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UNTIL DEATH DO THEM PART FLOOR B4(1/2)
「這裡是怎樣……好冷。」
「嗯。」
走下電梯後,牆上標記著B4的空間內飄散著宛如初冬的冰涼寒氣。一吸氣,就有股帶著藥味又令人頭暈的水臭味刺激著鼻腔深處。
這個空間的兩旁,中間隔了一條走道,有兩個類似小水池的區域,裡頭放滿了偏藍的水。瑞依不經意地發現水池底部有像是人影的黑色物體。
(那是什麼?)
她專心看向水底。但水池意外的深,透明度也很低,所以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沉在水底。瑞依想看清楚一點,就把臉靠近水,結果藥味變得更重,差點害她吐出來而嗆到。
「喂,你在看什麼啊?」
瑞依忽然蹲下來,令札克面露有些疑惑的表情。
「水裡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啊?」
「不知道是什麼。」
「啊?你不知道?那我也不會知道是什麼了。話說,你穿那薄得要命的上衣不會冷嗎?」
目前氣溫大約十度左右吧。札克看向瑞依穿的白色七分袖上衣,以及黑色短褲下有大片肌膚暴露在外的腳,開口問道。
「是很冷,不過沒關係。」
瑞依簡短地回答。要說不冷,是騙人的。應該說,她其實覺得很冷。但是就算說很冷也沒別的衣服好穿,所以講了也沒用。
「是喔。反正也不知道底下那是什麼,一直在這邊看也不是辦法,還是快走吧。」
「嗯。感覺從那扇門後面傳來土壤的味道……」
瑞依敏銳地察覺到這股味道,同時注視著位於架設在水路上的小橋前方的門。門上掛有寫著「第二墳場」的牌子。
「過去看看吧。」
札克踏步走上通往那扇門的橋。
「嗯。」
瑞依也跟著他走去。
▲ ▼
(這裡真的是大樓內部嗎……?)
一進到第二墳場,就發現裡面是很寬敞的空間。以老舊紅磚建起的牆壁布滿整間房間,整片地面鋪著像是吸過水般柔軟又濕潤的土壤。
「……墳墓……」
而這些土壤上,立著許多刻著名字的小墓碑。
「難怪有一股土腥味。真是的,立一堆這種墳墓要幹嘛啊。」
札克一邊傻眼說道,一邊環顧周遭。
──我討厭土腥味。
聞到這股味道,一點都不想回想起來又可憎的兒時記憶就掠過腦中。
「要挖出來看看嗎?」
札克試著開了點玩笑,以揮去不斷甦醒的回憶。
「怎樣都行。」
但瑞依在冷淡地回應後,就腳步輕快地開始在第二墳場裡散步。現在自己的使命,就是跟札克一起逃出這棟大樓,僅此而已。其他事情就隨札克的意去做就好了。
(嘖……真無趣的傢伙。)
雖然對她的反應感到掃興,札克依然跟在往樓層深處走去的瑞依背後。
(好冷……)
瑞依感受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並皺起眉頭。此時,她忽然發現在大量墓碑中有個尺寸特別大的墓碑。接近一看,才發現那不是墓碑,是石碑。
(上面有寫東西……)
而石碑的表面上還寫著難以理解的文章。
『不純潔者之墓。』
『不受主與天使所求的可憐群眾。』
『埋葬於土,墮落於地,靜待淨化之時。』
(天使……)
『──是天使,還是祭品?』
瑞依的腦海里想起這段文字。她總覺得反覆出現的這段話,好像有什麼深層的意義。不過瑞依還不知道那想表達什麼。
在離石碑有點距離的地方被挖開一個大洞──大概是墓穴。往裡頭看,就看到有某種東西靜靜地蜷蛐在墓穴里。
「…………」
瑞依直盯著「某種東西」看。
「你就那麼想躺進去嗎?」
札克看著動也不動地直盯著墓穴里的瑞依,用有些冰冷的語調問。
「但是……好像不行。」
瑞依微搖搖頭,盯著抱著膝如蜷蛐在大墓穴里,像剛死亡不久的男性屍體並低聲說道。
「這個洞裡已經有人了。」
(──又是屍體喔……)
「真是的,到處都是屍體,噁心死了!不要看我啦!」
札克焦躁地走近墓穴,毫不留情地踩踏洞穴里的屍體數次。男性屍體漸漸變得面目全非,令人無法想像他幾天前還活在人世。札克那為了傾泄某種仇恨而踹擊屍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異常。
「啊……」
屍體被踹到不成人形,化作只會逐漸腐爛的大塊脂肪,瑞依感覺自己有一瞬間跟那樣的屍體對上眼,立刻移開視線。
這時,瑞依看見有道門上貼著「保存室」的牌子。她走近那扇門,肌膚就感覺到空氣變得更加冰冷。看來寒氣就是從那裡外泄的。
▲ ▼
打開寫著保存室的門,裡面是個如同夜晚,又或是令人感覺像死後世界的寂靜房間。逐步走進房內,也感受到與剛才無從比較的強烈寒氣。
(好像就在冷凍庫裡面一樣……)
瑞依隔著衣服輕撫手臂。
房間的最深處跟電梯前的房間一樣,設有兩個放滿藥味水的水池。水池底部有類似人影的東西,並掛著「清潔中」的標示。雖然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但裡面裝的恐怕是屍體。水池上架著木製的橋。瑞依心平氣和地走過那座橋。最盡頭的那面牆不曉得是不是受到濕氣影響,而變得很脆弱,可以看見上面有裂痕。
「牆壁破破爛爛的……」
「又潮濕又破爛的,看來不是什么正經的地方啊。」
札克皺著眉頭,在房內轉了轉。
房間內擺著幾台業務用的大型冰箱。此刻,札克想起今天早上吃下的大量零食,被瑞依意料之外的「請求」害得全吐出來了。
(再說,突然就要我殺了她,根本莫名其妙……還害我肚子開始餓了。)
「啊~裡面沒有放些什麼嗎?」
札克嘆氣低語,沒多想就打開其中一台冰箱。但打開的瞬間,他感覺到食慾急遽降低。
「唔喔,這不是屍體嗎……」
因為放在冰箱裡的不是食物,是讓他再次感到反胃的東西──是不論手、腳還是脖子,都感覺光碰觸到就會輕鬆脫落的怪異男性屍體。
屍體被薄薄的透明塑膠布包著,並且貼著像便條紙的紙條。
沃特金.貝克特(36)
死亡地點──B3
死因──中槍導致失血過多死亡
※軀體損傷嚴重,處理時需多加注意。
「這個人也曾經是……祭品嗎?」
瑞依看向冰箱裡結凍的腐敗屍體,如此詢問。
「我哪知道啊。」
札克用不抱興趣的語氣回答。他不想碰觸屍體,可以的話,他一點也不想看見。快腐爛的屍體臭味,是他最討厭的味道。
「紙上寫著B3……這裡是B4,看來還有更上面的樓層。」
「唉,真叫人提不起勁。」
札克像貓一樣打了個豪爽的哈欠。
「你很了解這裡嗎?」
瑞依抬頭看著一臉倦怠的札克問。
「誰曉得。我只是因為有人說可以殺掉想殺的傢伙,才會來到這裡。其他樓層的傢伙應該也是這樣吧?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札克隱約想起被邀請來這棟大樓時的事情。不過,他已經不知道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已經忘了。
「……是喔。」
瑞依看著這樣的札克,輕聲低語。
『──可以殺掉想殺的傢伙。』
札克這句話令瑞依的內心深處感到很在意。同時,瑞依再次提出疑問,好甩開鮮明浮現在腦中的自身過去。
「你來這裡之前是待在哪裡?」
「是可以告訴你啦,可是你知道了這個又怎樣?」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看。」
「什麼啊。是說,你才應該回想起來這裡之前的事情比較好吧?不然就算能順利出去,你也回不了家喔。」
(家……?)
瑞依的頭上冒出一個大問號。
「……你說離開這裡就會殺了我。」
「喔,說的也是。」
札克用像是發現自己忘記帶東西的語氣說。
「……不要忘了。」
「我沒忘啦!」
邊說,札克邊撇過頭,將視線從瑞依的身上移開。他們雖
然約定好了,但面對彷佛是個人偶的瑞依,札克並沒有想殺她的欲望。老實說,他現在只想著自己要平安離開這個地方。
(反正走出大樓時,那個死氣沉沉的眼神也會好轉吧……)
「我冷得受不了了,去下個地方!」
「……嗯。」
瑞依一臉憂鬱地回應。雖然約定好了,但沒辦法確定從這裡出去之後,札克就會殺了自己。如果他不願意下手,那瑞依就沒有拚了命也要離開這裡的意義了。
兩人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中走出保存室,換走向反方向的通道。那邊有道紅磚風格的門,上頭掛著寫有「第一墳場」的牌子。
▲ ▼
進入第一墳場的瞬間──瑞依的藍色雙眸中出現了被磨得閃閃發亮的全新墓碑。
瑞依像是受到吸引般,走過滿布墳場的潮濕土壤,接近那塊墓碑。
「…………」
在絲毫感受不到生命氣息的混濁空間裡,那塊異常閃亮的全新墓碑上,有細小的文字刻著一個名字。
「啊?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
「……上面寫了名字。」
瑞依一邊低語,一邊用僵硬的神情看著以漂亮筆法刻畫出的名字。
「畢竟是墓碑,當然會寫名字。有什麼好驚訝的?」
札克用無所謂的態度說道,看向瑞依有些蒼白的臉。
「……我的……名字。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雖有感受到札克的視線,但瑞依依舊看著墓碑,用緊張的語調回答。那塊全新的墓碑上,清楚刻著「瑞吉兒.加德納」這個名字。
「……是喔。」
札克輕聲低語。看不懂文字的札克看不懂那串名字。再說,他也還不知道瑞依的名字。所以就算看得懂字,他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瑞依的名字。
「那麼,這就是我的嘍?」
刻有瑞依名字的墓碑正前方,有顆像是大石頭的東西刻到一半,宛如被棄置般丟在一旁。這大概是札克變成祭品後急忙做出來的吧。長期居住在這棟大樓里的札克,立刻理解到那是這樓層的居民製作的。
「……真是的,人都還沒死就做什麼墓碑,真夠讓人不爽的。好想整個破壞掉。」
札克瞪著跟瑞依的墓碑相反,只經過隨意雕刻且就像顆普通石頭的墓碑,並用他骯髒的手掌握緊扛著的鐮刀。
(……做這什麼低級嗜好的墳墓!)
「那樣的話,你的鐮刀會先受損喔。」
瑞依雖然冷靜地叮嚀札克,但依然持續看著自己那座如寶石般閃亮的墓碑。
「吵死了,我知道啦。是說你別一直像個呆子一樣盯著自己的墓碑啦!」
「我沒有盯著墓碑。」
「是喔,那就好,不過很抱歉,我可不打算跟你一起死。」
邊說,札克邊往房間的深處走去。接著,紅磚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破損而變得脆弱,他看見上頭有很大的裂縫。
「喂喂餵……這裡到底有多破爛啊。」
瑞依聽到他的聲音後,轉頭看向後方,然後跑到札克身旁,一樣往裂縫裡看去。那道裂縫彷佛在引導他人走進去。
(裂縫通往別的地方……裡面有什麼呢?)
「這縫隙還滿深的……」
「我去一趟吧?」
依那道縫隙的大小,札克應該進不去。這麼心想的瑞依開口提議。
「啊?你該不會打算這麼說,然後自己獨自逃走吧?」
但札克語帶恐嚇,透漏不信任感。
「我不會逃跑……因為還沒被你殺死。」
瑞依不害怕他的話,直直凝視著札克的眼睛。
(說真的,這傢伙是不是被丹尼注射了什麼奇怪的藥啊……?)
看她這樣,札克不禁皺起眉頭。
一開始在自己的樓層遇到瑞依時,她的反應確實比其他人類冷淡許多,但還是露出了符合少女印象的絕望表情。先前的她,不像是會這樣改變態度的人。札克對瑞依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你……從剛才開始真的讓人覺得很噁心耶。」
(噁心?)
札克意料外的感想令瑞依感到有些疑惑。她絲毫不覺得自己講了令人不舒服的話。
「……算了,反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你去一趟吧。」
札克半自暴自棄地說。比起多想什麼,現在更重要的是儘快找到逃出這棟大樓的方法。
「嗯。」
「還有,你要是在途中死了,給我回一句『我死了!』啊。」
(……要是在途中死了……?)
「……死掉的話沒辦法回你。」
稍作思考後,瑞依用一如往常的正經表情回答。
「…………」
「…………」
在沉默的期間,札克發現自己所說的話有所矛盾──
「……那……那你至少給我派上用場後再死!」
札克在繃帶底下的臉稍稍變紅了,並輕踢瑞依的臀部以掩飾丟臉。
──派上用場後……
「……我知道了。」
雖被這一腳的衝擊弄得腳步踉蹌,瑞依還是看著札克的臉真切地點點頭。不過,她忽然站在裂縫前,開始猶豫是否要走進裡面。因為她還想要繼續看著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
「喂,快點進去啦!我沒什麼耐心!」
札克看不過這樣的瑞依,語氣焦躁地催促她。
「嗯。還有,我也希望你可以幫忙找找有沒有類似卡片的東西。」
回過神來微微點頭後,瑞依突然想起這件事並拜託札克。在B7、B6跟B5的時候,搭電梯都需要卡片。
「好啦,我知道了。」
「……還有──」
「啊?你還有其他事啊!」
「如果可以……請別破壞我的墳墓。」
說出這句話的瑞依,表情看起來有些惆悵。
她不知道那座墳墓是誰建造的。但是,世上有人替自己準備了墳墓……這個事實莫名地令瑞依的內心感到放心。同時,她也感到心跳加速。
之後,瑞依不等札克回應,就用她纖細的身體鑽進裂縫當中。
「……誰理你啊。」
被獨自留在墳場的札克,如此嘆氣低喃。
▲ ▼
瑞依在狹窄的裂縫中前行。
裡面就像身處於洞窟,環境昏暗,視野也很差。每走一步,塵土就隨之飛揚,讓她差點嗆到。瑞依想辦法不吸氣地前進,接著路突然變寬廣,眼前出現了不窄也不寬,宛如秘密基地的房間。讓人感覺溫暖且足以抹去肌膚寒意的橙色電燈泡,在擺盪之下照亮了整個空間。
(這裡是製造墳墓的地方……?)
房間中央有張很大的工作桌,桌上雜亂地擺著墓碑的目錄及墓碑的設計圖。
(……這是?)
而且,還有本寫著什麼的藍色筆記本就這麼攤開在桌上。
(上面寫著什麼?)
說不定有寫到跟這棟大樓有關的事情……如此心想的瑞依,窺探攤開的筆記本內容。上頭有彷佛是孩童書寫的稚嫩字跡,點綴著奇妙的文章。
我第一次聽到那女孩的事情。
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她。可是我卻不了解她!
想見她,那傢伙卻來礙事。那女孩的聲音非常悅耳喔。
她一定……一定是個很棒的女孩吧。肯定沒錯!
畢竟才這麼一瞬間,我就喜歡上她了!
啊~糟糕……要替她準備特別的東西才行!
準備一個由我構思,特別且只屬於她的──永遠安眠的地方。
瑞依帶著狐疑的表情,讀過這段詭異的文章。
(是某個人的日記……?……這裡是誰的房間嗎?)
房間的深處還有一扇門擋住了去路。瑞依悄悄接近,試著轉動門把。但門打不開。
(上鎖了……要怎麼打開這扇門?)
忽然間,她的視線停留在散亂於桌面上的墳墓設計圖。
(──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瑞依才想到這點,一陣東西遭到破壞的鏗鏗巨響從札克正等著的第一墳場傳來。
(……好大聲。他在做什麼?)
▲ ▼
瑞依離開後,只剩下札克的墳場變得更加詭異。感覺就像獨自被遺留在死後世界一般。
「真是的,叫我找,這種地方只有墓碑啊。」
(是說,這墳墓還真有夠惱人的。)
札克看著雕刻手法粗糙,大概是
替自己建造的墳墓並咂了下舌。
(好想破壞它……)
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就如瑞依所說,如果想破壞堅固的墓碑,反而是鐮刀的刀刃會受損。
(有沒有可以破壞的東西?)
他環視周圍,發現在整齊陳列著的其中一塊墓碑旁,立放著一支十字鎬。大概是要用來挖開土壤,才會擺在那邊。
(十字鎬是嗎……)
札克揚起微微一笑,拿起十字鎬。如果不是自己的武器,就算壞了也不會造成不便。
──這種無聊的墳墓……
「就讓我把它給毀了──」
一決定這麼做,心裡就湧上一股笑意。其實──他不是覺得好玩。只是覺得這世上存在著自己的墳墓,心裡實在很不是滋味。
(我還不打算死啊!)
札克用十字鎬狠狠地往自己的墓碑敲下去,發出鏗的一聲。不過,墓碑卻把札克的攻擊彈開了。
(有夠硬……)
看來只是輕輕敲下去,還不足以打壞堅硬的墓碑。十字鎬敲到墓碑的刀刃部位,甚至出現了小缺口。
「哼……──明明是個粗糙的墓碑,幹嘛做得那麼堅硬啊!」
究竟是為什麼?跟單純在自己的樓層追殺祭品時的感覺不同,原本沉睡在內心深處的這股情感接連滿溢出來。包含著對製造墓碑的人所懷的憎恨大恨般大喊,札克敲上那塊雕工粗糙的墓碑。
一旦打開內心的開關,就停不下來了。連他自己也無法克制。札克不斷砍上那座應該是替自己建造的墳墓。
每砍一下,墓碑就被打碎一部分,噴濺出有如普通小石塊的碎片。
不過,破壞墳墓比想像中的還要爽快。
不到一分鐘,應該是為自己建造的墳墓就失去了原形。
(──搞定了。)
但為何心裡還是焦躁不已?札克砸舌了聲,環顧周圍。這裡被標示為墳場,所以不管往哪裡看,當然都是墳墓。墳墓下也想必埋著屍體吧。對札克來說,這並非讓人愉快的狀況。
(好……既然這樣,乾脆把所有墳墓都毀了吧……!)
──再說,淨做這種墳墓的嗜好真的很低級耶。而且墳墓這種東西蓋了也沒意義。不論再怎麼祈禱,逝去的生命也不會復生。屍體只是種噁心的物體。我要讓那傢伙知道這點。
「呀哈哈哈哈哈哈────!」
根本絲毫不需要猶豫。這麼一想,喉嚨又再次湧上瘋狂的笑聲。
(沒錯……我就把這邊的所有墓碑全都破壞掉!)
札克從繃帶隙縫之間露出的細長眼睛,發出兇狠的光芒。
隨後札克舉起十字鎬,像把累積在內心的所有不愉快都發泄出來般,接連敲壞視野所及的墓碑,令墓碑變為單純的醜陋石頭。
(喔,對了──那邊也有墓碑嘛。)
打碎第一墳場的最後一座墓碑後,札克忽然想起這件事,並以最快速度跑向第二墳場。不把所有能破壞的東西都破壞掉,他就覺得不暢快。
(墳墓這種東西,根本沒有意義啦──!)
「呀哈哈哈哈!」
札克發出開心得不得了的笑聲,隨心所欲地用十字鎬敲毀陳列著的墓碑。像這樣順從本能發狂大鬧的時候,不僅不用多想什麼,也可以不用回想任何事。唯獨一股不知名的激昂逐漸控制了內心。
才不過幾分鐘,所有墓碑就破碎得面目全非。
喀嚓──途中曾響起不曉得是開關還是某種物體壞掉的聲音,但札克沒有多加在意。
(這樣就全弄壞了嗎?)
破壞所有墳墓後,札克感覺有某種情感得到滿足,稍微冷靜了一點,便快步走回第一墳場。
札克有些茫然地環視自己破壞的大量墓碑,這時忽然看見那座刻有瑞依名字的墓。那座墳墓跟其他墳墓的設計造型實在太不一樣,讓他忘了破壞它。
『──如果可以……請別破壞我的墳墓。』
不過,札克腦海里重新浮現這句叮嚀。這一瞬間,他感覺身體的力量就像開關被關上了一般,立刻失去力氣。
(……那傢伙說過,要我別破壞墳墓吧……)
這和瑞依的叮嚀無關──
雖然札克這麼想著,卻莫名地無法違抗。他覺得不可以破壞那座墳墓。
「…………」
札克把十字鎬丟到地上,以大字形橫躺在瑞依的墳墓前,讓疲勞的身體休息。
────依賴這種墳墓是能做什麼……
▲ ▼
鏗、鏗──在吵鬧聲傳遍周遭的環境下,瑞依正疑惑地跟墳墓的設計圖大眼瞪小眼。設計圖上寫著神秘的算式。算式似乎是在表達某種東西的位置,但上面沒有具體寫出那究竟是什麼。
(難道……墳墓底下有打開門的開關?)
想想算式的數字,還有墓碑的排列方式,兩者確實一致。不過瑞依發現這件事的瞬間,裡面的門傳來「嗶嗶」的電子聲響。
(……?)
聽到那個聲音後,瑞依走近門。她輕輕握住門把,發現自己明明沒做什麼,門鎖卻已經打開了。
(明明到剛才都還是鎖著的……是那個人打開的嗎?怎麼開的……?)
即使感到疑惑,瑞依仍然走進打開的門內。門的另一邊是間寬敞的房間。不曉得這裡是不是資料室,牆邊擺滿了書櫃,書櫃裡也擺滿了書籍,甚至沒有半點空隙。
瑞依隨意拿出一本放在書櫃裡的書。大概是因為太久沒碰到書,紙的觸感讓她感到有點開心。瑞依從小就很喜歡書。遇到能感動她的書,她就會不斷反覆閱讀,直到能記住裡面的每字每句。
──那本書也是……上頭寫的所有內容全像她自己的一部分,竄進瑞依的心中。
那一晚,瑞依所看的那本書里,寫著來自神的話語。
(可是這裡沒有那本書……)
瑞依一邊回想那本書的內容,一邊翻閱手上的這本書確認。這大概是跟宗教有關的書。
(……這跟我知道的神不一樣……)
瑞依露出冷淡的眼神,把那本書放回書櫃。她對冒牌的神沒有興趣。
(那是什麼?)
突然,瑞依發現書櫃下半部的書本間,放著一本厚厚的檔案。她輕輕拿出檔案並打開來看。結果,她看到被整理成冊的大量履歷表。被列在第一頁的履歷表,是叫作沃特金.貝克特(36)的人。
(沃特金.貝克特……)
瑞依驚覺一件事。因為這個名字跟在保存室冰箱裡找到,貼在冰凍腐屍上的名字一樣。
履歷表上貼著照片。在應該是生前拍攝的照片裡,映照出一名站在黑白條紋背景前,面帶僵硬笑容的弱小男子。
翻到下一頁,則是貼著跟剛才在墓穴里看到,剛死亡不久的男性屍體很像的臉部照片。
(是來到這裡的人的名單嗎……?)
瑞依一邊心想,一邊用她白皙剔透得彷佛不曾接觸髒污的手,輕巧地翻閱內頁。當翻到某一頁時,她突然感覺到心臟猛然緊縮,並睜大了雙眼。因為那是詳細記載著自己資料的履歷表。
──瑞吉兒.加德納。
在寫著這個名字的履歷表上半部,當然也貼著自己的照片。雖然瑞依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是丹尼在她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療時拍的照片。
(……原來……)
瑞依事不關己似的讀過這份履歷表。自從在手術台上想起一切的那個瞬間起,她自己就是最清楚自身過去的人。可是唯有自己是怎麼來到這棟大樓的這點,瑞依仍然想不起來。
(……我為什麼會被帶來這裡……)
她吐出小小的嘆息。
──不過,這種事情或許不要想起來的好……因為這種過去,不回想起來一定會比較好……
瑞依帶著憂鬱的心情繼續翻頁。而在翻到最後一頁時,她不禁停下手的動作。
(這是……那個人的……?)
因為在她眼前的,毫無疑問是貼著札克的臉部照片。
(他在自己住的設施里殺了人嗎?還犯下連續殺人案……在那之後,就在這裡殺人了嗎……)
──雖然他現在成了躲避追殺的人……不過他殺了幾個人呢……?
瑞依下意識地再看了一次那份履歷表。她不是想知道札克的過去。但她本能上覺得必須了解這個人才行。
履歷表上寫著:「對人類感情有產生過度反應的傾向」。
(……人類的……感情……)
『別興奮吵鬧……我啊,一見到看起來很幸福的傢伙,或是一副開心樣的傢伙……就會不小心殺了對方。』
瑞依忽然想起這段話。
(──我……看起來不幸福。所以札克才不會想殺我嗎……)
就在她突然陷入憂鬱的情緒里,闔上檔案時,某人的聲音如降臨般在她耳內響起。
……──噯,我知道你的願望喔。所以,我會過去見你,替你實現願望喔。
那是孩子刻意擠出笑聲的詭異聲音。
「……有人在嗎……?」
瑞依為了抹去心中的恐懼,開口這麼詢問並環顧周遭。不過這裡沒有其他人,也沒有人回答她。
(……是鬼嗎?)
──我不想遇到鬼。瑞依雖有點害怕那不確切的存在,但仍然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這間房間的更深處走去。
但房間的深處只有和來這裡時一樣的昏暗通道,而且通道還在途中就變成了死胡同。盡頭處的地板不知為何有塊圓形的大片凹陷。
(這是什麼……?)
瑞依輕輕站上那塊凹陷處。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是某種機關……嗎?
(總之,先拿著剛才的履歷表回去吧。)
瑞依從剛才的檔案中取出寫著自己與札克資料的履歷表,抱在懷裡且順著剛才過來的路回到第一墳場。
▲ ▼
(……墳墓全部被破壞掉了。)
瑞依一回到第一墳場,就發現來到這間房間時的寂靜氛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
瑞依面露疑惑的神情,看向彷佛在鬧脾氣地躺在自己墳前的札克。
「啊?你去哪裡鬼混了啊!慢死了!」
聽到瑞依的聲音,札克立刻起身。
「……我才想問你在做什麼。」
瑞依邊看著被大肆破壞的墳場,邊低聲問道。不過,就算不用特地問,她也能夠輕易理解是札克在等她的時候,因為等不及就動手搞破壞。
──可是……我的墳墓沒有被弄壞。
(他是特地替我留下來的嗎?)
「那麼,你在那邊有找到什麼嗎?」
札克用這副慘狀與他無關的表情問。
「呃,裡面有個像資料室的地方,那邊擺著履歷表。」
「啊?履歷表?」
(履歷表是什麼東西啊……?)
「嗯。瑞吉兒.加德納……這張紙上寫著我的資料。」
瑞依語氣平淡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向札克說出自己名字的瞬間──然後將抱在懷裡的履歷表交給札克。
(瑞……吉兒.加德納……?)
但是札克記不住這個他第一次聽到的名字。就算看了履歷表,也看不懂半個字。
(拿這種東西給我,我也……看不懂啦……)
札克能清楚理解的,只有貼在上頭的瑞依的臉部照片。照片裡的瑞依,看起來就像個生活沒有任何不便的普通美麗少女。感覺沒有理由想要尋死。
「我是不知道這是履歷表還是什麼啦,不過很抱歉,我是文盲。」
札克乾脆地如此表明。以後要是瑞依拿著寫有文字的資料過來,他也看不懂。每次遇到這種狀況都要一一應對的話,他也覺得很麻煩。
「是喔……」
(文盲……)
瑞依對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議。至今她不曾遇過看不懂字的大人。所以她有些在意文字在札克的眼裡是什麼樣子,看起來是像圖畫一樣嗎?
「那,你不要那份履歷表了嗎?」
瑞依邊回想著上頭寫的內容,邊開口問道。
「嗯,反正我也看不懂……而且,就算知道了跟你有關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啊。」
札克隨手把瑞依的履歷表丟到地上,如此斷言。
「嗯……」
(沒什麼大不了……)
這句話莫名地讓瑞依的內心有股騷動。
「那麼,那張紙又是寫著誰的資料?」
札克用下巴指向瑞依懷裡的另一份履歷表。
「這是寫著……叫作艾札克的人……的資料……那是你嗎?」
瑞依拿出履歷表,直盯著札克。
「……嗯,是啊。我就是艾札克.佛斯特。」
札克用有些兇狠的視線回敬瑞依的眼神,然後面帶稍微成熟的表情說:
「那,你看了那個以後,有什麼想法?」
(有……什麼想法……?)
瑞依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有什麼想法?他的過去跟我……無關。因為我只是希望他殺了我而已……
離開這裡以後,札克就會殺了她。對瑞依來說,這個約定就是一切。
「……沒想什麼。這就是寫著你的資料的紙張。沒什麼大不了。」
瑞依看著履歷表,語氣冷淡地說。
她會故意說出剛才札克說過的話,或許是因為她下意識喜歡上了那句話。
但札克莫名地看不慣瑞依模仿自己遣詞用字的行徑。
(反正她其實也沒想什麼,只是隨便說說的吧……?)
「你都不覺得我可怕喔?」
但札克刻意冷靜地回應。
「……可怕?我不覺得可怕。」
瑞依若無其事地平淡回答。從她想起所有事情的那一瞬間開始,她對於死已經失去了「害怕」這種感情。反而比較害怕像現在這樣活在世上。
「是喔……」
札克用他銳利的雙眼,直直看著瑞依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藍色雙眸。
──不覺得可怕是嗎……
「喔,話說回來,以前也有個女人說過跟你一樣的話……」
接著札克握緊鐮刀,把那個女人的身影重合在瑞依身上,然後說起他不怎麼想憶起的過往。
▲ ▼
──……那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你是艾札克.佛斯特?自從我在新聞上看到你,就是你的瘋狂粉絲了!』
那個女人一看到我,就雙眼發亮地這麼跟我說。我第一次遇到有人說這種話。
『啊……?粉絲?』
我本來還在想等逮到她後,就馬上動手殺掉……說不定我有些鬆懈了。
『嗯,所以,我不覺得你可怕。』
那個女人面帶微笑地說。
我覺得她那強悍的態度很有趣,所以把逃跑的時間從三秒增加到五秒。
但她最後還是沒有逃掉,我在小巷深處逮到了那女人。接著那個女人就變得面色蒼白,發了瘋似的開始大鬧。
(啊……該怎麼處理她呢……)
──放她逃走吧……
我一瞬間想到這個蠢主意,便開口試探那個女人。
『你不是我的粉絲嗎?不會怕的話,就不要亂動。』
然後,那個女人──
『你是笨蛋嗎?我才不是你的粉絲!我是不想被你殺掉才這樣說的!你這個怪物!』
她開始這麼大喊──
▲ ▼
「我……討厭說謊。所以就把她殺了。」
札克邊清楚回想起當時的狀況,就好像方才發生的事情一般,邊以冷血的語氣述說。不知道為什麼,愈是想忘掉的記憶,就愈是久久不會消失。
不過,他對只是為了想嚇唬瑞依,就突然說起這種往事的自己感到驚訝,同時也感到厭惡。
(討厭說謊……)
「……那件事跟我要求被你殺了的事有關係嗎?」
瑞依擺出稍作思考的模樣後,極為認真地提問。
「……啊?」
「照那個人的步驟來,你就會殺掉我嗎?啊,我是不是也當你的粉絲比較好?」
(他當時給我的逃跑時間也是三秒……)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瑞依半瘋狂的思考模式讓札克愣得張大嘴巴。雖說彼此之間有約定,但札克不曾遇過有人會在自己什麼時候被殺都不奇怪的狀況下,還說出這種蠢話。
「……不是這樣嗎?」
瑞依皺起眉頭。她完全沒有自覺自己說了奇怪的話。
──……啊~對了……這傢伙是「想被我殺掉」啊!
(我為什麼會跟她講那件事……)
請你殺了我──一想起瑞依這不像少女該有的願望,札克突然覺得一切都變得愚蠢至極。首先,想嚇唬主動尋求死亡的人類就是個錯誤。
「……這話題就到這裡了。是說,你為什麼都不怕我啊?」
札克有些後悔講出無謂的往事,同時有些無力地對始終保持無懼態度的瑞依詢問。
「因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啊?你說不知道……你不是看過那張紙了嗎?」
「看過了。可是,我不久前才遇到你……所以還不清楚你是怎樣的人。」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雖然因為那個奇怪的約定,害我的感官變得很奇怪,不過我跟這傢伙其實才認識沒多久。
札克對於用單調語氣回答的瑞依,莫名地了解她的想法。
「……是喔。那,你有遇到其他特別的事情嗎?」
感覺有些傻眼的札克放鬆握住鐮刀的力道,用這個提問改變話題。
「呃,我有聽到聲音。」
「聲音?」
「嗯,是小孩子的聲音。說知道我的願望……」
瑞依一邊告訴札克,一邊清楚地回想起那道聲音。
「啊?那是怎樣啊,噁心死了!」
「嗯。可是我沒看到對方的身影。還有,死路盡頭的地板有奇怪的凹洞。我覺得那一定是某種機關……」
這麼想時,瑞依被札克意外過度的反應嚇到,之後就這麼忘記說不明聲音所說的「我要過去見你,替你實現願望」而繼續報告。
「怎樣的機關啊?」
「大概可以讓哪裡的門打開吧。而且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即使站上通道盡頭的那塊凹洞,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因此瑞依覺得那個機關或許是某個與凹洞一組且相對應的連動機關。
「這麼說來,確實是沒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嗯。所以我想去找機關。」
瑞依對於機關可能在哪裡有些頭緒。沉在電梯前水池底部的東西……感覺不是屍體。而且仔細想想,水池裡明明沒有漂著什麼東西,池底卻沒有反射出人影。
「喔,我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札克邊說,邊看向正前方。聽起來像是對某件事感到焦躁。
「什麼事……?」
札克視線所看的地方,是瑞依的墳墓。瑞依有種不好的預感。因為她能夠清楚預料到札克想做什麼。
「這個墳墓──」
札克一邊細語,一邊靠近刻有瑞依名字的墓碑。然後凝視著閃亮得令人感覺很詭異的墓碑,慢慢撿起丟在地上的十字鎬。這一連串行動,暗示著瑞依正確預料到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不把這個墳墓打壞,就沒辦法平息我心裡的焦躁啊……!」
札克勾起嘴角,露出無懼笑容,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瑞依那塊閃亮的墓碑揮下十字鎬。
「……等一下!」
這一瞬間,瑞依不自覺地小聲喊了出來。但是,一邊想像製作那塊墓碑的人,一邊把墳墓砍得鏗鏗作響的札克沒有停手,閃亮的墓碑就這麼被打成碎塊。
「…………」
瑞依茫然地凝視著不留原形的墓碑。這令她無條件的感到悲傷,彷佛失去了自己的歸屬。札克對茫然看著墳墓的瑞依用力地說:
「喂,你要進去的墳墓不在這裡。等我離開地底,才是你的死期。」
瑞依聽到這段話而回神,訝異得睜大了雙眼。
「……嗯。」
隨後她抬起頭看向札克的臉,雖然一臉喪氣,卻也微微點頭,仔細思考札克這段話。
──那個人……真的會殺了我嗎……?
可是瑞依目前還無法由衷相信他的話。札克說不定只是想離開這裡。但說過自己討厭說謊的札克,眼神認真得甚至令人害怕。
(真希望他快點殺了我……)
即使在這段期間,她也有幾個忽然這麼想的瞬間。既然現在會這樣想,早知道在想起一切之前──在第一次遇上札克的時候就不要逃跑,讓他殺了自己就好了。在瑞依結凍的內心中,有一絲這樣的想法。
▲ ▼
之後,瑞依用不太輕盈的腳步,帶著心滿意足的札克回到電梯前面的空間。他們必須確認那座水池底部的東西是否就是機關。瑞依跑近水池,專注地看著沉在水底的東西。那果然是跟那個凹洞差不多大的圓形開關。
「噯。」
「幹嘛?」
「那個,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機關,不過我想請你進入水中,站在開關上面。」
瑞依指著水池裡的開關。
「啊?站到這池水中?我嗎?」
札克不禁皺起眉頭。這層樓本來就很冷了,他一點也不想進去飄著濃濃藥味的水池裡。
「……你不想去的話,也沒關係。」
看到札克明顯擺出不情願的表情,瑞依收回指著水裡的手。
「喂,我沒說我不想去啊!」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很不情願。」
「啊?擺一下不情願的表情有什麼關係!話先說在前頭,我跟你不一樣,我可完全不想在這裡被殺。」
「那,我希望你幫我……」
「好,用不著你這麼說,我也知道啦。進去水裡就好了吧,我進去就是了!」
雖然嘴上罵得很難聽,札克還是遵照瑞依的指示進到水裡。水深大約一公尺。札克的下半身全浸在水裡。
「這水真是冷到讓人火大……」
水池裡的溫度比預料中的冷,感覺待在裡面太久,身體會因此凍僵。
「你還好嗎?」
「是不好啦,但這也沒辦法啊!站到這上面就好了吧?」
雖然札克滿口怨言,但還是站到了開關上頭。站上去的瞬間,開關發出了「喀嚓」的清脆聲響並凹陷下去。
「嗯。」
瑞依深深點頭時,看見腳邊有張紙條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
瑞依輕輕撿起紙條。紙條像是被人碰過一樣,被水弄得有點濕。
我來幫你吧。
你想痛苦一點,就用痛苦的方法;想輕鬆一點,就用溫柔的方法──我來幫你選你喜歡的方法。
噯,你想被用什麼樣的方式殺掉?
這段話的筆跡跟剛才在筆記本上看到的一樣,是小孩子的筆跡。瑞依不知道是誰寫下了這段話。但她直覺這一定是寫給自己的。
(剛才寫在那本筆記本上的也是……)
『──永遠安眠的地方。』
瑞依想起這一段文字,稍稍陷入思考。如果下手的人不是札克,說不定可以馬上就被殺掉……這麼一想,內心就開始騷動。
「喂,你在幹嘛?」
在冷水裡的札克抬頭看向莫名呆站原地的瑞依。
「有張紙條掉在地上……紙條上沒有直接寫出來……」
瑞依淡然地回答。紙條上並沒有直接寫到「可以殺了你」,不過可以充分感受到是懷著這個意圖送來的。雖然沒有顯現在表情上,但瑞依對於自己不經意想到可以請札克以外的人殺掉自己就感到有些動搖,同時看向札克的臉。札克則露出焦躁的神情。
「啊?說可以殺掉你?」
瑞依這句話,令札克莫名有股怒火衝上心頭。
──別瞧不起人了。
「給我。」
札克小聲的咂了舌,暫時離開開關,走近水邊就硬是搶走瑞依手中的紙條,撕得破碎後丟進水池裡。
「我說啊,你可別想找別人殺掉你喔。要是沒辦法離開這裡,我會很困擾。」
「嗯……可是,你真的會殺掉我嗎?畢竟,我很無趣……」
瑞依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詢問。她對於出去以後,札克是否真的會殺掉她感到很不安。瑞依想儘早從這不幸的世界中消失。
札克聽到這句有點像是試探的話語後,以不耐煩的語氣回問:
「是說,你既然想死,幹嘛不自己去死……?」
總覺得讓別人殺掉她很不是滋味。但是看著瑞依彷佛平靜湖面的眼神,想殺了她──這種欲望就逐漸被奪走。
「……因為自殺是不被允許的事情。」
沉默一陣子後,瑞依用如天空降下第一滴雨水般的簡短話語回答。
「啊?為什麼?」
「……因為……神說不可以。」
瑞依一邊說著,一邊遙望著記憶中那本在月光下忘我閱讀的書。但札克嘲笑瑞依認真說出的這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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