被她催促著「快點」,只好乖乖站到廚房去。然後這個冒得更用力的異形,和廚房展開對峙。之後我只要呆呆站著,她就會幫我做飯嗎?
這樣似乎滿輕鬆的,但結果我也得要站在廚房裡,讓我有費兩道工的感覺。
「幫我拿出菜刀。」
「你不能把右手變成刀刃之類的嗎?」
「我不是瑞士小刀,可沒附這種功能。」
我一邊看著這珍奇異獸,心想這外星人舉例時竟然會提到瑞士小刀,一邊準備菜刀。讓這種人拿菜刀真的沒問題嗎?她也可能在回到我肚子裡時,不小心連菜刀也帶進去了。這想來就和把手術刀忘子裡是差不多危險。
從肚子長出來的外星人,地球角落的這間公寓廚房裡握住菜刀。半夢半醒說的正是這麼回事,讓我不由得頭昏眼花。我為什麼會是這種現場的當事人呢?
外星人俐落地切著胡蘿蔔。她洗過手了嗎?會不會沾到什麼外太空的細菌,搞得我半死不活?我心中閃過的儘是這樣的不安。大概是因為她動作還挺俐落,讓我忍不住去注意別的方面吧。切完胡蘿蔔,接著是把白菜也切得很細。她是打算做什麼菜啊?
肚子附近被異形的動作帶得痒痒的。
看著看著,眼睛都茫然地晃動了。
連靜止不動的心情也漸漸失去。因為我正看著稀奇的事物。
「…………………………」
不,要說吃到外星人做的飯菜,我多半是史上第一人,但重要的不是這個。我自覺到這不是這種時候應該感受的事情,但還是有很多念頭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她把各式各樣的材料切完,塞進我幫狗做飯菜時用的小型鍋。
「之後只要燉煮就完成了。」
「到頭來還是燉煮啊?」
米也放了進去,很接近燉粥。等等,這和我做給小狗吃的飯菜幾乎一樣。
「參考你腦子裡的知識,就會變成這樣。」
她把自己不學習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作風和地球人一樣。
就這樣,狗食的人類版端上了餐桌。
我被她催著來到桌子前面坐下。
外星人做的飯菜就在我眼前。
「…………………………」
熱氣撲面而來,回顧的走馬燈轉個不停,轉得喀噠作響。
「快點吃。」
右眼裡的異形,做出從我的臉內側拉扯的動作。不要這樣,很可怕。
「好啦好啦。」
我連把飯菜放涼一點的時間都得不到,被催促之下,只好舀起來送進嘴裡。
「營養如何?」
「我哪知道啊。」
她要我說些嶄新的感想,但不巧的是,我並不是那種能在舌頭上嘗出維他命或蛋白質的人。頂多也只在臼齒上,感受到燉得不夠軟爛的胡蘿蔔太硬,有土味。
「那麼,好吃嗎?」
她模仿我對狗說的話,就連發音也挪用了。
這表示看在她眼裡,我和狗也沒太大的差別?
「普普通通。沒失敗的確讓我嚇了一跳,但這東西本身也沒什麼特別……就是吃不死人。」
淡得像是醫院餐的調味,讓我很不是滋味。雖然就營養面而言,也許這樣才理想。
「你的感想真無味。」
「你這外星人說話還挺妙的啊。」
我皮笑肉不笑地哈哈笑了幾聲,把這像是燉粥的東西扒進嘴裡。即使一次一大口,滋味還是太淡。吃起來不合我的胃口,但這也證明了下廚的人不是我。
我花時間慢慢咬,再吞下去。滾燙一路送進胃裡翻騰。
「……只是──」
我鬆懈下來,差點脫口而出,這才趕緊自製。異形讀出了我慌張的眼神,轉回我正面來。
「只是?」
異形湊過來看我的臉。抬頭一看,她的臉上隱約有著少女的一面。
明明只要讀我的腦袋就會知道。也不知道她是壞心眼,還是喜歡讓人把這種話說出口。
被她這麼一繞過來,我連假裝專心吃飯這招都不能用了。
我試著撇開臉,異形就伸出手,按住我的臉頰。被她手指摸到的感覺,讓我背脊戰慄。光溜溜的指腹摸過我的臉頰。
異形又細又小的手,光是摸著我,就把我給定住了。
連眼睛裡的異形,都感興趣的看著我。
我無處可逃。
「已經很久,沒有人做飯給我吃了。」
調味太淡的燉粥里,摻進了懷念的滋味。我只是想說這句話。
「是嗎?」
異形的反應,調味和燉粥一樣平淡。但以這個情形而言,比起很乾脆地接受,還不如罵個幾句,或是擺出不太明白的表情,反而還比較不會令我難為情。即使外星人稍微遠離我,拄著臉往前彎腰坐好,還是有幾分難熬。
「……你再講幾句行不行?」
「你的蛋白質我拿走了一半左右。」
「不需要跟我報告這種事。」
但這下我總算能夠挺直腰杆了。她這句發言有沒有可能是想幫我緩頰……
「不可能吧。」
沒錯,不可能。
「是嗎?原來還有別的啊。」
「嚴格說來,種族或故鄉的概念對我不適用。我是被當成違法生物而毀棄的。」
「沒有什麼知不知道,那就是我。」
「這麼說來,是我麻煩到你了啊。」
「嗯,沒有跡象顯示看得見。大概那個人是特例吧。」
以上全部對話,都是異形獨自說個沒完沒了。
「……你一直在跟誰說話?」
我不想跟她扯上關係,所以一直不理她,但也快要忍不住了。我占著電風扇前的位子乘涼,而從肩膀上冒出來的她(難得不是從肚子)則靠到窗邊,而且還把窗戶開著沒關。先不說炎熱,蟬吵得幾乎把我的腦袋給攪得一團亂。
我朝窗外看看,但哪兒都找不到她說話的對象。
這也難怪,這裡可是二樓啊。
「是跟太空的哪位說話?」
「這倒是沒說錯啊。」
拄著臉的異形抬頭看著我。要是這種場面被房東還是誰看到,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因應措施?換做是我,一定會怕得不敢貿然要求房客搬走。
「已經可以關窗了。」
異形縮回來,回歸我的肚子後,指向窗戶。
「……你當自己是什麼人啊?」
「我就是我。」
我關了窗戶。然後又坐在電風扇前面。今天不用上班,所以是我一周當中最傷腦筋的一天。
我沒什麼興趣,即使想睡掉這一天,這個季節睡起來也說不上舒適。
小狗躲在桌子底下睡覺。坦白說,我很羨慕它那麼能睡。
「要我調整你的腦袋,讓你好入睡,倒不是什麼難事啊。」
「這樣連睡覺都得跟你面對面,所以我不要。」
最近我老是作惡夢,而異形就若無其事地從我夢中長出來。而且這個異形還有自己的意識,會在夢中世界擅自跑來跑去。連我沒有自覺的時候,也會理解到現在是在作夢,即使睡著了,意識也仍然明瞭。這樣一來,我根本沒有睡到的感覺,睡醒時覺得糟透了。這不叫惡夢,又該叫什麼呢?
我往前彎腰,湊過去看小狗的臉。
小狗比我撿來時有精神,但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如果是有人養的狗,當然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裡;如果是野狗,那也得去注射疫苗之類的……我是不清楚詳情,但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要拋棄它在心情上會很困難,但我現階段的因應可說是不上不下。
「你似乎是個只能對汪汪關心的生物啊。」
做出自我主張的異形擋在我面前。
「你是以為你有小狗的任何一點點可愛嗎?」
異形不說話。接著她咻的一聲翻動,輪廓消融無蹤。接著一個灰色的球體出現,像黏土似的揉捏自己,轉眼間就變身成和桌子下的狗一模一樣的外表。
「是這樣嗎?」
即使外表變成狗,說話的嗓音與聲調都沒有兩樣。該怎麼說,我只覺得傻眼。
待在右眼的那隻仍然維持人形,眼前這隻則朝我比出V字手勢。
「我不會覺得講人話的狗狗可愛。」
「你要求很多。」
「哪有,我什麼都沒要求吧。」
異形變回少女型態。這表示她基本上是這個外型嗎?
之後異形似乎想到了什麼,對我問起。
「你有家人嗎?」
這個問題令我意外,我沒想到異形口中會說出家人這個字眼。
「有啊,現在也還活著,而且說來說去,大概還挺健朗的吧。」
我離開老家後,一次都不曾回去,而且也沒有維持聯絡,所以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還住在同一個地方。不過他們都很健康,應該沒這麼容易掛掉。
「有爸媽是什麼樣的感覺?」
「……幹嘛啦?」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這次我起了戒心。因為有些話我難以啟口。
「剛才我聊到這個。」
「跟誰?」
「外星人。」
也不知道該說是規模大還是含糊,這情形實在很詭異,我的觀感都快要跟著麻痹了。
「那麼,感覺怎麼樣?」
她執意追問。坦白說,我並不想回答,但要是我不說,憑她的作風,難保不會直接鑽到我腦袋裡找答案。我覺得與其連一些不用說的事情都被她翻出來,還遠遠不如自己選擇要說什麼話。雖然兩種都是不利。
「有爸媽的感覺啊……不太好說明啊。」
「你的詞彙似乎很貧乏。」
「隨你去講啦。」
我為了逃避而打開電視。有如霧氣消散一般亮起的畫面上,播出的是新聞節目,報導親子在河川玩水而意外身亡。似乎是雙親跳進河裡想救溺水的小孩,就這麼跟著陪葬了。這種事很常見,幾乎每年夏天總會看到一次這樣的新聞。
而這常見的事情,現在仍然讓我覺得很遙遠。
「我的爸媽……該怎麼說。」
雖然不太順暢,但我的記憶仍點點滴滴流了出來。
「是兩個會漫無規劃就生小孩的那種,很輕佻的人。他們也沒有穩定的工作,對待我的方式也很馬虎。雖然沒動用暴力,但我想他們對我的待遇,就和對隨便撿來的寵物差不多。他們沒有惡意,但就是這樣看待事情的人。」
雖然講法不太好,我印象中也不太意識到雙親的存在。
即使我在河裡溺水,他們也絕對不會跳進去救我。這是很正確的,但看在溺水的小孩眼裡,應該會想不通爸媽為什麼不來救自己吧。這樣一想,就覺得即使知道不對也要去救,才是當爸媽的人該有的樣子吧。
連沒有小孩的我,只要在這社會上打滾過,這點事總還能夠了解,為什麼他們卻會什麼都不知道地活著呢?我不是恨他們,就只是想不透。
「教學觀摩他們也沒來,三方會談是來了沒錯……但當時導師的眼神讓我好難受啊。」
不管是幾年級時,被人看到和媽媽在一起,都讓我很難為情。
光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媽媽,聽老師說起我在學校的成績之類的事情,在一邊笑著。
「她連飯菜也不曾幫我做過,只有心血來潮的時候理我……雖然沒辦法討厭她,但也沒辦法喜歡。爸爸也是差不多邋遢,所以我沒有辦法說明那是什麼感覺。」
不會喜歡也不會怨恨的距離感,這等於是陌生人。
我對走在路上的別人,不曾懷抱過太多情緒。
即使如此,我一邊說著,一邊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把這微微發著光的記憶拉到自己前面。
「可是有個不是我媽,卻和我爸發生了關係的人來家裡過夜時,就曾偶~~爾幫我做過飯菜。她是個炒麵會炒焦的人,還幫我準備了果汁……」
我說到這裡,才後悔說得太多了。這種過往不必對外星人說起。
雖然她不會胡亂干涉我,這點倒是比說給常人聽要好得多了。
我拄著臉壓得臉頰變形,住口不說後,異形就連點了兩次頭。
「原來如此,這我就想通了。」
她弄懂了什麼嗎?這個看起來不像懂得細微情感的外星人雙手抱胸。
「我做炒麵給你吃吧。」
眼睛裡的異形做出捲起袖子的動作,你明明就沒穿衣服。
「你這是做什麼?也太突然了吧?」
她早上就說要管理我吃飯,坦白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電視愈來愈吵,所以我把它關掉,結果幾乎聽得見異形的呼吸聲。
「你不是對我的存在不滿嗎?」
「是這樣沒錯。」
我回答歸回答,還是不懂前後脈絡,被她的步調牽著走。
「和共生的宿主敵對並不明智。為了不讓你試著排除我,我認為讓你肯定我,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她好像在講些有點艱澀的事。我儘管覺得天氣這麼熱,就別叫我想事情了,但還是試著讀出她的用意,結果她的意思似乎是說:「我幫你做飯,所以留我在你肚子裡」。
哈哈哈。
「這個好,是為了你自己啊?」
「我為什麼有必要為了你而做?」
異形歪了歪頭。看著這個異形,我笑了。
我一拍大腿,用力站起。
「不,我這可放心了。」
我最高興的,就是她是出於利己的理由這麼做。如果她是可憐我,我多半已經生氣了。
不用走上和這個異形培養感情,事後再心有戚戚焉的那條路,讓我由衷放下了心。
異形這個提議徹底出於自我本位,我很乾脆地答應了。首先要去買東西。
從受到異形來襲起,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意氣風發地走了出去。
姑且不論手法俐落與否,她能夠根據我的知識來下廚,也就等於讓我用眼睛去追著之前照顧過我的那位小姐。記得有人說過,人不會忘記,只是會想不起來,也許事情真的是這樣。即使下了雪,蓋住留下的腳印,走過的軌跡仍然會留在鞋底,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察覺。
「來,吃吧。」
盤子端到了我面前。
這一大盤炒麵,傳來一種刺激我過往記憶的懷念香氣。
「……喂,都有焦味了啊。」
這點不用重現啦。而且蔬菜和肉很多,面卻偏少,分量有問題。
「這是重視你所需營養的結果。」
「既然這樣,就不用去管回憶中不好的部分了吧?」
「你話很多。」
她把盤子拉過來,要我閉嘴趕快吃。豆芽與胡蘿蔔就像刺蝟一樣,從堆得高高的炒麵縫隙間探頭。這兩樣我還能接受,但圍繞在一旁的芹菜是怎麼回事?
「你儘管說好吃。」
「不要硬逼出感想。」
我才想叫她閉嘴讓我吃。我拿起筷子,撈起配菜與一團炒麵,送進嘴裡。一收到透過嘴巴傳進鼻孔的這種香氣,臉頰就開始收縮。
「…………………………」
我默默動著下巴,始終維持單調的動作,直到把這些大舉湧出的東西送去下一站為止。
吞下食物,把口腔清空後,臉頰就整個擠上來,所以我用力咬緊牙關忍耐。只要稍有鬆懈,眼睛似乎就會顫抖,右眼裡的異形還擔心腳下站不穩似的看著我。
我本以為凡是對活下去不利的事情,都已經漸漸忘記,不由得討厭起這個假裝拋棄記憶,其實卻藏了起來的自己。得把牆壁蓋得更高才行,我更加堅定了決心。
我要讓心靈更牢固,即使有隕石墜落都不為所動。
等情緒過去後,我看了異形一眼。
「我說啊。」
「好吃嗎?」
「有點苦。倒是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異形不滿地低聲唔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眉頭似乎皺了起來。
「我有在感謝你。」
我加上這句話。她確實幫我做了午餐,所以我不打算忽略這件事。
我認定只要說了這句話,她至少會回答我,所以我就問問看。
「你說你沒有性別,那你有類似爸媽關係的對象嗎?」
「我沒有生物學上的爸媽,但我記得做出我的人。」
眼睛裡的異形望向遠方,像是在遙想過往。
「做出」這個很會給人找麻煩的形容令我很在意,不要做出這種會毀掉整個星球的東西。
「你不是自然發生的物種?」
「你不也是透過雌雄的生殖活動而被做出來的嗎?」
「這……是沒錯啦。」
把生命的延續,用「做」這個詞來形容,讓我有所抗拒。
「也就是說,你也有類似出生的故鄉這樣的星球嗎?」
「故鄉這個概念並不適切,但我就回答我的確有出身地吧。我就是被那個星球毀棄的。」
「毀棄?」
異形敲了敲盤子邊緣,要我先吃再說。我把停下的手動起來吃麵,異形就看著我,繼續說下去。
「創造像我這樣的生命,在那個星球上是違法的。所以我也被毀棄到行星外,而創造者也因為做出我的罪,被處以1700光年的流刑。」
「……這跟死刑不是一樣的嗎?」
「搭太空船移動時,應該會施加冷凍睡眠處置。」
也就是所謂的Cold Sleep了?這在地球外,已經是理所當然確立的科技了嗎?
反過來說,儘管科學力有著天壤之別,還是能想到這個方法,地球人也許還真不可小看。我們儘管慢了一整圈,但不知道是否有朝一日,也將展開太空旅行?
「這麼說來,你說的那個做出你的人,現在還活著了?」
「如果沒出意外,應該已經在太空中疾馳了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時間。」
「那所謂的流刑結束後,這個人會怎樣?」
「不知道。看是要回去還是去別的地方,應該是隨這個人高興吧。」
先讓人過掉一千六百年,然後才說隨你高興,我看故鄉的星球也已經變了樣吧。不管是哪一種,在我看來都覺得像是叫人去死。
「別說這些了,你也差不多該說些別的感想了吧。」
異形又敲了敲碗。哪有什麼差不多,我就只是沒完沒了地嘗著一樣的味道。
「胡蘿蔔的嚼勁讓我愈來愈受不了,我覺得你最好切得再細一點。」
「胡蘿蔔的切法不會影響營養的攝取,維持現狀就可以了吧。」
異形的眼睛述說著,她要聽的不是意見而是感想。
我都只吃到一樣的東西,感想哪有這麼快就改變?
我大口大口繼續吃。嚼豆芽,細細嚼著胡蘿蔔。
我嚼我嚼我嚼,力道漸漸衰退。嚼嚼嚼,嚼嚼,嚼嚼。
怎麼吃都吃不完。
我放下筷子,呼出一口氣。異形以責怪的神情指出:
「還有剩。」
「我肚子都鼓起來了。」
「胃裡應該還有空間,我可以保證。」
外星人似乎沒聽過八分飽這個說法。
「我晚點再吃。啊,就留到傍晚當晚餐吧。」
剩下的量拿來當晚餐都還很足夠。我面向這堆炒麵,重新坐正姿勢,雙手合十。
「謝謝款待。」
我說了以後才發現,吃之前我忘了說開動。因為外星人一直催我。
這個外星人,我是指右眼的那隻,伸手摀住嘴,露出非常典型的吃驚模樣。
「幹嘛啦?」
看你嚇成這樣,你當我是連一聲謝謝也不會說的木頭人嗎?
「什麼東西怎麼樣?」
相較之下,從肚子冒出來的異形被我問到,卻微微歪了歪頭。
她對我眼睛裡的異形似乎不只是不共有,連詳情也並未掌握到。我右眼裡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掌管異形的什麼?
「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我懶得說明,所以簡單帶過。異形朝剩下的炒麵瞥了一眼後,對我說:
「如果有其他想吃的東西,我就做給你當晚餐。」
「……你這糖果給得真明白。」
她以為這樣就能籠絡我嗎?她真的這麼想?多半就是這麼想。
我身體右側朝下,躺了下去。躺下來一看,就和安分待在桌子下面的小狗目光交會。小狗似乎剛睡醒,半張著嘴發呆。看著它這樣,連我都覺得眼瞼幾乎就要變重了。
小狗繞圈繞個不停。它朝著和我相反的方向離開桌子底下,到處晃了一會兒後,往我這邊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睡昏頭了。它把橫躺在那兒的我當成障礙物,時而從我腳上跳過,時而從旁爬上我的肚子,忙得不可開交。之所以不太會叫,大概是因為異形將知識植入它腦中吧。
異形稱小狗為汪汪。起初她顯得不知道小狗是什麼,相對的,對於人類的智慧就很豐富,感覺得出她的知識有偏頗之處。
「你說過你大概是一千五百年前來的吧。」
這個時間讓我很沒有現實感。說到距今一千五百年前,那可是古墳文化的時代。只要一個弄不好,外星人的存在就會留在傳承當中,被記載在教科書上吧。
多半會有一兩個民間妖怪故事裡摻雜了這傢伙。
「我並未精確掌握,但大致上有在數。」
「你從那個時候就胡亂寄生在人類身上為所欲為嗎?」
我本來還以為這種傢伙都會墜落在北方的大地,撞出一個大空洞呢。
當然,選南極也行。
「那個時代我都在深海的生物間來來去去,持續沉睡。我出來已經是最近的事了,沒錯,是在十幾年前。大約十年前左右,我也曾經寄生在人類身上。」
「之前也有過啊……以寄生來說,倒沒鬧出什麼話題啊。」
也許就是會這樣,就不知道這個受害人,現在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活著。
「當時我和下半身一樣,連宿主的腦都納入支配之下。我離開時也多少調整了一下宿主的記憶,以免造成什麼不便,所以她多半什麼都不記得吧。」
她還不以為意地補上一句「雖然可能會多少有點副作用。」
果然從人類的觀點來看,這傢伙是屬於邪惡的一方。
「之前我也說過,要把人從頭到腳都徹底操作,是很消磨神經的事。人類這種生物細分過度,已經到了沒有意義的地步。只不過一兩年的活動,就幾乎把我蓄積的能量全都耗光了。」
「哦~~?」
要是她死了,地球是不是也就不用滅亡了?
「接下來十年左右,我都寄生在地底生物身上,不停地睡眠,等能量蓄積夠了,才來到外頭。」
「你簡直像蟬一樣啊。」
呃,我反而想問她是不是曾經寄生在蟬身上。
我恍然理解到,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在夏天遇到異形。
「外星人有很多嗎?」
連我這種平凡得不得了的人,都這麼簡單就遇上了,相信多半是因為外星人人數就很多吧?
如果是這種理由,我就可以放心了。
「誰知道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曾經見過銀色的生物。」
「銀色?」
不知道銀色和灰色,哪個對眼睛比較沒有負擔?
「是一群動輒活上幾億年,非常悠哉的傢伙。」
「億?你喔。」
真的有人數過嗎?
「他們沒有固定形體,會擬態成主宰這個行星的生物,這點和我有相似之處。」
「那你的
創造者就是參考他們,創造出你的嗎?」
異形並不特別否定,說也是有這個可能性。
異形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如果你對外星人有興趣,只要在附近找找,也許就找得到幾個。」
「啥?你說這是什麼話?」
要知道這附近連外國人都不太常看見啊。
「我在休息前,把我的感應器交給了人類。這樣即使我在休眠,只要有人拿著這個東西活動,感應器似乎就會偵測到本體的移動而持續發出訊號。如果有別的外星人偵測到這個訊號,也有可能被引來。」
也許吧──她難得最後補上這麼一句缺乏自信的話。
限定在這附近,是否表示就是有人擁有這個感應器?
說不定她的生活圈,從以前就是在這一帶。
「你是交給上一個寄生的宿主嗎?」
「不是,是交給另一個人。」
異形的講解總是很簡短。看到她不試著說清楚的態度,我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她大概是根本沒說清楚那感應器的用處,就交給了對方。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然怎麼會有人寶貝地保管那種找麻煩的東西?
「一旦打破,就會發生少許災害,但想來對方應該保管得很妥善吧。」
「你說的少許,大概是多少?」
「這附近有坑洞存在嗎?」
這可不算是少許兩字的規模啊。我馬虎地遺憾了一下,心想這下我說不定明天就會死了。
「……奇怪?這樣……你出來做什麼?」
我翻身時,順便問出了心中湧起的疑問。
「你在說什麼?」
「既然你說的這個感應器有在運作,那還需要你嗎?」
「要微調本體的軌道,就需要我覺醒。工程的最後階段,也會由人親手調整或查驗,也是一樣的道理。本體已經快要來接觸了,當然就得讓它確實撞上來才行吧。」
「我不會叫你滾出這個星球,你這傢伙就給我回到土裡面去吧。」
之後我們彼此都不說話,讓身體休息。小狗似乎也怕熱,先玩了一陣之後,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以往除了我以外都不會有別的東西在動的房間裡,混進了足足兩個異物,本來應該會讓我靜不下心,覺得很焦躁,但現在即使躺成大字形,也不怎麼在意。
反而還在不知不覺間,說出了彼此的身世……我暗自反省,心想這樣不行啊。
弄得好像我們彼此敞開了心房似的,我低下頭,不讓自己被拖進這種氣氛之中。
從我的觀點看來,她是活生生的不可思議,所以多少會有點興趣也是理所當然,但異形會對人類產生關心嗎?即使真的萌生了這樣的好奇心,那應該也是針對全人類,不會對我個人有什麼想法吧?
她竟然為了討我歡心而幫我做飯,這種心思實在很有地球人的風範。
也許是在十年前的宿主身上學到的。
「……好了。」
既然她說要做,那傍晚就試著來點些什麼吧。
過去我極少為了要吃什麼而煩惱,所以未必找得到答案。但躺下來想著這種事情的感覺又很新鮮,很能消磨時間。
平常總是覺得那麼遙遠的假日尾聲,今天即使保持距離,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我吃著溫溫的手捏飯糰。連海苔都沒包的大團米粒,黏在嘴裡不走。
我把剩下的飯糰一口塞進嘴裡,就強烈湧出了一種在吃飯的感覺。
「滋味如何?」
「鹽加得不夠。」
而且包煮熟的高麗菜是怎樣?坦白說,咬起來的口感很微妙。
這天我空出了時間,所以在附近到處晃晃。我想到可能會有人貼出尋找走失愛犬的布告,於是把會有人潮聚集的超市、便利商店、藥局之類的地方都繞過一遍,但沒看到這樣的布告。
那隻狗迷路的可能性眼看就要消失。剩下的不是被棄養,就是野狗了吧。
「只是因為我爬出來時它就在附近,所以就寄生到它身上。」
這是異形的說法。我跟她商量說能不能轉移到狗身上來取得情報,但她說「它的思考太吵,讀不出來」,在關鍵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
不過即使有飼主在,兩年後還是會死掉啦。
當我把鎮上都繞過一圈,已經過了中午,現在正在公園裡休息。
這個在圍繞神木而建的廟宇隔壁的兒童公園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在。似乎有大量的蟬來到寺廟的樹林棲息,讓我籠罩在令人頭昏眼花的蟬鳴聲中。甚至覺得如果隨手往頭上一撈,都能抓到兩三隻蟬。公園本身的遊樂設施,就只有聊備一格的溜滑梯與單槓,再加上天氣炎熱,難怪沒看到小孩出現。
因為曬不到太陽,就選擇坐在樹旁吃午餐,也許是一大失敗。
是異形提議說「想看一下這裡」,我也就答應了她。
從異形開始幫我做飯,已經過了十天。
照理說人類的末日已經一步步逼近,我卻沒有切身的感受,只覺得夏天永遠不會結束。而這夏天也已經過了一半左右,從大學生們迎來暑假後,四周就很吵鬧。我租的是做學生生意的公寓,所以鄰居們的房間裡有人在的時間也就必然會增加。
我養在房間的狗太吵而惹來鄰居上門抗議的情形,目前並未發生。真要說起來,那隻狗真的成天都在睡,坦白說這幫了我大忙。
只是話說回來,要是就這麼找不到人接手,也就只能由我繼續照料它。
我一邊困擾地想著都自顧不暇了,哪裡有心思去照顧狗,一邊抓起第二個飯糰。
我現在吃的飯糰,也是異形捏的。我要異形在捏之前先洗手,就不知道有沒有用。就如先前所說,這種說不定含有某種太空細菌還是什麼東西的飯糰,和煮熟的高麗菜一樣軟趴趴的。我期待第二個會比較好而咬了下去,但果然還是高麗菜。
「這一個的滋味如何?」
「刺激不夠。」
最近她似乎懶得問了,跳過了營養云云。
相對的,她開始要我詳細說出針對滋味的感想。實在是希望她不要在我吃同一種菜色吃到一半,就連問我四五次。我並不是懂得那麼多詞彙的人,要我換個說法會讓我很為難。
可悲的是,我已經漸漸習慣與異形的同居生活,抗拒的摩擦已經轉弱。
要是這樣可以吃得胃下垂,應該就更能表達拒絕的意思,但外星人就是不一樣。
這些擺脫過重力的人,對重量的意義似乎理解得更深。
「對了,都沒看到那個傢伙啊。」
我一邊吃掉手指沾到的飯粒,一邊對異形說起。異形似乎也立刻猜到我是指誰。她拉起垂下的身體,占據了我的正前方。
「不是在伺機而動,就是……」
異形說到這裡,想了想該如何遣詞用字。眼睛裡的異形則早就按住頭蹲著。
「就是已經安排好,只等著收成,這種狀況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我也會被牽連進去。」
「應該會吧。」
雖然早就知道,但異形並沒有覺得過意不去的跡象。這種生物和明理無緣。
我吃完第三個飯糰後,就在原地休息一會兒。我在樹蔭的保護下,朝太陽照到的地方看去,就不由得想繼續躲在樹蔭下。四周有很多高大的樹木,所以沒有風,但光是能遮住陽光,就已經相當舒適。今天的熱,多半也是因為濕氣很重吧。
我一邊讓血行遍鼓起的肚子,一邊發呆。異形也仍然把手肘撐在我的腳上,看著天空。如果不去看她是從我肚子冒出來的這一點,這個在我腳上安居樂業的異形,倒也像是狗或貓。我有點好奇起來,想知道一滴汗也不流的她,是如何看待夏天。
樹木的枝葉把周圍遮得陰暗了些,再過去則有著開闊的天空。看著一團團的雲微微由左往右流動,皮膚就一陣戰慄。
這個景色,也將在兩年後消失。
無論頭上的這些蟬,還是寺廟,都會被轟掉。一把建築物包括在內,想像就變得稀薄。
大概是因為我不曾看過建築物倒塌的情形,才會覺得欠缺現實感吧。
如果真的會在兩年後死掉,概略算下來,大概就是七百天又多一點。過了十天就表示……我試著屈指計算,把這個比例套進本來的平均壽命,算著算著,就會知道已經用掉了相當多的天數。
只是以我的情形來說,即使壽命有幾百年,多半也不會想太多,就這麼活著。
去除人際關係,思考就會變得單調。一個人生活至今而了解到,活著是一件很單純的事。可是正因為單調,思考才會弱化,變得只能思考
活著這件事。
想逃避繁瑣的人們,多半會覺得這樣也無所謂,但大多數人都會害怕變成這樣。
一個人生活,會變得像是為了睡覺而活著。
因為今天和明天一成不變,也就不再有理由醒著很久。
……而再過不久,這些苦惱與哲學,也都將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頭。
包飯糰的保鮮膜,在手中揉得皺成一團。我忽然攤開手掌,抓住邊邊,在眼前攤開來一看。想來我應該是第一個吃到外星人手捏飯糰的人吧?仔細回想起來,就發現像這樣在外面吃些像是便當的東西,也是我的第一次體驗。學校遠足時,爸媽不曾幫我做過午餐。要說我都不會因此自卑,那就是騙人了。
我看著剩下的保鮮膜,情感的碎片就摩擦出聲。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往這個星球走近了一公厘左右?
「我說啊。」
總覺得我對異形總是這樣說話。因為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而我也不曾告訴她我叫什麼名字。包括小狗在內,那個房間的房客都沒有名字。
「幹嘛?」
異形的回答也始終冷漠。雖然我也沒有要她熱情回應。
現在的我要的是……
「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地問問,不能不毀掉這個星球嗎?」
其實我並不怎麼期待,只是提起這個我們不太會談到的話題問問看。
異形起身,湊過來看著我。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大家不可能會想死吧。」
精神還沒崩潰的人,基本上都會是著活下去。走在路上時,要是看到有汽車從遠方朝自己衝過來,就會掙扎著想躲開。生物的本能就是會想遠離死亡。有命活下去才有物種可言,這是人類共通的情形。
「不是這樣,我只是納悶你會說出這種話。」
她以為我是對生死看得這麼開的人嗎?
「之前我不也說過我不想死嗎?」
「說過是說過。」
異形仍然顯得不信服。
我注意到有東西在動而看過去,就看見蟬從樹上掉下來。它在空中張開翅膀,趕緊飛到另一棵樹上。隨著夏天深了,也開始有虛弱的蟬出現。
「我只是想到既然不用堅持要這顆星球,那麼換別顆星球是不是也行。」
「這就是所謂的怕了嗎?」
「才不是這樣。」
是一種淡淡的期待,覺得既然跟異形親近了,是不是總該有這點好處。
異形抱住手肘,像是在深思。我等待的期間,持續暴露在蟬鳴聲之中。
再加上全身噴出的汗水,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正被瀑布打著。
過了一會兒,異形說出了答案。
「如果我和下半身離開這個星球,從現在起把本體往別的地方引導過去,也許可以避開正面衝突。」
「哦。」
我微微探出上身。
「可是我們無法單獨擺脫這個星球的重力而離開。」
「原來如此……」
我縮回來靠到樹幹上。眼睛裡的異形在揮手。
「這樣啊,原來不成啊。」
那就只能擔心受怕地死掉啊。所幸現在的工作很忙,很會累積疲勞。
只要覺得一天很短,相信感受恐怖的時間也會減少。
「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嗯?」
異形眯起眼睛,像是要看穿我臉上浮現的事物。
「你活下去要幹嘛?」
這個問題,即使和整個星球的生命相比,也不算小。
「就算活下來,你還是一個人過活。相信以後也是一樣吧?」
「……應該吧,然後呢?」
「你不生子女,也不達成偉業。你活下去有什麼用?」
她以真摯的眼神,逼我敘述活下去的意義。
每個人都至少曾經不小心在這深邃的疑問山谷上踏空一次,但我沒想到竟然會差點被外星人給推下去。我活著有意義嗎?和爸媽一起住,獨自蓋著棉被時,我也曾經在黑暗中,對抗隨著自我厭惡一起來到的這種疑問。
而這個問題繞了一圈,再度攔在我面前。說不定一輩子都會纏著我不放。
「……我沒什麼學問,根本想不到人活下去的理由。」
無數生物相連,拉起線所組成的世界
把身體塞進這小小的縫隙,壓低呼吸,孤獨延續生命的生物,具有的存在價值。
這個難題未免太壯大,個體無從發現答案。
「可是你也有不懂的事。」
異形挑起右邊眉毛,問我是什麼事。右眼裡的異形也露出同樣的表情。
我把食指伸到鼻子前面,同時指著她們兩個。
「真要說起來,身為地球人,認識你這件事本身就是豐功偉業。」
和有知性的外星人相遇,不可能被歸類為人生常有的一部分就了事。一旦公開外星人的存在,光是這件事就能讓我名留人類歷史。我有這個權利。
這個絕對不會行使的權利,讓我說話變得輕盈。
外星人放下了眉毛。她輕輕撫摸,撥開我的瀏海。
「……是這樣的啊?」
她有了一陣停頓之後才回答。不知道這陣停頓當中,在異形心中翻騰的是什麼情感?
異形轉過身去,和我並肩面向前方,靠了過來。
「這樣啊。」
異形再次做出的回答很平淡,然後不再說話了。
她看著前方景色的臉上,並未露出表情。
我惋惜談話就這麼結束,正要開口。但我的確沒有學問,沒有能把談話繼續下去的口才。到了緊要關頭,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無言的時間流動。太陽躲到雲層後面,一時間影子就像流水似的攤開。
些微的風從樹林的縫隙間穿過,搖動了各式各樣的事物,為異形的頭髮賦予了精氣。
說來說去,我們後來還是在外頭閒晃到傍晚。異形不時會想擅自跑出去,所以我就順著她的意思,結果身心都比一個人走更累,相信今晚應該會睡得很熟。
我在公寓附近和鄰居擦身而過。是住在左側房間的女大學生,她緊緊握住錢包,全力從我身旁穿過。她揮起的手臂撞到了我的手肘,但我回頭時,已經不是可以叫住她的距離。看她那麼急,不知道是打算去買什麼。
她跑過的軌跡,看起來像是發出彩虹色的光芒,會是我的錯覺嗎?
「剛剛的難道是?」
異形把頭探到襯衫外,看著鄰居的背影。說得精確點,似乎是在看著那像是被灑出來而淡淡散開的虹彩,還難得顯得驚訝。
「怎麼啦?你該不會說剛剛那個人也是外星人吧?」
「是不會啦,可是……」
異形說到這裡,不解地住口不說,笑了笑。
嚴格說來,是右眼的異形用手遮住嘴,露出微笑。
「這個星球雖然沒有很強的重力,卻似乎有著確切的引力呢。」
「你在說什麼?」
她似乎不想說破,維持在以這個外星人來說難得含糊的形容。
「我在自言自語。也算是盡一種道義。」
異形自己做出結論,縮回肚子去。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
我放棄解決增加太多的謎團,回到房間去。
一走進房間,就和像是等不及我回家而坐在玄關的小狗面對面。
午餐明明有好好吃,卻已經在討晚餐啦?
「明明一直在睡,肚子卻餓得真快啊。」
我先脫掉鞋子,然後抱起小狗。這隻狗搖著尾巴,張開嘴。
一種眼熟的灰色,從它大大張開的小嘴裡擴散出來。
「啊。」
我無法動彈。對於這種像是布匹或糕點麵團一樣攤開來蓋住我的灰色,我完全無從抵抗。但身體擅自有了動作。我做出相當勉強的後仰,弄痛了後頸,但總算躲過了灰色的擁抱。要是留在那像是大型生物咬合的嘴裡,相信連我在內,都已經完全遭到捕食。
但我也並非完全躲過,有如觸手一般從灰色的邊緣伸出的十根手指,在張開時狠狠從我臉上剜過。右邊臉頰燙得像是燒焦,臉的正中央則和一種像是皮開肉綻到連骨頭都露出似的痛楚沾黏在一起。中間沒有任何緩衝,徹骨的劇痛讓我全身動彈不得。光是跪在地上忍耐疼痛,就已經讓我無暇他顧。
代替我和這個從小狗嘴裡跳出來的傢伙對峙,是異形的工作。
從肚子冒出來的異形,像是護著我似的站到前面。
「你突襲失敗了,還要繼
續嗎?」
異形舉起我的右手,對灰色塊體這麼問。這傢伙多半是躲在小狗體內伺機而動,看到他在公寓地板上爬行的模樣,就讓我冒出的汗水全都消了。
感覺就像闖進了恐怖片的螢幕里。
這個化為腳形狀的物體,把劇烈的痛楚留在我右邊臉上,就撤退了。他響亮地打破窗戶,逃到外面去了。我睜大剩下的左眼,看著碎玻璃灑了一地。
「……嗚,真的好痛。」
我太大意了。不,是太不設防了。
根本不需要堅持寄生在哪種宿主身上。對方的想法遠比我有彈性。
我的臉很燙,上上下下都滾燙,讓我無法確定傷口的位置。
異形來到我左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似乎有點慌張,或是著急。
「你沒事嗎?」
「很正常,只看得到你。」
我的右眼本來就已經處在功能半毀狀態,就算受傷,也沒有任何衰退。
這右眼的異形,盯著我的中心看。她真的像是沒事。
「剛剛那下,是你控制了我的身體移動吧?」
「事情太突然,所以我沒能完全躲開。」
「不,就算是這樣……」
也很夠了。我差點道謝,但說起來要不是有她在,我根本就不會受到這樣的傷。
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口出惡言。
「從你來了以後,我都只有倒楣的分。」
「看來是這樣呢。」
我已經不會再對異形不當一回事的態度生氣了。我只說聲:「就是這樣啊」就輕輕帶過,按住臉察看小狗的安危。由於下半身出入時讓它撐大了嘴,小狗已經躺在那兒失去了意識。我輕輕一碰它的腳,它立刻就睜開眼睛跳了起來,讓我放心了。
「要不要緊啊?會不會有後遺症?」
「如果你希望,我是可以去看看。」
異形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嘴唇。我想起這意味著什麼,胃和心臟都縮了一下。
「……那麼,拜託你了。」
「你對汪汪真的很慈悲啊。」
也不知道她是諷刺,還是單純陳述事實,異形留下這句話後,就讓我嘔吐一聲,撐大我的嘴鑽了出去。惡~~受到這種筆墨難以形容的痛苦侵襲,再加上臉上的痛也還沒平息,讓我後悔自己判斷錯誤。我正口吐白沫滾倒在地,她又撐大我的嘴跑了回來。這根本不可能習慣,讓我痛苦得打滾。我還挺認真地心想,要嘛你就出去,不然就給我一直待在肚子裡。
「下半身沒有把一部分留在它體內,看來純粹只是拿它當掩護。」
「……是嗎?」
心臟跳得很吵,但我鬆了一口氣。然後我擦擦嘴,看向打破的窗戶。
好好打開窗戶的鎖不就好了?要知道被房東罵的可是我啊。
「他應該回到寄生的人類身上了吧?」
「嗯,這樣啊……會馬上跑來嗎?」
「應該會吧。他應該也會認為我操縱你行動而耗費了能量。」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只顧著痛,得展開行動才行。
我走出公寓。雖然猶豫該不該帶小狗去,但我相信異形「他不會用同樣的方式」這句發言,把小狗留在房間裡。
「我先跟你說,要是下次他再鑽進來,我會考慮連汪汪一起殺了。」
「如果真的發生,你會動手殺它嗎?」
「那當然。除此之外,沒有辦法保證生命安全。」
從中感受不到堪稱冷徹的堅定,透出的是一種稀薄的冷酷。
看來要跟異形當朋友會很困難。
接著我去到外面看看,但不知道去哪兒才好。我一邊漫無目的地邁步前進,一邊對異形尋求意見。
「我是滿心不情願,但如果要迎擊,我該去哪裡才好?」
我也想治療傷勢,但腦子運轉不靈光,無法決定優先順序。現在多半聽異形的指揮,才是比較冷靜的判斷。儘管處在窮途末路,但像這樣信賴異形,就讓我覺得自己已經遠離了人類。
接著我停下腳步等待,但異形不回答。
「餵?怎麼啦?」
平常不會猶豫的異形不說話,讓我忍不住湊過去看她的臉。
異形儘管抬頭回應我的視線,卻仍不開口。
「餵~~」
我們明明沒時間了,這樣好嗎?我做好了唯一一種心理準備,就是無論那個下半身什麼時候獨自移動過來追我們,我都不會震驚得呆住。異形先閉上眼睛,然後……
「我要借用一下你的身體。」
「啥?」
意思就是說,她又要操縱我了?
從她不是擅自接管,而是先要求我答應這點看來,似乎多少有在跟我客氣。
「不用擔心會加深同化,你已經充分適應我了。」
「聽起來可像是劇毒已經跑遍全身所以多加點毒也沒關係啊。」
而且說我適應她?確定不是相反嗎?
不管是哪一種,我都不會高興。
我嘆了一口氣,想了一會兒,但還是答應了。
「要馬上還我。」
「我知道。」
異形從肚子消失。我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緊接著視野就轉為黑暗。
感覺就像水位上升,讓我連頭頂都沉入水中。
即使沉入黑暗深淵,異形仍不從我體內消失。
她朝我伸出手,像是尋求什麼似的動著嘴。
等我下次醒來,人已經躺在一張長椅上。我在掌握狀況前就想動,結果額頭撞在椅背上。我按住鏗一聲撞得輕快彈開的腦袋,滾下椅子起了身。我坐在長椅邊邊,環顧四周,發現夜色已經降臨。
我搔搔頭,心想這可不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嗎?
回頭一看,有著一棵遮蔽住長椅的大樹。白天有蟬停在上面,多半吵得不得了,但現在則只聽見遠方傳來年輕人的說話聲。我轉頭看去,看到沿著坡道上去,就有一棟很大的建築物。像醫院一樣排得整整齊齊的窗戶泄出了燈光。
我極少在深夜來到這種地方,所以花了不少時間,但總算注意到這裡是山坡上的大學。
我為什麼會待在這裡?我縮起背部,看了看肚子,但什麼都沒冒出來。
「餵?」
「找我嗎?」
她立刻長了出來。啊,果然還在啊?
「你要辦的事情辦完了嗎?」
「嗯。」
右眼還是老樣子,但並不會連左眼都被異形遮住。和借她身體之前相比,似乎也沒什麼兩樣。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睡在長椅上的影響,導致身體關節在哀嚎。
「是怎樣?一切都在我睡著的時候結束了嗎?」
「什麼都沒結束。」
「那你是去準備了什麼打倒下半身用的計謀嗎?」
「不,完全跟這無關。」
異形立刻否定……說到這個我才想到,這個異形不會說謊。
她和人類有著明確的差異,這點也顯現在這個部分上。
「我只是確立了今後的行動方針。」
「方針啊……」
「還有,你的傷我也修復好了。」
異形摸摸我右邊臉頰,像是要摸個清楚似的,手掌貼在我臉頰上。
異形的手像夜風一樣冰涼,讓我背脊一震。
「傷……啊,真的耶。」
右邊的臉已經不痛了。即使伸手去摸,也覺得似乎已經恢復原狀。
外星人你真厲害。我差點就要大改她在我心中的評價,但在這之前,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你說修復,是怎麼修復?」
「我非去一個地方不可。我來指揮,麻煩你移動。」
她露骨地無視我。中間完全沒有停頓,簡直像是要我懷疑她。
附近沒有鏡子,所以我也無法查看,但就是只有不祥的預感。
異形的右手從我臉上拿開,然後她看著她的手掌。
「怎麼了嗎?」
「沒有。」
異形放下手,簡短地回答一聲。眼睛裡的異形緩緩搖了搖頭。
「要去的是今天中午我們去過的公園。」
她告知的去處令我意外。
「那裡有什麼?」
「去了就知道。」
她答非所問,但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逃命到別的地方去,所以決定奉陪到底。
我一起身,就被手腳的沉重嚇了一跳。感覺就像是用繩子綁住另一個人的手腳,將他拖著走。
「不用慌,畢竟他也消耗得很嚴重。」
異形很淡然所以不容易看出來,但這麼說的她自己也有氣無力。我看著太陽已經下山的四周,想通這是因為她操縱我的身體相當長一段時間。
時間在我毫無記憶之下進行,這其間身體卻還在動,這個事實確實讓我恐懼,但我仍然動起沉重的腳往前進。
走下從大學延伸到鎮上的長坡道,腦中就浮現下山這個字眼。回頭一看,墓園就像與黑夜中的山同化似的,占據了整片光景。我冒起冷汗,心想原來我平常是在那種地方靜心。夜色就是這麼深,深到足以讓妖怪或怪物的傳說誕生。
下山到鎮上後,我在晚上看得見的範圍內警戒四周。要是悠哉悠哉走過去,有沒有可能在途中受到襲擊呢?異形說對方很快就會來攻擊,卻迎來了夜晚,而且其間也沒出事,真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異形什麼都不說,所以我儘管嚇得幾乎腿軟,還是繼續朝公園前進。一群吵鬧的傢伙,就像主張他們要開始去喝醉似的被吸進居酒屋,我則與他們相反,背對燈光前進。所謂躲進夜色中的妖怪,說的會不會就是我?
路上異形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個很適合一個人活下去的人。」
我突然得到這句評語。我一邊在腦海中想起從我肚子長出來的她,以及留在房間裡的狗,一邊點點頭。
「你對懶惰蟲給的評語可真是好聽。」
所謂的懶惰,就是不要求自己改變。
如果忍耐得了,這也是一種度過人生的方法。
有人重視朋友,有人適合一個人活下去。
兩者都只是合適與否的問題,沒有優劣之分。
「你有辦法一直維持下去嗎?」
她問這個問題時的眼神讓我很陌生,很像一種即使在其他地方看得到,但我在自己家就是找不到的眼神。這種陌生而且令我覺得高姿態的視線,令我有點想退縮,但我仍然深深吸進一口夜晚的空氣,挺起胸膛。我一邊回想起自己的年齡與歲月,一邊伸出拳頭。
「我會辦到。」
因為我對自己選的路並不後悔,也不想後悔。
「這樣啊。」
她對我的決心所回的這句話,不可思議地深深沉入我的心裡。
我不太常聽見異形說這三個字,但覺得每次她說這三個字,都隱含著某種東西。充滿了一種從底下撈起稀薄感情的感覺。
我對於異形也有生物的感覺這點,已經有著充分的確信,讓我能夠這麼想。
路上被紅燈攔住時,我搔了搔頭。
說這個有點像是對決戰時刻的氣氛潑冷水,但我非趁現在說不可。
「要是打起來,我有把握派不上用場。」
我連一支火焰噴射器都弄不到,所以根本不構成戰力。
「會用那種野蠻手段的,只有地球人和下半身。」
異形一副以智慧為傲的模樣否決了我的說法。右眼的異形用雙手對我做出把眼鏡重新戴好的動作。以前她可曾展現過什麼霸王硬上弓以外的手法?
綠燈了,我在人行道上走著走著,異形就把手指伸進我的肚臍。
我嚇了一跳。
「幹嘛啦,喂,不要這樣。」
「事情結束後,你最好去吃飯。你的腸胃在抗議食物枯竭了。」
異形從襯衫上面探頭來多管閒事。
我想起今晚我還沒說想吃什麼。
「我就先說一聲,我想吃味道重一點的東西。」
「也好。」
會覺得異形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是因為我的心情不一樣了嗎?
說著說著,我們抵達了離鎮上有點距離的寺廟。一路上沒遇到什麼阻礙。在寺廟附近,蟬連晚上也在叫。蟬鳴聲就像轉動夏天的引擎驅動聲。
「連晚上也很有精神啊。」
「它們應該就是活得這麼拚命吧。」
異形表達令我意外的善意見解,也許是因為在地下曾經受它們照顧。
「趕上了啊。」
異形朝寺廟瞥了一眼這麼說。我正要繞過寺廟前往公園,冒出來的異形就指了指寺廟說:「到這裡就好。」鬱鬱蒼蒼的樹林隨風搖曳,像是在對我招手。
「是要去找寺廟商量怎麼對付外星人嗎?」
「還有時間,我想跟你聊一下。」
異形打斷我的諷刺,提出這個提議。她不太會主動提出這樣的提議,而且又是在我正想著她打算開始什麼計畫的時候提起,打亂了我的步調。
「嗯,是沒關係啦……」
我在通往側面祭壇的樓梯坐下。一坐定不動,肩膀就更加感受到寒意。
「應該就快要來了。」
異形喃喃說道。是指下半身嗎?也是啦,除了他也沒有別人了。
「你是跟他約好了還是怎樣嗎?」
「算是吧。」
異形閉上眼睛,也許她本人倒也挺緊張的。
畢竟要對付的是想吃了她的對手,而我也不能置身事外。
我心想,這種時候可以就這麼坐著嗎?忍不住想起身,但又沒有事情可以做。
「那麼,你說要聊什麼?」
「我沒有任何話要說。」
「……你喔。」
她找架吵的本事實在很高竿啊。如果她是人類,我一定馬上就上前跟她扭打在一起。
「要說的話是沒有,可是……」
閉上眼睛的異形說得吞吞吐吐,像是在選擇遣詞用字。
「但是?」
「拿你在全人類當中比較,可以說是優秀的部分非常少。」
突如其來的壞話,而且難得的是我還聽得出她說了謊。
「你嘴都在抽筋了,怎麼不乾脆講清楚?」
「沒有。」
連很少都沒了。我正心想她還說得真乾脆,臉頰不由得抽搐……
「可是,我從認識你的這件事當中,感受到了一種意義。」
「啥?」
「你不是對地球人,是對我而言有意義。」
她手肘撐在我胸口,抬頭看著我的臉。
急速接近的異形與她的話,讓我不爭氣地心臟怦怦亂跳。
被夜風吹動的瀏海,發出像沙子流泄似的嘩啦聲。
我困在這種不可能聽見的聲響當中,好不容易才應了聲。
「……這、這樣啊。」
「就是這樣。」
異形扭轉身體,正視寺廟正面。我感覺到她散發出來的氣氛變了,迷濛的視線也跟著定住。異形縮起身體像是要集氣,然後……
「我很感激。」
最後這句話聽起來不是對我說,而是要說給遠方的人聽。
隨著一個在地上爬行的低矮影子接近,我自然起了身,但立刻又坐下去。
「你坐在這裡不要動就好。你聽好了,絕對不要動。」
「喔噗,噗哈。」
異形這麼吩咐我,然後從我口中跳了出去。她這麼一出去,害我根本沒有辦法發出疑問聲。跑出去的異形灰色塊體從空中飛過,攀到一棵樹上,然後寄生似的埋沒進去。下半身的目光跟著她跑,也同樣離開男子身上而追去。
之後他們就在寺廟中,展開了一場捉迷藏。兩個影子就像漫畫裡的忍者一樣,在樹木間飛來飛去,而我只能坐著觀戰。兩者都是黑暗中蠢動的灰色,但我光是看著,就分辨得出我認識的異形是哪一個。
雖然不知道異形一直跑是有什麼目的,但速度是下半身占上風,眼看她已經慢慢被追上。我只是旁觀,卻忍不住想起身,焦躁讓我手心冒汗。擺脫下半身寄生的男子,則昏倒在寺廟入口,就這麼不動。
異形彷佛在爭取時間,逃個不停,過不了多久,她的邊緣被咬住。異形幾乎被抓住,速度跟著減慢,跳不到本來想攀上的樹木。和她展開扭打的灰色塊體長出兩隻腳,圈住了異形。兩個塊體就這麼落到地面,下半身的斷面就像一張嘴似的切開來,一口咬上異形。異形也同樣從塊體伸出軀幹、手以及頭部。她的軀幹,已經有一半左右遭到下半身吞噬。
我看到這種情形,已經有了動作。
異形全不介意受到侵蝕,扭動身體,把手臂插進下半身的接合處。
異形的軀幹一口口遭到吞噬之餘,不顧一切地動著手臂翻動,進而抓住了某種東西。她抽出的手上有著一個東西,儘管因為太暗而讓我看不見,但看來是個小小的白色物體。
異形拿到了這個東西後,對下半身說:
「多虧你比較優秀,可幫了我大忙啊,下半身。」
異形一邊拖著身體移動,一邊發笑。我震驚不已。
但看起來在笑的
是右眼的異形,實際的異形則淡淡地面不改色。看到她的軀幹正被下半身漸漸吞沒,我跑了過去。
我想拉她的手,把她從下半身口中救出來。
但異形看到我跑過去,不但並未抓住我手,反而伸手推開了我。
她所灌注的力道,加上出其不意地抗拒,讓我往後飛了好一段距離,坐倒在地。
「我說過要你別動,離我遠一點。」
她的聲調明明沒有強弱變化,聽起來卻像是蘊含著平靜的怒氣。
我受到震懾,正想退開一步,異形就心滿意足地看著我。我拿對她這種態度看不順眼當作反抗的理由,想再度跑向她。
異形看出我的動作,有了行動。
「有一件事,我要趁現在跟你道歉。」
異形已經被吞掉一半,卻說得老神在在。
住在我右眼的異形,與她的動作同調,慢慢轉過身來。
動著嘴的,是這邊的異形。
「其實我不必特地經過嘴巴,也可以從你身上離開。」
「這!」
這是怎樣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這是怎樣。
我的注意力被這句話分散,跑向她的腳步停下了。
我尚未反駁,這個東西就來了。
異形喃喃說道,我就是在等這個,而她視線所向之處……
當我看清楚的瞬間,太陽與火光已經讓夜晚變成白天。
夜晚的太陽灑落到地面。
爆炸與衝擊讓我的耳朵一瞬間什麼也聽不見,迎面而來的光把我撞倒。我無從抗拒掀起的地面,整個人就這麼一路摔到寺廟邊邊去。重重撞在牆壁的背部劇痛,讓我把手腳碰撞到強韌樹幹的痛楚忘得一乾二淨。
隕石。是隕石墜落了嗎?
因為滲出眼淚而縮小的視野當中,一條光的尾巴吸引了我,讓我想也不想就抬頭看去。
於是我看見了。
看見墜落下來的隕石畫出V字形軌道,消失在空中。
就像在地面彈跳似的,只留下了大規模的爆炸痕跡。
太離譜了。
隕石就像火箭發射似的飛走了。
隕石朝著夜空留下一道光的軌跡而飛走,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墜落現場之中,有著被壓扁得不成原形,更因高熱而變得像焦炭的灰色殘骸。我的目光順著輪廓描過,才勉強看出有著像是腳的形狀。那裡是異形他們先前所待的位置。我茫然地看著,隱約理解到異形為什麼指定了這個地方。
墜落現場中留著下半身的痕跡,但完全沒有她的,沒有異形的痕跡。
隕石的軌道已經不只是不可思議,根本是瘋了。
該不會是她附身到隕石上加以操作?
被衝擊掀飛而遊蕩的蟬,也沒有螢火蟲的風情,在寺廟中飛來飛去。
燒焦的泥土氣味瀰漫在寺廟中。
之後我儘可能想逃避這一切似的仰望夜空,凝視遠方。
「……餵~~?」
我身體發麻,站都站不起來,大聲呼喊看看。
聲音被遊蕩的蟬蓋過,並未送到空中。
即使昨天發生過不得了的事情,到了隔天,理所當然的明天仍然來臨。
我幫小狗做了早餐後,看看冰箱裡有什麼東西。
她最後幫我做的,幫我做了放著的晚餐剩飯,還在裡頭。
我一回到家,就看到晚餐已經幫我準備好。
「……………………」
調味理所當然地淡,量則非常多,無視於我胃袋的需求。
我正要伸手去拿這昨天吃了一半左右的晚飯,卻停住了動作。我的手肘內側關節腫痛,帶得背上與腳都抽筋。昨天的傷勢完全沒好。
我縮回伸不直的手,關上了冰箱。
朝開著沒關的電視看去,看到節目在報導昨天隕石墜落的現場。那個和下半身一起過來但後來昏過去的男子,在接受訪問時喊著什麼:「Universe!」
我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視的電源。
假日的隔天是上班日。我心想這是理所當然,空著肚子就走出了公寓。
一走出房間,左側房間的鄰居正好回來。
看到她低垂的眼睛濕濕的,平常我根本不會在意,今天卻忍不住停下腳步。
她打赤腳,全身都是泥巴,讓我想像起她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哭嗎?」
我跟她也不熟,但還是忍不住問候一聲。
被我這麼一問,她正要抬頭,但又想起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況,立刻又低下頭。
從她低下的頭傳來抽鼻子的聲音,然後──
「這是高興的眼淚。」
鄰居回答完,就進去她家裡了。
聽起來就像是在逞強,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眼淚連我的心都弄濕了。
眼淚慢慢滲進乾枯的表面,讓先前麻痹的事物甦醒過來。
看到別人的眼淚,我才終於切身感受到異形已經不在了。
我背靠在公寓的牆上,抬頭望向她飛走的上方。
不巧的是我仰望的天空烏雲密布,即使到了晚上,也不覺得看得見星星。
我吸了吸鼻子,但沒有流鼻水;擦了擦眼睛,但並未流眼淚。
我和她的離別,並未伴隨會讓人哭喊的痛楚。
我心想,那還用說?
吸了眼淚而脹大變重的離別話語,又怎麼會適合我們?
所以我也跟著大喊:
「Univer────se!」
異形消失,小狗留下。
鋪天蓋地灑下的蟬鳴聲都已經漸趨平息的八月底。也不知道是不是忙著趕暑假作業,騎著自行車在街上跑來跑去的小孩子身影也都不見了。之後只要這像是絞緊皮膚的炎熱也縮回去,夏天就會結束了。二十二歲的夏天,即將溶解消失。
我蹲下來,搔了搔腳。我一邊看著小狗吃晚飯,一邊摸著它的背。它蓬鬆的毛底下,有著狗溫暖的,不,是火熱的背。坦白說,這種熱在夏天有點過剩。但會覺得這樣很溫暖的時候,很快就會到了。冬枯的季節看似遙遠,其實意外地近。
但即使積了雪,今年夏天留下的事物被埋沒,應該也不會消失吧。
異形另外還留下了一樣東西。
我用手遮住左眼,這樣一來,就可以看見她灰色的背影。
右眼的異形仍然賴著不走。即使本體都不見了,這毛病仍然不會痊癒。
起初我的確是有些多愁善感沒錯啦,但過了好幾周,仍然沒有變化,所以最近只覺得喂喂你搞什麼。這種東西不是應該要消失得乾乾淨淨嗎?我本來心想,她難道都沒有船過水無痕的精神嗎,但要是她收拾善後,難保不會把整個星球都打掃掉。
說得更深入點,我的右邊臉上也留下了一種改變。平常我不會意識到,但在太陽下查看,就看得出摻進了些許的灰色。被下半身剜過的部分,並未留下一丁點傷痕,相對的卻有了不一樣的顏色。每次看到這些顏色,我就會想起她所用的「修復」這個說法。
我懷疑她會不會其實還留在我體內,掀起襯衫看看,但我只找到我的肚臍。而且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小狗卻探頭來舔我的肚臍。我嚇了一跳,失去平衡,手撐在地上。
小狗若無其事地縮回去,搖動身體吃著碗飯吃得津津有味。
「你啊。」
我一出聲,小狗就一副:「找我幹嘛?」的表情抬起頭來。看到它一臉不覺得自己有錯的表情,我的氣也消了。
「好吃嗎?」
我一如往常地問它有關味道的感想,小狗就又吃了起來。既然要用態度表示,那也很好。
幫小狗做飯,我也已經習慣了。然後我對自己的飯菜,也變得講究了些。這也許是聽了她的話,因為她一直嘮叨地要我多攝取營養;也可能是因為我想到一旦營養斷絕,寄生在右眼的異形也可能會跟著消失。
我癱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在射進左眼的些微光線下抬起頭。拉上的窗簾,乘著電風扇的風而舞動。我動了念,起身拉開窗簾看去。
塵埃飛舞之餘,遠方有著紅色的天空。
那種色彩比橘色更深邃,與白天看見的藍天形成鮮明的對比。兩者的共通點,大概就是都更加強調出來去的雲朵有多麼的白。一朵朵飄在空中的雲,顯得非常低。
天空是一片紅海,看上去就像是有巨大的東西在裡頭游泳,白色的鱗片剝落而紛紛下墜……總覺得莫名其妙啊。心中一股說不清楚的感情在翻騰。我是不是聯想到星星燃燒的光景,被帶起了不安呢?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讓我忍不住凝神觀看,豎起耳朵傾
聽。
她會從這片景色的另一頭跑來嗎?
眼睛裡的異形始終背對我,絕不轉身。留下的也許就像是蟬褪下的空殼。始終把看起來很堅硬的後腰朝著我……真沒禮貌。
然而,她的腰與背影不時會搖動,像是要轉過身來。
這帶給我一種預感,告訴我說她多半會永遠留在我體內。
異形去到哪裡了?而這個星球又要朝哪裡去?
一切都取決於消失的她。
不可思議的是,我轉著這樣的念頭,卻不覺得恐懼。也許是因為接觸過了她的為人。
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境,從我身邊離開的呢?我任由地下鐵的電車搖著我,有了時間思索,但得不出答案。我連自己的心境都掌握不了,更無從得知異形的靈魂染成了什麼顏色。
我和異形之間,有著超越星球隔閡的情誼。我們彼此維持針對對方的不滿,互不讓步,彼此疏遠。這是千真萬確。但這同時也表示我們對對方懷抱關心來相處。從這相處中誕生的碎片,對她那恆久不變的價值觀、對她的思鄉,投下了一顆石子。這個可能性是無法否定的。
對我而言也是一樣,花了一整個夏天與異形之間展開的對話,比蜃景要來得確切。
總覺得,要針對她那心血來潮的個性使力,也是有可能的。
哪顆星球都無所謂,維持一貫冷淡的傢伙的靈魂,彷佛打翻的砂搖曳著。
『反正都要破壞,又何必非這個星球不可?』
也許她的心意就是有過這種幅度的改變。
既然如此。
我朝著晚霞眯起眼睛,心想原來救了這個星球的人就是我?
所以會有大隻的烏鴉飛過,夜晚會來臨,這個星球會有明天。
全都是我的功勞。
「……真是的,哈哈。」
這個無聊的玩笑,讓我現在心情還不壞。也許這是因為我想起了異形的為人與嗓音,連她會怎麼說都想像得到。
她在我的心還有星球的表面上輕輕一摸,始終不受重力束縛,就這麼離開。
她的自在,讓我也忘記重量良久。我們就是有過一場這樣的邂逅。
夏季尾聲的傍晚,白天的太陽里所蘊含的苛烈也平息下來,星球放下了眼瞼。
我再漸漸轉黑的天空中,不時掀起襯衫,摸摸肚子。
覺得那裡有點冷時,我察覺到自己的嘴角已經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