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話 翼龍與女孩(2/2)
「遵命,吾之花兒」
克俢那優雅地行了一禮,抬起臉,腳在地上輕輕一
踏。
與此同時,黑影在地上激烈擴張,並爆散開來。
數十個黑影如植物一般向半空中伸展,然後如觸手一般伸了出去,打算纏住翼龍的身體。翼龍在動搖之下夢裡拍打翅膀,逃向了高空。驟風形同衝擊波撲向菲莉與克俢那,但克俢那鎮定自若地朝著半空一記掃腿,兩股風壓相互碰撞,最終抵消。而這個時候,黑影縱橫伸展,從四面八方向翼龍逼近。當影子纏住一龍尾巴的瞬間,翼龍的身體向一側傾斜。翼龍做了個急轉彎,幾乎不拍打翅膀,從黑影的縫隙中鑽過。面對翼龍無重力與慣性的動作,菲莉不禁感嘆起來
「好厲害!翼龍憑著那樣的身體,能夠完成本來不可能完成的動作。竟然連幼龍也能完成如此出色的動作……這種生物真的好厲害!」
「吾之花兒啊。儘管吾的確應付得遊刃有餘,可汝未免也太缺乏緊張感了吧,跟平時完全沒兩樣呢。說來,汝好像很久都沒有如此興奮過了呢,嗯?」
「聽我說哦,加爾岡博士創立了一個假說,說他們似乎能夠形成獨立的力場」
「嗯,唔明白了。這件事留在等完事之後再聽吧,嗯,等完事之後」
就像打斷兩人的對話一樣,響起咔嘰咔嘰的聲音。翼龍用力撲了下翅膀,甩動粗壯的尾巴,轉向後方。克俢那的影子從翼龍身後繼續追擊,而翼龍朝著那些影子猛烈地噴出火焰。在耀眼的光芒之下,影子瞬息間被完全燒毀,之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克俢那拍起手來,就像在讚賞翼龍一般說道
「哈哈,不錯,真不錯。即便位居末位,仍不愧是龍族。那麼翼龍啊,汝就盡情歡喜吧————吾要上了」
說罷,克俢那就像跳舞一樣將右腿伸向前方,隨後腳底的影子如雨後的蘑菇一般伸向空中。他單腳站在影子上,保持住了平衡。但是,影子無法完全承受他的重量而開始前傾,可隨後又有另一支影子伸了出來,支撐住了他的左腳。就這樣,克俢那就像踩著河裡突出的石頭一般,踏著紛紛伸出來的影子,輕快地走了過去。
翼龍看到克俢那竟然在空中漫步向自己靠近,心煩意亂地撞擊頜頂的突骨。火花四濺,瓦斯被引燃。然而就在翼龍即將噴發火焰的前一刻,克俢那從影子之上用力一蹬,在某種意義上『很有兔子樣子』地高高躍起。翼龍跟丟了目標,停止了噴火,左顧右盼地到處張望。
最終,克俢那落在了翼龍的頭上。
————唧唧?
「———嘿,小子」
就這樣,克俢那將翼龍踢到了地面上。
眼看著翼龍就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然而就在翼龍與地面接觸的那一瞬間,周圍突然變得漆黑一片,就像沼澤一樣分崩離析。影子匯集在了翼龍的身體下面,穩穩地接住了翼龍。
翼龍就像掉進無底沼澤的野獸一般,激烈地掙紮起來。但是,翼龍被無數的黑色藤蔓緊緊壓住,陷在黑影之中無法脫身。
等到翼龍無法動彈之後,家家戶戶的房門紛紛打開來。可能村民們剛才都扒著窗戶在偷看情況,現在一個個沖了出來,大聲歡呼起來。
「幹掉了麼」「真厲害,總算抓到了」「這隻該死的龍」「虧你之前敢那樣對付我們」
「————不可以」
菲莉看到人們歡呼著靠近翼龍,立刻飛奔而起。
翼龍即便身體被控制住,仍然留有其他的武器。翼龍仰起腦袋,狠狠地朝人們瞪了過去。他吶鱗片包裹的胸部,前所未有地膨脹起來。他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將一切燒毀,準備噴發出巨大的火焰。就在這一刻,菲莉大叫起來
「不可以傷人!」
她的聲音聽起來絕不算很大,翼龍不知為什麼,突然停止了噴火。
菲莉在翼龍身旁蹲了下來,迅速地從包里取出了一條藍色緞帶,綁住了翼龍的嘴。隨後,翼龍就像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身體完全放鬆了下來。
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
「她對你這樣說過對吧?一定是的。她告訴你人類的事情,應該由人類來解決,讓你不要傷害人類,對不對?你的一擊對於人類來說,實在太過沉重。換做是我,一定會阻止你。你心愛的那個人,也應該會阻止你。所以你才放那些強盜逃走了,對吧?」
菲莉的手指在藍色的段帶上滑過。翼龍身上附著著堅硬的鱗片,根本感受不到小小緞帶的摩擦,然而這根魔法緞帶的質地十分柔軟,想必是考慮到了翼龍的感受。聖女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菲莉一邊摸著緞帶,想像著這條緞帶的主人,一邊接著往下說
「可是,你實在忍無可忍了。她明明都不在了,村民們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地繼續樂享太平。誰都沒有去救她,不管等待多久,她就是不回來——你是個機靈的孩子,已經知道她再也回不來了」
這根緞帶,是菲莉他們昨天在聖女家中發現的。聖女的家位於森林的中心,雖然已經被人放火燒得半毀,但仍然保留著原型。裡面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破敗,雨也完全沒有流進房子裡。
確認過殘留著爪痕的屋頂之後,菲莉察覺到了。
肯定是翼龍一直張開翅膀替房子遮風擋雨,等待著村民們救她回來。他一定等了很久很久,可她就是沒有回來。
沒有人去把她搶回來,村民們全都死心了,任憑她被強盜擄走,完全沒有要把她奪回來的念頭。於是,年幼的翼龍便被孤零零地留了下來。
翼龍擁有的豐富知性遠非一般動物所能比擬,而且擁有感情。自己的媽媽或者姐姐突然被人搶走,有誰能夠忍受呢?而且翼龍的思維,與人類非常相似。
有時,還會非常傷心。
翼龍咕嚕嚕嚕地叫了起來,就像在訴求著什麼。菲莉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
「乖,乖。你是個好孩子。你很聽她的話,選擇相信了人類,但卻遭到了人類的背叛。可就算這樣,我還是必須阻止你。哎,好可憐」
菲莉停下了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道淚水從眼角零落。她擦掉淚水之後,再一次就像安慰一樣撫摸著翼龍,嘀咕了一聲
「我……好傷心」
歡呼聲再次沸騰起來。村民們看到翼龍完全停止了抵抗,喜不自勝地放聲歡呼。在歡騰的人群中,只有菲莉一個人傷心落淚。
就這樣,她久久地依偎在了孤零零的翼龍身邊。
***
夜幕降臨,皓潔的明月爬上了村子上空。
在冷冽的月光之下,村里正在為平安捕獲翼龍擺著宴會。但是,只有村長家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開了桶啤酒正在客廳暢飲的村長,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在他面前,菲莉緊緊握住花楸杖。
「重申一次,那種事情是絕對不能認可的」
「都說了,那是你個人的意見吧!」
村長朝菲莉狠狠地瞪了過去,但菲莉沒有移開那對蜂蜜色的眼睛。菲莉沒有激動,只是靜靜地盯著村長的眼睛。趴在她頭紗的特洛也正拼命地釋放威嚇。
翼龍抓到之後,存在與菲莉對其處置產生了糾紛。
對於被抓到的龍,通常有兩種處置方式。
若龍失控在於外因,且龍本身危險性很低的情況下,幻獸調查官可自行判斷,將龍轉移到其他地方。但是,當龍本身危險性很高,沒有辦法進行控制的情況下,就會被認定為該龍為不屬於龍族之長契約之內的『暴走龍』,並予以處死。然後,其屍體將作為賠償,交給獸害中的受害者。
龍族的屍體十分珍貴,價值很高。
食其心臟便能懂得動物的話語,其他內臟可以入藥,鱗片可以製作武器防具,翅膀可以鞣製成皮。一具龍的屍體便能換來巨大的財富。村子遭到強盜洗劫,被翼龍燒過,因此想要索求補償。但是,菲莉對此堅持不肯把翼龍交給他們。
「他失控的原因,是失去了與他共同生活的聖女。他還很年幼,因為突如其來的喪失,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即便如此,他仍舊克制住了自己,沒有去殺盜賊,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直等待著聖女回來。對於如此擁有理性的個體,不能夠輕易地認定為『暴走龍』。我堅持主張進行轉移」
「你要如何保證那東西不會再回村子!你應該知道翼龍的移動範圍有多麼的廣闊!不管將它轉移到哪裡,都難保他不會回來報仇,難道你要我們今後都得活在擔驚受怕之中,永無安寧之日麼?而且,我們蒙受的損失,該由誰來補償?冬季漫長而嚴酷,要是小麥的收成上不去就全完了」
「很遺憾,我是幻獸調查員,不會為了人類的方便而胡亂將他定性為『暴走龍』」
「人不吃東西就活不下去啊!」
「而且,他並沒有對你們下殺手。哪怕一個也沒有」
「夠了,我跟你無話可說!還是讓卡納利鎮的調查官來定奪吧!」
————咕嚕嚕
在人們激烈爭論的時候,翼龍在廢屋的遺蹟中輕輕地身影起來。
翼龍的耳朵要比人耳靈敏幾十倍,村長與菲莉的爭論他全都聽在耳朵里。他明白那場爭論將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想要逃跑。可是,緞帶之中流出的甜膩魔力,卻阻止了他的行動。
翼龍想要克服不安的情緒。他是高傲的種族,『她』也曾經對他說過「你是個堅強的好孩子」,所以他不會輕易屈服。但是,他還很年幼,無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不論如何也控制不住不安的情緒,好希望有人能夠撫摸自己的腦袋。但是,那隻手……卻不在這裡。
翼龍回憶起,最後被那隻雪白、柔軟的手觸碰的時候。
那天下著雨,然而身邊卻有火焰正熊熊燃燒。她讓身後那幫凶神惡煞的壞人等著她,然後將手朝翼龍伸了過來……她撫摸翼龍的臉頰,小聲對翼龍說道『不可以離開這裡』。明明她只要一句話,翼龍便能讓她身後的那幫傢伙通通化作焦炭,然而她卻沒有那麼做。她只是鬆開了微微顫抖的指尖,在翼龍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下去。
『我不希望因為人的關係,讓你去傷害人』
『沒事的。村裡的大夥一定會救我的』
『她』留下一抹微笑之後,便被帶走了。翼龍等待著她,在漫長的時光中一直等待著她。他知道,『她』屬於生命脆弱短暫的種族,但是非常聰明的生物,而且從未對自己撒過一次謊。翼龍並不了解『她』所相信的村民,但他覺得與『她』同種的生物,而且與她相似,應該都是善良的生物。
『她』一定會遵守約定。一定會有人來救『她』。
他原本是這麼相信的,但一天又一天在等待中過去,卻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他擔心自己離開時候正好會碰到『她』回來,不想讓『她』失望,所以既沒有去河邊喝水,也沒有去尋找食物,一直寸步不離地守護著『她』的家。下雨的時候,他就張開雙翼,給『她』當屋頂,颳大風的時候,他就將身體靠在快要崩塌的牆壁之上。
又一天天過去,他又等了好久好久,還是沒有任何人過來。
當他的不安最終超越對『她』說的話的信任之時,村民們終於來了。他們並沒有帶著『她』,可翼龍心中的期待依舊膨脹了起來。他覺得,他們再過不久就會履行約定,將『她』帶回來了。因為,他們是『她』所信賴的善良生物。肯定是這樣,一定不會錯的。
他們會把『她』,帶到自己的身邊。
「哎……真的被帶走了啊。都是我們的錯,要是我們沒有泄露她的住所……事情也不會這樣了」
「喂,別說傻話了。你倒是想一想我們不說的話會怎樣吧。可惡,真不該事到如今還跑過來看情況。不是我們的錯,我們沒有錯」
「就算是這樣……也總不能把那傢伙放著不管吧」
他們鬼鬼祟祟地說著悄悄話,向翼龍看了過去。翼龍聽到他們剛才那些話,有種鱗片倒豎的感覺。但是,翼龍拼命地忍耐著,決定不去想他們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因為他們是會將『她』奪回來的生物……本應如此才對。『她』相信著他們,正等待著他們的,人類的幫助。所以,不可以傷害他們。他們是善良的生物,應該是善良的生物。但是,那些村民又像在笑又像在哭似的,竟然不懷好意地歪起嘴,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就算那個人不在了,這東西也還乖乖的呢。用不著犧牲村裡的姑娘,真是太好了」
「說的沒錯。這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們短短地笑了一聲,但立刻停了下來,脫掉了帽子按在胸口,咬緊嘴唇,注視著下方。翼龍體會得到他們言語與表情之中所蘊藏的後悔之情。但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他們說出的那番話,完全足夠讓他的感情化作憤怒燃燒起來。
他明白了,是他們將那伙暴徒引到『她』家來的。
聽他們說,村里又添丁了。有村民多了個女兒,現在準備回到女兒的身邊。可是,他與『她』卻再也無法相見了。
『沒事的。村裡的大夥一定會救我的』
那時候下著雨,她的手在顫抖……說起來,微笑著的她……
那個時候,說不定正在哭泣。
他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好蠢,竟然沒有發現,但那一定是——最後的道別。
在那一刻,翼龍好似哀鳴地叫了起來。村民們齊刷刷地朝他看去。他已經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了,於是他將當做屋頂保護房子的翅膀,從不會再有人回來的那個房子之上揚了起來。
——————————咕嚕嚕
翼龍再一次輕輕地叫了一聲。他揮開痛苦的記憶,凝視著澄澈的夜空。此時,在他的視野邊緣,有一團黑暗動了起來。束縛翼龍身體的一部分藤蔓解開了,就像狗尾巴一樣左右搖擺。翼龍面對這樣的情況,吃驚地眯起了眼睛,隨後那團黑暗化作了近似人形的形態。
那東西以快活的口吻,發出陰暗的聲音
「嗨,小子」
克俢那讓長耳朵左右擺動,同時舉起一隻手。翼龍看到剛才將自己擊敗的異形,不服氣地低吼起來。但是,克俢那卻只將翼龍的低吼當做微風拂面,蹦蹦跳跳地走到翼龍跟前,噗嗤一笑
「瞧汝這慘樣。這都怪得怪汝相信人類啊,愚蠢之徒」
被克俢那一通嘲笑,翼龍氣憤不已,拼命掙扎,但他就連尾巴也動不起來。而克俢那竟挺起胸膛,在他的周圍打起轉來。
克俢那靈巧地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如同嘲笑一般繼續演說
「簡直愚蠢透頂。汝早就該將那些村民統統殺光,就因為汝沒頭沒腦地裝腔作勢,才會落得今天的境地。哎,汝也是狠不下心吧。或者說,汝或許還沒有完全放棄他們將聖女給你帶回來的可能性吧。哈,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人類就跟毒蟲一樣啊,你不趕緊拍死它們,到時候被咬的就是你自己了」
克俢那突然併攏雙腳,停下了腳步。只聽到嗙的一聲,他以演戲一般的浮誇動作拍了下手。
「——————不過啊」
克俢那斜著臉,轉向了翼龍,那對大的紅眼睛,扭曲地眯了起來。在月亮的映襯之下,那張臉看上去是那麼的不祥。克俢那愉悅地一笑,輕聲細語
「相信少女就另當別論了。若有視作戀人一般、月亮一般、花兒一般思念之人,追隨於她勢必是不錯的。此乃與脆弱種族共同生存之人,對她們沉迷之人所應盡的義務。這是在毒蟲之中發現花朵之人,註定背負的命運。這樣的想法儘管癲狂,但吾等願意為此賭上性命」
克俢那高高地舉起那隻細長漆黑的手臂,將手指與月亮重合在一起,輕輕地打起了響指。
—————————————啪嘰、啪嘰
「要是不能完全賭上,豈不就太不像話了?」
束縛翼龍身體的黑影應聲斷掉,翼龍吃驚地睜大雙眼。
克俢那已經沒有在笑了。他以堪稱冷淡的嚴肅口吻,與充滿壓迫感的低沉聲音,說道
「汝以為到了夜裡,影子就會消失是麼?不巧呢,一切的黑暗均在吾之掌控之中。本來黑夜便是吾最強的主場。所以呢,汝要弄清楚了——這是吾之慈悲」
翼龍的身體慢慢恢復自由,緩緩蠕動起來。他張開雙翼,有力地扑打空氣,但酥麻的感覺還沒有驅除。他的嘴上,依舊繫著那條藍色的緞帶。儘管如此,翼龍仍舊拼命地想要動起來。配合著翼龍的動作,克俢那雙手打著拍子,就像唱歌一樣接著說道
「汝肯定無法忘記,她一邊念著『好孩子,好孩子』,一邊撫摸汝的那隻手吧?就因為她告誡過汝不要傷害人類,汝才決定不去行動的,對吧?汝這一點很好,但汝搞錯了。汝是笨蛋,是白痴。汝乃龍族,卻也是死不足惜的畜生。現在是跟那些個毒蟲較勁的時候麼?」
突然,克俢那抬起腳,踩在了翼龍的鼻尖上,對低吼的翼龍輕聲說道
「汝該殺的,不是這些傢伙吧」
——————————咕嚕嚕
翼龍如同回應一般,扑打翅膀。漆黑的燕尾服隨風飛揚,克俢那背對明月笑了起來。他奮力地揚起右臂,隨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手指如針尖一般指向了遠方的山巒。
「據說在東邊翻越兩座山頭過去的山谷附近,自上個月起強盜事件頻發。去搶回來吧。她說不定還活著。汝不知道她平安與否,也不知道事情究竟發展成怎樣的狀況,但汝還是要飛過去。至今一直沒有行動的,是汝,愚蠢的,也是汝。汝若是趕不上,就去死吧,為自己的愚蠢在懊惱中去死吧。去去去去、快去、快去、還不快去!」
翼龍配合克俢那的催促,撲動翅膀。他無視於全身的麻痹,拼命地嘗試起飛,在周圍掀起滾滾氣浪。他強行揚起繫著藍緞帶的腦袋,大顆的
淚水從他眼睛裡落下,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同時,克俢那的手指高高揚起。
————啪嘰
————嗖
藍緞帶解開了,翼龍騰空而起。頃刻間,翼龍的身影便化作一團黑影,仿佛被月亮吸走一般,漸漸遠去。克俢那仰望著他在空中傲然游弋的身影,輕輕地嘆了口氣,將手插進口袋,以自嘲般的口吻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
「————不管怎麼說,人的生命總會輕易消逝呢」
察覺到異變的人們紛紛沖向了外面。在他們發出慘叫之前,克俢那再次打了響指。
之後,現場再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只有燒毀的廢屋,以及堅硬的地面。
***
翌日一早,在清爽的空氣中,特洛趴在橡木桌上。他正噼、噼地發出普通蝙蝠所不可能發出的聲音,對菲莉講述。菲莉一邊點頭,一邊配合他的叫聲在紙上畫著點和線。特洛叫完之後,她又將信號翻譯成文字。讀了最終完成的文章後,菲莉深深地點了點頭。
「通過『試管小人』的感應能力從其他調查員那裡接到了聯繫。該個體似乎越過了山頭,沒有要回來的跡象。雖然屬於危險個體,但今後應該不會對你們的生活造成威脅。我本是一介旅行者,不久之後就會由管轄該地區的調查官來承接任務。報告已經發出去了呢。於是,大家辛苦了」
菲莉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她的面前,聚集起來的村民們一個個全都像丟了魂似的發著呆。他們已經得不到任何補償了,更有甚者懷疑是菲莉故意放走翼龍,惡狠狠地瞪著菲莉。但是,托馬斯突然嘀咕起來
「……哎,不過說不定這樣也好」
他將帽子壓在胸口,十分慚愧地這樣說道。伊維爾在頂了下他的後背。但是,大多數村民的臉上都煥發出安心的神采,就好像噩夢過去一般到處張望。不久,村長站了起來,開口說道
「調查員,菲莉·艾赫娜閣下,感謝您的協助。您工作辛苦了……好了,你們都在幹什麼呢。翼龍已經不會再來了,開始幹活了。冬天就快來了,不可以掉以輕心」
人們點點頭,開始工作。菲莉等特洛趴在頭紗上後,再次鞠了一躬,之後便便離開了村長的大宅。她順手帶上了軋軋作響的房門,走下了小山,一邊看著正在麥田裡幹活的婦女們,一邊朝森林走去。
當她正要進入林子裡的時候,身後有人大聲喊住了她。菲莉轉過身去,直接一群小孩子朝她跑了過來。他們氣喘吁吁,長著雀斑的笑臉紅彤彤的,將一件東西塞給了菲莉。
「呃,這是?」
「爸爸媽媽說要保密」
小小的籃子裡放著乾麵包、乾酪、還有帶蓋子的牛奶容器。菲莉平靜地抱住了籃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孩子們感到困惑,她對孩子們輕聲說道
「請代我說聲謝謝」
菲莉再次道了聲謝,換單手提著籃子,朝森林中走去。走到一半,她轉過身去,只見孩子們正朝著自己奮力揮手。
就這樣,他們好在長好長的時間裡,都在不停揮手。
***
菲莉以熟練的腳步,踏著厚厚的落葉往前走。森林之中依舊沒有動物的身影。但菲莉很清楚,用不了多久,妖精、野獸,以及小型幻獸回到這裡。她用那對蜂蜜色的眼睛,望著自己所處的這片森林。
她腳下的影子向周圍律出,隨後克俢那在她身旁現身了。克俢那雙手在腦後交叉,以作怪的樣子向前走去。
「汝不問我麼?」
「我都知道」
「知道還不阻止,沒關係麼?」
「因為你不是我」
「嗯?吾之花兒啊,此話怎講?」
克俢那的鼻子靈巧地動了動,向菲莉這樣問道。菲莉對他回以平靜的微笑,斂起蜂蜜色的眼睛,就像說悄悄話一樣輕聲細語
「你不是幻獸調查員,所以大可不必受規矩的約束」
「吾懂了。花兒所言的確不錯。吾之花兒並非固執之人,擁有靈活變通的思維。想要點什麼作為慰勞麼?汝想要的,便是眾望之所歸喔?」
「我沒什麼想要的」
「是這樣麼」
克俢那就像對菲莉平淡的回答感到開心似的,呵呵一笑。菲莉跟了上去,走在他的身旁。但是,菲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輕輕了拉了拉克俢那的袖子。克俢那納悶地歪起腦袋,向她轉過身去。
「怎麼了,主人?」
「克俢那,過來一下」
「嗯?」
菲莉就像在表達讓他蹲下一般,向他招著手。克俢那回應之後,低下了頭,隨後菲莉伸出了手,將手心放在了毛質柔軟的兔子腦袋上,悉心地、溫柔地撫摸起來。
「好孩子,好孩子」
「嗯?嗯嗯嗯?怎麼回事?」
「在翼龍離開之前的那段時間裡,特洛捕捉到了一些周圍的聲音」
「嗯?」
「所以我覺得,你可能也喜歡被人這樣撫摸吧。只是這樣哦」
菲莉微微一笑,繼續往前走。被拋在後面的克俢那,呆呆地愣在了原地。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臉,然後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這個啊。儘管根本毫無意義,但為了這溫柔的手心,的確死也值得呢!」
特洛就像在說「吵死了」一般顰蹙著臉,忿恨地用嘴咬著菲莉的頭紗。
「特洛也是好孩子」
菲莉摸了摸特洛的腦袋。克俢那興高采烈地追了上去,傾訴不滿
「喂,怎麼那小子也有獎勵啊」
隨即,特洛一下子撲向了克俢那的臉。
「你們兩個關係真好呢」
菲莉微微一笑。
就這樣,他們攜手走在森林之中。
妖精拍著金色的翅膀,從他們身後飛去。
***
在村子以東越過兩座山頭過去的山谷中,強盜的老巢遭到了襲擊。據說強盜的老巢被人縱火,死了很多人。如今,那個地方連一棵草都沒有剩下。就這樣,強盜長期在各地不斷作惡的情況,最終宣告結束。
有件事不知道與強盜的覆滅有沒有關係,在同一時間有段罕見的目擊證言。一位帶著羊群的老人,說是目擊到了當地本該不存在的龍在空中飛過。
據說老人當時看到,悠然翱翔於空中的飛龍身上,載著一個人影。然後,在飛龍的長長的尾巴之上,如同炫耀一般纏著一根藍色的緞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