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序幕(2/2)
「服裝和假髮方面,我會和老師商量,找出解決的辦法。演員方面,我抱持樂觀的期待,希望這次也能請體操社來幫忙。不過,必須先決定劇目才能請他們幫忙……大家覺得《拔毛夾》怎麼樣?」
梨里學姊問:「小黑,你為什麼會挑這齣戲?」
我這時才想到還沒說明這一點。
「之前演過的《白浪五人男》和《三人吉三》,雖然都是很有名的歌舞伎劇目,可是沒有故事,只是著名故事的一部分,所以觀眾應該沒有看到一個故事的感覺。與其說是看戲,不如說是看到場景、聽到有名的台詞。」
這也不是壞事。欣賞悅耳的七五調台詞,同樣是歌舞伎的樂趣之一。
但是,如果能夠知道整個故事,就會更有趣。江戶時代的人都事先知道名劇的劇情,再欣賞從中抽出的知名場景。也就是說,他們擁有我們這些現代人所沒有的基本知識。
「這次我想要演一個完整的故事。《拔毛夾》沒有很長,舞台背景也只需要一幕,而且內容逗趣易懂,所以應該非常適合……」
不過,或許還是有困難吧?
一年級新生入社,指導員也確定了,我們總算能正式展開社團活動──我大概因此有些得意忘形,又想挑戰新事物,自己一個人往前沖。新的挑戰意味大家的負擔也會相對增加。只有我一個人充滿幹勁沒有意義……
「喂,小黑,《拔毛夾》為什麼要叫『拔毛夾』?你還沒有解釋。」
「啊,對了。」
對於阿久津的問題,我回答:「拔毛夾會在劇中跳舞。」
「……啊?」
呆住的不只有阿久津,可是故事真的是這樣。
「主角彈正隨身攜帶整理鬍鬚用的拔毛夾。」
「彈正那麼愛漂亮嗎?」
「當時比較流行用拔的方式整理鬍鬚。雖然也有剃刀,可是好像不夠銳利。」
「哇!感覺好痛。」
「然後他在小野家等待的時候,因為覺得很閒,就拿出拔毛夾整理鬍鬚,結果拔毛夾竟然跳起舞來。由於體積太小會看不清楚,所以實際演出的時候,會變成巨大的拔毛夾。」
「巨大的拔毛夾在跳舞?」
「嗯,所以標題才是『拔毛夾』。」
跳舞的拔毛夾。
Dancing拔毛夾。
「……這什麼鬼?」唐臼說。
「真是strange的故事,對不對,水帆?」
「嗯……拔毛夾……會跳舞……?」
一年級三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拔毛夾會跳舞當然是有理由的……或許還是演出知名度比較高的劇目比較好嗎……
「太好玩了!」
這個聲音瞬間消去我心中開始蒙上的薄雲。
「超級莫名其妙!所以才好玩!跳舞的拔毛夾太贊了!就演這齣戲吧!」
阿久津的聲音就像明亮而不由分說的夏季太陽。
「雖然演員人數不足,服裝製作也會很困難,可是既然這麼好玩,那就不能不演!」
阿久津站起來,獨自一人興奮大喊。
我看看其他人。一年級生都目瞪口呆,三年級生則笑嘻嘻的。二年級生……小丸子板著臉嘀咕「準備工作會很辛苦」,數馬交叉手臂說「要找幫手才行」,蜻蜓則喃喃說:「只有一幕,美術工作倒是輕鬆多了……」
……咦?沒有人反對嗎?
刀真舉手說:
「不過,我認為也可以把過去演過的劇目練得更好,重新上演……」
「啊啊!」阿久津對他發出吼聲。「年輕人,你在說什麼?人生只有一次,怎麼可以做兩次同樣的事!」
刀真聽了不斷眨眼,芳學姊則輕輕聳肩,微笑著說:
「真是名言呢。」
合宿第二天的上午,基礎訓練結束後,大家一起看DVD。當然是看《拔毛夾》。
生島先生說:「這個故事不難懂吧?」
花粉季節結束後,他改頭換面成了帥哥,身穿麻料的開襟襯衫,看起來很清爽。夏天時他膝蓋的疼痛似乎也會減輕,因此今天沒拿拐杖。
水帆感嘆地說:「沒想到拔毛夾真的在跳舞。」
一旁的唐臼也點頭說:「真的在跳……」
「公主的頭髮倒豎那幕,實在太好笑了。雖然應該不是笑點,可是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花滿學長邊說邊笑,似乎又想起那一幕。
公主的頭髮倒豎也是這齣戲的賣點之一。不過……對於看慣了電腦動畫的現代人來說,看到黑衣努力用棍子操縱頭髮,難免會覺得好笑吧。
跳舞的拔毛夾和公主的頭髮倒豎是有關係的。
遲遲無法結婚的公主錦之前罹患的疾病,正是「頭髮倒豎病」。她在頭髮上披著薄布就沒問題,但只要一取下薄布,頭髮便會隨著「咚隆咚隆咚隆」的詭異鼓聲豎起來。公主不禁哀嘆,這樣沒辦法出嫁……
事實上,原因不在於錦之前的頭髮,而是插在頭髮上的髮簪。
派人把髮簪送給錦之前的幕後黑手,正是邪惡的家老八劍玄蕃。他命令忍者躲在屋子的天花板上,這個忍者拿了巨大的磁鐵,利用磁鐵來操縱錦之前的髮簪和頭髮。
彈正看到自己的拔毛夾突然亂動,便察覺到這個機關。
「劇中提到公主頭上的是銀髮簪,可是銀應該不會對磁鐵產生反應。小黑學長,這一點要如何解釋?」
我就知道刀真會問這一點,所以事先已準備好答案:
「事實上那不是銀,而是鐵。彈正不是說『這豈是銀』嗎?意思就是『這根本不可能是銀』。」
「原來如此。那麼,披上薄布之後頭髮就不會豎起來又該如何解釋?布應該不是絕緣體吧?」刀真又問。
「呃……那、那個……」
我被問倒了。這時蜻蜓無聲地靠過來說:
「更基本的問題是,僅憑指南針程度的磁力,根本不可能讓距離那麼遠的髮簪和拔毛夾動起來吧?」
的、的確……劇中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忍者手拿很大的指南針,也就是羅盤。當時的人提到磁鐵好像就會想到這個。
「即使有反應,應該也只有髮簪會抽出來,不可能連頭髮都豎起來。但是在歌舞伎里,會發生很多不可能發生的事。當時的人和現在相比,獲得的資訊量和思考方式都不一樣,因此覺得那樣理所當然。如果修正成和自己相同的思考方式,就有損歌舞伎的特色。所以劇情那樣子也沒關係。或許有錯,但沒關係。」
「蜻蜓……你竟然可以說這麼長一段話……」
我正
覺得感動,蜻蜓便用有些冷淡的視線看我,補充一句:「這是小黑以前說過的。」是嗎?的確很像我會說的台詞……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偶爾與事實牴觸的劇情,也是歌舞伎這種傳統藝能的趣味之一吧。」
「也不用想得這麼艱澀,不過大概是這樣的意思……接下來要討論角色分配。」
我瞥了一眼生島先生。生島先生稍稍點頭,對我們說明:
「關於角色分配,我會聽聽你們的意願,不過不一定會依照你們的意願安排。舞台重要的是整體的平衡。」
我也差不多習慣生島先生這種像是在挑釁的說話方式了。他似乎沒有惡意,而是對任何人都採取這樣的態度。
「如果有想要演的角色,明天早上之前跟我或社長提出……」
「有、有、有!我想演彈正!彈正彈正!」
阿久津用力揮動右手,像肚子餓時看到點心的狗一樣興奮。生島先生皺起眉頭說:「吵死了,我知道。」我和生島先生早就預料到阿久津會想要演彈正。豪邁、不拘小節、有些色色的強大英雄……老實說,我也覺得阿久津非常適合演彈正。不過這傢伙馬上會得意忘形,所以我不會說出來。
除了阿久津之外,沒有人提出想要演的角色,因此決定讓大家各自好好考慮。
那天下午,正藏先生來看我們。
他今天穿著格子花紋的無袴和服以及木屐,頭上戴著平頂草帽。要怎樣才能成為如此風雅的老先生呢?
「喂,你們這群小鬼,大熱天裡有沒有狂熱練習?」
「啊,正藏先生!」
率先跑上前的是梨里學姊。她和正藏先生非常要好,還提到他們上次在神樂坂約會。我聽說後有點驚訝,她解釋:「我媽媽也有一起去。」原來是梨里學姊的母親開始學長唄(注8:長唄傳統日本音樂,是三味線音樂的一種,源自歌舞伎的伴奏音樂。),所以請正藏先生介紹販賣三味線的店。
「大小姐,你看起來真有活力。嗨,阿黑,練習狀況怎麼樣?喔,有個好高大的姑娘,是一年級生嗎?」
一年級生還沒有見過正藏先生,所以水帆顯得有些惶恐不安。我介紹說「這位是遠見老師的父親」,唐臼小聲脫口而出「真的假的」。正藏先生和個性認真而有些笨拙的遠見老師一點都不像,所以唐臼大概很意外吧。
「正藏先生是歌舞伎的資深戲迷,給我們很大的幫助。這次合宿也請他協助指導。大家跟他打招呼吧。」
三個一年級生聽到我催促,便鞠躬說「請多多指教」。雖然不是很整齊,但聲音還算宏亮。
「我受到請託,要來照顧一年級生。我當然不是演員,所以沒辦法教你們演戲,不過至少可以判斷你們的聲音能不能傳到觀眾席。歌舞伎演員沒有戴麥克風,因此聲量很重要。至於關鍵的演技……啊,你就是白銀屋以前的門生吧?」
正藏先生看到生島先生便這麼問,生島先生點頭致意說:「我被硬拉來了。」他完全不掩飾嫌麻煩的表情。
「很好啊。有人要拉你,表示你還有價值。」
「是的……我因為一些因素離開舞台,原本打定主意,不想再和歌舞伎扯上關係。」
「我多少聽說過理由,你是在意外中傷了腳吧?像我這種當觀眾的老頭,就算表示同情、說聲『真遺憾』,對你也沒什麼好處,所以我不會說。每個人的人生本來就會遇上很多遺憾。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白銀屋是這樣跟我說的──」
──他總是很熱心、很愉快地在練習。如果說熱衷於歌舞伎是一項才能,那麼,他具有極高的這項才能。
聽正藏先生這麼說,生島先生只是沉默不語。他沒有反駁,表情也沒有變化。這不是代表他沒有任何感覺,而是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吧?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成為大人以後,一定會遇到更多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的場面。
「其實也不是用說的,他是用LINE傳來的。」
……LINE?
歌舞伎界的重鎮、人間國寶會用LINE?
「我告訴他,我要來河內山學院看看,他好像很羨慕。我說我有加女高中生為好友,他就吵著問要怎麼樣才能增加好友,還說想要開始用Twitter。可是那個老頭有些天然呆的傾向,一定會不小心說些奇怪的話,引來大量的抨擊留言,所以我叫他別想了。」
白銀屋和正藏先生似乎從以前就有些交流,不過最近好像變得更加要好。正藏先生很喜歡追逐流行,所以大概常常教白銀屋使用智慧型手機和社群網站。話說回來,白銀屋有個正在念高中的孫子,問他不就好了──啊,對了,蛯原說過他不用LINE……我以前問過他:「和朋友聯絡的時候,不會感覺不方便嗎?」他就說:「我沒有朋友,所以沒關係。」就是因為說這種話才會沒朋友吧……
「總之,你肯來指導,對阿黑是很大的幫助。他以前拚命教大家自己也沒演過的歌舞伎,仔細想想,真是超級有勇無謀。」
「我自己也覺得非常有勇無謀。因為剛好有花滿學長和芳學姊這些能力很強的人,所以才有辦法……啊,還有阿久津姑且也算。」
「哦,阿久津啊。雖然他是笨蛋。」
「是的,雖然他是笨蛋。」
我和正藏先生點頭,就連剛認識阿久津的生島先生也同意:「他是笨蛋。」
我把一年級生託付給正藏先生,二、三年級生則繼續在視聽教室研究《拔毛夾》的台詞朗讀。劇本已經交給大家,大家現在邊看影片邊記住歌舞伎獨特的抑揚頓挫,然後念出聲讓身體記起來。所有戲劇都從背台詞這種很基礎的背誦工作開始。生島先生的方針是「儘可能記住所有角色的台詞」,所以即使未決定角色分配,還是要背台詞。不過再怎麼說,角色還是得儘快決定。目前除了阿久津,沒有其他人表示想要演某個角色,所以先由我們決定角色分配再提出來討論會比較快。
就這樣,我和遠見老師及生島先生開始討論角色分配。
「關於《拔毛夾》的角色類型……我歸納成這樣,一方面也是為自己做整理。底下是角色個性和特徵。」
遠見老師扶一下眼鏡,把一張紙放在我和生島先生面前。他大概是用電腦打字,字體是印刷字,排版也很清楚。
粂寺彈正:來到小野家的使者。個性豪邁,不拘小節,有點色。
小野春道:小野家的主人。氣質高尚,姿態凜然。
小野春風:小野家的兒子。優雅的帥哥。年紀還很輕,所以也有點不太可靠的感覺。
錦之前:小野家的女兒。罹患神秘疾病的公主。
秦民部:善良的家老,氣質高雅又穩重。
秦秀太郎:善良家老的弟弟,美少年。個性堅毅,很替哥哥著想。
八劍玄蕃:邪惡的家老。目中無人,一看就知道是反派。
八劍數馬:邪惡家老的兒子,同樣是目中無人、虛張聲勢的感覺。
卷絹:美麗的侍女。受到彈正求愛時,斬釘截鐵地拒絕他。
萬兵衛:曾經在小野家工作的侍女的哥哥。其實是假冒的,反派角色。
忍者:拿著磁鐵躲在天花板上面。
「怎麼樣,生島先生,這樣對不對?」
「對於角色印象的解釋是因人而異……不過我也覺得大概是這樣。」
「是嗎?太好了。來棲,你覺得呢?」
「我也有同樣的感想。」
「還有……我有一個問題,這是江戶時代的武家『御家騷動』吧?但卻出現小野小町的《天理矣》這首和歌,好像不太搭調……」
「不是的,老師,這是平安時代的故事。」
遠見老師露出困惑的表情問:
「可是演員穿的是裃……平安時代有那種服裝嗎?」
「無視時代考證在歌舞伎里很常見吧?」
我看了生島先生一眼,他點點頭說:
「這是常有的事。我之前應該說過,歌舞伎的『時代物』是以江戶時代以前的時代為舞台,也就是平安時代、飛鳥時代,甚至更早以前。但從我們現代人的角度來看,時代劇感覺就是江戶時代的印象。」
「啊,說得也對。對江戶時代的人來說,江戶時代應該是現代。」
「可是當時的歌舞伎似乎不太重視時代考證,大概是以易懂、趣味為優先吧?所以即使是平安時代的故事,演員也會穿著江戶時代的服裝。」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將故事設定在江戶時代呢?」
「因為沒辦法這麼做。」
回答的是生島先生。
「那是個幕府隨時在監視的時代。尤其是『御家騷動』戲,往往是以實際發生的事件為題
材,所以遭到禁止。可是上演這種戲會吸引很多觀眾,於是就硬是改成平安時代,家族名稱也稍微改一下,以便能演出。」
「哦……原來如此……」
「當時的歌舞伎也有類似現代談話節目的一面。不論在什麼時代,下層階級的人都很喜歡『御家騷動』、殉情之類的八卦,所以歌舞伎真的是庶民文化。」
遠見老師聽了不停點頭。
沒錯,歌舞伎是庶民的娛樂,既是報導獨家消息的談話節目,也是偶像明星的現場演出。當時的觀眾真的很老實,看到無聊的戲會大噓特噓,大概還會罵:「哪來的爛演員,滾!」唉,光是想像就感到心痛……不過如果演得很好,便會得到喝采,像是「久等了!」「大明星!」之類的。當時的演員想必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磨練演技,觀眾的眼光也越來越好,戲劇因此得以進化,變得更加洗鍊。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現代的時代劇也會使用江戶時代的人不可能使用的說話方式。娛樂就是要以趣味、易懂為優先……至於我們這次要演出的娛樂戲,主角粂寺彈正要由……」
遠見老師瞥了我一眼,我稍稍苦笑回答:
「是的,怎麼想都是阿久津。我在考慮文化祭要演什麼的時候,看了很多影片……看到《拔毛夾》,立刻很想看看阿久津演的彈正。這個角色不拘小節,各方面都需要很大方的演技,聲音、動作、氣質都是。我和生島先生也討論過這點。」
「應該就是他了。」
生島先生嘴角上揚,點點頭說:
「《拔毛夾》其實有點像漫畫,奇特又可笑,劇情很大膽。從天花板用磁鐵讓巨大的拔毛夾動起來,又讓公主的頭髮倒豎……」
「彈正看到拔毛夾動起來的時候,他的反應也很特別,還會躺下來。」
「嗯,阿久津應該能引領觀眾進入那個奇妙的世界。演出的人如果心中覺得『怎麼可能』就會表現出來,可是,那傢伙大概是『只要好玩什麼都可以』的類型。」
「沒錯。」
我不禁連連點頭。
「他雖然很笨,卻是很好的演員。他本人也很想演那個角色,而且大家應該都會同意讓他來演。問題是其他角色……遠見老師,那個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忍者,不知道能不能找體操社的人來演?」
「可是那個角色有台詞吧?」
「的確有台詞,可是沒有很長,一定可以記住。而且這次人數真的不夠……」
「我知道了,我會去和體操社的老師商量看看。還有,天花板要怎麼呈現也是個問題。如果是禮堂的大舞台,或許還能做出那樣的機關……」
對了……如果和去年一樣在禮堂的地下室演出,天花板的高度就不夠,也很難使用大型道具。嗯~我都忘記這一點了,得和蜻蜓一起想辦法才行。
「彈正求愛的那兩人,必須要有一定的演技。」
「秀太郎和卷絹──外表秀麗但個性堅毅,被彈正求愛也能嚴厲拒絕……正常來講,應該是芳學姊和梨里學姊吧。」
遠見老師說:「嗯,她們兩個應該很適合。秀太郎由淺蔥飾演,卷絹則由三輪山飾演吧?」
生島先生也點頭,但我總覺得心裡有點疙瘩。芳學姊從以前似乎就有點想演女形……不,女生演女性角色應該不能叫女形吧?應該說……女角?
「不能讓芳學姊……演卷絹嗎?」
「也沒什麼不可以。兩人都很靈巧,交換角色應該也行得通。不過,讓三輪山梨里飾演侍女卷絹,應該更適合吧?」
「的確。嗯~芳學姊演秀太郎,一定很英俊帥氣。」
「那就照這樣安排不就好了?」
生島先生看著我,似乎不理解這有什麼好煩惱的。
可是芳學姊已經三年級了,這次文化祭是她最後一次登台演出。直到最後都讓她演立役(男角),未免……如果直接和芳學姊討論,她一定會笑咪咪地說「不用在意」。芳學姊就是這種個性。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我才想替她想想辦法……而且,我自己其實有點想看芳學姊飾演女角。
針對其他角色分配,我們也提出幾種模式。人數不夠的問題,暫時假設能夠得到體操社協助;如果還是不夠,或許可以找沒參加社團,可是對歌舞伎稍微有點興趣的學生臨時加入……當然也要有人願意才行。
「考慮到經驗值,如果能得到戲劇社幫忙就再好不過,可是我們以前和戲劇社發生過糾紛,所以大概很難。」
「糾紛?」
「當時是為了爭取文化祭的演出場地,最後是雙方比賽《外郎賣》,並由我們得到勝利。」
遠見老師有些得意地對不了解狀況的生島先生說明事情經過。這是去年文化祭爭奪禮堂地下室使用權的事件。
禮堂的大舞台當然是由戲劇社使用,我們當時的要求是讓歌舞伎同好會使用禮堂地下室。可是戲劇社主張「地下室每年都做為戲劇社的後台使用」,不肯讓出。於是,就決定以《外郎賣》這齣戲當中很長的一段台詞一決勝負。
「哦,阿久津竟然贏了。」
「是的。他非常精采地表演那段困難的台詞。多虧如此,我們得到了場地……可是自從那件事以來,戲劇社的學生似乎就對歌舞伎社有些反感。但因為淺蔥芳同時參加兩個社團,所以雙方沒有發生過摩擦。」
事實上,我曾被戲劇社的學生說了難聽的話,小丸子還因為被指責是「小偷」而大為憤慨。被偷走的當然是芳學姊。這樣的風向最近似乎又有變強的趨勢。已經畢業的坪山霧湖學姊當社長的時候,比現在好一點……
「啊,對了,戲劇社好像也要來合宿。」
遠見老師似乎突然想起這件事,我不禁脫口而出:「慘了!」現在已經有足球社和我們一起使用宿舍,但沒想到連戲劇社也跟我們重疊……
「抱歉。我本來以為已經調整時段,可是他們好像也做了變更。」
「別這麼說,真抱歉。不是老師的問題……戲劇社從什麼時候開始合宿?」
「後天。」
也就是說,一起使用宿舍的期間是四天。只能祈禱單細胞的阿久津或其他人不要和對方起糾紛。對了,新任戲劇社社長不知道是誰……
「抱歉,打擾了。」
在敲門的同時有人說話,然後門稍稍拉開,探頭進來的是蜻蜓。
「小黑,正藏先生叫你。」
「叫我?……抱歉,我可以離開一下嗎?」
我取得老師和生島先生的許可,離開會議室,和蜻蜓一起小跑步前往音樂教室。
把平台排在一起組成的臨時舞台上,一年級三人一字排開,正藏先生則交叉著手臂站在他們對面。
「正藏先生,一年級生是不是有什麼失禮的地方……」
我擔心會不會是刀真說了傲慢的話,戰戰兢兢地詢問,但正藏先生只是困惑地說:「不是這樣。」然後發出「嗯~」的沉吟聲,感覺比平時嚴肅許多。
「阿黑,他們還沒有正式演出過,對吧?」
「是的。原本預定在社福中心舉辦新生公演,可是……呃,發生了一些事……」
我不方便說出杯葛的事,因此說得有些含糊。原本以為正藏先生會追問,但他似乎更在意其他問題。
「也就是說,文化祭是他們第一次上台?」
「是的。」
「這樣啊……那會有點……」
正藏先生沒有說完。我不禁問:「咦?有那麼糟嗎?」之前練習《白浪五人男》的時候,雖然感覺還很生硬,但台詞都記住了。而且最近一年級生很熱心練習,我原本以為他們應該進步了……
「喂,你們再演一次給社長看。」
正藏先生大概覺得親眼看比聽他說明更快,對一年級生這麼說。
穿著浴衣的一年級三人站在臨時舞台上,以不確定的動作緩慢移動到站位。臨時舞台上沒有標示站位的貼紙,因此他們的彼此間隔和身體方向都亂七八糟,一看就知道是新生,沒有詳細的指示便什麼都不會。
三人在《白浪五人男》飾演的角色如下:刀真飾演日本駄右衛門,水帆飾演弁天小僧,唐臼飾演赤星十三郎。
「喂,開始吧!」
聽到正藏先生的大嗓門,第一個要說台詞的刀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拿起小道具的番傘,但還是姑且擺出姿勢,用緊張而拔尖的聲音說:
「質、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
嗯,聲音還算宏亮。一開始說得太快的台詞,後來也慢慢穩定下來……雖然穩定下來……咦?呃,這、這個動作怎麼……刀真說完自己的台詞,正藏先生便轉向我說:「看吧?」我無言地點頭。
這……該怎麼說……不行吧?
接著是水帆的弁天小僧。
「其、其、其、……其其其其次……是江江江江江之島……」
……嗯,這個很明顯不行……我很想嘆氣,但仍努力忍住。一旁的正藏先生也跟我做出一樣的反應。
接著是唐臼的赤星十三郎。
「排列其次者,昔日武家中小姓……」
這個相對比較……不,可是……
「他的台詞說得還可以,可是為什麼老是低著頭?姿勢太差了吧?」
正藏先生說得沒錯。
唐臼這個人真的很難懂。他留在歌舞伎社,應該表示他對歌舞伎有興趣;他的說話方式雖然有點問題,不過最近都有乖乖練習。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有活力。重新看唐臼演的戲,實在搞不懂他到底想不想演。
大家都說完台詞。
我心中吶喊:「為什麼?他們為什麼演得比以前更差?以前處處跟我做對、口出狂言的時候反而還比較好一點,為什麼?」但身為社長當然不能說出來。
「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差勁了。」
唉……我忍住沒說,卻被正藏先生這麼直接地說出來……還加上「太」……一年級生當然聽見了,但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咦?有那麼差嗎?」
只有一個人例外。
刀真一本正經地嘀咕:「啊,除了我以外也許有點那個。」就某種意義而言,刀真可說是個幸福的傢伙……其實你也很那個喔……
「不過仔細想想,他們這樣才算正常吧?是花滿和芳比較特別。梨里和數馬也算很靈巧。換句話說,是二、三年級生太厲害。」
「我現在也深刻體認到這一點……」
「怎麼辦,阿黑?聽說你們文化祭要演《拔毛夾》,可是,他們根本還沒辦法演新的劇目。」
這個指摘一言中的。那麼,這次演出要讓一年級生當幕後人員嗎?可是……
「演員人數不夠。如果不讓一年級生演出,就得重新考慮劇目。最保險的是選擇已經演過的《三人吉三》、《白浪五人男》,或是讓阿久津演《外郎賣》……」
「……保險?」
低聲說話的是站在我後方的蜻蜓。遠見老師和生島先生也站在蜻蜓旁邊,大概是來看看我們的情況。
「……你是因為想做保險、安全的事,才創立歌舞伎社嗎?」
聽到好友提問,我感到內心一驚,用力搖頭否定:「不是。」
如果喜歡保險、安全的事,根本不會創立這樣的社團。歌舞伎就是要夠狂,我怎麼能考慮什麼安全的方案呢!
「我是因為想亂來才創社的。」
我對蜻蜓、正藏先生、遠見老師及生島先生這麼說。
「我想要做既亂來又快樂的事情,才創立歌舞伎社。我想要做新的事情。」
遠見老師點頭。正藏先生笑著說:「你就是這種小鬼。」生島先生聳聳肩說:「寫成青春讀成魯莽嗎?」但他並沒有要我們改變主意。
我再度抬頭看一年級生。
不知問題在哪裡的刀真,因為緊張而臉色蒼白的水帆,老是低著頭看自己腳尖的唐臼……
得想辦法改善這些傢伙。
必須把他們提升到可以和二、三年級生一起登台的程度。
「好,你們聽好!」
我模仿正藏先生的江戶人風格,提高聲量說:
「明天開始特訓!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少給我囉嗦!」
我直視三人,自以為說得很帥氣,蜻蜓卻說:「『少給我囉嗦』是多餘的吧?」害我感到很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