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3話 海豹少女】(2/2)
「要是做過分的事,就告訴你那海豹痴老爹!」
「每天一個勁地念著海豹海豹!你的哥哥們長著蹼,你也是魔女吧!」
「吵死了,吵死了,給我閉嘴!」
女孩猛地離開了菲莉身邊,做出與她年齡不相符的幼稚舉動,跺起腳來。但那些孩子沒有閉嘴,而是相互看了看之後,甚至一邊拍著手踏地打著節拍唱起嘲笑人的歌謠來。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閉嘴,鬧夠了沒!」
「停下」
凜冽的聲音響徹躁動的現場。孩子們一臉吃驚地,齊刷刷地閉上了嘴。
一句話鎮住了孩子們後,菲莉大步朝他們走過去。孩子們看到她嬌小的身軀變得高大,開始發抖。
菲莉停在他們面前,用非常平靜,但不容反對的口吻接著說道
「為什麼要唱這種歌?對人不可以沒禮貌」
「可、可是那傢伙剛才想欺負你」
「你們是覺得我在受欺負,所以想幫我是麼?謝謝,但既然你們擁有溫柔的心,就不能對不喜歡的人惡語相向。這種事情不能做,明白了麼?」
「唔…………嗯」
「既然明白了,就快去道歉吧」
孩子們聽到菲莉這麼說著,尷尬地相互間換了下眼神,扭扭捏捏地原地踏了幾下,嘴裡嘀咕著「她本來就是魔女啊」。但是,他們被菲莉那雙溫柔,卻又如母親般強勢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連忙道了歉。
「你們做得非常好,不可以再說別人壞話了哦」
菲莉憐愛地撫摸孩子們的腦袋。孩子們各個小臉緋紅,表情顯得十分難為情。這個時候,那些小狗似乎對現場厭倦了,發現了野兔便跑了出去。
「啊,鮑勃!」
「走、走吧!我們得追上去!」
「喔!」
孩子們快活地追趕小狗,匆匆地跑開了。之後,只有被喊做魔女的女孩和菲莉被留下來。女孩
瞥了眼菲莉,噘起嘴,過了一會兒嘀咕起來
「……我不會謝你的……不過,剛才是我不好」
「不,我害你吐到了不愉快的事情,非常抱歉。我在去找海豹少女之前,應該問過迪蘭先生家人的看法,根據大家的意見來作出判斷才是。真的非常抱歉」
「先不提海豹少女的事,剛才確實不是你的錯。不管你做沒做什麼,我都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因為父親滿嘴都是海豹海豹,哥哥們手指間長著蹼,所以我總被人欺負……現在長大了,可在島上還是被人嘲笑」
這個似乎叫做安娜的女孩嘀咕起來。她的側臉之上,銘刻著深深的苦惱。她看著自己的,平平凡凡的正常人的手,輕輕地說道
「……哥哥們長著完全不像是人類的美麗面龐,游泳也相當厲害。而且,他們頭腦聰明,就算長著怪手,面對大家仍舊不會招人謾罵。可我就是不行。我什麼都做不好,就是一個人類女孩」
「你的手」
「欸」
「受傷了麼?馬上給你包紮」
聽到菲莉這麼說,安娜愣愣地眨了眨眼。她的指甲里塞著乾枯的血漬,洋裝上也零星散布著黑褐色的污漬,仔細一看,那是血。而且,口袋裡還漏出了一團獸毛。安娜連忙把手揣進口袋藏了起來,慌慌張張地說道
「剛、剛才有貓纏到我家的漁網上了。漁網揮散發魚的味道,所以總會把貓吸引過來。我去把貓拿下來的時候,爪子掛在了口袋上折斷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撒謊,是真的!」
「……是這樣啊」
「怎麼啊,你也懷疑我?懷疑我是殺貓的魔女?」
「不,我相信你。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菲莉柔美的微笑起來。安娜鬆開了繃緊的弦,呼出一口氣,再一次毫不避諱地把臉轉向一旁,細若蚊蚋地說道
「怎麼說呢……你這人好怪啊」
「有麼?於是,那個……關於海豹少女的事情」
「對,就是這個。不,那個,剛才對你動粗是我不對,但我真的請你回去」
「我還不能回去。但是關於海豹少女的事情,其實我已經當面問過她本人,而且本人已經拒絕了。她表示不想見你父親」
「你說……什麼……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嗯,我身為幻獸調查員,即已得到這樣的結果,便不能再按人類一方的意思辦了」
安娜聽到菲莉這麼說著後,全身上下一下子泄了氣,臉上飄過就好像從緊緊束縛住全身的鎖鏈之中得到釋放一般令人吃驚的安心之色,愣愣地嘀咕起來
「這樣啊……臭老頭就算等下去,也不會來了啊」
「是的,她說不打算見面」
「哦……既然這樣,那剛才就更是對不住了呢」
安娜露出開心的笑容,突然拍起了菲莉的肩膀,粗暴但又親切地擺了擺手。然後,安娜臉上充滿自內心洋溢而出的開朗,接著說道
「我聽說臭老頭找來幻獸調查員幫忙跟海豹少女見面呢。既然這樣,就已經沒事了吧?不過難得來一趟,來我家暫住也沒關係。別看我這樣,做菜挺拿手的。你不用害怕他們剛才唱的歌,我的濃湯用的是美味的螃蟹」
「不,我還不能回去」
「誒,為什麼?」
「海上有怪異的風暴發生,從幻獸保護的觀點出發,我不能坐視不理。我必須查明原因」
菲莉這樣說道。安娜一時停下腳步,目光從菲莉身上移開,像找藉口似地輕聲嘀咕氣來
「放著別管也沒問題的啦……肯定自然而然就會停的」
「我還能問個問題麼?」
「誒,嗯,要問什麼?」
「剛才那首歌……調子聽起來很奇怪,究竟怎麼回事?」
安娜這次完全停下了腳步,菲莉也停了下來。柔和中不失強勁的風嗖嗖吹過,吹起她的自然捲髮,在她臉頰上拂過。她的側臉此刻非常僵硬,就像雕像一般。藏在影子裡的克俢那用低沉陰鬱的聲音重複出那首歌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那首歌……」
正在安娜準備回答時,一個手腳纖長的男性從遠方跑了過來。他揮舞著瘦若牙籤的胳膊大聲呼喊安娜
「餵~,安娜。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
「醫生!出什麼事了麼?」
「你父親病倒了,趕快過來吧。這位……莫非是迪蘭所說的旅行者?」
「我叫菲莉。請問,迪蘭先生他……」
「他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喊你。快來吧」
這個男人似乎是醫生,兩人在他的帶領下跑了起來,不久便到達了菲莉一行剛才離開的海邊小屋。
迪蘭躺在石制的臥榻上,大概是為了不讓他覺得冷,臥榻上鋪著厚厚的墊子,他身上也蓋著許多條毯子。迪蘭痛苦地不斷咳嗽,醫生愁苦萬分地告訴安娜
「要是可以,本想送到主島的醫院進行醫治,但他不肯走,堅持要留在這裡。怎麼辦?」
「臭老頭,都這時候了還給醫生添麻煩!這個人問過了,海豹少女不會再見你了!趕快去主島吧!」
「我說安娜啊,你怎麼對父親這麼說話」
「吵死了,醫生你閉嘴!喂,臭老頭,快點」
「啊……瑪麗莎」
迪蘭從他龜裂的嘴唇中吐露出不在場之人的名字。他睜開眼,濕潤的灰色眼睛四處彷徨。安娜一聽到那個名字,表情立刻就僵住了。
那一定是迪蘭給來自海洋的新娘賦予的名字。他已經看不到眼前自己的女兒,意識朦朧地繼續呢喃
「瑪麗莎……瑪麗莎……你在哪兒……」
「臭老頭……你這傢伙」
「瑪麗莎,你回來啊……瞧,我給你買了髮飾,肯定會適合你……瑪麗莎……你在哪兒……出來見我啊……」
看到迪蘭滿是皺紋的手在半空中撈來撈去,安娜的表情極其厭惡地扭曲起來,攥緊拳頭。菲莉打算阻止她,但在此之前,迪蘭流著淚嘀咕起來
「………………不要拋下我一個人啊」
「………………!」
他悲痛欲絕的聲音,令人撕心裂肺。
安娜鬆開了舉起的拳頭,深深低下頭,一度咬緊嘴唇後咒罵起來
「……算什麼啊,算什麼啊,你倒是看我啊!」
「安娜小姐!」
安娜直接旋踝離去,奪門而出。被留下的醫生一臉驚訝。菲莉本準備追上去,但停下了腳步。
不能扔下安娜不管,但她也不能留下生命垂危的迪蘭,這令她遲疑起來。
就在她迷茫之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去吧」
「迪蘭先生!」
「那孩子……最近的樣子……好像……有點怪」
迪蘭先生似乎總算回復了意識,用焦點復原的濕潤雙目向菲莉看去,然後看著安娜離去的方向,緊緊地閉上眼睛。
「……不論現在還是過去,我都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抱歉失陪一下,我這就帶她回來!」
菲莉背對著他透著後悔的聲音,蹴地而起,飛奔出家門。
她並不知道安娜的去向,但她豪不猶豫地朝大海跑去。
隨著滋嚕滋嚕的聲音,克俢那以兔子頭紳士的形態顯現出來。他一時與菲莉並駕齊驅,用低沉陰鬱的聲音對菲莉細語
「不出所料是麼,花兒啊」
「嗯……異族婚姻大多會以破滅告終」
菲莉靜靜地回答了克俢那的提問,握緊手中的花楸杖。她馬不停蹄地繼續奔跑,十分嚴肅地接著說道
「但在之後遭遇悲傷之事的,往往不止是當事人」
***
在菲莉一行之前出發前往小島的海岸稍稍偏離的地方,一顆聳立的岩石後面停著一艘小船。在那裡,安娜光著腳站在潮水中。
如今,大海染成了鮮艷的紅色。漸漸沉落於水平線的太陽灑在海面上,讓潮水好似冒泡的果酒。
安娜踢著浪花,一隻手裡緊握著某個東西,推著小船往前走。正當她正要用力乘上小船之時,一個凜冽的聲音從身後喊住了她。
「你準備召喚風暴麼?」
「…………!」
安娜感覺就像被人用獵槍射中了一般,猛地轉過身去。在那邊,一件酷似婚紗的純白頭紗搖擺著。菲莉那蜂蜜色的雙眸,非常悲傷地看著安娜——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中握著的東西。
「從絞刑台上的屍體上撕下肉,綁在貓的腿上,施加詛咒的咒語之後扔進
海里,就能夠自如引發風暴……這是一種禁咒。這裡是淺談,由於咒物可能會被海浪拍回來,所以你要乘上小船,在再也回不來的地方把東西扔出去來襲擊那座島,對麼?」
「…………我……」
「非常遺憾。之前召喚風暴的,就是你吧。其實我本不願意這麼去想的」
菲莉以悲傷的感情,輕輕唱起了歌
安娜·希爾認識嗎?
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湯姆森被絞死了,摸近屍體手血紅,割下肉來鍋里燉,今天的湯就搞定了!
「那首奇怪的歌,是某人目睹你接近主島絞死者的屍體,從屍體上取下肉的情形而創造出來的……其實你確實做著魔女的行為」
「不是的……我、我不是魔女……我並不是自願成為魔女的!」
安娜踢著海面,大聲叫喊,張開了顫抖的手掌。
握在她手中的,是切下來的貓腿綁著腐爛肉片的可怕東西。她衣服上的黑褐色污漬,大概就是殺貓時濺到的血乾枯後形成的。她抓著衣服,悲痛地叫喊起來
「我的媽媽非常溫柔。雖然結婚很晚,但對臭老頭關懷得無微不至。可是,臭老頭卻眼裡無時無刻只有海豹少女。我說的話他根本聽不進去。就算我跟他說我會被人喊魔女,讓他不要繼續了,可他還是要繼續等海豹少女……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成為真正的魔女了啊!」
「你是想引發風暴破壞珊瑚島,讓海豹們轉移到別處去是麼?這個方法你從哪裡學到的?」
「有天我被孩子們欺負逃進了一個小屋,在那裡發現了孤獨死去的怪老太婆留下的一本書……總有一天,我也會那樣死去呢。媽媽也是孤零零死掉的!讓臭老頭也孤零零地去死好了!我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絕對不會!」
安娜氣勢逼人地叫喊起來。從她的眼眸深處流露出深深沉澱的孤獨。這股猶如頑石般固執的感情,釋放著不同於迪蘭那種孤獨的另一種鋒芒。
迪蘭的孤獨,來源於被心愛之人拋棄的絕望。而安娜的孤獨,繚繞於沒人在乎自己的那股寂寞。
安那已不再逃避非禮的目光,她直面菲莉繼續喊起來
「下一場風暴一定能夠摧毀那座島。那樣一來,海豹們只能選擇走人。臭老頭再也見不到他的海豹少女。活該。就讓臭老頭知道……我有多討厭他!」
「……這不對呢」
「你說、什麼?」
菲莉嘀咕了一聲。想必菲莉的回答出乎安娜的預料,安娜一時間忘記了憤怒,愣愣地眨起眼。
菲莉那雙蜂蜜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內心還只是個孩子的女孩。
異族婚姻大多會以破滅告終。但在之後遭遇悲傷之事的,往往不止是當事人。留下來的人會組建新的家庭,而這若沒能成為心靈的慰藉,那麼感到寂寞的人又會變多。
人會對幻獸撒謊,幻獸會打亂人的命運。
不再正確運轉的齒輪也將不再順暢,會給周圍帶來更多的痛苦與憎恨。
但是,安娜的本性又很脆弱,很容易去憎恨別人。
菲莉就像面對受傷的猛獸一般,輕輕地對她講道
「你這麼引發風暴,不光是為了難為迪蘭先生吧」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你到底懂我什麼!」
安娜大叫著,準備把小船推進海里。克俢那準備阻止她,正要從影子中現身。但此時此刻,傳來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聲音
「……安娜!」
「臭老頭,為什麼……」
安娜吃驚得目瞪口呆。她剛才說得恨之入骨的父親本人正朝她跑來,明明在平坦的地面上身體卻東倒西歪。安娜儘管剛才語氣強硬地咬定不放,但她還是擔心自己剛才的話可能被父親聽到,目光中閃過強烈的動搖。
菲莉連忙支撐柱迪蘭搖搖欲墜的身體。
「迪蘭先生,不要勉強啊」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管我」
迪蘭用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推開菲莉,邁著東倒西歪的腳步走向安娜。他這樣子相當不穩定,讓人根本放不下心來。
「安、娜……這些年來,我對不起你」
「為、什麼。你去主島的醫院啊,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啊!」
「我,是趁醫生忙其他事的時候,偷溜出來的……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不是個好父親。我愧對你,也愧對你的母親」
「什麼啊……都這樣了還說什麼啊」
「我馬上就要離開人世了……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原諒我?」
迪蘭抬起顫抖的手,滿是褶皺與斑點的手掌伸向安娜。安娜一瞬間伸出手,想要回應,但看到自己的手之後愣住了。
她的手中,正握著切斷的貓腿綁上肉片的可怕東西。
「安娜·希爾認識嗎?她是約爾佛島上的魔女」
她小聲地唱起來,露出寂寞的微笑。
然後,她轉過身去,單手投出了禁咒咒具。
「————!」
迪蘭與菲莉呼吸為之一窒。撲通一聲,貓腿非常輕巧地掉入海中。一時間潮來潮去,但大海最終沒把詛咒吐出來。
隨即開始天色大作,烏雲涌動。
安娜轉過頭來,淺棕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臉上露出微笑
「臭老頭,還有海豹少女,全都去死吧」
那是悲傷與憎恨交織的,極為淒壯的笑容。
迪蘭短暫的噤若寒蟬,隨後斂去表情。
他突然跑了起來。不知他身上哪裡還藏著這樣的力量,他飛快地衝過去,抓住小船的船緣。小船在迪蘭的推行下,從淺談向海中前進。然後,迪蘭連滾帶爬地跳上了船,抓住放在裡頭的船槳,劃向了大海。
他的眼睛瞬間看向了安娜。
他張開了嘴,明確地,輕輕說了一聲
「————對不起」
「不會吧……為什麼啊,笨蛋!風暴要來了啊!」
安娜大喊,迪蘭沒有回頭。他用布滿皺紋如同枯樹般的手,一槳一槳向前划去。他的目標,是海豹們休息的島嶼。菲莉喊了起來
「克俢那,必須阻止他!」
「吾之花兒啊……那個男人再過不久便將會回歸大地了啊」
「可是」
「好好想想再對吾下令吧————阻止他,真的對麼?」
「…………是啊,我們……」
菲莉沒有繼續說下去,咬緊了嘴唇。
幻獸調查員本不能參與異族婚姻以及最終的破滅結局。至於緩和命運被打亂之人臨終時的痛苦,誰也不知道怎麼做才是正確的。
迪蘭劃向大海。女兒朝他伸出手去。
菲莉———————什麼話也沒說。
這究竟是贖罪呢,還是最後的任性呢……
迪蘭筆直地劃向大海,任憑驚濤駭浪狂風暴雨,依舊阻止不了他。在他航行的方向那邊,海豹們為躲避風暴,紛紛躍入海中。但是,島上還留著一頭。
那是不是她呢?菲莉並不知道。但那隻小個頭的美麗海豹,確確實實正直直地注視著老人。
安娜朝大海走去。她頂著海濤向前挺近,傾訴起來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
她就跟剛才請求原諒的迪蘭一樣,朝著前面伸出手。可是,迪蘭沒有回頭,在浪濤的推送下繼續前行。迪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雙臂面朝小島。
在他的前方,一隻海豹正等待著他。
「不要拋下我一個啊,爸爸!」
安娜哭泣著叫喊起來。
此刻,海面掀起驚濤。
巨浪連船帶島一併吞沒。安娜的尖叫聲也被大風所吞噬。
大海精準地肆虐著小島,將一切粉碎之後,吞入灰色的海水中。但在那一瞬間前,菲莉感覺似乎看到了,脫下皮的美麗少女擁抱他的景象。
風暴正如它飛快的來,平息得也非常迅速。
風暴過後,什麼也沒留下。
——————什麼也沒有。
***
第二天,天空和大海都恢復了平靜。
夾在兩種藍色之間的島嶼,恍若永恆地懸浮在這寂靜之美中。
菲莉將迪蘭的最終結局(略去了安娜引發風暴的事)告訴了醫生,於是醫生發出『這也是迪蘭想要的吧』這種司空見慣的感慨。
菲莉帶著將泣不成聲的安娜站在海邊。她靜靜地凝視著平靜的大海,不久嘟噥起來
「關於海豹少女在海底究竟有沒有自己的國度,眾說紛紜。據說,他們在海底擁有自己的領土,只有來到岸上會變成海豹的姿態。與他
們生態相似的人魚有時會將自己的戀人請到海底。令尊或許可能還活著,就在海底……但願海底是個好地方」
「………………吶,我不明白啊」
聽到菲莉說的話,安娜嘀咕起來。她雙眼空洞,搖搖頭。
「爸爸到底是在風暴中溺死,還是在海底快樂生活更好……我不知道啊」
「……不論是怎樣的結局,令尊肯定都不會後悔。所以,你不能再繼續做魔女了……令尊肯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菲莉這樣勸說道。她絕不是當做隨隨便便的安慰才說出這番話的。迪蘭在離開之際,向安娜道歉了。他的話語中,確確實實飽含著祈禱。
安娜什麼也沒說。不久,她壓著被風亂吹的捲髮,嘀咕起來
「我要離開這座島,要到比哥哥們去的主島更遠,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去」
「是這樣啊……祝願你的新生活幸福美滿」
「我絕對不會愛上幻獸」
安娜脫下鞋子扔了出去,接過了菲莉在半路上摘的花,向大海跑去。
她停在了淺灘上,用力把花拋了出去。
「————絕對不會」
白花翩翩然飄落大海。
沒人知道迪蘭究竟已經撒手人寰,還是在海底正與伴侶長相廝守。但不論最終怎樣,對於活著的人而言都沒有差別。
他走了,而且再也不會回來。
花瓣漂了一陣,突然被浪濤吞沒,沉入水底。
就像是……朝著海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