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只要眼眸中滿是彩虹」(2/2)
外星人的準備似乎結束了,所以我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漂流者,來到這個星球……」
我才一說話,外星人就歪了歪頭,搖動了觸角。
他伸出藍色的手掌要我等一下。他在調整翻譯機,讓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的言語,非常,古老。」
外星人小心選擇用詞,用單字跟我說話。
「拆成,單字。共通的,地方,不多。」
「……了解。」
我點點頭。不只
是和這個星球的人,連跟其他種族也只能拆成單字說話嗎?
翻譯機里並未登記我所用的言語,但似乎卻有這個星球的語言。
看來問題似乎不在距離,是在時間。而這兩者當中都有著很大的隔閡。
「我想問,情形。我是,漂流者。迫降,這個星球。」
我也只用單字解釋。外星人雖然停頓了一會兒,但仍搖動觸角點點頭。
「這種星球,為什麼,理解。」
「一起,帶去。船,故障,看看。」
不但言語不通,而且我搭乘的小艇也不只是款式老舊這麼簡單。看來無法指望太多,但總比什麼材料或工具都沒有的我要來的好。雖然我對他會不會這麼好心幫忙頗有疑問,但外星人似乎很爽快地答應一起去看。
外星人對猿~~子說了幾句話,然後陪我一起走。外星人似乎已經用迷彩裝置隱身,但我不能引人注目,所以我專挑小路走。跳過圍繞建築物的圍牆,在樹叢中奔跑。外星人也輕而易舉地跟上我。看來他有相當程度的體能,這和我的知識相符,讓我放下了心。
我回到了迫降時潛伏的樹叢。我把小艇埋在這底下,所以得花些工夫才能挖出來。我為了挖土而彎下腰,外星人也幫我一起挖。兩人一起動手,也就輕而易舉地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挖開了這一帶的土。我們賣力挖掘,拖出了小艇。
小艇已經沾滿泥土,顯得髒髒的,上面還附著著大量這個星球上的小型生物。在外面發出叫聲的,多半就是生物的幼體吧。我用手撥開這些生物,讓入口露出來。然後解鎖,讓外星人幫我檢查內部。
「這個,也很古老。」
外星人就像仰望遺蹟似的觀察小艇,調整各種功能沒能正常發揮幾成的儀器。外星人調整了一會兒,似乎也因為氣溫上升,身體愈來愈紅。隨著溫度升高,可以看到外觀變色,這點也和我所知的這個種族相符。
他粗獷地調整了一會兒,途中還敲了兩次,讓我一邊膽戰心驚地暗叫你別亂來,一邊看著他修理,但沒過多久,螢幕亮起了光。我用的時候模模糊糊,連一半都沒顯示好的螢幕,現在卻顯示得清清楚楚,然後上面列出了令我懷念的文字。
外星人說他看不懂這些言語標記,問我顯示起來正不正常。我和外星人換位置,坐進了擁擠的小艇,緊張地進行操作。從我出發後經過了多少年?我的流刑還剩幾年?輸入這些問題後,雖然語音導覽尚未恢復,但答案仍淡淡地,殘酷地顯示在螢幕上。
「……………………」
我啞口無言。
如果這些標示正確,那麼我是個從一千六百年前,來到這個宇宙的人。
一千六百年。儘管早有覺悟,但看來還真是飛了很長一段時間。剩下的流刑距離也只剩六十年啦?只要到處徘徊就消化得完,我的罪已經快要消融了。
同時我的足跡也已經消失無蹤。
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故鄉母星上的朋友、家人、創造出來的生命體,全都已經死滅殆盡。我的名字會不會記載在故鄉的古籍上?真要說起來,連那顆星球是不是還存在,都很令人存疑。也可能被我創造出來的生命體毀滅了。
我機械式地檢查完各種偵測器是否正常運作,然後拖著這些儀器當然還是壞的這樣的事實,出了小艇。我先把出入口上鎖,然後灑上泥土,再度把小艇埋進土裡。
然後我沒有心力問問題,就和外星人分開了。外星人多半是看到我臉色不對,也不說什麼就離開了。雖然他也可能只是沒有興趣。
我來到大馬路上,走在彷佛成了蜃景一部分的夢幻景色當中。手腳沾到的土壤紛紛跌落,被我踏扁。酷熱加劇,讓我視野愈來愈朦朧。
知了知了的生物叫聲來來去去,彷佛在搖我的頭,也加重了狀況的嚴重性。
我沒有力氣去想自己走向哪裡,抬起了下巴。
明明早已猜到,但實際面臨這樣的現實,仍然當場束手無策。
等償清了罪,我又該回哪兒去呢?
汗流浹背地從大學回來一看,佳喵已經不見了。
我找過一遍,包括浴室和廁所也都找不到她。從她來到這裡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擅自離開房間。雖然她之前根本沒有要外出的跡象,所以說來也是當然。
我放下書包坐下,打開電風扇。接著察覺到門開著。
「出去前先把門鎖上好不好?」
又不是猿子。該怎麼辦呢?我想了一會兒。
要去找她嗎?不,她的身體狀況也已經恢復,而且也許是主動出去的。如果是這樣,那麼去找她也說不過去。這裡不是佳喵的家,出去才是對的。
我一邊覺得但總可以跟我說一聲吧,一邊打開冰箱。我口渴了所以正想喝茶,卻當場停下動作。我事先煮好要給佳喵當午餐的冷麵還留在那兒,完全沒動過。照佳喵的個性來說,應該會吃完再出去。
我茶也不喝,關上了冰箱,回到轉個不停的電風扇前。
「……唔唔。」
我看著手指。只有最先碰到佳喵頭部的這隻手指,維持著虹彩。
在大學要掩飾這種現象,意外地費了我一番工夫。課堂上要用到投影機時,都會關掉教室里的燈,但在那麼昏暗的地方,這種虹彩光芒就會大大地自我主張。
我看得出神良久。我心中有個角落在害怕,害怕遲早有一天會失去。
我關掉電風扇,但還是覺得該開。葉片轉動聲太刺耳,於是又關掉。
我下了決心,檢查完衣服,發現佳喵一開始穿的那件怪衣服還留著。看到這件衣服,我洗了洗臉,去到外面。我心想,找一下應該無所謂吧,於是任由心意仍然含糊,就上街去尋找佳喵的身影。
我當然不知道要去哪裡找。我從她外表的外星人度聯想,還去繞過了隕石墜落的現場,但在那兒並未找到像是她的虹彩。在墜落現場沒能找到,在想下一步該怎麼做的階段,就已經無計可施。她看起來身上沒有錢,所以假設她沒辦法搭地下鐵,但即使限定她人在鎮上,憑我一個人實在繞不完。我停下腳步,試著思索如果要篩選到一定範圍,該怎麼篩選才好。
如果一個人沒有錢,也沒有家可以住,那麼會去哪裡呢?
我推理出來的結果是,有水可以喝的地方。既然如此,那麼應該會在公園一帶吧?雖然佳喵恐怕未必知道這些,但總之我就是決定相信這一點,展開行動。
就找到太陽下山,如果還是沒找到,就忘了她吧。我對開始下沉的太陽發下這樣的誓言。
我就像是被自己決定的時間限制推動,快步走向附近的公園。一從大馬路上偏出去,建築物就一口氣大減,越過沿著堤防鋪設的道路後,就是一大片農田。即使來到大城市,但只要稍微偏出去,還真的會有這種和我老家四周差不多的景色。這條鄉間小徑的途中有著寺廟,以及與寺廟相鄰而設的公園。現在我每天只在大學和公寓機往返,但剛搬來的第一個月,我常常在鎮上探險,所以意外地對附近的地理狀況掌握得很清楚。
所以當我直接來到這個公園,發現熟悉的身影時,既覺得放心,又覺得傻眼。
「你這丫頭也太自由了吧。」
佳喵就躺在位於寺廟廟地內的兒童公園長椅上。她俯臥著伸出手,還彎曲膝蓋,垂直舉起小腿睡著,所以怎麼看都只像是在開玩笑。她真的在睡嗎?我靠過去,從正上方窺看她的腦袋,但還是沒有反應。我往她的後腦杓戳了幾下試試看。
佳喵遲鈍地抬起頭,以精疲力盡似的右眼捕捉到我的身影后,立刻就起來了。她鼻子都被壓得變形,滿臉通紅。真虧她有辦法長時間維持那樣的姿勢。
佳喵的眼睛與頭髮都失去了虹彩。看來即使只是一頓午餐沒吃,都會無法維持。
就先不管這個,看到她的手腳染成別的顏色,我忍不住有點退縮。
「哇,又被泥土弄髒了。」
也不知道她是跑去哪裡玩了,連臉上都沾滿了泥土。
「佳喵。」
佳喵她……這樣實在很容易混淆啊。別的東西姑且不說,把我的名字發音成這樣,實在很不方便。
我蹲下來,對到佳喵的眼睛高度。佳喵起身後一動,她臉上那些已經乾掉的土壤,就像黑色的沙子一樣紛紛跌落。連眼角都有泥土跌落,簡直像在流眼淚。
「佳,苗~~~~~~」
我指著自己的下巴,強調「苗」字。不知道佳喵懂不懂得我的意圖?
「佳喵~~?」
只是拉長而已。不對,不是這樣。
「佳,苗!」
我改變強掉的方式。是苗啊,是苗。長短根本不重要。
「佳,喵!」
佳喵活力充沛地保持頑固。為
什麼會變成這樣?
「苗。」
得先從這裡練習起才行。佳喵連張嘴的方式都在模仿。
「苗。」
明明就會嘛,那我幹嘛要像個傻瓜似的把嘴張那麼大?
「苗。」
「苗。」
「佳苗。」
「佳喵。」
「苗!」
佳喵發窘了。她頻頻從扁扁的嘴唇伸出舌頭活動,像是在練習。
然後……
「佳……苗。」
「喔~~!」
她總算能把我的名字念對了。我忍不住舉起手臂,大感歡欣。
佳喵一開始也被我的大聲呼喊嚇到,但似乎是從我欣喜的模樣中感受到了些什麼,跟我一起蹦蹦跳跳。每次跳起來,不起眼的泥土渣就四處飛散,讓周遭瀰漫著泥土味。
「佳苗,佳苗!」
「沒錯沒錯!」
我看這多半是佳喵第一次能夠正確發音吧。包括這點在內,讓我們一起興高采烈,在沒什麼人來的公園裡歡欣鼓舞。甚至連從圍繞寺廟的樹木間灑下的那些陽光般刺耳的蟬鳴聲,也贏不了我們。明明就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卻讓我嘗到了極少有機會品嘗到的成就感。
我們鬧了一陣之後,熱度隨著沉默冷卻。溫差讓我腦袋一晃。
對了,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呃……剛剛是在說什麼?」
佳喵和我,都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待在公園。雖然彼此都有苦衷,但練習名字的叫法,就讓我們把這些都拋諸腦後。佳喵那摻雜疲勞與睡意的眼睛也穩定下來,充滿了一種和虹彩又不太一樣的光輝。
她會渾身是土地來到這種地方,也就不難想見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但她臉上的陰影也已經散去,所以我判斷即使不問清楚情形,也不會有事。
我起身決定回去。即使我特意什麼都不說,也不招手,就邁出腳步,佳喵也理所當然地從後跟來,所以之後該怎麼做,也就自然而然決定了。
回去以後就先叫她去泡澡,晚餐就等到泡完澡再說。
我們兩人就在從途中開始露臉的晚霞目送之下,踏上了歸途。
「我回來了。」
我一時興奮,對沒有任何人等在裡頭的房間打了聲招呼。為的是掩飾我忘了上鎖的這件事。佳喵聽了後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但仍不改納悶的表情,來到我身旁並肩站好,舉起了右手。
「吾回瞭。」
她模仿我,雖然沒模仿到。
「這根本是人名了吧。」
我正常說話,佳喵也當然聽不懂。
總覺得很可惜,但這樣也救了我。
我不去正視從佳喵身上感受到的事物,搶先一步踏進去,祝福她說:「你回來啦。」
這事實說來驚人,但原來佳喵不是佳喵,而是佳苗。
晚上,我躺在棉被被上,回顧這一整天。震驚的事大致可以分為兩個,先想到的卻是佳喵。小艇的問題我束手無策,讓我滿心放棄的念頭,也是原因之一。而包括這些現實在內,我關心的比重也就偏向睡在我身旁的佳喵身上。
不是佳喵,是佳苗。她為什麼會跑來我待的地方呢?
她是來找我的嗎?很難相信她是湊巧經過。她是怎麼找到我的?難道她偷偷在我衣服上裝了追蹤器之類的東西嗎?各種念頭七零八落,兜不攏。
撐不下去而休息時,也都因為酷熱而睡不好。哪兒都去不了,什麼都辦不到,這樣的感覺讓我快要窒息。就在這個時候,理所當然跑來的佳苗就好像是一道光,射進了有如沉入宇宙深淵的黑暗當中。
這個星球的黑暗,有著微微的光明。夜空中的天體多半是反射出特陽的光,為黑暗罩上一層朦朧的薄膜。從我的星球看去,特陽只像是在燃燒,讓我覺得看見了特陽不為人知的一面。
佳苗也一定有著各種不同的面貌。
她讓我看見的一面當中,已經確定有著一種略帶粗野的善良。
從出發以來過了一千六百年,連外星人的存在都尚未認知到的未開發行星。佳苗的血統長年流傳到今天,然後遇見我,善待我,激發了我的遐想。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被判的流刑是1700光年。
我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創造出人們認為不可以創造的新種生命,因而被問罪,趕出了母星。雖說這種生物有點危險,但蘊含了各式各樣的可能性,所以我本來打算多觀察一陣子。我想那些生物多半也被銷毀了吧。
在宇宙空間航行時,會進行冷凍睡眠,所以對於抵達這顆星球為止所花的一千六百年以上的時間,我並沒有切身的感受。愈想愈覺得我是昨天才被丟進小艇。
當我在墜落的衝擊中醒來的時候,四周不是昏暗的太空汪洋,讓我嚇了一跳。這裡有空氣、有地面、有天空。我本來應該要在跑完1700光年的距離後,才恢復意識,之後我要用所剩不多的燃料去哪裡都是我的自由,可說是一種實質與死刑無異的罪刑。相信看在那些傢伙眼裡,把我從母星上送走的不是小艇,而是我的棺材。可是呢,我就是還活著。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某種外力因素造成系統運作錯誤,因而在這裡降落。太空船不是我的專業,所以我連故障的部位都查不出來。要是有我創造出來的那種生命隨行,我想多半已經搞定了。為什麼就不肯把那種生命跟我一起拋棄呢?
但我墜落的地方還不壞,連位置都得天獨厚。如果座標偏個三四單位,我已經噗通一聲落到海面上,到時候就不是要在太空,而是要在海上漂流了。
海上應該不會有佳苗在,當然太空里也不會有。
但我仍然得在不遠的將來,搭著那艘小艇,回到繁星遊動的汪洋中才行。要在這顆星球上定居下來並非不可能,但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真的可以用定居來形容嗎?
在這之前……沒錯。我打算在這之前,要和佳苗一起待在這顆星球上。
對了,這個星球叫什麼名字?
不是星際間的稱呼,我希望知道這顆星球上的人們,為它取了什麼名字。
等我多學會幾句話,就問問佳苗吧。
想到這裡,就愈來愈期待明天趕快來臨。恐懼漸漸遠去。
在太空跋涉這件事,漸漸變得像是遙遠的昨天。
我反芻似的回顧起這天,回顧這比起1700年只是九牛一毛的一天。
這一天,我多了一件不想忘記的事。
一天就在目光追著佳喵虹彩跑的過程中結束。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天左右。
這一天,佳喵從早上就怪怪的。
平常只要吃了早飯,就會非常鮮艷的虹彩,就像快要壞掉的電燈一樣不穩定。她自己似乎並不怎麼在乎,但由平常一直看著的我看來,就會冒出疑問。
虹彩一下子出現,一下子消失。就像池水減少後,每當水面搖動,就會露出池底。
「佳喵,你肚子還餓嗎?」
她和平常一樣吃了常人三倍的量,但我還是想到也許她吃不夠,於是問問看。
佳喵正駝背看辭典看得起勁,這時轉過頭來,眼睛裡的虹彩也暈開了。
「飽飽。」
從她摸著肚子這麼說看來,多半是吃得很飽。
「那就好。」
她最早期學會的詞彙之一就是肚子餓,食慾果然偉大。
佳喵的學習欲可以用貪婪來形容,一天到晚都把時間花在學習語言。也多虧了她的努力,現在她雖然還只能單獨講幾個詞彙,我們之間卻已經能夠成立簡單的會話。我在大學選了外語課,上完了前半期,卻還完全無法達到實用水準。
儘管容易被她的稚氣與說話方式的遲鈍給掩蓋住,但她的頭腦也許比我好得多了。
佳喵似乎想繼續念書,所以我擺手勢要她請便。我心想,這種人才該當大學生去上課啊。我們的大學裡,這樣的學生很少。
佳喵把視線拉回辭典上。她頭髮上流動的虹彩雖然比較淡,但仍然恢復了。
我心想,大概也是會有這種波動,所以決定不要太擔心了。
我撕去廉價贈品日曆上的一頁,看了看日期,發現我和佳喵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兩周以上。這樣再過不久就會進入暑假,我和佳喵的夏天是否也將繼續過下去?雖然不是說這樣有什麼不好,但該怎麼說,我心中一直有股奇妙的焦躁,擔心這樣悠哉真的好嗎?雖然已經看慣,但佳喵格格不入的這一點仍然沒有改變。有這樣的人待在身邊,就令人想到這會不會有某種意義,忍不住懷疑起這個世界是不是另有內幕。
追根究柢來說,佳喵都沒有事情做嗎?
我
用眼角餘光一看,發現佳喵的彩虹又消失了。這喚來了一種像針一樣細小卻尖銳的不安。
她和平常不同的就只有這一點,讓我陷入一種不穩定的心境。
然後到了快要中午,我去上下午的課之前,先去超市採買。畢竟家裡有個很會吃的傢伙。她一點都不會客氣,從某種角度來說還挺令人莞爾的。
錢還有剩的時候,應該還笑得出來吧。
「我去一趟超市~~」
我對佳喵說明時,說話節奏不由得變得有點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說話,就比較容易讓她聽懂,只見佳喵回過頭,把辭典放在地上。
「敲市,要去!」
佳喵站了起來。這個意外的提議讓我瞪大了眼睛。
「咦,你要跟來哦?」
「要去。」
她的詞彙還很不夠,所以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次。這可真稀奇,她平常明明不會率先拋頭露面。我這麼想,但又覺得最近她似乎還挺常跟在我後面亂跑。
雖然我覺得佳喵就算去了超市,也不會買冷麵以外的東西。
並排擺在玄關的兩雙鞋子當中,佳喵穿上了比較奇怪的一雙。這雙純白的鞋子,有著往上包覆到腳踝的獨特設計,是佳喵一開始穿來的。她對自己的衣服則似乎沒有興趣穿,儘是穿我的衣服。
「啊。」
佳喵穿鞋子穿到一半,腳步一個踉蹌,額頭撞上了門。這一聲還挺大聲的,所以我趕緊查看她的額頭。她的額頭變紅,但似乎不至於腫起來。她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眼睛亂飄,花了一點時間才鎮定下來。
然後就近一看,就覺得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你要不要緊?」
包括頭髮的情形在內,她今天似乎狀況不好。而且說不定是熱昏頭了,所以我覺得也許還是別外出比較好,但當事人意識鎮定下來後,說聲:「要去」就先跑出去了。她自己顯得活力充沛,但我就是覺得有點不搭調。
我追著佳喵出去。在強得幾乎聽得見照耀聲的陽光照耀下走下樓梯,不輸給太陽的傢伙就湊到我身邊來。
「佳苗,我們,賽跑。」
佳喵來到我身旁,說出這樣的話來。
「跑到,敲市。」
她似乎是想說,要比誰先跑到超市。還指著超市的方位。
我想多半是她每天早上看到我在跑步,才會有這樣的提議吧。
「短跑啊?是可以啦。」
我雖然覺得天氣這麼熱,但這個提議很稀奇,所以還是接受了。
只是她似乎身體不舒服,而我覺得她是正因如此才特意提這個提議,讓我有點不安。
大學前面的道路筆直延伸,也不會有腳踏車從旁切入。相對的這是一條平緩但很長的坡道,坡度讓猿子氣喘吁吁。
我本以為猿子一定會只有五分鐘熱度,沒想到她卻表現出毅力,一直追著我。看來她總算對體力的低落與自甘墮落的生活產生了危機意識,一臉拚命的模樣在跑。但不確定這和她大量的自言自語有沒有關連。
佳喵指指自己,得意地一笑。
「I am a Universe Speedstrer。」
她剽悍地宣告。似乎受到我房間內漫畫不小的影響。
這樣算來,她就學了日語、英語、佳喵語(暫稱)這三國語言。好厲害,不對,剛剛她說了宇宙。宇宙人是吧?她果然是外星人嗎?
我一邊在這種細節上受到震撼,一邊伸展雙腿,做好跑步的準備。佳喵模仿我在拉筋腳踝,但她似乎不懂用意何在。看到什麼都想模仿的佳喵來到我身旁並肩站好,就覺得鼻子痒痒的。
起跑的宣言由我發出。
「好,要開始嘍。預備,開始!」
我覺得有點彆扭,不知道有個妹妹的感覺是不是就像這樣。
但我真的只有一開始才這麼悠哉。
剛踏出第一步,佳喵就以滑行般的動作從我身旁超過。
咦~~我震驚得眼珠子都差點跳出來。
佳喵每次擺動雙腿,都繼續累積無從填補的差距。怎麼看都不對勁,步伐跟移動距離兜不攏。就像用飛的一樣。也不知道她那雙比我短的腿上施加了什麼魔法,過不了十秒,佳喵的背影就已經遠得看不清楚了。
即使我奮不顧身地全力擺動手腳,也絲毫看不到能追上的希望。我滿腦子只覺得那是怎樣那是怎樣那是怎樣,愈想思緒愈亂。感覺就像被磁浮車給拋下。即使吼著要她等等我,卻連縮短距離都辦不到。
結果我一路上再也無法看到佳喵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想得太嚴重,熱身也做得半吊子,讓我跑得側腹部就像塞了石頭一樣重。我精疲力盡到沒有辦法笑猿子,來到超市一看,等在外頭賣花攤位的佳喵就以剛學會的日語對我誇耀:
「佳喵,慢吞吞。」
「那還真對不起喔。」
她一鬆懈下來,又把我叫成了佳喵。
她擺出非常得意的表情。先前她的表情都只有些微的改變,所以像這樣擺出誇張的表情,就讓我覺得很新鮮。她為什麼以那樣的速度跑動,表情還能這麼豐富?
超市里充滿了冰涼的空氣,是唯一不幸中的大幸。
我一邊擦著狂噴的汗水,一邊和佳喵在超市里繞。佳喵一發現什麼東西,都會先指給我看,問我這叫什麼東西。她最先指的是胡蘿蔔。
「這是胡蘿蔔。」「胡樓波。」
「小黃瓜。」「小杭嘎。」
「佳苗。」「佳苗!」
「……唔。」
除了我的名字以外,她一個詞也沒說對,語言的領域卻不斷擴展。
教別人語言,意外地令人覺得有責任。畢竟如果她說話口氣變得很奇怪,那就是我害的。
我忽然想到,雙親會不會也是懷著這樣的心情養育我。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感謝自己的雙親很像樣。
我們在超市里繞完一遍,完成了佳喵的語文課與購物後,離開了超市。我在超市外牆邊一處被遮住的部分,發現了自動販賣機,於是繞了過去。佳喵也沒怎麼想,就從後跟了過來。雖然不知道佳喵喝不喝,但我還是在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遞給她看看。
「你得頭獎的獎賞。」
我心想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但佳喵用手指抓起拉環,歪了歪頭。我想到她可能不知道怎麼開,於是正要伸手,她就將拉環單純地往正上方一拉,啪的一聲音拉開了。咦咦咦?一點都感受不到她外表的那種纖細感。
我還在震驚,她就像用舌頭嘗滋味似的舔了舔罐子裡的東西。簡直像是狗或貓。說到狗,最近在附近聽到狗叫聲的機會很多。公寓裡明明應該沒有狗,所以多半是附近的住家裡有人開始養了吧。
接著佳喵似乎對這滋味很中意,先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積極地喝了起來。她咽下一口後,快要消失的虹彩又浮現出來,讓我忍不住笑出來,心想這丫頭還真現實。
佳喵的頭髮像吸了白天的陽光一樣發出光芒,劇烈閃爍。
我隱約猜到,啊~~她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我從那說不定會就這麼消失的脆弱彩虹中找出了一種美,一直盯著看。
而這就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佳喵的彩虹。
從白天就發生的反常狀況,在深夜變得嚴重起來。那一刻來臨前,我睜大眼睛,正為突如其來的起床感到疑問,緊接著體內就發出了哀嚎。沉甸甸一鼓作氣而來的痛苦,讓我的手腳失去自由。我頂多只能吞下苦悶的呻吟,以免吵醒佳苗。
我把呼吸壓低﹑壓小。我死命抓住淡淡的期望,期待只要我摒住呼吸忍耐,這些痛苦就會找不到我而漸漸遠去。然而一旦起火,就沒有這麼快消散。
我只能忍耐,等身體習慣這種痛。
從幾天前就有徵兆。而我壓下徵兆,現在也只是再也壓不住罷了。
對於並非這個星球居民的我而言,空氣無異於毒素。空氣中存在的無數微生物侵蝕我,試圖把我當成異物排除掉。我度過了一千六百年以上毫無變化的時間,在適應能力這一點上有著致命的缺陷。我什麼抗體都沒有。
早在著地時,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當初我預測頂多維持一個月,但看來這是高估了自己。我劃出一道遠比理想拋物線更短的曲線,不斷下墜。
我本來打算身體狀況一惡化,就離開這個星球。雖然有地方故障,而且自動駕駛用的導航也無法運作,但至少還是飛得起來。既然繼續留在這個星球上肯定會死,我也就沒有選擇。只是話說回來,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能以萬全的狀態啟程。
現在也只能等到明天佳苗出去後,再次去委託外星人修復小艇。即
使有一半知道只會白費工夫,但憑我自己實在無法修理。
離開這個星球,再度在太空巡航。等到恢復健康後,我要去哪裡?
我該選擇什麼樣的死法才好?
我討厭夜晚,討厭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
我一邊想起白天的事,一邊強忍恐懼。
希望不安吸收黑暗而脹大之前,早晨就先來臨。
等到太陽升起時,我的頭髮會充滿光芒嗎?
雖然昨天的情形也不太對,但今天已經不是不太對這麼簡單。佳喵呼吸粗重,臉色不但沒變好,反而更加惡化,頭髮與皮膚都失去光澤。眼睛也變回紅豆色,像是褪色過。
佳喵一找到空檔就想起床,我把她的肩膀按在棉被上,對她說「你躺著」。
重複幾次後,佳喵似乎也死心了,只轉動眼睛捕捉到我的身影。
「要吃什麼?」
今天早上連早餐也還沒吃。因為醒來一看,佳喵就十分痛苦,根本沒有餘力吃早餐。
佳喵緩緩搖頭,然後發著呆仰望天花板。
我搔搔頭,心想這可傷腦筋了。
會是感冒之類的病嗎?即使真是如此,市面上賣的成藥能不能用,也令人懷疑。
再怎麼說,我也沒再把佳喵當成平凡的地球人。
也許她的本性,是會寄生到人體,然後穿破胸部或肚子跑出來的怪物。
但既然都來到了這一步,我心中已經覺得佳喵就是佳喵。要是她不舒服,我就會擔心,也覺得她的虹彩很美。我要是湊過去看,她又會想起床,所以我讓她躺好。
「會不會頭痛?」
「不會啊。」
她說話的口氣仍然悠哉,讓我覺得放心。要是弄得太嚴肅,我也會很為難。
一看時間,大學的課就快要開始了。今天我前幾堂都有課,所以一旦出門,就算回來也已經過了中午。
「你,去吧。」
佳喵揮舞雙手,強調她沒事。她多半是從我看向時鐘的視線猜到,所以才這麼說。可是要獨自留下一個病患般的人,又讓我遲疑。佳喵跳了起來,她就像在主張自己活力充沛,跑到朝她轉動的電風扇旁一起轉了起來。還順便表演單手倒立,就這麼一路移動到窗邊。
「啊,喂,呃,笨蛋,好啦,你安分點。」
我抓住佳喵,把倒立的她抬到棉被上。佳喵已經癱軟無力。
她是關心我,還是嫌我礙事?就不知道是哪一種了。
要是我待在她身邊,她多半又會胡來,我只好出門去大學上課。
弄得本末倒置也不是辦法,所以我來上了課,但根本沒有這個心思,課也聽不進去。
講師沒完沒了的說明,以及遲遲不往前進的時鐘指針,甚至讓我愈來愈焦躁。
「……唉,不行啊……這樣……不行不行……」
我喃喃念起坐我前面的傢伙在看的漫畫台詞。
這句台詞實實在在描寫出了我屁股坐不安穩的心境。
第二堂課上到一半,我就離席,離開了教學大樓。
到頭來,我只撐了一堂課,就從大學「下山」回到了鎮上。
我會這樣行動,是想到課堂上的考試範圍,只要之後再跟有出席的朋友問清楚就好,並不是什麼都沒想,不要緊的。也不知道是在鼓舞自己,還是在辯解,就這麼回到了公寓。佳喵不在房間裡。
又來啦?我放下書包,覺得虛脫。
棉被上有著小小的佳喵形狀凹痕。由於房間很小,花不到一分鐘就查看完,讓我猜到她又出去了。也許差不多是時候,應該告訴她如果不至少留個紙條,會讓人什麼都搞不清楚。
這次我對於出去找她這件事,一點都沒遲疑。我立刻走出房間,先一路跑到之前找到佳喵的公園。我在途中和那個愛講外星人的男生擦身而過。住在同一間公寓的他瞥了我一眼,但立刻又把視線往下,看看自己手上的東西。我也不怎麼在意,繼續往前跑。
抵達的公園當中,沒有佳喵的身影。我想到她不知道會不會倒在哪兒的地上,連寺廟內也巡過,但只找到蟬的屍體。我從蟬的旁邊通過,結果「哇咿!」一聲尖叫,以為死掉的蟬突然開始掙扎,飛了起來。它雖然飛得上下搖動,但仍然飛走了,消失在樹林之間。
這隻蟬掙扎的模樣與張開的翅膀,莫名地讓我從中看到了佳喵的影子。
也許這是因為佳喵身上,也同樣有種像是只能維持一個夏天的短暫感。
「……好了,去下一站吧。」
雖然順序和上次相反,但我決定去把隕石的墜落現場也繞繞看。
在我心中,佳喵似乎還是外星人。對於她是從另一個世界搭乘隕石來的這個想像,無法一笑置之。但佳喵仍是佳喵。
我沿著來路折回,從公寓前通過,前往停車場。
途中就看到一身土味的佳喵。
也不知道怎麼搭上線的,只見猿子也跟她一起。
佳喵注意到我跑來,自己也跑向我。就說你跑太快了啦。
「喔,佳苗。」
佳喵笑逐顏開,來到我身旁。我的臉頰也跟著鬆弛開來,但在這之前,我對猿子擺出了架式。
「可惡的綁匪,你要把我家的,呃,我家親戚的小孩帶去哪裡?」
我差點忘記之前的設定了。猿子很配合,舉起一隻腳,擺出對腰負擔很大,多半十秒左右就會跌倒的姿勢。她腋下還抱著一台像是白色Modem的機器。
「喝!」
「好啦,玩笑不重要。」
猿子遺憾地又唉唷一聲,放下舉起的腳,然後對我問起。
「佳苗,你的課呢?」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沒有啦,總覺得她好像不舒服,所以我來看看。」
說話時汗水仍然流得像是要把額頭割開似的。我粗魯地擦掉,呼出一口氣。
「而且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走動。」
我牽起佳喵的手。佳喵不抗拒,任由我牽著走。
「我是不太清楚狀況,不過是猿子你幫我照顧她的吧,謝謝你。」
「喔,沒什麼。」
猿子生硬地豎起拇指。不過她是什麼時候跟佳喵認識的啊?
「大學的課要乖乖去上啊。」
「你才是啦。」
我和猿子道別,和佳喵一起回到公寓。真是的,給我在外面亂晃。我心想,要不要乾脆把她綁在被窩裡,或是用棉被把她綁成一捆。佳喵似乎猜到我想把她綁成一捆的邪念,主動躺到棉被上,還像狗一樣露出肚子。
她的腳下沾到了土,看來又去玩泥巴了。也不知道是在埋什麼,還是在挖什麼。我很好奇,但我還是先對佳喵問起另一件事。
「大小姐,要不要吃冷麵?」
「要~~」
聽到這個回答,讓我放下了心。我開開心心地跑向廚房去煮冷麵。
我也沒想該煮多少,就照平常那樣煮,但今天的佳喵只吃了跟我差不多的量。
為什麼剩下的冷麵,就是會激發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呢?
我想轉換一下心情,於是打開電視,結果播的似乎是重播的古裝劇。這一集似乎快要播完,看似武士的人留下一張紙條,然後離開了屋子。畫面拍到他散發幾許哀愁的背影漸行漸遠。只看到這一段,實在感動不起來。
佳喵興味盎然地收看這個節目,所以我不轉台。
外星人看得懂武士切腹濺血的世界觀嗎?
過了一陣子後,猿子跑來我房間。
她說有個東西是佳喵交給她的,然後把剛才抱著的那個白色物體遞給我。
我看不懂這是什麼,翻過來連背面也看了,但還是搞不懂。
「這個,猿子說要交給你。」
我遞出去,佳喵就睜開眼睛,雙手用抱的接住。
她緊緊抱著不想放,簡直像只海獺。看樣子那個東西非常重要,從外觀看去,像是一種要接在其他東西上的機械,該不會說其實是太空船的一部分?我覺得應該不可能,而且也無法想像有什麼理由要把這樣的東西交給猿子保管。
包括佳喵的健康狀況在內,很多事情都不透明,看不清楚狀況。
再加上夏天的氣溫,要是坐著不動,就會讓我想漫無目的地大叫。
過了一會兒,佳喵靜靜地發出鼾聲。
打呵欠留下的眼淚,就像被留下的碎片,看起來有著虹彩光輝。
雖然過程不透明,但小艇就是被這個外星人修理完畢了。這麼說其實不太對,但這次和上次不同,連故障的部位都查了出來。會是拜跟來的猿子所賜嗎?
為什麼這個星球的
人類會有這樣的知識呢?我很好奇,但沒有心情去轉動思緒。
佳苗一直待在房間裡,有事沒事就會關心我。佳苗似乎早就把我是小偷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我也忘了一半左右。
天黑前,佳苗出門去買飲料回來。似乎是她昨晚給我的那種飲料。一種香氣與滋味都酸酸甜甜的液體。其實我不打算吃冷麵以外的東西。即使對這個星球的人類無害,相信仍有大量成分對我來說無異於毒素。既然無法分辨,我就必須極力減少攝取的種類。
冷麵是因為我的母星上有類似的食物,我判斷應該沒問題。
而這是佳苗交給我的,所以我決定相信。
我反覆多次淺淺的睡眠,多次醒來後,已經是深夜了。我睡著時多半也牢牢抱著的語音元件,被我流的汗弄濕了。
既然自動駕駛用的語音元件已經修好,我隨時都可以飛走。只要回到太空,過上一段和地面空氣隔絕的時間,相信身體就會恢復。但這意味著繼續執行流刑,將會招來我與佳苗的離別。
佳苗在我身旁,用手臂當枕頭,睡得很拘束。
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佳苗為什麼對我這麼親切,但就是她的親切,把我和地上縫在一起,留住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要拆開這些線,飛向星空,相信將會伴隨著揭開瘡疤似的痛楚。我心中確實有著畏懼這種痛楚的自己存在。
然而即使我留下來,也會因死亡而離別,跟離開地上是一樣的。
不管是哪一種,我和佳苗能夠相處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就只是躺下來,無益地度過這些時間,這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的。那麼我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我覺也睡不著,一邊抗拒侵蝕身體的事物,一邊悶著頭苦思。
我意識到就連在我思考時,時間仍然繼續流逝,愈想愈是心焦。連一些日常瑣事也會耗掉時間,若說在漸漸流逝的短暫時光過去後,等著的只有離別,那麼至少……
至少希望能好好和佳苗道別。
所以我決定留在這裡,直到學會道別所需的話語為止。
我想著能為佳喵做什麼,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這和追逐佳喵虹彩的那些時間過去時的情形,有些似是而非。現在的佳喵身上不會透出虹彩。記得在前幾年的漫畫上看過一句話,說永遠的灰色不如瞬間的虹彩,現在我就隱約能對這句話有共鳴。佳喵的彩虹不是永恆,所以才美。
而佳喵現在也躺著,難受地喘著氣。她一和我對上眼,就央求我說道:「佳喵~~繼續~~」。我也無心訂正她又喊錯我名字,覺得只要多少能讓佳喵排遣心思就好,於是翻開國語辭典,陪她學習。
「午啊,債見。」
她似乎要我教她日常會話,午安與再見也是其中之一。早安她已經學過,說成了「早啊」。雖然意思有點不一樣,但要訂正也很難。只是,她會想學這些話,也許是正視未來,那麼或許她是認為身體可以輕易治好。我很想樂觀地這麼認為,但還是敵不過她的臉色之差。
都過了三天,還是看不到痊癒的跡象。我左思右想,覺得既然是生病,是不是應該帶她去給醫師診斷,但到時候一定會弄得很棘手,還可能導致事態惡化,所以一直袖手旁觀。而且坦白說,她的情形也很難當成生病看待。因為痛苦掙扎的方式又不一樣。
該怎麼說,感覺就像是一直溺水。該說是空氣不合嗎?也就是說,也許不是她本人的問題,而是受到環境影響?
期末考就在這三天內結束了。所以我一整天都在看護佳喵。
我小時候發燒時,母親怎麼看護我,我就怎麼有樣學樣。難受的時候,光是有人陪在身邊,就會覺得鬆一口氣,就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帶給佳喵這樣的安心。
我想應該不行把。我想了一想,得出否定的結論。畢竟我們交情沒這麼久。
真要說起來,我和佳喵的關係很微妙,即使想用言語形容也辦不到。
「謝謝。謝~~謝~~」
我記取教午安與再見時的教訓,試著以更容易聽懂的方式發音。
佳喵短短的舌頭左右動來動去,十分忙碌。
「謝,謝。謝謝?謝謝~~」
她把同一句話反覆念誦練習。她很投入,但比起學語言,她都不會覺得自己的病況更需要在意嗎?不,也許她就是因為生病才努力學習。我很難推敲佳喵的心境。難受的是佳喵,所以我很難對她的行動插嘴。
本以為會像泡沫一樣消失的佳喵,現在確實在受苦。
也許佳喵比我想像中更確切地存在。相信這一定不是作夢。
「午啊,債見,謝,謝~~」
她從我教過的話里,舉出三個發音比較不成問題的詞彙。
佳喵豎起三根手指,歪了歪頭。
「哪一個,比較大?」
這問題可難了。我都不知道詞彙里還有分哪些比較大,哪些比較不大。
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是有氣勢?有氣勢的詞彙?呃,總覺得不是啊。我雙手抱胸,深思有什麼比較妥當的解釋。適切?這得看場合,所以無從回答。好用?如果照常用的順序,謝謝也許是最常用。但如果特意要去看所謂的大,會是敬語或謙讓語之類的?每一種都不太對,坦白說我不明白。
「佳喵?」
「嗯,呃……嗯。」
被她一催,我苦笑著含混帶過。這種時候也許該說對不起?
我煩惱地想著明明被問到的問題很含糊,可以就這麼回答嗎,但還是開了口。
因為我隱約覺得要是這個時候不說,多半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是謝謝~~吧,大概。」
我完全沒有自信,但還是含糊地回答了。
理由只是佳喵對這個詞發音最標準。
「謝,謝~~嘍。」
佳喵似乎深深認同,然後難受地按住胸口。
她一邊按住胸口,一邊動起小小的嘴說著:「謝,謝~~」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嗎?
大概吧,我正視現實,畢竟我只是個女大學生。
不是醫生、不是救世主,什麼都救不了。
我能做的,頂多也就只有當外星人(暫定)的國語教師。
傍晚,我利用佳喵睡著的少許時間出門採買,也不忘儘快回來,所以一直全力加快動作。我在外面不小心碰到公寓鄰居的手臂,但現在我連停下來道歉的時間都沒有。我只在腦子裡道歉,不停奔跑。
我一奔跑,留在指尖的虹彩似乎就會漸漸往空中發散。
我覺得可惜,但還是不能停下腳步。
焦慮一直在推我。沒有什麼辦法可以緩和她的痛苦嗎?沒有方法可以解決嗎?我不禁被困在天真的想法裡,以為只要一直想,遲早就會想出答案。
憑我一個人,根本無法授與佳喵那種七彩光芒。
自己的極限遠比想像中近。從界線不管怎麼伸展身體,都摸不到天空,也摸不到對岸。不管什麼時候,我頂多都只能望著掛在天上的美麗事物,我就是站在這種立場的人。所以想必我根本就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把時間花在祈禱之類無意義的事情上。我厭惡這樣的自己,但即使如此……
我還是想再看一次佳喵的彩虹。
我滿心懷著這樣的念頭,夢想著夕陽後的藍天。
我聽見有東西打破的聲響,睜開了眼睛。
黃昏的火燒灼著我。我翻身躲開陽光後,目光在房間內掃過一圈,確定佳苗不在。起初我還發著呆,但心想這樣不行,於是坐起上身。
外面似乎有些吵鬧,但跟我無關。
佳苗似乎都是想趁我睡著的時候,把要出門的事情做完,所以我這邊也不輕鬆。我拿出藏在棉被被底下的紙筆,然後在紙張空白的地方,寫下剛學會的詞彙。紙上已經幾乎沒有空白處,所以我就把字寫在一開始練習寫的字上。
分析以前我從電時機上收到的資訊,得知寫幾句話再離開,似乎是這個星球上的規矩,大概吧。所以我這三天來,都趁佳苗出去買東西的時候練習寫字。我這樣無異於自學,所以多少有些潦草,但只要佳苗能看懂就夠了。
等到寫得出滿意的紙條,我就要離開這顆行星。
我懷著這樣的念頭寫字。時間所剩不多。我對這個星球的語言還掌握得很稚嫩,不知道到底能把意思傳達出去多少。想來這多半就會是所謂的永別,我的小艇上只登記了老舊的宇宙資料,連這顆星球的名字都沒有。即使我服完刑期,也不覺得回得來。而且到了那個時候,佳苗多半已經死了。因為這個星球的人類,壽命似乎也不怎麼長。考慮到經過的時間,等我的流刑服完,佳苗也已經迎來了死期。
離別,相遇,以及離別。
時間不長的相遇,有沒有意義呢?
我想著這樣的念頭,寫字的手就停了下來。
人為什麼會相遇?人的一生又有多少是已經註定?
人生當中,能憑自己的意思決定多少?
這些範疇我過去也研究過,但並未得出解答。
但現在我卻覺得,儘管還是找不到言語形容,卻已經在正視這個答案。
「我回來了。」
「呼波貝貝╳╳╳╳╳╳╳!」
我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忍不住摻進了母星的語言。我乾瞪著眼,腦子裡一片空白,但手還是動了。才剛把練習用的文具收到棉被被底下,汗水就開始流得像是用噴的。這種整個背都弄濕的流汗情形,和我先前被人發現在進行違法研究而無路可逃的時候十分相似。
我沒想到佳苗會這麼快就回家來。而我趕緊藏起文具的情形,似乎也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只見佳苗脫掉鞋子後「嗯?」了一聲,伸長脖子來看我身後。
「你剛剛藏起了什麼?」
佳苗狐疑地眯起眼睛。她話說得很快,讓我聽不太懂,但眼神顯然在懷疑我。
而佳苗也像我一樣,接連冒出水珠狀的汗。
「你藏了東西吧?」
佳苗蹲下來,從我下巴底下磨蹭過來。這可得想辦法矇混過去才行。
「才沒有喵。」
我揮手否認,但嫌疑絲毫沒有洗清的跡象。
「吾回瞭。」
我試著模仿以前佳苗說過的話。如果我們之間的關係更友好,是不是就有辦法取信於她呢?
「是我、回、來、了。而且從你的立場,應該要對我說你回來了才對吧。」
我、回、來、了?我還在練習,佳苗就扭轉身體,想看我身後的情形,所以雖然我不太想做這種事,但還是停止了呼吸。我也無法完全掌握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但想來臉色應該轉眼間就會變得蒼白,而佳苗見狀後臉色大變,大喊:「就叫你不要起來,乖乖躺著了,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她說著按住我的肩膀,讓我躺了下來。
這樣一來,藏東西的事應該就會不了了之。每次讓佳苗擔心,就是會讓我心裡不痛快,所以我儘可能想避免。
佳苗從袋子裡拿出眼熟的東西排好。她似乎又幫我買了那種酸酸甜甜的液體回來。即使我沒有食慾去吃其他東西,但液體就很好攝取。我接下來一看,蓋子已經打開,讓我可以直接喝。這應該是佳苗的體貼。
「佳喵,呃。」
我話說不出口。我維持清潔,睡在柔軟的地方,不用弄得全身是泥土。我該感謝的事情有一大堆,但直到現在,我對這些事情還是什麼都表達不了。心急、焦慮、鼻頭乾澀。
「又變成佳喵了啦。」佳苗聳聳肩膀,然後對我一笑。
「這種時候,就該說謝謝。」
佳苗以溫和的音色,把詞彙的用法實踐給我看。
謝謝。
「謝,謝~~」
我在佳苗的催促下說出來,她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這樣啊。
原來就是這樣?
我找到了最該對佳苗說的話,心情似乎變得晴空萬里。
而當我反芻,理解到這句話的含意時,也就必須做出離別的決定。
想必今天就是時候。
即使我已經體力盡失,只要多花點時間,相信應該有辦法獨自挖出小艇。
死在這個星球也不壞,但要把替我善後的工作交給佳苗,就讓我於心不忍。最重要的是,佳苗似乎對我發光的頭髮很中意。在我看來那單純只是一種現象,而且即使我繼續留在這裡,也已經無法再讓佳苗看見。
所以……
深夜,佳苗睡著而不再有動靜之後,我就收回自己的衣服,換了上去。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穿的衣服,穿起來的感覺非常不舒服,甚至讓我心想,為什麼我就非得穿這種東西不可。無論摸起來的感覺,還是透氣性,都是佳苗的衣服優秀的多。
但佳苗的衣服,是為了在這個星球上生活而設計,並未考慮到要適應太空環境。我不能穿著那些衣服前往星海。我從玄關撿起鞋子,悄悄移動。
我想起第一次來這裡偷東西時的情形,停下了腳步。
為了避免吵醒佳苗,我微微保持距離,偷看她的臉。佳苗可能是照顧我照顧得累了,睡臉也顯得很難受。我已經好好把道謝的話寫下來,所以覺得自己做得很完美。可是要把一度蹲下的腳伸直,又讓我很難受。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我按捺住這種有如傷痛一般,幾乎壓過窒息與苦惱的深沉情緒,站了起來。
要是從門口出去,佳苗多半會對開關門的聲響起反應,所以我從窗戶跳了下去。
我就是從這扇窗戶進來的,所以也覺得這個出入口正適合我走。
我著地時失去平衡,差點跌倒,但還是勉強撐住。
我就這麼前往眼前一望無際的黑暗與月亮亮的夾縫。
這是我第二次失去回去的地方。
但反過來說,也就表示我兩度找到了回去的地方。
心中也有著幾分自豪。
喪失與享受相互較勁,兩種顏色的光芒在心中隨風飄逸。
就像躺在海岸邊水很淺的地方一樣,意識化為波浪,送進夢中。即使躺下來睡,頭似乎還是一直在動。我躺在黎明般的淺綠色空間裡,漫然想著事情,主要是想著佳喵的將來。
佳喵會平安痊癒嗎?這個方面,我連自己有沒有想法都不太清楚。
不,應該說,我到底了解佳喵什麼?我懂她嗎?
佳喵是從哪裡來的?是什麼人?來做什麼?接下來要去哪裡?這些事情,我到現在仍然一無所知。我也只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唉,我這豈不是連佳喵真正的名字都還沒問過嗎?
仔細一想,就發現自己仍然什麼也不知道。
本以為哪有辦法和這種不透明的對象生活下去,沒想到卻很很順利地接受。這種有點不可思議的日子,會不會就這麼一再反覆過下去?感覺就像一段在搖籃中度過的時間,半夢半醒,待起來很舒服。
可是,睡眠遲早會醒。夢會中斷,想起重力的時刻會來臨。
日子一定不會就這麼過下去。佳喵的身體愈來愈差,也像是在證明這一點。
如果今天這一天不會永無止盡,我就必須為了前往明天而展開行動才行。要前往明天,就必須看清楚要去的方向。現在我非知道不可了。
我是不是希望,對佳喵能有更深入的了解?
我睡在淺綠色的園地里,捫心自問。我等著答案從心靈的泉水中溢出。
相信一定多得是時間,但我仍然很快就得回了答案。
我沒耐心而急性子的個性,在這種環節上也發揮無遺。
我的答案,當然就是要前往佳喵所在的明天。
我盼望知道。既然盼望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付諸行動。
我找到了一件該做的事,讓我要去的方向變得確切了些。
我一直有這種感覺。
虧我一直想著這樣的念頭。
記得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等我醒來,看不到佳喵的身影。
平常都鋪著沒收的棉被,卻已經有樣學樣似的,馬虎地折好。
還有窗戶也是全開的。我不記得睡前開了窗戶。
「………………………………」
佳喵的鞋子和衣服也都不見了。
反倒是桌子上放了一張便條紙。
我拿起這張莫名用冷麵當文鎮壓住的便條。
『謝謝~~』
「………………………………」
再怎麼客套,也不能說這幾個字好看。
我心想,這兩個字中間的空白又是怎樣?
還有,誰說你可以留一張紙條就走人了?
我用力抓了抓頭髮。頭髮被我抓亂,瀏海頻頻刺到眼角。
我揮開瀏海,讓視野變得開闊,然後一股催我發狠的情緒爆炸了。
「臭丫頭你給我慢著!」
我眼頭一熱,氣憤地跳了起來。
多給點前兆啊!有嗎?有過嗎?也許有,可是我不承認!
我連鞋子也沒穿,就衝到外面去。踏到外面一步,被朝陽加熱過的地面,就慢慢燒灼著我的腳趾。我心想要燒儘管去燒,踏穩了腳步,跑著樓梯下去。我跑到一半就直接跳到地上,並且不顧腳上襲來的麻痹感狂奔。
我從上次猿子和佳喵走來的方向猜出可能的目的地,跑向停車場。我為什麼要用跑的,又要去做什麼,這些理智我都拋諸腦後,按照本
能的指引,前往想去的地方,去做要做的事。
外面莫名地從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看似電視台人員的人和圍觀群眾,往和我不同的方向流動。我覺得從那個方位上,感受到了空氣燒焦似的臭味。看來時間已經過了很久,但我仍能從氣味這種形式理解到氣氛。以前我也聞過的這種氣味,是隕石的氣味。是又有隕石掉在這附近嗎?我差點被因此產生的人潮吞沒,咬緊了牙關。被圍觀民眾淹沒而來不及趕上?開什麼玩笑。
我分開人群,游泳似的往前挺進。我一邊想著隕石和佳喵有沒有關,身體則懷抱確信而往另一個方向前進。不斷轉動的星星,自然而然將我的腳步導引過去。這種超越知識與常識的感覺,遵照冥冥中的指引,引領我奔跑。
我反方向跑在早上跑過的道路上,衝進停車場。
跳過焦黑的柏油路面,跑向樹叢後頭。
隨著距離拉近,這個微微露出頂部的物體,也就漸漸現身為一個顯而易見的異物。
我全身大汗,倒抽一口氣。
這個被沒入泥土地洞正中央隱藏的物體。
是太空船。原來真的有這種東西。
就近看見毀掉停車場的物體真面目,讓我吃了一驚。我聽見某種像是驅動聲的聲響。撥開四周的土堆,讓我明白了佳喵身上沾到土意味著什麼。隨著對很多事情愈來愈理解,促使焦躁更加迫切,讓我毫不退縮地跑了過去。我沿著地洞往下滑,結果一頭撞在太空船上。
我整個人攀到像是出入口的地方,連連拍打。我不對外部的震動認輸,持續拍打,要這臭丫頭注意到我。我腦子裡幾乎完全沒想到自己正面臨什麼世紀大發現啦,名留史冊的遭遇啦這類的事情,一心一意只想著佳喵,要佳喵趕快出來,不斷擺動手臂。
接著,我和從疑似門上小窗處露臉的佳喵目光交會。
佳喵睜大眼睛,動了動嘴,像是在呼喚我的名字。
她在。我看到她的臉,也放下了心,放下了已經失去知覺的拳頭。
佳喵的眼睛仍然用力睜開,不解地連連轉動。
你給我露出這種「奇怪?奇怪?」的臉是怎樣!你一定又搞錯了吧!
佳喵的嘴在動,但聲音傳不出來。相信我說話的聲音也是一樣。
但看她的嘴形動作,似乎是在說「治好,身體」這幾個字。
只要去到太空就治得好?真的嗎?我瞪大了眼睛。
驅動聲漸漸升高,震動一路傳到外牆來。看來她即將出發,沒有辦法開門。最後,這多半就是最後,只這樣看見她一眼,我無法滿足。
我有話想告訴佳喵。
離別的時候要說的不是謝謝。呃,說謝謝也不是不行啦!
但是有一句話更該說。你這個外星人,連這也不懂嗎!
我下定決心,閉上嘴,雙唇互相磨蹭,進行準備運動。
我手指放上去強調嘴唇,用眼神叫佳喵看好了。
我希望她正視我嘴唇的動作,收下我的話。
佳喵很聰明,相信她一定會看懂。
「Hello!」
佳喵的嘴跟著我做出一樣的動作,像是要藉此理解。
「Goodbye!」
我連佳喵回太空去的理由也不確定。
連佳喵為什麼來到這個行星上也不知道。
但我現在,已經看到佳喵的眼睛裡開始浮現彩虹。
所以,
「然後,Again!」
這幾句話的銜接與含意都亂七八糟。
但我爆發的感情為我選出的詞彙就是這樣。
「我們,改天,再見!」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送她,可以說就是為了講這句話。
佳喵的眼睛裡充滿了大顆的彩虹。她從門後拍打門,對我回以同樣的話。
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力點頭。
我不打算讓這次離別變成永別。
我不要只是回顧說昨天有過這麼一個人。
也許明天,又能遇到佳喵。
我尋求這樣的希望。
佳喵的頭剛縮回去,太空船就收起伸出的腳,深深吸氣似的噴射。被氣流噴得往外飛起的泥土形成一道牆,遮住了視野。我用手護住臉以免泥土噴進眼睛,整個人被肆虐的土砂擺弄。我被衝擊吞沒,坐倒在地,等風與土過去。
接著總算等到事態平息,我趕緊朝天空一看,結果……
「啊……」
空中已經看不到太空船。晴朗的藍天裡,連豆子般的背影都看不見。
只是飄在空中的積雨雲正中央,卻開出一條漩渦般的空洞,彷佛有東西從中穿了出去。
我一直看著這空洞被風慢慢填補上。
佳喵果然快得令人難以置信。
驚呼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就像地動聲似的撼動空氣。
現場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地面的坑洞。我茫然想著還真的有太空船這種東西,不再發麻的手才開始一陣一陣地刺痛。彷佛在得意地對我說:「怎麼樣?」
「嘿嘿嘿。」
我是敲過外星太空船的女人。也許地球人之中,像我這樣的例子已經是空前絕後。
指尖上的彩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我心想沒關係,連連握緊了手。
我搖搖頭,甩掉鑽進頭髮縫隙間的無數泥土。我就像先前的佳喵一樣,弄得滿身泥土,這種氣味讓我不由得苦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活力,從我滿是空隙的胸口溢出。
一向佳喵要求想知道,她就馬上告訴我她的真實身分。
她果然人很好嘛。既然人很好,我就希望能再見到她。
我得到了值得花上一輩子去達成的目標,以及承諾。
相信這才是佳喵留給我的最重要的事物。
有一天,佳喵將會回到這個行星。
也許這就像追逐天上的彩虹一樣虛幻,和消失的彩虹一樣的事物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星星不容分說地運轉。我連星星的末日與盡頭都不會看到,只能持續奔跑,直到獨自凋零為止。
一成不變的藍天下,有著一如往常的風景。我的壽命在浩瀚的時光之中,短暫得只是一瞬間的塵埃,難以如實感受到這些變化,差點就要困在一種覺得一直過著同一種日子的錯覺當中。
即使如此,我仍不會忘記地球一直在轉動。
相信只要站在這個轉動的行星上,天空又會掛上彩虹。
為了趕上那一刻,我要不顧一切,無止盡地全力奔跑。
好讓自己不輸給那艘太空船,好讓自己下次追得上佳喵的背影。
要更快,我要活得超越星空的遞嬗。
即使聽不見聲音,我還是看得出佳苗最後說了什麼話。
我覺得那遠比我選擇用來道別的話更加美妙。
即將進入漫長的睡眠之際,我擦去了眼底的水珠。
在那個行星的語言裡,不,是佳苗她會怎麼稱呼這種東西呢?
如果見得到面,相信到時候一定又會流出來,所以到時候就問問她吧。
我閉上眼睛前,不忘調整儀器,設定成遠比規定更快的速度。
警告聲響起,告知這樣會無法保證安全,但我不予理會。
因為我追求的不是安全,是速度。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設定的,但這個星球的名稱也已經登記上去。
這樣一來,相信我一定回得來。
雖然即使回來,可能也只是在重複一樣的情形。
或許在長遠的旅途後,已經沒有人在那裡了。
但即使是這樣,我仍然為了那短暫得可說只是一瞬間的少許交錯,踏上旅程。
我非得超越胸口的脈動不可。非得追過生命的定律不可。
趁我還是我。
趁佳苗還在。
我要以所有問題都追不上的速度直衝而過。
我朝著第1700光年,全力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