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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1話 惡龍與毒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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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美麗的春天。

縱然千萬次周而復始,春天還是那麼芬芳、豐裕、柔和、令人喜悅。

克俢那如此心想。

現在,空氣中已沒了冬日的苦寒,厚厚的積雪在空氣溫暖下化成透明的水,潺潺匯入溪流。

牧羊人所在的山包上,綠油油的牧草如同春日降臨的福音,生機盎然。野獸們奔出灰暗的巢穴,用各種方式尋找伴侶。這食物充足的季節,最合適讓消瘦的身體長肉,填飽轆轆飢腸。

溫暖,它僅僅只是到來,便是生物們帶來福音。

這是克俢那在週遊世界的旅程中,自然而然地體會到的道理。

在還未啟程之前,他就連這種道理都明白。儘管概念儲備在他的知識中,但他並不相信,自己真又一天能夠真切體會到那不曾見到的豐饒春意。

克俢那曾經居住的城堡被黑色的荊棘所覆蓋,與世隔絕。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的存在極大程度上超脫了常規生物的範疇。

克俢那·杜拉丁(過去的『黑暗之王』)沒有實體,原本的他就是擁有意志與力量的黑暗本身。正是如此,克俢那可以幻化成任何樣子,破壞任何東西。但是,他現在卻選擇一直維持著唯一的形態。

擁有兔子腦袋和人類身體,身襲全黑晚禮服的幻獸——也就是他口中的紳士。

這便是現在的克俢那。

他以這種形態,一直為一名人類少女做隨從。

現在克俢那的主人——菲莉·艾赫娜正坐在湖邊。

她穿著一套類似修女貫頭衣的白色衣服,抱著雙腿。在碧波粼粼的湖水前面,有隻幻獸正躺在她的腿上打著盹。菲莉微微轉動脖子,戴在她頭上的大花朵鏤空花紋的純白色頭紗也跟著擺動起來。

菲莉·艾赫娜是個白色的少女。不光是衣服,包括那頭短髮,還有圓潤的臉頰,全都由異質的白色所構成。果實般的肌膚,絹絲般的頭髮,然後在她此刻闔上的眼皮下面,是一對蜂蜜色的眼睛。

葉縫中灑下的光斑在她肌膚上滑過,此情此景美不勝收。

(吾由衷覺得,春天就是為吾之花兒存在的呢)

克俢那心中坦然地這樣想到。

他一年四季永不停歇地慷慨抒懷。在他眼中,春夏秋冬都為菲莉而存在的,尤其是春天。

春天也是花兒的季節。正因為有花兒裝點,春天才如此光輝燦爛。

因此,春天是為她,為了克俢那雪白的花兒——菲莉而存在的季節。

克俢那欣賞著眼前的美景,倍感欣慰。但他此刻也頗為不滿。原因就是睡在菲莉腿上的幻獸。

那個頭頂長著尖角,像馬一樣幻獸——獨角獸〈Unicorn〉正安然地收起四肢,將腦袋放在菲莉腿上。

在大約幾十分鐘前,菲莉一行暫時停下腳步,在寶貴的水源旁休息。隨後,一隻獨角獸(只對清純少女親近的生物)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那隻幻獸理所當然般向菲莉撒嬌。沐浴在陽光之下,菲莉緩緩地撫摸著他的腦袋。此情此景雖然和諧,但在克俢那眼中簡直豈有此理。

克俢那心裡不平衡了,為什麼吾——過去的『黑暗之王』所守護的人,非得被那種不入流的幻獸獨占不可?不,準確地說,說獨占恐怕有些不對。

(欸!憑什麼只有小子汝那麼享受,太賴皮了吧!)

克俢那心裡暗自宣洩著不滿。但他遷怒的對象,燒瓶蝙蝠(『燒瓶小人的亞種』)——特洛正趴在菲莉的頭紗上,好不愜意地發出香甜的鼾聲。

克俢那生氣了。蝙蝠可以在她的頭紗上休息,自己同樣身為她隨從,卻沒有容身之處,這究竟算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克俢那被獨自拋下,感到寂寞了。

就在克俢那暗自不平的時候,菲莉醒了。那對蜂蜜色的雙眸平靜地眨了眨,小腦袋愣愣地一歪。

「嗯?咦……克俢那,你怎麼了?」

「不,完完全全任何一丁點問題也沒有,吾之花兒啊」

「看樣子很有問題呢」

「嗯,一看不就知道了。看上去相當愉快啊。吾是屬於花兒的,吾被花兒等晾在一邊,感到非常安寧,嗯」

克俢那如此回應。菲莉沉默了幾秒鐘後,再次開口

「你究竟怎麼了?」

「完全、並沒、任何、一丁點問題啊!」

克俢那當即這樣答道。此時若坦率地吐露心中所想,將有損紳士之名。但菲莉平靜地繼續追問下去

「真的麼?總覺得你孤零零的,看上去相當寂寞的樣子呢」

「絕無此事,吾之花兒啊。吾究竟何來寂寞之有,零星半點也沒有啊」

「呃,嗯……瑣碎的事情還是不追究了。那個,克俢那」

「嗯?什麼事,花兒啊」

「過來?」

菲莉向他伸出手去,此時若不微笑著予以回應,亦將有損紳士之名。

克俢那頓時沉默下來,歡快地走過去執起菲莉的手。他握住柔軟白淨的手掌,原地蹲了下去。

就在此刻,特洛的鼻涕泡泡啪地炸掉了。克俢那被特洛用「這傢伙搞什麼」地瞪著,以「吾應花兒的呼喚前來罷了」的態度坦坦蕩蕩地靠近菲莉。

獨角獸也不開心地抬起頭。菲莉一邊撫摸著它脖子安撫它,一邊繼續開始小睡。

這段時光是那麼安詳。

草木在風中沙沙地唱起歌。湖面上反射的陽光是那麼閃耀,身下的草地是那麼柔軟。

這就是春天。

真是個美麗的季節。

但在如此祥和的光景中,還有會珍奇的事情發生。

「咦?你說『除龍』?在這個時代?」

與獨角獸分別幾小時後————在某個村莊中,菲莉驚呼起來。

***

如今,除龍這樣的偉業只能在傳說中聽到了。

這個世界存在著『幻獸』,即『擁有獨立生態系統,不能列入常規食物鏈,擁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幻獸調查官』即是對『幻獸』的生態系統進行調查並向國家匯報,以及對獸害進行處理的,得到國家認定的專家。由於目前調查官培養苦難,國家會對認定的魔法師與鍊金術師作為補充,即是『幻獸調查員』。

自國家設立幻獸管理體系之日起,除龍便徹底成為過去。

根據與棲息於地脈的靈主之間所締結的契約,肆意狩獵或驅逐龍族的行為被禁止,所有龍族個體均由國家登記備案。『暴走龍』,即不在契約內的失控個體,必須經『幻獸調查官』或『幻獸調查員』認定方可認定,實施誅殺。相反,若違反該規定,最嚴重的情況將以『叛國罪』論處。

而且現在已經有了應對幻獸的專家,還要挑戰那種危險偉業的人就更少了。

雖說除龍者能通過龍的屍骨與寶藏(許多龍族有存積金銀財寶的習性)來獲得非常可觀的財富,但也正如許多英雄傳說中所描述,殺死龍會受到詛咒或留下後遺症。若沒有妖精族或精靈族(人類尚未實際發現)的庇護,絕不能貿然挑戰。

然而菲莉面前這位金髮青年卻非常豪爽地宣稱

「沒錯!我準備挑戰除龍。因為有人在困擾呢!」

這絕不是應該理直氣壯對菲莉這個『幻獸調查員』講的事情。

菲莉不禁感到眩暈,身體無力地搖晃起來。頭戴高禮帽,用黑布遮住臉,外表看上去勉強還算人樣的克俢那單手支撐住菲莉纖細的肩膀。

在他們上方,小鳥唧唧喳喳,不合時宜地歡快鳴囀。一所所民宅的窗戶被黑布蓋著,黑布在春風中輕柔飛舞。

終日沉浸於哀嘆的情況,竟發生在氣氛一派悠然的村莊中。

回想一下就會發現,這地方的氛圍一開始就很古怪。

那些靜靜相依的一所所簡樸石制民宅,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遮著黑布,門口裝飾著紫色的花束。村里發生過不幸,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在表示哀悼。然而,居民們的態度卻與他們所表示的悲傷十分矛盾。

小孩子們嬉戲玩耍,大人們賣力地幹著農活。對於似乎發生在最近的不幸,沒有絲毫回顧或哀嘆的感覺。

直白地說,就連哀悼之意看看著也像是『不想哀悼,但沒辦法』。

「這……究竟有沒有出過事?」

「感覺甚是微妙呢」

克俢那的耳朵機靈地動了動,菲莉頭紗上的特洛也納悶地歪起腦袋。

在她們走在村裡的時候,發現一群尤為奇特的人。

他們——似乎是村莊代表的一群人正要送走一位身著盔甲的青年。他們紛紛握住青年的手,激勵他

「拜託了」

「好好干」

「沒事的。

你一定能行」

「謝謝大家,我一定不負眾望」

青年一頭金髮,有一對宛如夏日晴空的美麗蒼眸。他對那一句句激勵回以鄭重的感謝。

菲莉看到這一幕,覺得很奇怪。

「他究竟要上哪兒去呢」

畢竟也沒聽說有戰亂發生。

青年除了手和頭部,全身被盔甲裹得嚴嚴實實。那似乎是接受村子委託的傭兵裝備的重裝備,說不定是去對付附近森林的獸害。

菲莉懷著這樣的預測,向青年搭腔。

結果青年給出的回答,卻是『除龍』。

這的確不外乎是處理獸害,但對象是龍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龍的某些個體擁有遠遠超越人類的睿智。且不談翼龍〈Wyvern〉或年輕的海龍〈Sea Serpent〉,根據討伐對象的不同,其影像甚至能夠匹敵國家間的戰爭。而且最關鍵的是,作為幻獸調查員對這種事不容忽視。

菲莉連忙出聲制止青年

「在你即將出征的時候攔住你,實在抱歉。可否將具體情況告訴我?」

「那個……小姐你是……」

「恕我失禮,我名叫菲莉·艾赫娜」

詢問菲莉身份的不是青年,是村民。菲莉在報上姓名的同時,從胸前取出一隻銀色的藥膏盒。藥膏盒的表面刻著長有數百隻短角的古龍徽章。面對幻獸調查員的證明,聚在一起的村民全都緊張起來,但唯獨那個青年看到了藥膏盒依然不慌不忙,十分冷靜

「啊,果然!你是幻獸調查官對吧?看到那個富有特徵的頭紗,我就猜到肯定是那樣!幻獸調查官的職能是連繫人與非人之物。聽說他們會儘量隱藏容貌,疏遠人群,並接近幻獸……還聽說,在最開始幻獸部門創設之際,由於調查官女性占絕大部分,那頭紗還包含新娘的含義。聽起來真有情調呢!」

「嗯。雖然我並不是調查官,是國家授予同等權力的調查員,不過確實如你所說。畢竟由來特殊,目前也有觀點認為,男性調查官所用的黑頭紗應該換成其他東西,正積極地進行探討……呃,搞錯了。抱歉,跑題了。那個,我看你好像相當熟悉這方面的事,難道不知道關於龍族的規定麼?」

「要是不知道,那可就蠢到家了」

「克俢那,壞孩子」

「汝當吾是幼兒麼,吾之花兒啊」

對克俢那的譏諷,菲莉輕聲責備。不知青年有沒有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他臉上仍掛著與剛才如出一轍的燦爛笑容。

「不,這我當然知道!可情況緊急,分秒必爭」

「分秒必爭?」

菲莉聽到青年說的話,斂去表情,用眼神問青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青年坦坦蕩蕩地地答道

「是的,因為住在這附近的惡龍,擄走了領主大人的千金!」

「你是說,惡龍麼?」

菲莉茫然地重複了一遍。

她確實記得被如此稱呼的存在。

菲莉舉起雪白的手,克俢那行雲流水般自然地將一本書放在她手中。

看到這個身著晚禮服,身上沒有任何行囊的男人不知究竟從哪兒變出書來,村民們詫異不已。在詫異的村民們面前,菲莉打開厚厚的書,翻起布滿傷痕的書頁。

翻到要找的地方後,她的手停了下來,緩緩開口說道

「幻獸書,第1卷54頁,『非布拉村的惡龍〈Ivil Dragon〉』『第一類危險幻獸——但附條件重點觀察』『有傳說作為補充』……嗯,是個奇怪的孩子」

「嗯,確實很少見。那竟然是『童話』被傳唱的存在,或許與『英雄傳說』也有關聯」

「……吾之花兒啊,又是『童話』又是『英雄傳說』,究竟是怎樣的故事?那龍確實存在麼?」

「嗯,確實存在,但稍稍有些特別」

菲莉聽到克俢那的提問點點頭,雪白的手指在文字上緩緩拂過,如同連其特殊性也一併尊重般,娓娓講道

「通常龍族沒有善惡之分,然而那孩子之所以被稱為『惡龍』,是因為這片大地上流傳著『惡龍的傳說』」

「惡龍的傳說?」

「根據村裡的傳說,他本來是懂得語言的賢龍〈Holy Dragon〉喔」

突然,青年快步走了出去,坐在了森林入口堆砌的石牆上。壁虎嚇得逃進了石縫中。青年毫不在意坐在這裡有多難受,從行李中取出一隻小型豎琴,指甲在弦上撥了幾下之後,開始流暢地彈奏。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強大的幻獸遠比現在更加逍遙自在的古老年代」

他突然唱起歌來。悅耳的低音開始響起。

他口口聲聲說分秒必爭,卻悠閒地用吟誦的方式來講起了傳說。不過,儘管他沒有餘力花個好幾天等待幻獸調查官的回覆,但耽誤個幾分鐘興許並不礙事。即便如此,村民們還是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菲莉一行也沒弄懂眼前的情況,愣住了。但隨後,他們漸漸開始感到驚訝,讚賞地睜大雙眼。特洛抬起頭,鼻子哼哼起來。

克俢那交抱雙臂,罕有地如沉吟般表達了內心的驚訝

「原來如此……確有足以請願除龍的資本」

「是啊,這個人受到大自然的寵愛。不過他尚未得到任何妖精族的恩惠,就不知道他自己清不清楚了……就算資質不及『勇者』的程度,也應該是個能夠達成偉業的人」

「嗯,確實如此呢」

菲莉傷腦經地微微一笑,克俢那頻頻點頭。

在他們面前,每當青年撥動手指,風便會隨之舞動。空氣仿佛被他優美的聲音所打動,歡喜地顫動著。他的聲音中擁有能夠觸動非人之物感性的特別力量。

許多幻獸喜歡音樂,其中尤其是妖精族。青年的歌聲充分擁有著令他們喜歡的潛質。

他似乎生來受到大自然的寵愛,具備人類身上極其稀有的性質。

青年平靜地以歌聲講述傳說。菲莉微微張開嘴,情不自禁地應隨著他的聲音,說道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傳說」

故事發生在幻獸調查官還沒創設之前,人與幻獸間的鴻溝更加深刻之時。

在厚實的綠帷包裹下的森林深處,藏著一座岩山,通曉語言的賢龍就住在那裡。

它是森林、動物還有人類的指導者,是一隻守護弱小的善龍。但經歷漫長的歲月,身邊埋藏的寶藏漸漸增加,龍對人類漸漸心生猜忌,喪失神智。

為數驚人的金銀財寶,能令擁有者瘋狂。

賢龍開始對人們撒謊,讓人們帶來財寶後就把人吞下肚裡。

曾經指引弱者的言語,如今形同劇毒。

而且,還形同利刃。

「不久,他的毒感染了他的巢穴,伸向了自己的弟弟」

「啊,可憐的兩隻龍。命運的齒輪轟轟作響地轉動起來」

賢龍還用言語的利刃刺向了自己的弟弟。他跟以前完全判若兩人,用惡毒的話語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責備自己的弟弟。溫柔的弟弟不堪哥哥如此責備,流著淚離開岩山,投身深谷化作一塊巨大的奇石。

賢龍實現了獨占了財寶的願望,但也受到了詛咒。

屠龍將受到詛咒,哪怕同族也不能倖免。

他無法再說話,無法再吐出毒語,舌頭潰爛了,喉嚨燒壞了。從此以後,只是喘口氣或者發出聲音,都會給他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於是,如今化作惡龍的龍為了不跟任何人說話,藏進了岩山深處,不再出沒人前。

「他的詛咒無法自己化解,解開詛咒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心靈純潔的女孩照顧自己五年」

「但是,女孩照顧完龍之後自己就會受到受到詛咒,一旦離開龍的身邊便無法呼吸————整個傳說就是這樣」

「然後,龍確如傳說中所說擄走了女孩……可是,為什麼?」

菲莉不解地歪起腦袋。她對龍唐突的行為感到疑惑。

「這全是當地口口相傳的傳說,現在已經無法考證是否確有其事。不過,符合傳說的龍族個體確實存在。背負童話的他是被指定為第一類危險幻獸的危險生物,擁有漆黑的巨大身軀與蝙蝠般的翅膀,能噴出滾燙的火焰,倘若與他為敵,附近的人恐怕會被輕易殺死。可正如傳說中所說,他並不打算從岩山中出來……所以對其保留處分,進行重點觀察。因為只要不貿然刺激,龍族多數會繼續維持以往相同的行為」

「總而言之,對待他就要像對待火山一樣是吧?可他毫無徵兆地行動起來,擄走了女孩?這很奇怪啊。如果說他是想要解脫,也應該會更早採取措施才對。已承受千年的痛苦,就算再延續個一百年也沒什麼太大差別吧」

「誰知道呢,

龍族的本意是無法揣測的……不過,我要趕緊去一趟!」

「可女孩要過五年才會受到詛咒啊」

「這說的是什麼話,被抓走的姑娘哪怕此刻肯定也正飽嘗著寂寞之苦啊!必須趕快救她出來!」

青年憤慨地說出意見。菲莉微微歪起腦袋

「那個……剛才聽你說我就在想,莫非你不是這個村裡的人?」

「當然不是!我是流浪的傭兵。平時使用更加輕便的裝備,給商人當保鏢或討伐盜賊。但聽說了這樣的事情,豈能坐視不理……啊,不過聽說領主大人會把女兒嫁給營救之人,所以我可能會選擇以後在這裡定居……但這一切都要看她的意願呢」

青年滿不在乎地答道。他閃耀的蒼眸之中,沒有一絲邪念。

克俢那吃驚地嘀咕起來

「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僅僅出於同情就去除龍……喜愛唱歌,樂於助人,所以就要打敗邪惡麼。流浪的騎士去解救被困的公主,正汝童話中那樣呢。想必那姑娘也是位如公主般美麗溫柔的人兒吧」

「哎呀……這個嘛」

「該說很普通吧」

「沒那麼誇張」

聽到克俢那說這麼說,村民們怯生生地作了回答。他們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地竊竊私語。看來他們心裡一直藏著好多事情。

克俢那詫異地向他們看過去,村民們好像覺得自己說漏嘴壞事了一般,接著說道

「準確地說,是個嘴巴很毒的姑娘」

「一見人就惡語相向,那樣子恐怕根本沒人願娶吧」

「說真的,領主人那通告就像請人清理麻煩似的」

「所以,我們其實覺得……這個人挺可憐的」

「你們別說了!他都答應救人了,這不就行了麼!姑娘還那麼年輕,拋下不管多可憐啊!」

似乎是村長的男人大叫起來,隨後是一陣凝重的沉默。

村里氣氛那麼古怪的原因,這下總算弄明白了。儘管村民們在女孩回來之前掛上了黑布,但心情卻非常複雜,不知有沒有真心哀嘆她的不幸。

「原來如此。並非一切都如童話中那樣呢」

克俢那聳聳肩。可村民們坦白的情況,並未沖淡青年雙眸中的光輝,他的熱情反而更加高漲。

「姑娘人怎樣並不重要啊!重要的是她此刻肯定非常不安,她不應該受這種折磨!」

「說的沒錯。她的安全令人擔憂,若情況嚴重,我也應該向國家提交『暴走龍』認定的報告。我作為幻獸調查員也要一併同行。沒問題吧?」

菲莉如此說道。可她話音剛落,青年此前一直毫不動搖的表情之上頓時籠上一層陰影。或許他是不想傷害菲莉的自尊,回答時支支吾吾

「呃……你的意思我懂,不過你雖說是幻獸調查員,但還是很令人擔心啊……恕我失禮,你還太年輕了」

「不用在意,這是我的本職,我反倒希望你能留下……但看你不會同意的樣子,所以至少得讓我同行,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這位小伙子,吾另外要申明一點。花兒有吾陪伴。吾乃無敵的紳士,也是所向披靡的騎士,因此汝根本無需擔心。吾存在於此的理由,正是保護花兒不容枯萎……嗯?小子,別咬吾手指,還讓不讓人好好把話說完了!」

克俢那準備抱住菲莉的肩膀,結果特洛撲著翅膀飛快地飛了下來,死死咬住克俢那的手指,警告克俢那放開菲莉。克俢那好不容易才把特洛趕走。

克俢那在黑布裡頭哼了哼兔鼻子,再次向青年投去尖銳的眼神。

隨後,青年好像明白了什麼,深深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確實如你所言……就有勞你來保護她了」

「直覺也相當不錯麼……相當有勇者的素質呢」

青年答應菲莉同行,直直地伸出手。菲莉毫不猶豫地伸出自己柔軟雪白的手,握住了青年粗獷的手。

青年握住菲莉的手,有力地抖了抖之後,鬆開手做自我介紹

「請多關照,我叫吉爾巴特。讓我們一起把姑娘營救出來吧!」

就這樣,菲莉決定前往惡龍的所在之處。

他在漆黑的森林深處。

就像童話中講的那樣。

***

菲莉一行踏著生有苔蘚的大地,向前趕路。

在這片森林中,古老的樹木盤根錯節,繁茂密集的枝葉遮天蔽日。不僅視野惡劣,而且有的樹枝垂著藤蔓,有些灌木叢中藏著棘刺,還有毛骨悚然的傘菌群總會阻撓前進的步伐。每走一步,肺里就會吸滿好似野獸體臭的密林氣味。但是,附近沒有野獸的蹤影。從沒發現妖精之環看得出就連妖精也沒有。

這也是強大的幻獸——龍族統治著附近一帶的證據。

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薄霧。就像在警告闖入者一般,越往前走空氣便越發白濁,濕氣也越重。但走了一會兒之後,樹木的蹤影消失了,其他植物也很不自然地被一掃而光。

忽然,視野豁然開朗。

「這……」

在他們面前,有條將森林直線橫斷的一條奇怪道路。素裸的地面上連草都沒長。但是,若說眼前的景象出自人類之手,構造也未免顯得太過雜亂。

克俢那輕輕地蹲下去,衣服隨之搖擺。他詫異地驚呼起來

「這條不自然的路是怎麼回事?」

在霧中延伸的詭異直線,筆直地通向森林之外。

吉爾巴特將手水平擋在額前,一邊觀察前方一邊說道

「剛才村民們告訴過我,這條路似乎連接著深邃的溪谷。這可能是龍弟弟飛出岩山,在慟哭中爬過所留下的痕跡……朝著與他前進的相反方向沿這條路向森林深處徑直走去,就能到達龍的住處」

「原來如此……留下了這樣的痕跡,也就意味著不能貿然斷定傳說是虛構的呢。不容小覷啊」

「嗯,留下了傳說的孩子,大都留有許多證據來印證他們的傳說。這次的……是個相當悲傷的故事呢」

菲莉點點頭。三個人還有特洛,在這條毫無其他生物氣息的道路上邁步前行。

這條路一馬平川,走在上面無比輕鬆,之前那段艱辛的路途就像假的一樣。

不久,聳立在霧中的岩山顯露出輪廓。那裡有歪歪扭扭的三座尖峰,好似城堡的尖塔,刺向天際。岩山籠罩在沉寂之中,難以想像裡面有龍,唯有空洞的風悽厲地拍打耳朵。

菲莉握緊花楸杖,宣告道

「出發吧,但願不要撞見他」

吉爾巴特似乎從菲莉的語氣里聽出她似乎也在替惡龍擔心,察覺到了菲莉的意志,但他並沒有闡述自己的意見,淡然地點了點頭。

三個人朝著最近,也是最可能是龍出入的洞穴走入岩山。隨後,高度與寬度遠遠超乎想像的廣闊空間呈現在他們眼前。

「好厲害……多麼宏偉啊」

菲莉不禁感嘆。

岩山內部被掏空,形成建築物般的構造。沿牆壁拓有寬闊的通道,通道呈螺旋狀通向遙遠的上方,岩土還拓有足夠供龍休息的巨大岩台,上部投下的光線灑在岩台上,在地面上形成巨大的黑影。

仔細一看,正上方開著洞,似乎是供龍從那裡飛出去的構造。在洞的正下方有個從岩石中挖出來的圓形水池,裡面蓄積著清澈的雨水。

那東西恐怕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可能是強壯的矮人族過去使用鑿子和錘子,以超越人類智慧的技術為賢龍製造的。

菲莉靜靜地豎起耳朵,但並非聽到龍呼吸或鱗片摩擦的聲音。

她調動自己的所有感官之後,慎重地得出結論

「……看來不在家的樣子」

「嗯,似乎是呢。看來惡龍正好離開了巢穴,運氣不錯啊」

克俢那也肯定了菲莉的看法。吉爾巴特向他們投去率直的尊敬目光。

菲莉握緊花楸杖,向吉爾巴特做出指示。

「應儘量避免不必要的交戰。我們去尋找女孩吧。將女孩保護起來後,請吉爾巴特先生將女孩帶回村里。如果龍要追她——到時候我和克俢那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分工弄反了吧……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畢竟現在連爭論的時間都沒有。事後再說吧!那我去這邊了!」

吉爾巴特說完後,毫不猶豫地朝某條通道飛奔而去。

菲莉目光沿壁面掃過。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的道路隨上行出現分歧,分別連接那數不清的岩台,就像開裂的大樹表面長著一朵朵蘑菇。而這麼一說,菲莉他們就如同在上面彷徨的螞蟻。

在如此之大的空間中找一個人如同大海撈針。但菲莉堅定地點點頭,飛奔起來。克俢那也在她身旁齊頭並進。他臉上的布飛揚起來,影子猛然從腳下

伸出來。

「花兒啊,吾先行一步了。在這種以人身肉腿腳難以通行的地方,吾必須為汝開拓道路呢。這正是大顯身手之時刻」

他揮動細長的手指,就如同揮舞指揮棒一般,影子瞬息之間泛著波紋向周圍鋪開,黑色的末端垂直沿牆壁爬升,開始探索岩台。

特洛也不服輸,也從菲莉的頭紗上飛了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後在菲莉面前哼了下鼻子為自己打氣,隨後飛快地向正上方飛去。

菲莉用感謝的目光回應他們,自己也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拼命地往前跑,儘自己力所能及的綿薄之力。

不久,克俢那確認完一處岩台後,讓影子停了下來。

他讓所有影子回到自己背後之後,伸出漆黑的手掌。

「花啊兒——這邊來」

「嗯,拜託了」

菲莉毫不猶豫地抓住克俢那的手,撲入他的懷抱,特洛也連忙飛了回來,趴在菲莉的白頭紗上。

克俢那將影子固定在遙遠上的岩台上,像拉繩子一樣將自己的身體向上提升。到達目標岩台後,菲莉正準備從克俢那懷中跳下來時,吃驚地睜大了雙眼。

「……果然傳說不完全是虛構的呢」

在那裡,是一片耀眼的金光。

在金幣寶石堆成的山中,躺著一個女孩。

儘管她身上用上等料子製成的衣服有些髒了,但身體看上去並不虛弱。何止如此,她嘴裡竟還傻傻地留著口水。

看樣子,她正在酣睡。

克俢那看到她搭著纏結紅髮的側臉,不由自主地嘀咕起來

「原來如此……確如村民們所評論的那樣。不,人的美醜對吾而言根本無足輕重喔?除了花兒,吾對任何人類都不感興趣……不過,聽聞她符合童話中公主的定位,展開相應的聯想確也無可厚非,但這也未免……」

「你要不要緊?我是幻獸調查員,前來保護你了」

菲莉沒有理會克俢那失禮的抱怨,蹲了下去,將手放在睡著的女孩肩膀上,輕輕搖晃。但女孩沒有反應。

菲莉擔心身體不適,慌張起來。就在這時,傳來奇怪的聲音。

呼咕呼咕,非常脫線脫線的聲音。

「呃……這……」

「嗯,這是鼾聲呢。竟然在龍巢中如此氣定神閒,這女孩簡直膽大包天啊」

女孩睡得正酣。菲莉在困惑中一度停手,之後露出毅然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搖晃她的肩膀。

「那個,醒一醒!起來!醒過來啊,起來啦!」

「嗯……欸,啊,怎麼了?好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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