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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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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的決定方式當然只有一種。我們從「剪刀石頭──」開始,展開充滿緊張感的對戰,平手幾次之後……

「嗚哇!」

我發出呻吟,戲劇社則響起掌聲。對不起對不起……在這種緊要關頭搞砸,是因為我是O型的嗎……

「戲劇社要先表演。」

生氣起來很可怕,但平時酷酷的霧湖學姊說話了。她大概是算準後攻的一方會承受比較大的壓力吧。我也有同樣想法,因此覺得很遺憾……

「抱歉,阿久津,你的順序在後……咦?阿久津呢?」

我問蜻蜓,他回答:「去準備。」我這才想到阿久津好像說過要去換衣服。

「那就開始吧。代表戲劇社的是二年級的矢根同學。」

霧湖學姊介紹之後,一名個子嬌小的女生站出來。梨里學姊看到她便說:

「啊,那是我們班的小矢。她從小就練合唱,歌聲很棒。」

歌唱得好,表示善於使用腹肌、喉嚨和舌頭。既然如此,說繞口令應該也很有利。

「……還有,她的母親以前好像是播報員。」

花滿學長這麼說,梨里學姊才說「沒錯,我想起來了」。她轉向我說:

「小黑,這下危險!她一定受過母親的特別訓練。播報員應該都有練過『外郎賣』!」

這個可能性很高。不只很高,在這種情況下絕對是必然的。戲劇社的人數那麼多,當然會有條件如此優異的學生。梨里學姊懊惱地喊「好奸詐~」,但我已經看開了。播報員指導的「外郎賣」?很了不起嘛!放馬過來吧──雖然實際上比賽的是阿久津。

二年級的矢根站上臨時舞台,得到熱烈的掌聲。

她沒有忘記向教務主任鞠躬致意,神情有點緊張,對自己苦笑一下後,輕輕拍了拍臉頰。

她端正姿勢,看著天花板集中精神,並深呼吸一次。

「在下師父,在場諸君或也曾聽聞。從江戶出發,往上方二十里,經相州小田原一色町,自青物町再往上方,欄杆橋虎屋藤右衛門,現今已剃髮,法號圓齋。此藥自元旦至除夕皆可得,乃昔日陳國唐人名外郎者來朝晉見陛下所攜,深藏不露,使用時取自冠間,一次一粒,陛下因而賜名『透頂香』。文字為『透至頂上之香氣』,念作『透頂香』!」

好、好快……

速度實在太驚人了。不只快也很清晰,很容易聽辨。她雖然以速度優先,但有加入適度的緩急。梨里學姊和花滿學長都目瞪口呆,蜻蜓皺著眉頭,至於我……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阿久津還在洗手間沒有回來,不過應該也聽得到台上的聲音。

矢根這個人非常厲害。

進入繞口令的段落後,她的速度不僅沒有減緩,反而還踩了油門。她在發聲的同時,上半身有時搖晃、有時停止,運用身體的方式很巧妙,彷佛把自己的身體當作樂器,像唱歌一般說出台詞。「口若懸河」就是形容這樣的人吧。

「雨斗篷或番斗篷。君之綁腿乃皮綁腿,吾等綁腿亦是皮綁腿。皮袴破了縫三針,縫畢且出遊片刻。河岸石竹野石竹。野如來野如來,三野如來,六野如來,切勿絆到前方小佛像。細溝中泥鰍滑溜!」

嗚~哇~太強了,實在是太強了。我雖然也能滿快地念出「外郎賣」,但比不上這個人,不論是速度或咬字都輸給她。

直到最後,她的速度都沒有減慢。

她結束的同時,現場響起約一百人的掌聲,教務主任和加賀屋學長都熱烈鼓掌,芳學姊也毫不保留地拍手。我們雖然腦袋有點模糊,但仍跟著拍手,畢竟那真的是很傑出的表演。蜻蜓甚至還低聲喃喃自語:「可以上傳到niconico動畫了。」

矢根走下舞台後,過一會兒掌聲才歇止。

舞台上空無一人。

阿久津還沒有出現。

霧湖學姊說:「來棲,輪到你們。」

我連忙回答:「啊,是的。」

「誰要表演?」

「一年級的阿久津新。」

「……他在哪裡?」

正當霧湖學姊詫異地問話,突然聽見──

「在這裡!」

阿久津邊喊邊走出洗手間。我還想說那傢伙要在洗手間待多久,原來是在等這樣的時機……他本人或許自認是華麗登場,但畢竟是從洗手間出來,戲劇社社員們和兩名評審都目瞪口呆。

「有人呼喚外郎賣嗎?」

大家之所以驚訝,不只是因為他從洗手間出來。

阿久津的打扮很驚人。他穿著厚布料的和服,衣襬夾在黑色寬腰帶間,和服外穿了一件無袖外袍。和服底下穿著鮮紅色緊身褲,腳上穿草鞋,頭上綁著與和服同為淺蔥色的手巾。他手拿扇子,背上背著寫有「外郎」字樣的箱子。這身打扮大概只差沒化妝而已。

就連霧湖學姊也難掩驚愕地問我:「那、那是什麼?」

「那是外郎賣。」

「……也就是說,那是歌舞伎『外郎賣』的服裝?」

「是的。」

這身服裝是小丸子努力趕工完成的,最後的細部作業則由全體一起幫忙。在衣襬縫上棉絨的是我,不過縫得歪七扭八的。

「哦?這麼說是先模仿外型吧?」

「嗯。阿久津是有了外型更容易入戲的類型。」

霧湖學姊說:「如果光憑入戲就能說繞口令,那就不用苦練了。」

我搖搖頭說:「不,阿久津不是要說繞口令。」

「……咦?」

「那傢伙要演戲。他要演外郎賣這個角色。」

阿久津站上舞台。

周圍零星傳來困惑的掌聲。教務主任高興地說:「真不錯!」芳學姊似乎被戳中笑點,憋著聲音在笑。

這時輪到啦啦隊出場。

我、蜻蜓、花滿學長、梨里學姊還有小丸子,大家一起喊:

「東、西、東──西──」

戲劇社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們。這叫做「東西聲」,是在戲劇的開場白之前呼喚客人的聲音,類似「開始了」的信號。之所以要喊「東西」,是代表從觀眾席東邊到西邊,也就是每一個角落的意思。相撲比賽里也會這麼說。

接著,我把原本是舞台上雜役對外郎賣說的台詞稍微改編:

「坊間頗受好評的繞口令,說來聽聽吧!」

一旁的蜻蜓低聲說:「不錯嘛。」嗯,如果只是朗誦台詞,我是沒問題……可是到了舞台上就會變成呆頭演員……

阿久津聽到我的台詞便站到舞台中央,環顧觀眾席──也就是我們和戲劇社社員。

「既然如此,承蒙許可,且讓我先說明故事來歷──」

站在舞台上的已經不是阿久津。

那傢伙已經成為外郎賣,所以他不會緊張。我不禁深刻體認到,這種對一件事深信不疑的態度正是阿久津的武器。

「在下師父,在場諸君或也曾聽聞。從江戶出發,往上方二十里,經相州小田原一色町,自青物町再往上方,欄杆橋虎屋藤右衛門,現今已剃髮,法號圓齋。」

我聽到戲劇社有人說「根本就不快嘛」。沒錯,這邊只是普通速度。因為還沒有到繞口令的部分,所以不需要說得快。

「自始炫耀家名,不知者聽之正如囫圇吞胡椒,亦如白川夜船不見景。」

阿久津把小道具的藥瓶放在左手。

「且食一粒,披露藥效。先取一粒藥置於舌上,吞入腹中,則難以言喻,心胃肺肝頓時爽健,薰風自咽喉吹來,口中若生涼風。」

阿久津要表演的,自始至終都是戲劇「外郎賣」,這和播報員或配音員練習用的「外郎賣」繞口令不同。

「舌頭一打轉,縱有箭盾皆不可擋。來了來了,來啦來了,開始打轉了,開始打轉了~」

從這裡開始是繞口令。

念長篇繞口令時,換氣非常重要。我重看好幾次成田屋的經典表演,想要研究到底是在哪裡換氣。另外,我也觀察了扇子的使用方式、身體的方向、視線的方向等細節。

不過,我沒有把這些細節告訴阿久津。

阿久津看過幾次DVD後說:「嗯,我知道了。」在場的蜻蜓問他:「你知道了什麼?」但阿久津無法說明。他是徹底的感覺派,似乎很不擅長用言語說明自己看到、感受到的東西。

我當時也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懂了……不過,看樣子他的確是懂了。

我讓他看過「外郎賣」的戲劇之後,就出現變化,他的表現很明顯地變好;等製作服裝給他穿上,表現又變得更好。

怎麼會有這麼單純的人!不過這種單純就是他的長處。

繞口令進入佳境。

「噠啵噠啵章魚乾,落地煮來食。煮來烤來不能食,有爐架鐵網金熊童子,對抗石熊、石首、虎熊、虎鱚。其中東寺羅生門,有茨木童子持斷臂五合栗,不離賴公跟前。鯽魚金棗香菇已定,後段又出蕎麥麵、細面、烏龍麵,愚鈍小和尚。小櫃下小桶小味噌,小持小杓小撈起。知曉後馳騁川崎、神奈川、程谷、戶冢,艾灸燙穴,約過三里,又經藤澤、平冢,至大磯、小磯之宿,寅時出發,清晨趕路,帶來相州小田原透頂香。此藥無人不知。貧富貴賤群集處,花之江戶花外郎。賞此花後心平氣和。」

梨里學姊發出讚嘆聲。

小丸子也小聲說:「……哇……」

教務主任幾乎探出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阿久津的表演。繞口令是用聽的,但戲劇卻是用看的、用感受的。

「就連赤子嬰孩亦無不知外郎藥,評價頂呱呱蝸牛,伸觸角,伸長枝,長出粗眉,手持杵臼研缽,砰砰鏘鏘,盡情歡樂。今日在場諸君啊──」

說到這裡時,他拉長尾音,用扇子繞著觀眾席指了一圈。阿久津的喉嚨強韌又柔軟,即使使用假音,也不會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

「在下竭盡氣力,務必奉送、務必販售,東方世界醫藥龍頭,藥師如來也見證,呵呵!」

在這裡放慢了速度。雖然說得很流暢,但沒有必要趕時間。接下來就看他如何作結。

「敬問,要買~外郎嗎~~~~」

聲音越拉越長。

阿久津的聲音不斷延伸,迴蕩在禮堂的地下室。教務主任站起來,興奮地拍臉。我不禁想說,如果阿久津有屋號,這個人一定會大喊屋號吧……

「太棒了!實在是太棒了!」

教務主任旁邊的加賀屋學長也把手舉高鼓掌。戲劇社的人基於禮貌,當然也替敵對的阿久津拍手。只有霧湖學姊仍舊垂著雙手──看著芳學姊。

芳學姊也看著霧湖學姊,兩人好像在以視線對話……會不會是我多心?

拿著馬表負責計時的學生跑向教務主任,他是在替兩人的表演計時。教務主任露出為難的表情,和加賀屋委員長不知在討論什麼。

「……我們的時間比較長。」

花滿學長這麼說,我也點頭。阿久津花費的時間絕對比較久。這是當然的,因為阿久津是在演戲。

梨里學姊分析:「所以教務主任才會傷腦筋吧?以戲劇來說,是阿久津表演得比較好;可是如果是比繞口令,只要說得快速正確即可……」

這時阿久津回來了,興沖沖地問:「怎樣?我的『外郎賣』表現得如何?很棒吧?我幾乎都沒說錯,聲音應該也很宏亮!我真的太棒了吧?太神了吧?」

「吵死了!」

小丸子打了阿久津的後腦杓。不過因為兩人身高相差很多,她得稍微跳起來才能打到。阿久津邊喊「好痛」邊摸摸後腦杓,終於發現到我們面露嚴肅的表情。

「……咦?一定是我贏吧……?」

蜻蜓冷靜地說:「問題是判定基準。是看重速度,還是演技。」我也點頭。

議論紛紛的聲音擴散開來,戲劇社也有各種意見:「我們的速度比較快吧?」「可是緩急比較分明的是……」「不是看時間決定嗎?」「只用這項評斷標準適當嗎……」

加賀屋委員長說:「兩位社長請過來。」

我站了起來,和霧湖學姊來到評審座位前方的長桌前。

教務主任看看我們,摸著寬額頭說:

「這次的評審很困難。念繞口令的技術是戲劇社取勝,但是做為戲劇台詞的表現,則以歌舞伎同好會占上風。早知道一開始就應該設定精確的判定基準……」

加賀委員長讚美我們:「兩邊都太厲害了。說真的,我也很驚訝。戲劇社自然不用說,但沒想到歌舞伎同好會才剛成立就有這麼好的表現。」

「謝謝。那個……可以請你們考量到我們剛成立這點,給我們多一點分數……」

「那可不行!」他以開朗的笑容拒絕我取巧的要求。

教務主任說:「坪山同學,乾脆這次算平手吧?」

霧湖學姊聞言,不滿地說:「平手?那就失去意義了。這場比賽是為了爭取禮堂地下室的使用權才舉辦的。」

「關於使用權,可以再好好商談……」

「正是因為靠商談無法解決,才會做這種事!」

哇……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平時態度冷酷的霧湖學姊難得拉高嗓門。站在教務主任後方的芳學姊也挑起眉毛。

「請你們做出明確的決定!到底是哪邊獲勝?戲劇社和歌舞伎同好會,誰的『外郎賣』比較好?」

「這、這個……我說過了,很難決定……」

教務主任面對霧湖學姊的氣勢也顯得不知所措。戲劇社社員們看到社長勇猛的表現,同樣議論紛紛。

「如果不做出決定,會造成我們很大的困擾!」

「呃,霧湖,話雖然是這麼說……」

「加賀屋,你先閉嘴!」

霧湖瞪了一眼,加賀屋委員長便閉上嘴巴。

「請你們現在就做出明確的決定,戲劇社不想要再為歌舞伎同好會煩心。光是芳離開,就已經造成很大的損失,竟然還要搶走我們的後台!」

霧湖學姊晃動著雙馬尾,忿忿不平地說。芳學姊回道:

「我沒有離開唷,是同時參加兩個社團。」

「如果不同意讓你同時參加兩個社團,你大概會退出戲劇社吧?」

「嗯~這就不確定了。」

「總之!這種事不可能靠談判解決!因為不會得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結論,所以必須由評審決定才行!這不就是你們的工作嗎?」

霧湖學姊重重拍打長桌。加賀屋委員長安撫她「冷、冷靜點」。

「教務主任,怎麼辦?」

「加、加賀屋同學,你覺得應該是哪邊獲勝?」

「我只能說,平分秋色……」

「對吧?我也是越思考越難以決定……」

「唉,真是的!」

霧湖學姊又發出怒吼,讓教務主任嚇得縮起身子。

「那就不要用想的!用感覺、用心來決定!你們還想再看一次的是哪一邊的『外郎賣』?那就代表那一邊比較優秀吧?」

──想要再看一次的「外郎賣」。

霧湖學姊是這麼說的。

教務主任的表情突然出現些微變化。他張開嘴巴欲言又止,然後以有些悲哀的表情注視著霧湖學姊說:

「這個答案……已經出來了。我想要再看一次的是歌舞伎同好會的表演。」

「……」

霧湖學姊沒有回答,而是保持沉默地轉向加賀屋委員長。加賀屋委員長也像是下定決心,回答:「我也一樣。」

禮堂地下室陷入一片沉寂。

勝負無法決定,兩邊平分秋色,但是,他們想要再看一次的──是阿久津的「外郎賣」,兩人都這麼說。

霧湖學姊氣勢凌人地轉身。

雙馬尾隨之晃動。

她的個子雖小,卻跨著大步伐,快步走到社員們面前說:

「大家回去吧,結論已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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