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5話 獅鷲與納克拉維】(2/2)
連忙將妹妹包起來的父親察覺到怪物害怕淡水,於是他們開始在湖中前進。可是湖太小了,根本沒辦法從怪物的手中逃走。
他們一邊潑著水一邊繼續跑。一家人準備逃到小河去,在那裡流淌著淡水,只要越過那條河,怪物可能就沒辦法追上來了。
於是,他們決定押注在這樣的預測之上。
他們跑啊跑,跑啊跑,然後————萊奧斯在某個預感的趨勢下,向身旁一看。
這一刻,他感到就像時間凍結一般。
妹妹的頭髮,由他精心梳理的漂亮黑髮,被怪物的手指纏住了。
妹妹被可怕的力量拖向後面,霎時間,抱著妹妹的母親也從視野中消失了。隨後,身後傳來悲痛的喊聲。
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救我……
悽慘的叫聲不斷重複,隨之還有皮和肉被撕碎的聲音。
父親本想折返回去,但搖了搖頭,粗暴地將萊奧斯抱了起來,擺著一張可怕的表情過了河。萊奧斯回頭一看,怪物已經不在那邊了。
那裡只留下了一隻熟悉的手和腿。
從此以後,萊奧斯的黑髮就變成了深灰色。
「幻獸書,第3卷第8頁——『納克拉維〈Nuckelavee〉』『第一類危險幻獸』。『擁有馬一樣的身體與酷似人的上半身的幻獸。身體沒有皮膚,除外觀之外均與人和馬不同。會使作物枯萎,會吃人。但由於系屬海妖,不能度過流淌的淡水』……沒想到竟然會遭遇納克拉維……真可憐」
「可憐?你真覺得可憐就完了?在那之後,老爹不再狩獵一般的野獸,開始到處捕殺幻獸。我對他也舉雙手贊成……在這世上,幻獸調查官來不及處理的獸害實在太多,獵殺的需求也很充足。不過,很多殺掉也拿不到賞金的幻獸會中陷阱,於是我們就搞了這麼個地方。然後我們就各司其職,老爹負責出去狩獵,而我負責經營這個地方」
「殺幻獸表演,是麼?」
「沒錯。你大概認為這是惡趣味的遊戲吧。其實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啊,聚集在這裡的人多大是獸害的受害者,他們內心懷著不論如何也消除不了的憎恨與痛苦,這麼做可以讓他們輕鬆一些。殺幻獸的志願者也是如此。我覺得這樣並不壞,我不會讓你妨礙我的」
「迄今為止我也曾見過許許多多的遭遇獸害的受害者,非常理解你們的憤怒、悲傷與憎恨。我絕沒有輕視這些感情的意思,這一點還請理解。但是,我還是要再問一次」
菲莉長長地吸了口氣,舉起花楸杖,將圓形的杖尖指向獅鷲。她指著害怕、掙扎的幻獸,向萊奧斯問道
「『這孩子』,對『你』,做過什麼麼?」
「………………啥?」
「你將你的憤怒、憎恨、痛苦,全都讓什麼也沒做過的這孩子來承擔,真的對麼?」
從菲莉的聲音中,透出單純的疑問與直白的憤怒。萊奧斯被那雙蜂蜜色的眼睛盯著,一時緊張得停止呼吸。但他搖搖頭,接著說道
「這傢伙的確沒有吃人,獅鷲本身也並不是危險的幻獸。但是,這麼想就太天真了。我跟著老爸打下手的時候,曾見過有一群人因為進入獅鷲保護黃金的範圍被趕盡殺絕。幻獸這種東西,根本不應該保護」
「獅鷲保護黃金的地區,即便對附近居民應該也是禁止進入的。那些人為什麼會入侵那裡?」
「……追著鹿,一不小心就進去了。真是太慘了」
「很遺憾,進入到不可侵犯的地區的話,安全便無法得到保障」
「可代價也未免太沉重了吧!這麼說,你是站在幻獸那邊的麼?」
「這要看情況。為了人與幻獸共存,區域劃分是必要的。我會同時站在雙方立場,不會偏袒哪一方」
菲莉的爽毫不動搖,注視著萊奧斯。然後,她靜靜地開口說道
「因為我是幻獸調查員」
婚紗似的頭紗微微搖擺起來。但萊奧斯卻對她堅定的態度嗤之以鼻
「什麼幻獸調查員……你們要是能夠及時處置,我們這行根本做不起來。另外,你少在那裡裝成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嗯,我知道。正因如此,所以我正在編寫幻獸書。為了不再讓任何人哭泣,判明他們的棲息範圍與性質,讓人與幻獸互相了解,不再相互傷害,共同生存下去」
「荒謬。你讓我去理解我恨的傢伙?」
「難道不嘗試去理解,就去憎恨一切麼?」
萊奧斯的聲音中透著煩躁。儘管菲莉這樣回答了他,依舊沒能熄滅他目光中憎恨的火焰。萊奧斯吐了口唾沫,接著說道
「人跟幻獸不可能共存,他們太危險了。我們走著瞧吧,人類遲早讓它們滅絕」
「你說得對,或許人類終有一天會逐漸破壞自然,讓幻獸永遠成為作古的幻想。但是,在成果達成之前,我們必須共同生存。而且,就算幻獸危險,你們這麼做又究竟有什麼意義?」
「…………意義?」
「現在的話,不論進行多大規模的幻獸狩獵,理論上終不可能將它們趕盡殺絕。而且如你剛才所說,這個地方只不過是用來排解憂憤的。殺害無辜的幻獸就能治癒傷痛麼?打個比方吧,這就相當於把對某個人的怨恨,發泄到全人類身上。擺出多少理由也改變不了事實,這僅僅只是娛樂罷了」
菲莉的聲音中,充滿堅定的,毫不遜於萊奧斯的憎惡的強大信念。她接著說道
「————因此,我要阻止你」
「少廢話,動手!艾德,不管了!」
瞬息間,萊奧斯打破沉默,大喊起來。他的目光正投向關獅鷲的籠子。
菲莉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少年手裡拿著鑰匙,正微微發抖。
「可是、可是,我……」
「快點!」
少年咬住嘴唇,靠近獅鷲,飛快地解開了獅鷲的腳鏈。明明什麼都沒被做,少年卻短促地慘叫起來,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獅鷲大幅度地拍打翅膀,經過兩三次的低度騰空後,似乎明白自己被釋放了。他發出嘹亮的叫聲,掀起烈風,騰空而起。此時,他的目光中浮現出明確的殺意。
被固定在半空中的萊奧斯鬨笑起來
「來吧,你唱的那些高調我已經聽膩了!既然你這麼偉大,你倒是挺身而出阻止它啊,幻獸調查員大人!你依賴強大的幻獸,自己躲安在全的地方,所以才說得出那種話!居高臨下,悠然自得誇誇其談地唱著正確論調,肯定很爽吧!」
「哎呀呀,所以說毒蟲就是毒蟲」
克俢那嘆了口氣,準備打響指。但菲莉飛快地舉起手,制止了他。她目光凝視著前方,簡短地低聲細語
「克俢那」
「無需在意,吾之花兒啊。這是開玩笑。就算這廝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究竟又與汝何干?」
「克俢那」
「……好吧,畢竟是花兒的要求。吾只怕花兒汝一個呢。下不為例喔」
克俢那搖搖頭,放下了手。
獅鷲高高飛起,一口氣朝地面俯衝,直逼被固定的奧萊斯。但在獅鷲到達前,束縛奧萊斯手腳的黑暗溶解了,奧萊斯得到解放。
即便如此,奧萊斯依舊不打算逃跑。他露出無畏的笑容,從皮鞋裡抽出另一把短劍。
「來吧,看到靠自己的力量對抗你!」
「不可以!」
隨著銳利的制止聲,菲莉(取下頭紗放在地上,確保特洛的安全之後)撲向奧萊斯的腰際,和奧萊斯一起在地上滾了起來。
千鈞一髮地逃過獅鷲的爪子之後,菲莉搶在奧萊斯前面戰
起來,沖了出去。
奧萊斯本以為菲莉會逃跑,怎料菲莉竟張開雙臂,從腦袋抱住了獅鷲。
「————啥?」
「沒事的……你一定嚇壞了呢……冷靜下來,乖,乖」
菲莉對獅鷲輕輕地說,溫柔地撫摸他的脖子。
獅鷲激烈地甩起頭,用力扑打翅膀,帶著菲莉一起躍向空中。他鋒利的喙每動一下都在割傷菲莉的腹部。可儘管白色的衣服上滲出血來,菲莉依舊沒有鬆手。
她就這樣靈巧地從獅鷲的脖子移動到了翅膀之間,很不穩定地抓住了他的背。她一邊繼續對獅鷲輕聲細語,一邊以很容易墜落的危險姿勢撫摸獅鷲腦袋。
「冷靜下來,沒事了,這裡已經沒有傷害你的人了。不用亂動了,已經沒有敵人了……真是個乖孩子」
「那……那傢伙搞什麼」
「那就是吾之花兒,吾永遠的花兒……不明白麼,毒蟲啊」
萊奧斯驚呆了,克俢那出現在他身旁。克俢那的兔子眼中透著擔心以及因為不能出手的焦急,注視著菲莉。
接著,他目光轉向萊奧斯,像講故事一般低沉地輕聲說道
「在吾還不在的時候,她已獨自與數以百計的幻獸接觸過。是的,她就憑一己之力,以那柔弱的少女之軀。在與吾相遇之前,她已不知被幻獸殺死過多少次。就算她可憐、悽慘地因幻獸或者人了而死,她仍舊從不曾憎恨過任何事物,也從未絕望或失望」
「你在說什麼……她又沒死」
「……也對呢。汝根本想像不到呢,毒蟲啊。但是,看到她那個樣子,總應該明白了吧?她為了讓人類與幻獸共存,一路收集信息的那些話,沒有半點沽名釣譽或異想天開。她堅信,那份知識能夠減少像你們這樣遭到危險幻獸傷害的人」
「…………哈、真是荒唐可笑的夢話」
「汝說的也沒錯。但是,她為了實現它一直都在拼上性命。正因如此,才得到了汝父親的認可」
萊奧斯皺緊眉頭。這個時候,獅鷲已經開始平靜。獅鷲聽進了菲莉的話,沒有傷害任何人,降落在地面上。
菲莉摸了摸他的後背,跟著從他背上下到地面,站在他身旁。菲莉再次面對萊奧斯。她白色的衣服上沾滿了羽毛,腹部的部分嚴重破損,流的血絕不算少。她現在看上去那麼可憐,但依舊面帶笑容。
「總算平靜下來……這樣就沒問題了。他原本是個溫柔的孩子」
萊奧斯露出打心底吃驚的表情,不久之後訥訥地嘀咕起來
「……老爸他,怎麼死的?」
「令尊遭遇了納克拉維。劍和火槍對納克拉維都不奏效,但令尊沒有逃跑,結果受了重傷」
「他為什麼給你邀請函……只要你不來,我們又怎會……」
「也是呢」
菲莉四下張望了一番,客人們仍被黑暗束縛著。
菲莉準備將他們和萊奧斯交給幻獸調查官,而且她不會改變這個決定。但苦惱了幾秒鐘後,她微微歪起腦袋,向萊奧斯問道
「要跟我一起來麼?」
特洛纏在菲莉的頭紗上胡亂掙扎,對菲莉受傷這件事暴怒不已。菲莉好不容易安慰了怒氣衝天的特洛,讓他聯繫了附近的幻獸調查官。然後,她留下束縛觀眾的黑暗,帶著萊奧斯和獅鷲離開了廢墟。
來到外面,正值太陽完全升起。明媚的陽光灑在大地上。
這是個適合飛翔的絕好天氣。
***
「唔……哇、哇哇啊!」
獅鷲在藍天中翱翔。在他悲傷,萊奧斯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敢出聲。野獸的氣味、熱量、肌肉運動,最關鍵的是自己正附在空中的事實,讓他方寸大亂。
在被菲莉指示騎上獅鷲的時候,他本來是拒絕的,但被黑暗強行固定在了上面。菲莉在他前面挺著胸膛,騎在獅鷲的脖子上。特洛為了不被吹走,呆在蓋上蓋子的包里,只伸出腦袋。
菲莉頭上的頭紗迎風翻飛,她不懼傷痛,開朗地喊起來
「感覺怎樣,在天空飛行很舒服吧?」
「哪、哪裡舒服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沒事的!相信這孩子!請抓穩!」
菲莉輕輕拍了拍獅鷲的脖子。獅鷲張開雙翼,急速下降。
在飛上天空的時候,萊奧斯便從黑暗中解放出來。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支撐他的身體。他緊緊抓住獅鷲的身體,發出慘叫。
兩人提高速度,從森林上方飛過。不久,他這才發覺自己似乎並不會被突然拋出去,從容地生還下來。深灰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他提心弔膽地四處張望,驚訝地愣了一會兒之後不禁有感而發
「……真厲害啊」
據說飛空機械的發明,目前有一部分鍊金術師在秘密進行攻克。但是,人類(至少一半民眾)無法得到在天空飛翔的方法。本來,人一輩子也無法獲得鳥兒眼中的景色。
無邊無垠的世界一覽無餘,這讓萊奧斯感到深深的震撼。但是,他搖搖頭,斂去表情再次露出憎惡的神態。菲莉沒有在意他的表情變化,接著說道
「連瓦特先生在逃離之際,也騎上了大鴉。正好附近有許多以前打過交道,溫柔聰明的孩子,所以就拜託幫忙搬運了」
「……你用幻獸搬運老爹麼?」
「因為連瓦特先生傷勢很重,用陸路肯定來不及」
「但到頭來,老爹還不是沒救了」
「嗯……我力有不及,非常抱歉」
菲莉如此回答,一時沉默下去。
不久,萊奧斯就像實在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似地,開口了
「那麼,你想帶我去哪兒啊」
「連瓦特先生的遺體已經交給幻獸調查官的地區支部……待會兒就帶你去吧」
「哈,你是想直接送我進牢房吧」
「我會帶上提交關於你過去遭遇過獸害的意見書與你同行。定罪還要根據你之前所殺害的幻獸數量,但多少應該有能夠減刑的希望,讓你接受與罪狀相應的徒刑……但是,我們現在要去的,是令尊逝世的地方」
菲莉淡然地回答。萊奧斯沉默不語。就這樣,他們繼續飛行。風吹拂著頭髮,陽光閃耀著眼睛。黑色的森林在下方猶如波濤般向後移動。不久,菲莉叫了起來
「能看到了!就在那裡!」
「……這」
萊奧斯驚呼起來。
那邊整片都是花海。
覆蓋山表面的林木漸漸消失,地面上滿溢著濃艷的色彩。數百種柔嫩的花朵爭奇鬥豔。如此美不勝收的風景,令人心醉神迷。但是,這片花海中有那麼唯一的地方,顯得詭異而且陰森。
花海的中心,有著奇怪的隆起。
「那是……什麼?」
「…………靠近就知道了」
菲莉沒有回答。獅鷲重重地撲了下那強韌的翅膀,騰起圓形的風,輕輕地在花海中著陸。
菲莉和萊奧斯被濃烈的劃向與寂靜環繞起來。萊奧斯愣愣地想周圍張望,但目光停在了中間那不自然的隆起上。
花牆之上殘留著幹掉的血跡。
他在某種預感你的驅使下,飛奔過去。踏過的花瓣紛紛散落,他到達花牆,顫抖著伸出手。
「…………老爹」
受傷的連瓦特,當時恐怕就靠在這裡。並將邀請函交給了幻獸調查員。
究竟是什麼,又是為什麼讓他臨終前改變主意的呢?
萊奧斯轉向身後,獅鷲和菲莉正站在那邊。是因為,是大鴉將身負重傷的連瓦特搬到這裡的關係麼?是因為,擁有不同思維的菲莉拼上性命想要救他麼?應該兩者兼有,但僅僅這樣應該不足以改變他的想法。
他重新轉向前方,首次直視了父親曾依靠的那東西的全貌。
「————什、」
他吃驚地睜大眼睛,啞口無言。他確認那東西的真面目,然後四下張望了一番,愣愣地張開了嘴。
幾秒鐘後,他的臉頰微微顫抖起來
「庫……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出來,就像好笑得實在忍不住一般,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笑到最後激烈地咳嗽起來。
周圍是美不勝收的花海,花兒們在風中搖曳。
萊奧斯一邊擦掉因為笑過頭冒出的淚水,一邊呢喃
「啊,原來是這樣……老爹,你也看到這個了呢」
在某種意義上,存在於此的東西,象徵著「何為幻獸」的答案。
在花海中心,猶如有隻巨大野獸沉睡著一般鼓出一片隆起。
而那隆起的下面,有一具龍的屍骸。
這是一隻擁有著
強大的顎,長滿牙齒的巨龍,完全不覺得他生前是個老實的個體。但在他場面之後,他化作了營養的源泉,讓周圍變成了一片花海。
數百種花兒將龍的屍骸當做苗圃,茁壯生長。
此情此景,實在太美了。
萊奧斯笑著哭起來。他只顧著笑,什麼也不說。他的想法並沒有什麼改變,他依舊堅定地認為幻獸是不能與人相容的危險生物。但在此情此景之中,的確有震撼他本已凍結的內心的某種東西。
恐怕連瓦特希望萊奧斯——自己這個永遠活在仇恨中的兒子,能夠看一看這片景色。他知道,菲莉一定會把他帶到這裡。所以,他不想只把憎恨與殺意留給兒子,所以向菲莉認輸,並將信封交給了菲莉。
在乘著風四散飛舞的花瓣中,萊奧斯懂得了一件很單純的事情。
人和幻獸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但總有一天,都終將死去。
最終,身軀將會腐朽。
而腐朽的身軀上,還會有花兒綻放。
不論人還是幻獸,都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