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2/2)
男子冷笑了一下,依然緘口不語。
「但是你要死的話給我自己一個人去死,別拉上多姆墊背。快把多姆還來,接下來由我來照顧它」
男子依舊閉著眼睛,絲毫看不出一點設防的姿態。我能夠感覺
到我對這個男人的憤怒正在熊熊燃燒著。
我要殺了你,送你下地獄。
男子的身軀在不知不覺中變小,手腳、肩寬、頭部,本應該滿是油脂的肌膚也變得細膩、吹彈可破,男子變成了少年的姿態,變成一個瘦弱地讓人心疼,卻露出天真笑容的少年的姿態。
來吧,來想想要怎麼將這個傢伙處死吧,將這個與害蟲無益的人渣給徹徹底底地殺死。
而我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回了少年的姿態,甚至要比他更加的弱小。我躺在他的身邊,仰望著天空,尚未發育完全的大腦正在思考著怎麼將才能將這個傢伙殺掉——突然間臉頰感受到某種柔軟的感觸。
是多姆,多姆正以它那黑油油,水汪汪地大眼睛望著我,眼神中卻難掩悲傷,看到這樣的多姆後,我的心頭不由得一緊。
「啟太、啟太」
睜開眼睛、至近距離出現在眼前的是她蒼白的面龐。先前明亮的病院早已不知所蹤,昏暗之中我仰望著她的臉,一瞬間錯亂了起來。哦,原來是妻子。現在天還沒亮嗎?
「夢到了什麼?」
被妻子詢問後,方才還滯留在腦內的影像宛如海市蜃樓一般消散開來。妻子憂心忡忡地望著我,那眼神,仿佛我是什麼得了絕症的病人一樣。
「……關於貓的」
「貓?」
「幾個月前,公司門口來過一隻黑貓,是來討吃的。那隻貓餓得不輕,廋的皮包骨頭。它一直在哀叫著,我沒有搭理它。但那傢伙並沒有因此放棄,反而叫的愈發的起勁,我則越來越不耐煩,我看不下去它的這副只有依賴著他人才能夠活下去的樣子,它叫的越是悽慘,越是無助,我就越發地煩躁,越發地生氣。無論它怎麼叫喚,我都不會給它餵食的,我不認為我的選擇哪裡有錯,生物不就是這樣的嗎?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終將會被自然所淘汰,只有優秀的個體才有資格活下去,留下他們的子孫。若不是這樣的話這個世界就會變得一團糟。不管你說這是見死不救也好,會遭報應也罷,事實就是如此,這個世界不是光靠說些漂亮話就能夠解決問題的,必須做出抉擇……」
說著說著嘴唇愈發地沉重、越來越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在一旁聽著的妻子露出疑惑的表情,這也難怪,畢竟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剛才所言毫無章法。
「抱歉,你別放在心上,這只是個夢而已」
妻子直勾勾地捕捉著我的瞳孔、是要找我商量要孩子的事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妻子突然摸了摸我的頭。手好溫暖,我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啟太,別再逼自己那麼緊了,也該讓自己緩緩了」
「別擔心,我現在好好地躺著呢。抱歉,我還想再睡一會。對了現在幾點了,還在夜裡吧?」
「十一點半……我的意思不是那個、我知道的哦?啟太你剛才……」
「是關於你的哥哥的吧?」
「誒?」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糊弄過去嗎?」
妻子提高了音調。好睏、身體依然在渴求著睡眠,我打著呵欠說道:
「啊?我有跟你提過這事嗎?嘛,罷了罷了,反正這事都過去了,而且本來我也沒有瞞著你的打算」
「那個啊,啟太你經常會說夢話哦?對不起,對不起的、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我有點詫異,自己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講夢話的習慣。
滴答、滴答——突然間,枕邊接連不斷地傳來某種液體滴在上面的聲音。
脖子上忽然感受到了冰涼的觸感、那感覺有點像水。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的我睜開眼後,妻子趕忙一邊道歉一邊用袖子將落在我脖子上的水滴擦乾,這麼做的同時,新的水珠又落在了額頭上。
向上望去,無數透明的液體正從妻子的眼眶中不斷地聚集著,滿溢而出後變化為圓形的水滴,不停息地打在我的臉上。
「為什麼要哭?」
妻子用袖子抵著自己的眼角,解釋道:
「沒辦法的啊,因為啟太在說夢話的時候,一直在哭泣」
完全捕捉不到妻子話語中的真意的我選擇了沉默,坐在枕邊的她用嘶啞地聲音說:
「我好難過啊,因為啟太一直在哭」
我精神恍惚地望著妻子。
這還是我第一見到妻子當著我的面哭泣。
但是,我並不理解如今她哭泣的理由、不懂她哭泣的意義。
妻子接著說道:
「剛才也在哭」
被妻子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眼角,確實是濕潤的,這讓我愈發的混亂了,我難道還在做夢嗎?意識仿佛被一層薄薄地膜給完全覆蓋了起來,缺乏實感。
「這不是啟太的錯」
「唔,我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妻子躊躇了一會兒後,對我說道:
「等我一下」
似乎在心中暗自做出某種決意的妻子站起身來,離開房間,隨後外面傳來了廚房裡的櫥櫃被打開的聲音,數秒後,妻子重新回到臥室、此時她的手上正緊緊攥著一張黃色的紙。
「這是什麼?」
「啟太你不記得了嗎?這是第一次在車站見面的時候,我發現了掉在啟太腳邊的這個東西,並且把它撿了起來。因為上面寫著「敬啟太」的字眼所以當時的我便判斷這是一封信。還有,我要想啟太你道歉,因為當時啟太的狀態完全不像是能叫醒的樣子,這封信也有被他人撿去的危險……我覺得信里可能有寫地址啊,聯繫方式啊什麼的、所以就……稍微地、不小心打開看了一下,從內容來看、這好像是你哥哥……寫給你的……信……」
說著說著,妻子的聲音逐漸變得細若游蚊起來。
我從妻子那裡接過它,打量了好一會兒後、
啊,我想起來了,確實是有這麼個東西來著。
差不多在一年前、
那一天,湊巧也下著雪。
結束了哥哥的葬禮,準備離開家的時候,母親強行塞給我的東西,在我眼裡這就是垃圾,所以打算就這麼把它扔在車站。雖然沒有確認過裡面的內容,但是大概能猜到這是哥哥留給我的遺言,反正估計也是充斥著對這個世界的仇恨啊,甩鍋啊,狡辯啊之類的東西,沒有讀的價值。
但是如今的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你是看了這個玩意,才萌生了和我結婚的想法?」
「嗯」
「同情?」
「不是,是更加過分的原因」
接下來妻子毅然決然所說出的話語,讓我的疑惑愈發深重。
「我覺得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是一定不會將我拋下的」
「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做不到單純的為了做愛而做愛、並且也非常討厭生孩子,所以談戀愛這件事會讓我倍感壓力。但是一生要一個人度過的話實在是太寂寞了,所以一直在找能夠單純地與我共同生活的人。……你看嘛,啟太你聽完後表情也沒有任何動搖不是嗎?
通常聽完我的想法後,對方的反應大抵不過「這只是你的任性而已」、「你的想法太幼稚了」「這樣你的對象不是太可憐了嗎」「所以說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想要和男人一起生活?」而已,反正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就是了。雖然在年輕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太大問題,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愈來愈會體會到這種境遇的恐怖之處哦?簡直就和地獄一樣。還有雖然我沒法詳細的作出說明,但是啟太給人一種已經非常疲憊,對這個世界已經厭倦了的感覺。所以當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下意識地覺得,啊、這個人或許迫切需要一個真心待他的人吧,同時也想到,只要我能夠好好珍重他的話,他肯定不會棄我於不顧的」
妻子說到梗咽了一下,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接著說道:
「雖然我知道這種行為非常無恥,非常下賤。但是啊,珍視啟太的這份心意是真的哦?」
「我知道啊,我們兩個不論對那一個而言都是剛剛好。所以說——」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緩緩地將妻子推倒。妻子嬌小的身軀毫無反抗地躺倒在地板之上,我將妻子騎在身下,妻子則用手腕捂住臉
「那個筆記本是幾個意思?你該不會想說你改變心意了吧?好啊,那我就跟你講明白了吧,你想要孩子,當然可以,我也會幫你。但是別指望我會照顧他!我不會承認那是我的孩子的,你想要的話就負起全部責任給我好好照顧他!我討厭麻煩,也不需要孩子,但是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聽懂了嗎?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要是不願意的話就別在和我糾纏了,趕緊拋棄我去找正經男人把」
腦子裡一團漿糊,我現在到底在說些什麼?
「做你春秋大夢去吧,你以
為你的美夢能成真嗎?」
啊啊,神啊,
如果是這是一場夢的話請快點讓我醒來吧
讓這一切都回到原點吧。
受夠了,我受夠了,為什麼我要經歷這種事?能不能當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快點啊,求你了快點讓我醒過來吧。
——來啊,快動手啊!
被我壓在身下的妻子透過捂著自己臉的手腕的縫隙,對喘著粗氣的我大聲吼道:
「接著說啊,為什麼要停下來?」
「?」
妻子挪開手腕,直勾勾地瞪著我。看到她的臉龐,我終於回過神來。
從剛才起,身子就一直在止不住地顫抖著。不是妻子,而是我。
啊啊,原來這不是夢嗎?
這時,身下的妻子露出微笑:
「隨你把我怎麼樣都可以哦?」
我連滾帶爬地從妻子身上挪開,抓起外套逃也似地離開的公寓。
深夜,街道無人、大雪紛飛。
腳下莫名地沒有著地的實感,明明感覺不到寒冷身體卻止不住在瑟瑟發抖——不對、應該是因為寒冷的原因吧,畢竟,現在可正下著雪不是嗎?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後,發現了公園出現在視線的前方,我走入公園,隨便找了座位坐下,抬起頭,仰望著漫天紛飛、好似宛如牡丹似得大片雪花,失神地笑了出來。
和哥哥的葬禮那天簡直一模一樣,那一天也是雪天。
28
哥哥踏上旅途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這一天來的過於突然,與我曾經構想的情形天差地別。
當時,我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里母親驚慌失措地一直喊「弘樹沒有反應了」並且叫我馬上回來。當我重新踏入長達6年未曾造訪的老家時,哥哥已經化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不明白如何處置的我上網搜索了一下後,決定姑且聯繫一下殯儀館,隨後他們給我找來了一個醫生,醫生來我家看過情況後正式宣布了哥哥的死亡,這之後殯儀向我們介紹了幾口棺材以及葬禮的方案。「用最便宜的」「越便宜越好」——在我不厭其煩地重複聲明下,事態總算得以進展。
忙活了好一陣之後,終於到了可以出殯的時候。由此哥哥終於可以「走出」這個長年以來一直蟄居與此的地方了,同時這也是我生平以來第一次扮演「站在家中,目送家人離開」的角色。
可以想像,不可能會有外人來參加哥哥的葬禮。
整個葬禮的參與者只有我和母親而已,母親一直撕心裂肺地哭到了最後,而我並沒有哭。
我不明白母親究竟是為何流淚,明明終於擺脫了本應該到死為止都甩不掉的包袱,這個人究竟在哭些什麼呢?
哥哥的死因似乎是心臟病突發。哥哥患上心臟病的機理並不清楚,八成是因為不注意保養身體,運動不足,精神壓力大等諸多原因疊加的結果吧,嘛,反正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自作自受。我一點也不覺得哥哥有哪裡可憐了,反倒是因為哥哥的早死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將來就沒有什麼好操心的了,本來若是哥哥死在母親的後面的話,我就得以一己之力從認領屍體開始一環一環地做下去,其過程絕對要比現在繁瑣的多。
從殯儀館返回老家的途中,我和母親之間始終沒有過一句對話。
完成了任務的殯儀館工作人員回去之後,我和母親打開哥哥那一片狼藉、由於長年積蓄的垃圾、灰塵而散發著異臭的房間裡的窗戶,開始了善後工作。我將屋內地東西不分三七二十地拿到就往垃圾袋裡塞,忽然間母親走到我的身旁停下,梗咽道:
「都是啟太的錯」
隨後又開始啜泣起來。
我下意識地停下來了手中的動作,一瞬之間,我差點沒能聽懂母親話里的意思。
母親以她那哭得紅腫地雙眸憤憤地盯著我,控訴著:
「都是因為啟太你從以前就一直壓迫弘樹的原因,那個孩子的心靈因為這件事被摧毀了,都說了多少次了弘樹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節奏,你為什麼就是不聽呢?我也和弘樹交談了無數次、也帶他去過精神病院、可是都是因為啟太你……」
母親帶哥哥去過醫院一事我毫不知情。
母親接著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啊!那個孩子的心靈只是比一般人更纖細而已……啟太你偏偏要那麼嚴厲地責備你的哥哥,告訴我究竟是為什麼?難道傷害那孩子能夠讓你得到滿足嗎?」
我緘口不語,繼續進行著善後工作,將母親的喋喋不休當做耳旁風。
和這個人沒法進行正常的辯論。這點我在很早以前就深刻體會到了。
過了一會兒後,母親突然話鋒一轉: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你……我們其實都沒有做錯什麼」
我們、……我、們。
——開什麼玩笑。
我將早已發黃的枕頭用力地塞入垃圾袋中。
我和你不一樣。至少我是真心為哥哥的將來考慮的,而你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而已。
能不能不要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我強忍著反駁的衝動,無論母親說了些什麼,都不應該還嘴。時以至今,母親已經十分的脆弱了。再這樣繼續傷害弱者也不會有任何意義。這就是最後了,馬上所有的一切就能結束了,所以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一邊將裝滿了哥哥那皺巴巴衣服的衣櫃整個塞入垃圾袋,一邊暗自在心中對放在胸前的多姆的毛髮——在我毫不知情地情況下,在兩年前病死的多姆毛髮謝罪。
請原諒我,多姆,原諒將你拋棄在此處的我。
得不到任何外出散步的機會,在這渾濁死寂的空氣中死掉的多姆;毛茸茸暖烘烘,聰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多姆。
請原諒我,原諒就連你的死訊都不曾知曉的我。
打開抽屜,將抽屜里的東西盡數傾瀉進垃圾袋,其中有GG紙製成的手裏劍和其他的一些東西、哥哥的抽屜里塞滿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破爛玩意。
善後工作結束後,我斷然拒絕了母親要將我送到車站的提議,在門口穿鞋子的時候,母親遞給我一封黃色的信紙。
「這個、拿著。我在打掃啟太曾經住過的房間時發現的」
「不需要,當垃圾扔了吧」
「但是,這上面寫的收信人是啟太啊」
最後我在母親幾乎接近於硬塞的勢頭下勉強收下,打開門後發現外面已經下起了雪。
確實我曾因為哥哥的懶惰而責備他過、也曾經許下過願望,祈盼他變得不幸,無以復加的不幸,於是變得不幸的哥哥化身為名為「家人」的詛咒之鏈,將我的雙足永遠地束縛起來。在中學的時候,我也曾祈盼過哥哥的死,祈盼著他在受盡折磨後痛苦地死去,作為他那懶惰的天罰、作為他從我手上奪走本該屬於我的家庭的代價。
而如今,哥哥死了,我的願望超越了時間,終於得到了實現。萬歲。
聲音被雪盡數吸入後、四周靜的令人膽寒。每當我邁出一步,吱呀吱呀地腳步聲便對我的耳膜發起衝擊,忽然間、手機響了,是簡訊的聲音。我掏出手機,確認了顯示在屏幕上的來信人的名字後,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是深川。
這傢伙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特意挑在我發自內心地感到痛苦時現身。我擦乾眼淚,打開簡訊,簡訊里有一張照片。
那是正在安穩地沉睡著的,嬰兒的照片。
「生下來了,體重2.721kg、男孩。名字叫一志,下次見面的時候讓你抱抱他」
我將手機抵在耳邊。
「餵、喂,是深川嗎?簡訊,我看了哦?恭喜恭喜!妻子的身體沒有大礙吧?啊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有個賢惠的妻子,還有了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最尊敬的人就是你哦?你的話一定能成為一個好父親的。換做我的話,肯定做不到像深川你那樣
對了,我還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給我聽好了。那個適應不了社會的傢伙終於死了,怎麼樣,好笑吧?我終於解放了!再也不用為將來而擔驚受怕了!哈哈哈哈!」
我抬頭望著滿天飛舞的茫茫雪花,加重了握著手機的力道。
「喂喂,聽得見嗎?聽得見才有鬼吧?我怎麼可能對現在的深川你說這種話?能與你在學生時代相遇真是太好了,你知道遇見你而言對我而言是多大的救贖嗎?可如今,你已經有屬於自己的家庭……」
對著沒有接聽者的手機自顧自地一通大喊實在是太蠢,我趕忙閉上了嘴。
但是我相信如果是深川的話,肯定會願意聽我說這些的。
但是我不能說,他已經有了
屬於他自己的人生。現在已經不是學生時代了,我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朝夕相處,無所不言了,我和深川早就已經分道揚掉,我沒有在他幸福的時候,朝他潑冷水的權利,我沒也有絲毫想要去打擾他的幸福的打算。
退一步說,即便有打擾他幸福的傢伙存在,那個人也決不會是我,決不能是我。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深川他,是歷經了多少艱難,多少險阻才有了今天,才能成為人父。
我拼死地咬著牙,掙扎地給深川回信:
「恭喜」
本來僅僅是「恭喜」二字是遠遠不夠的,但是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很快便有了回信。
「謝謝」
飛舞的雪花落在手機上,隨即消融、屏幕頓時變得模糊起來。
我將手機放回包里,頭也不回地沿著早已被大雪淹沒的道路,朝著車站走去。
與其同時,身體內的溫度也漸漸地棄我而去。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
哥哥沒有做錯什麼,我也沒有做錯什麼,這件事情上,誰都沒有錯——不對,實際上正是因為我們都錯了,所以看起來才覺得沒有人做錯,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無法挽回之事。不、不對,不是這樣的,是將自己封閉起來,不願與外界交流的哥哥的錯,是將哥哥困在家中,剝奪他外出的母親的錯,光是處理自己的事就已經焦頭爛額的我,到底又能為此做些什麼呢?在這樣的家中,就算僅是獨善其身也絕非易事,換做別人的話,肯定早就被這名為家庭的泥沼所吞噬,就更別提什麼自立了。是要見死不救,還是照顧哥哥,對我而言只有兩個選項,我明知在母親的包庇下哥哥不可能會有任何的好轉,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恬不知恥到會將哥哥的死因歸結到自己的身上去無病呻吟。
在朝前行走的同時,大片的雪花也不曾停止自己下墜的步伐、逐漸將整個小鎮的色彩完全吞噬,這份光景讓我不禁聯想到世界末日。沒錯,所有的一切終將逝去,無論是這個身體也好,這份記憶也好,所有所有的一切總有一天會全部消失殆盡。從長遠的眼光來看,無論哥哥在哪個時間短死去,結果都不會有所改變。一直以來,時間對於我來說都是可憎的存在,時間除了會讓事態不斷惡化之外,一無是處。
但如今,一切都反過來了,今日的我卻因這時間而獲救,因為這無論是何物都能夠一律平等地盡數掩埋,徹底消去的時間。
通過檢票口,沿著樓梯走下站台,看著從剛到站的列車中蜂擁而出,自下而上地登上樓梯的人潮,剎那間,我不禁停下腳步。
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的人,大家都為自己的人身而忙碌著,而這一幕,哥哥至死都沒有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過。哥哥的人生終結了,一直在那方寸之內的小屋中,持續逃避著現實的哥哥的人生終結了,與此一同畫上句號的,還有一直以來加在我身上的重擔。我在冰冷的長椅上坐下身來,等待著電車的來臨。
旁邊的月台,電車正在緩緩的駛進。被街燈染成金色的牡丹狀的雪花在激烈的氣流下劇烈地狂舞,下一個瞬間又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溶入地面之中。
我將從包里取出的、哥哥寫給我的信握在手中,緩緩地加重力道,揉成一團。
長久以來,將我死死地綁在那個家的鎖鏈終於灰飛煙滅了,我終於嘗到了自由的滋味。所以,去尋找幸福吧,就像深川那樣,去組建一個溫暖的家庭——當然,這只是說著玩的,我早就受夠了,太蠢了,為什麼還要特意去重蹈覆轍?家庭除了詛咒以外,什麼也不是。啊啊,好像和多姆見上一面,只和多姆就行。我那可憐的,孤獨地死在早已腐朽、暗無天日、狹小到如同貨櫃一樣的那個噩夢之家的多姆,如今剩下了的唯有我珍藏在胸前口袋的一撮毛而已。
得到哥哥死訊的次日,在那個家中母親將多姆的毛髮轉交給了我。
『多姆是以前弘樹求我所以才買的哦?因為啟太你說過想要養狗嘛。弘樹他啊,其實真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啊,就算啟太離開家後,也一直在擔心著啟太』
我將信紙投向垃圾箱,由於手部一直在顫抖,沒能命中,信紙滾落到地上。我無力地閉上眼睛、多麼狡猾的傢伙啊,連讓我能夠純粹地憎惡你的機會都不給嗎?
那兩個人難道就沒有考慮過這種半吊子的「糾纏不休」究竟有多麼的殘酷嗎?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為了從這種剪不斷、掙不脫,理還亂的無力感與痛楚中保護自己,就不得不麻痹自己的知覺。但是由無數記憶與情感交織而成的人心是何其複雜?因為麻痹而損失的怎麼可能只有痛覺?
好累,從來沒有感覺這麼累過,從未想過原來睜眼竟然會是這麼麻煩的一件事。
眯上眼後,我很快陷入了淺眠。突然間,朦朧的意識中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溫柔地敲打著我的手腕。
「小哥是本地人嗎?」
她、千草、正以一副親昵的笑容目不轉睛地端詳著我的臉。
這就是我和妻子、大野千草的邂逅。
29
孤零零地坐在公園裡冰冷刺骨的長椅上,猛然覺得仿佛又再次回到了那一天,自己在車站等車時的情形,但不同的是這一次電車永遠不可能到來。
與妻子邂逅之後,我曾一度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歸宿,但事實證明我錯了。到頭來,一切都沒有變,如今我依舊坐在長椅上,幾乎就是那一天的重現。
深川也好,妻子也罷,大家都在改變著。唯獨我依舊一成不變、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
我不甘心地握緊拳頭,頓時從手中傳來了紙被揉皺的聲音。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裡那封信的存在。應該是在公寓時從妻子那裡收下後便一直攥在了手上。
腦子快要爆炸的我根本無法再進行什么正常的思想。我幾乎時出於條件反射地將信紙打開。
鄒巴巴的黃色信紙的內側,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字跡淡薄、歪歪扭扭,難以辨認的文字。
『致啟太:
我到底有什麼辛苦的呢?吃住不愁的我到底在無病呻吟些什麼?像我這種人活在世上到底又有何種意義?這個世界沒有我的存在肯定是件好事不是嗎?我又不是喜歡給你們添麻煩才這樣做的,也不是因為討厭外出才宅在家裡的,但是我非常恐懼,因為一旦我走出家門的話,我是一個無能的廢物的事實這一點便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我做不到像普通人那樣,像啟太你那樣做普通的事,過普通的生活,這又讓我非常的害怕。我害怕被他人瞧不起,害怕他人在暗地裡說我的閒話、害怕他人的視線、害怕出醜,害怕被他人無緣無故地溫柔對待,因為這會讓我痛感自己的無能,我害怕知道自己是弱者的這個事實。我很清楚,像我這種廢物就應該早死早超生,但可笑的是我又害怕著死亡,死亡絕對是一件痛苦至極的事,我不怕死亡本身,但我懼怕著死亡的過程,要是可以不經歷那過程就能結束自己生命的話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我想消失,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自己的存在。我朝不敢起,夜不能寐,因為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令我十分痛苦。對既不願生,也不敢死的我而言,這個世界和地獄別無二致。為什麼僅僅是活著就要受到如此折磨?我一直在試圖安慰自己,明天肯定會變好,就算明天不行,還有後天,大後天,但是一旦冷靜下來,仔細考慮未來後,便再也無法說服自己、無法欺騙自己。愈是在意時間的流逝就讓我愈發地痛苦。就算現在看似平平穩穩,一旦考慮到將來的某個瞬間我的生活必將轟然倒塌後,我就不安地瑟瑟發抖。如今的我已經三十歲了,要重頭再來也已經太遲了。我害怕長大。已經成為一個肥胖,醜陋,一無是處的中年男子的我,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愛,會就這樣孤獨一生,直至死去。我已經不正常了,已經瘋了。反正像我這種貨色,不會有人願意正眼看我一眼。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就算啟太和母親不說,我也比誰都要清楚。但是,已經太遲了,已經無法挽回了,事到如今就算再去掙扎也只是徒勞。我找不到去拼搏的理由,明明母親可以,啟太可以,為什麼唯獨我不行呢?我並非自願才成為這副模樣的,但既然都走到了這一步,也就不可能再有什麼回頭路了,倒不如索性將錯就錯還來得自在一點。所有人都是蠢貨。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反正最後都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反正誰也無法活著離開這個世界,你們那麼拼命地活著,到底是圖個什麼呢?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更好嗎?啟太你應該不懂吧,哈哈,因為你是笨蛋嘛。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啟太你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覺得你就是這個社會的一條狗,不過反過來你也會覺得我是個蠢貨吧?但是在我的眼中看來,你的愚蠢要遠超於我,強顏歡笑,拼死地在這個世界裡掙扎的你簡直慘不忍睹,令人同情。對了,我之前是不是說
過來著?你的一生會在被任人支配、聽人擺布中度過,而你至死也不會察覺,甚至不知道支配你的就是在你身邊的那些和你一樣無聊的人。我想要傷害你,用刀子扎進你的心窩,品嘗你痛苦的表情,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像你這種人正是讓這個世界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之一。像你們這些人,根本毫無意義。但是,我很羨慕你們,因為我無法忍受,無法忍受無意義的自己,所以希望你能原諒我,你肯定會覺得我任性地無以復加吧?但是啊,我想告訴你,我就是那種即便想努力也努力不了的人,或許你不能理解,但是像我這樣的傢伙在這個世界上確實是存在的哦?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存在即罪過」的話,那我又該如何是好呢?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又沒拜託誰,跪下來哭著求著要他讓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如果你要恨的話就去恨我們的父母吧,恨他們為什麼要生下我這種垃圾。即便有罪,也罪不在我,而是生產出垃圾的雙親,唯有這點我希望你能弄清楚。我到底是何苦,上天要懲罰我吃這麼多苦,受這麼多罪、還要給別人添那麼多麻煩?明明如果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話一切問題不都解決了嗎?是否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是我能決定的,到頭來還要怪我咯?要怪也應該怪父母吧?我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一個多麼廢物,垃圾、渣滓的混蛋。但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根本就無法說服自己要努力去改變自己。反正人的一生不外乎就是吃飯、工作、睡覺,娶妻,生子,最後死亡嗎?為什麼我非得要去重複這種毫無一絲變數,一眼就能看穿的無聊人生?哦,還有生孩子這點,我不敢說,他每天都會想這個問題,但我敢肯定他至少會思考一次——明明自己一點也不像來到這個世界,究竟是誰給你的權利把我帶到這個世界?然後輪到我的孩子繼續生下子嗣的話,他的子嗣也肯定會這樣想。你不覺得重複這樣的事情很愚蠢嗎?至少我會。所以我決定了,由我來停止這愚蠢的輪迴,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去浪費地球上的資源,去殘害那些成為我們盤中餐的無辜的生命了,畢竟不論是再廢物的混蛋,飯總是會吃的吧?大家都去死吧,全世界人都死光了才好。明明眼前有數不清的空白,還不得不去填滿它。明明自己什麼也不想做,卻有一大把非做不可的事,但又搞不懂那些事具體是什麼,等到好不容易提起了興致,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那個能力。我知道,讓這樣的渣滓苟活於這樣的世界也毫無意義,但我還是希望誰能來救我。我已經受不了了,這個世界正在抗拒著我,折磨著我——「我們不需要你這樣的廢物」「我們不需要你這樣的廢物」「我們不需要你這樣的廢物」——諸如此類的咒罵每天都在我的耳邊迴蕩。夠了,我已經受夠了,全都去死吧,啟太你也是,全都死光了才清淨。啊啊,啟太,我好羨慕你,好羨慕你啊。我到底該怎麼辦?到底該如何是好?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有,放心吧,我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因為你是我最寶貴的弟弟啊,在母親死後我馬上也會死的,關於這點就不要再操心了。』
我將信紙扔在腳下,用所穿的運動鞋用力地蹂躪到不成原形,滿是雪和泥為止。
不會給我添麻煩?……開什麼玩笑,你已經給我添了十二分的麻煩了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你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都一直在折磨著我的心。啊啊,你不可能知道的吧。都因為你的錯,我現在對女人根本提不起興致,由於生理厭惡也沒法要孩子,我已經徹底扭曲了。哈哈是不是很高興啊?你的報復起效果了哦?不過沒用的,為了活下去,我已經變得足夠強了。到頭來,我連發泄自己的怒氣也做不到。要問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你們倆實在是太弱了,要是我動真格地去辱罵你們,責備你的話,你恐怕會壞的更加徹底吧。蹂躪弱者所能獲得的只有空虛感而已,這是我從與你們倆打交道時學到的東西。本想著惹不起至少還能躲得起,可是你們倆卻依然依依不饒地顯擺自己那自私自利的溫柔,傷害著我,事到如今依舊不肯放過我。
因此,我決定了,母親,哥哥,你們從今往後的死活已經與我無關了。
為了要支撐你們的生活,無論是經濟上的餘裕,還是精神上的強大,我都還遠遠不夠,嘛,現在說這個也沒有意思,畢竟一切都結束了。但是啊,我想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里,想要個更加普通的容身之所。我也嘗試著去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歸宿,卻不盡如人意,我無法進行性生活,也不想要孩子,甚至就連真心地去喜歡某人也辦不到。該說是世事弄人嗎?就在我萬念俱灰的時候,奇蹟卻突然降臨了,但更諷刺的是事到如今妻子又突然變得想要孩子起來,結果到頭來我又是白忙活了一場。本意是想讓生活輕鬆一點,結果反倒變得更加辛苦。
呼嘯的大雪無情地拍打著我暴露在寒風中的側臉。
眯起眼睛看著漫天狂舞的雪花的同時,我也無數次嘗試著站起身來。太蠢了,就算蹲在這種地方自顧自的消沉也毫無意義,可即便明白這點,身子始終不聽我的使喚。
誰能來告訴我,前路到底在何方?
在那之後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鵝毛大雪緩緩地轉變為細小的雪粒,最後完全停下。吱呀、吱呀——不知是誰傳來了在雪地里行走的腳步聲,緊接著以輕柔的力道敲了敲我的手臂。
「 終於找到了」
來者到底何人,自然無需再用眼睛去特地確認。
但是,一時間我卻無法立即抬起頭去面對她。
『掛橋啊,像你這種人啊,要是哪一天真的想要擁著某人入眠的話,我覺得那時的幸福絕對是至高無上的。我敢打包票,要是那一天真的到來的話,就證明了你擁有了同時讓自己和對方幸福的力量』
腦中突然不明晰地回想起深川的話音。與此同時、
「啟太,我們回家吧?」
耳邊傳來了妻子如銀鈴一般清脆的聲音。
是啊、直接回家不就行了嗎?站起來,和妻子一起回去、一切問題就解決了。回家、舒服地泡個熱水澡、暖和身子後鑽進軟綿綿地被窩,美美地睡上一覺——這還有哪裡不好?對我而言,這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可是、
我抬起頭。
或許是因為上空遭受過強風搜刮過的原因,降雪雲早已被一掃而空,如今的天空中正閃爍著不計其數的點點繁星,仿佛剛才的暴雪從未發生過一般。在星光和白雪的反射下,給人一種整個公園正在放出微弱光芒的錯覺。以這昏弱的螢光為背景、妻子距我僅有咫尺之遙。
她開口道:
「回家吧,這樣下去會感冒的」
妻子的臉變得通紅、被汗水打濕的頭髮緊緊地貼在肌膚上,看來是從家裡跑到這裡來的。
「千草她啊,幾乎不怎麼提及有關自己的經歷。所以有機會的話,我希望你能問一問」
我忽然間回想起幾個小時前剛剛分別的,她的摯友的話語。
——吶,唯,你所說的「那種表情」,莫非就是如今我所看到的這副模樣?
如今妻子的目光中,凝聚著巨大的暖流,無限的柔情、以及,洶湧澎湃的愛情——沒錯,妻子如今的表情,確實會讓人產生如此錯覺。
我嘗試以自己最大的力量,從喉嚨中擠出聲音,無數次,無數次。
由於太過於咬牙切齒、話語無法好好地凝聚成型,不過、
「吶,告訴我」
總算是能說出口了
「什麼?」
「千草的過去」
聽到我的請求後,她長時間地愣在了原地,似乎經過了激烈地思想鬥爭後,終於在我的身邊坐下,開始將自己的事娓娓道來。
根據千草的說法,在她幼時,似乎是和自己的雙親在一起生活。
父親由於工作上的原因必須到處跑,從未曾在某個固定的地方長時間地停留過。雖然她那時候才剛剛開始記事,所以很多記憶都曖昧不清,但唯獨雙親從未停止過吵架這一點記得尤為清楚。
「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理由,但他們每天晚上都會破口大罵。光是聽著就覺得很害怕,同時也很傷心」
她一邊回憶著一邊說。
「就算爸爸和媽媽看起來都憎惡著彼此,但我還是希望兩個人不要分開。但事實並沒有能夠如我所願,最終他們還是離婚了,伴隨著離婚的是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爭吵——爭論的焦點當然是到底要由哪一方來撫養我」
可以預見,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便是那對夫妻互相踢皮球的表演時間。我一邊聽著千草的敘述,一邊在腦海中想像著她將頭悶在被窩中,捂著耳朵,從雙親無休止的謾罵聲中保護著自己幼小心靈的姿態。
「那兩個人啊,都非常討厭我,都覺得我是個累贅,為了不撫養我可謂是使盡了渾身解數」
突然之間,我想到一件事,那便是千草從青森旅行歸來後的當天晚上,曾
向誰道歉過。
「這是住在青森時發生的事?」
「不、應該不是。我是這之後才去那邊的」
這之後雙親的談判依然遲遲沒有結果,但某一天,有個人出現在了千草所居住的公寓前。
「記得那是傍晚吧……不對,應該是早上?算了,記不太清了。總而言之當時家裡除了我之外一個人也沒沒有。正當我打算趁著獨自一人做點什麼的時候,爺爺突然跑來接我了。我記得那時候爺爺對我說過「到我這來」,這之後我就離開了那個家」
如此這邊,千草得到了來自祖父的援手,在青森開始了新的生活。
話題進入青森的部分後,此前神色僵硬的千草的表情也隨即緩和了幾分。
「爺爺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像是玩雪啊,還有在冬天的時候可可飲料會變得十分美味啊、還有就是弘前公園的櫻花非常的漂亮…… 說到這,千草稍微有些梗咽、——爺爺曾經提議過,因為弘前公園的櫻花就和千草一樣可愛,所以什麼時候一起去看看吧」
千草的回憶還在繼續、
和祖父一起坐在炕上剝蜜桔的事,洗澡時被祖父擦過的背火辣辣的疼的事,以及共同製作沾滿了奶油、味道酸酸甜甜的炭燒蘋果的事。
「明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記得很清楚的」
妻子說著說著、不知不覺間雙腳停止了搖晃。
「可是,住在青森的什麼地方、到底一起生活了多久……甚至爺爺的忌日,全都想不起來了」
祖父死後,領養千草的是她的母親。
記得母親那時一臉不情願地樣子——千草說著苦笑了起來。
母親領養千草的時候,命令禁止她提起任何有關於她父親的話,連帶著也包括爺爺的事。母親的態度,仿佛父親和祖父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千草則選擇通過將與祖父的點點滴滴留存在記憶之中來與其對抗。但是,記憶卻敵不過時間的消磨,逐漸化為雲煙。
「春天的時候我去了青森一趟對吧?那個時候,我稍微期待了一下哦?期待著會不會一下子回憶起很多東西、但是到頭來卻沒能想起來,明明爺爺他那麼寵我的、我卻……
嘛,這也沒辦法, 畢竟是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嘛」
……我倒不覺得那是忘恩負義。千草你爺爺的死肯定對你的衝擊是非常大的,正因為你是那麼敬愛他,回憶的痛苦才會成倍的增加不是嗎?……此外你還要注意不惹母親生氣,所以才會覺得有罪惡感
「是這樣嗎?」
「我是這麼想的。而且千草絕不是什麼忘恩負義的冷血之人,千草你是……」
不行,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已經不知道再說些什麼才好了。短暫的沉默之後,我擠出渾身的力氣,再度張開口:
「所以不要再——」
「實際上啊,這番話我曾經也和別人說過,不過就只有一次而已」
眺望著夜空的千草仿佛想要打斷我一般地說道。我一時呼吸困難,猶豫了一陣子後,將湧上嘴邊的話又強行咽了回去。
「……和誰?」
「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孩子。大概是17歲左右吧」
我在腦海中描繪著十七歲的千草,與坐在其身邊的青年的姿態。
「不是挺好的嗎,能說出來」
「一點也不好哦?那個傢伙,一開始聽了我的事之後,一邊安慰我一邊緊緊地抱住我,那時候我很高興哦?畢竟我夢寐以求的事就是像這樣被人溫柔地對待嘛。
……但是那人半途中好像動了邪心。於是帶我來到了他的房間、現在回想起來的話那是個特別昏暗又特別狹小的房間。因為根本就沒有坐的地方,但是並排坐在床上似乎也不太合適……我那個時候對那方面根本完全不懂、畢竟還是個孩子嘛」
到這裡,千草忽地詭異地笑了起來,隨後接著往下說:
「那個人啊,說他對我來了感覺」
千草的雙肩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畢竟是男人嘛,那方面是抑制不了的。我明明說了不要的,明明說了不行的,可是……」
我沉默了一會後,說:
「……但是,也不全是這種人,對吧?」
聽我說完後,千草隨即露出了滿是柔情的笑容。
見我沒有回應,千草的笑容在某個瞬間,崩潰了,但馬上又以肉眼不可見地速度恢復原狀。
我從自己的身體內部,一句一句地,抽出話語,仿佛在抽取自己的靈魂一般。
「沒錯,那種傢伙確實也存在著。但是啊,正因為這個世界並不都是那樣的傢伙
——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上一定有能夠好好珍重千草的人
千草笑了出來,可就連那笑聲也隨即被朦朧著閃耀著白色螢光的公園吞噬。
「我知道哦?那個人現在就在我的身邊嘛」
「千草」
「啟太如今就在我的身邊」
不是這樣的。
「千草」
千草
別在騙自己了,別再裝作沒發現了。
胸中莫名燃起一股怒火,就連自己也不知道這股憤怒究竟是針對何人,針對何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是一股無法壓抑、無比洶湧,卻又無比冷徹的憤怒之火。
千草收起了笑容,緊緊地抿起嘴唇,臉頰和鼻尖微微泛紅、目光稍稍有些濕潤。一想到如今站在這裡,在銀裝素裹的雪景中勾勒出輪廓的名為千草的這個人正是我的妻子,胸口就不由得一緊,與此同時還有不給我一絲喘息的餘地,狠狠地撞擊著心臟的冰冷的怒意。
也許你是真心待我,真心為我的吧,這一切的一切,並非演技,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但是,我也知道的哦?在這之上更深層次的理由。
畢竟,隨時都可以放棄的理由就在自己的身邊。放棄本就是一件十分痛苦,又十分不甘的事,但反過來也深知正是因為痛苦,正是因為不甘,所以反倒更加簡單,也更加單純。因為只有與痛苦為伴,才能找到原諒自己的理由,愈是痛苦,就越能心安理得的原諒自己。正是因為恐懼,正是因為遍體鱗傷,才有了一直逃避的理由。
你現在所做的,和我即將要做的,就是這檔子事,難道不是嗎?
為了不讓身子顫抖,為了不讓發出的話語顫抖,我用盡存於身體內的全部力道,擠出這句決定性的話語——
「已經夠了,我已經不想在和千草待在一起了」
因為,其實你已經擁有了能夠獲得真正幸福的能力了啊。
不禁在腦海中描繪起來,與我分別後的你,與我連姓名都不知道的某人舉案齊眉,相視而笑;與我不知道的某人一起躺在暖烘烘的被窩中,深情注視著彼此,溫柔地將他擁進懷中。總有一天,你會生下自己的小孩,時而撫摸起他的頭,時而將他緊緊抱住。
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吧?
那又為何不去爭取呢?
千草一瞬之間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但還是強忍著說道:
「那麼,我們分手吧」
妻子的答覆,僅是如此。
明明是自己主動提出的,可千草的話語,卻讓我疼痛的無法呼吸。
我消耗著僅存的自制力,發出聲響:
「嗯,越快越好,以免夜長夢多」
不一會兒後,千草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此時坐在原地,勉強維持著上身直立姿勢的我也已經迎來了極限。為了儘可能地不耷拉下腦袋,我將注意力儘可能集中在距離自己正前方不遠地面上。不意間,妻子的手腕從視野中掠過。
「啟太,我們走吧」
千草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從座位上強硬地拉了起來。
「去哪?」
我對著千草的背影問道。千草回過頭來,微微揚起嘴角,笑道:
「你哥哥那」
昏暗的遠方,零零星星地閃爍著住宅的燈火。
我和妻子默默地呼出白色的吐息,在厚厚的積雪上刻下自己的足跡,寂靜地長夜中,我和妻子的舉動簡直好似要將這兩人份的足音傳遍這已然裹上一層純白的街鎮一般。
千草的目的地似乎是車站。
我們拐過幾個彎,從發出耀眼光芒的便利店前路過時,千草突然說想要去買點東西,於是我便在停車場等待她購物歸來。
數分鐘後,千草提著購物袋從店裡走了出來。我們繼續朝前邁進。
到達四下寥無人影的車站後,我們在候車室里並排坐下,千草從袋中翻出兩瓶罐裝可可以及包子遞給我,我用凍僵的手指拉開罐裝可可的拉環,喝下一口後,一股暖流頓時在冰冷的身軀中蔓延開來。
千草仔細打量著我,說道:
「冷靜下來了嗎?」
我點點頭。雖然想道個謝,但是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等候通往宇都宮的始發電車時,我們彼此未曾有過一次對話。
不久後,我們在電車即將到站的提示音的催促下,通過檢票口,進入站台。
站在站台上,眺望著從遙遠昏暗的盡頭緩緩向這邊靠近的電車射來的燈光,千草開口道:
「那時我很晚才和啟太你聯絡吧?一年前,在宇都宮初次見面的時候,臨走前我明明滿嘴答應一回去馬上聯繫,結果卻食言了」
確實,那時候由於太久不來電話我還為此焦躁了好一陣子。
「嗯,確實是」
「因為我很害怕、害怕打過去的時候,啟太你說「你在想什麼呢?那個肯定是開玩笑的啊」。還有,如果你告訴我的胡編出來的電話號碼我又該如何是好?一直在煩惱著這些,一直沒能下定決心打給你。都是因為啟太你先打電話給我,我們才能聯絡上。謝謝你」
說著的時候,我們登上了已經到站的電車。
很快,電車發著低沉的啟動音,緩緩地向前駛去。
透過黑色的車窗,眺望外面零星的街燈接二連三地向後掠過,我問向妻子:
「我們這是要去哪?」
「不是說過了嗎?去啟太你的哥哥那裡」
「千草知道在哪嗎?」
「不知道啊,所以帶路的任務就交給你咯?」
電車於泛著青光的夜色之中疾馳著。
駛出城鎮,田園風景突然映入眼帘之際,恰好是破曉之時。窗外如銀鏡一般的湖面反射著初升的朝陽,好似大海一般光彩照人,而我們搭乘的電車則是急速地從上方駛過,拉出一條淡藍色的軌跡。
「好美」千草喃喃道,此時的她臉上的黑眼圈已經十分明顯。
我點點頭。說起來,千草雖然不擅長熬夜,但是早上卻精神的不得了。我決意將名為千草的人物這一小小的特徵連同著這份景色一齊烙印在腦海之中。
我們坐到宇都宮換乘巴士。巴士到達目的地後走下車來。
巴士隨後揚長而去,唯有迴蕩在虛空之中的引擎聲。堆積在附近的針葉林上大塊的雪堆就連這細微的振動也承受不住,摔下地面炸裂開來。
在千草的催促下,我開始挪動腳步。
快要抵達墓地時,此前冰冷的心臟愈發地在胸中脹開來,讓我變得呼吸困難。每當快要撐不住時我便會抬起頭,狠狠地咬緊牙關仰望青空藉以轉移注意力,以便使我不至於停下腳步。
閃耀著蒼白光暈的雪滿滿地覆蓋住了墓地入口,我在此稍作停留後,將全身的力氣灌入腳中,快步走了進去。
哥哥的墳前已經滿是荒草,十分淒涼。
與呆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我不同,妻子迅速地行動起來,以熟練地動作將蓋在墓碑上的荒草除去,隨後從公共用水處接了一桶水,從包里掏出海綿,開始仔細地清理起布滿墓碑上的水垢,海綿估計是先前在便利店買來的吧。
我無數次想要幫忙,但最終未能做到,只得愣在原地看著妻子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後,千草長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用柄勺舀滿水,舉到讓人擔心是不是會弄濕自己肩膀的高度後,淋在墓碑之上。在確認墓碑上的污垢全部沖洗乾淨後,千草將手提桶和柄勺放在身邊,拉起我的手讓我正對墓碑,隨後催促著我,我迫不得已只得裝個樣子默哀了幾秒,隨即退下,緊接著千草走上前來,在墓碑前蹲下身,雙手合,長時間地保持著默哀的動作。
過了好一會千草才站起身來,回過頭確認我的情況後,無言地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回到我的身邊遞給我。我用其緊緊地抵在我的額頭附近,將臉完全蓋住。
「我剛才,和你的哥哥道過謝了」
千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荒涼的墓碑,說道。
「……道謝?」
「嗯,無論啟太你多麼憎恨你的哥哥,我都必須要向你的哥哥表示感謝,畢竟沒有你的哥哥的話,我和啟太就不會有機會相遇了。還有哦,我也要感謝啟太的雙親、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至少他們生下了啟太,才讓這一切成為了可能」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千草戳了戳我的後背。
「啟太,不要在憋著了,將你一直以來悶在內心的情感一絲也不留地全部釋放出來吧。無論是怨恨也好,憎惡也好,悲傷也要,現在的想法,過去的想法,全部都發泄出來吧,我會在此全部接受下來的」
縱使我用盡全部咬緊牙關,儘可能的不發出聲響,但是吸入空氣的剎那間,聲音還是從中漏了出來,我趕忙蹲下身,試圖抑制住卻事與願違地嗚咽了起來。然而一旦開始,便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再也不受控制,淚水決堤似的溢出。無論多少次想要去阻止,最終都化為徒勞。
距離日出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後,我們決定從墓地返回公交車站。
一邊注意著不要失足滑下山去,一邊沿著在滿是雪與泥的地面上留下的軌跡朝著公交車站進發。剛剛哭過的我由於劇烈的羞恥感,根本無法正眼直視千草的臉。
耀眼的朝陽絲毫沒能為空氣帶來絲毫的暖意。冰雪開始消融的雪原上,隨處可見暴露在外的黑色地面。走著走著,千草忽地開始哼起了歌。
遠處傳來了冰雪消融後的嘩嘩流水聲。
「這位乘客,到終點了哦?」
陌生男子的聲音讓我猛地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現在還坐在電車上。
終點?
我將視線轉向身旁的千草,只見千草正揉著眼睛,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
透過車窗,外面的告示牌上寫著【逗子】二字。
──逗子?
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完全記不起來之前發生些什麼。
月台上人山人海,大概都是返鄉探親的吧。還沒從混亂恢復過來的我姑且跟著妻子下車,為了不打擾往來的行人,我們選擇靠在牆邊。
休息的同時,記憶也逐漸恢復——夜晚在那個公園和妻子交談的事、坐電車前往宇都宮的事……哥哥的墓、從墓地通往公交車站的路因為雪和泥十分難走的事。我記得我們之後在車站附近的店裡吃了餃子,然後準備乘電車返回公寓……結果完全睡過了頭。
如今我們所在地是湘南——新宿線的終點,逗子。
「那個……這附近有一家家庭旅館,我曾經在那裡打工」
「誒?這麼巧嗎?」
我記得妻子之前好像確實說過自己曾經在旅館打過工來著。
「既然都到這裡來了,機會難得,我想去那邊露個臉……可以嗎?如果你覺得累不想去我們就不去了」
我注視起千草的臉來。仔細想想的話,這共同生活的一年,千草從來沒有為了自己向我拜託過什麼。
「當然可以,快出發吧」
況且,能像這樣兩人一同在景區漫步,這恐怕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我們補上因為坐過站而多出的票錢後,走出檢票口。
一走出車站,潮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估計這裡距離海並不遠吧。根據對這裡輕車熟路的千草的說法,只要穿過住宅區的話海就會出現在眼前。經過大約20分鐘的步行,我們來到一個規模並不大村莊,其中矗立著一座約兩層,外觀為淡橘色的建築物。這便是千草所說的家庭旅館。
我們來到旅館門前,押下設置在玻璃門旁的門鈴,但沒有人回應。
圍住旅館的牆壁並不算高,牆的另一邊是門洞大開的套廊,越過套廊的窗戶可以隱約的窺見旅館內部的構造。木製地板上擺放著4張同樣用木頭製成的長桌,但無論是這裡也好,處在更內部的收銀台也好,依然沒有任何人影的存在。
正當我們倆面面相覷,考慮是否就此打道回府時,突然從後方傳來了女性的喊聲,聲音非常洪亮,極具穿透力。
「兩位好——請問兩位是之前有預約過嗎?」
來者是一位將一頭秀麗的烏髮綁成馬尾甩在身後,擁有象徵著健康的小麥色肌膚的中年女性。她一面牽著尚且走不穩路的小女孩,一邊朝這邊靠近。
千草露出親切地微笑回應道:
「花姐,好久不見」
叫做花姐的女性頓時綻放出如同太陽一般的笑顏。
「嗨呀,這不是小千嗎!?怎麼跑到我里來了?過來旅遊的嗎?」
「只是偶爾過來這邊,所以就順路過來看看」
「嘛,這個先不管,總之快進去坐吧。哦?這位是?男朋友?還是說丈夫?總之這位小哥也請進~~」
「不必了,在這裡就好。我只是想過來見花姐一面」
「瞧你說的
什麼話~~好不容易過來一趟,至少吃個晚飯再走吧」
「但是我們這突然到訪……」
「好了好了別說那麼多了快進來吧」
跟在身後的女孩子在趁著母親開門的時候,一直在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我和千草,但門打開的瞬間,便立即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內去了,為了追趕她花姐也趕忙跨過門檻。見我正在猶豫,千草在身後輕輕地推了我一把,最後由千草將門關上。
「我現在去泡茶,你們坐在這裡稍微等一下」
「哎呀花姐,真的不用這麼客氣啦」
似乎收銀台的後面就是廚房的樣子。花姐手忙腳亂地穿上圍裙後,將冒著熱氣的焙茶端給我們,說了聲「請慢用!」後便雷厲風行地跑回廚房為客人準備晚飯去了。
不意間,和千草四目相交。
「可以去幫忙嗎?」千草問道,見我點頭同意後,千草站起身來。
「花姐,圍裙借我一下」
「誒?要過來幫忙嗎?有點不好意思吶。不過今天又是滿客,在這裡打工的孩子又突然有事回家了,你願意幫忙真是得救了」
千草以熟練的動作從櫃檯旁邊的架子上取出被摺疊起來的黑色圍裙,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後走進廚房。
不久後陸陸續續地從景點遊玩回來的旅客們讓食堂頓時熱鬧起來。雖然我也想去幫個忙,但是能做的充其量也不過是幫客人擺擺筷子和酒杯啥的。本著不幫倒忙的原則,我除了將已經盛好料理的盤子送到客人桌上外,其餘時間基本無所事事地靠在牆角邊坐著,時不時地望一眼廚房,確認有沒有什麼需要運送的東西。
幫助花姐做菜的千草雖然忙的不可開交,但看起來卻非常的開心。估計她菜譜中的幾道拿手好菜就是在這裡通過這種方式學會的吧。
突然間,我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視線,回過頭一看原來是先前的小女孩正躲在樓梯的角落裡暗中觀察著這邊,並不知道該如何與小孩打交道的我只得選擇別開視線。結果那小女孩竟緩緩地靠了過來,將自己的背緊貼著我的背部。在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小女孩得寸進尺地強行掰開我的膝蓋,一屁股坐在我的兩腿之間。
就在這時,過道的門突然被打開,下一個瞬間一位年長的男性探出臉來:
「陽子快過來,爺爺這兒有香蕉吃」
小女孩趕忙站起來,啪嗒啪嗒地一路小跑到那位男性身邊,看來應該是她的祖父。
目送她離開後,我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謝謝小千你能幫我的忙。真是不好意思,本來你是來做客的……」
花姐一邊喝著茶一邊說道。在解決了旅客的晚餐後,我們終於可以歇上一陣,花姐決定單獨請我和千草吃一頓。
千草搖著頭,用手整理著此時正坐在她膝上粘著她的小女孩柔順頭髮。
「沒有的事,久違地能幫到花姐,我也相當開心。話說陽子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啊……之前見面的時候還只會爬呢。我說,陽子,還記得我嗎?」
被千草發問後,陽子以一副不可思議地表情抬起頭,仿佛在看著什麼未知的生物一般。花姐用指尖輕輕地戳了戳陽子的臉蛋。
「陽子,這可是小千姐哦?不記得了嗎?姐姐她在你還是嬰兒的時候可是經常和你玩的哦?……誒,要去爺爺那兒嗎?」
陽子緩緩地從千草的膝蓋上站起身來,朝著過道的門跑去,抬頭望向天空後,突然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緊緊地抱住千草的腰。
「好口怕」
「嗯?發生了什麼了嗎?」
千草抱起陽子,穿上涼鞋走了出去,放不下心的我則跟在身後,順著她所仰望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可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
覺得匪夷所思的我將視線轉向陽子,只見她那烏黑的大眼睛中,倒映出一輪圓月。
「好口怕」
陽子說著將臉埋進千草的肩里。
「不怕不怕,沒事的」
在千草的安慰下陽子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隨即又立馬用小小的手緊緊抓住千草的手腕將臉埋進肩里。
「好口怕」
「那個東西啊,叫做月亮哦?」
「約、涼?」
「月亮」
「月~亮」
「沒錯。那就是月神大人~~」
陽子偷偷地瞥了天上的圓月,但很快地就又把頭埋了下來。
「好口怕」
「一點也不可怕哦?月神大人一直在默默地注視著陽子,守護著陽子哦?無論是悲傷的時候也好,還是歡喜的時候也好,月神大人一直都會陪伴在陽子的身邊,不會讓陽子孤單一人的」
陽子雖然並沒有從千草的肩里把頭挪開,但很明顯已經放緩了手中的力道。
「好口怕」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著,不過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懼意了。更像是單純地在享受這樣的玩鬧而已。
無意識間看了千草一眼後,發覺此時她已是滿臉的慈愛,這讓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總有一天,千草也會擁有自己的孩子吧。
那時的她,肯定會像現在這樣,以溫柔的口吻,將這世界的一點一滴傳授給他吧。
一想到這點,我頓時感到呼吸困難。
花姐邀請我們姑且在這裡歇一晚,不過卻被我們鄭重地回絕了。作為代替,我們讓花姐開車送我們到車站。
「下次再來哦?」
「嗯,花姐也保重身體」
互相道別之後,花姐便開著車消失在拐角處。
緊接著,或許是因為之前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原因,千草立馬變得昏昏沉沉。從平時的她來看的話,也真虧了她能夠在這種幾近於通宵的狀態下維持意識到現在。
由於之前是掐著點從旅館動身的,拜此所賜幾分鐘後就坐上了電車。
返程的電車剛剛啟動,千草便癱倒在坐席上睡了過去。
在千草旁邊的我則是一直挺著身子,面向前方。
暗夜中,兩人的身影模糊地倒映在車窗上,斑斕的霓虹燈接連不斷地從中掠過。
突然之間,電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緊接著千草的頭就無力地耷拉在了我的肩上,伴隨著的還有她那溫暖的體溫,一年以來,這副身體已經無比熟悉的,體溫。我咬著嘴唇,用餘光掃了千草一眼……沒事,睡得很香。
為了不讓震動傳到肩膀,我儘可能地抑制著深呼吸的力道,隨後伸出手。
對不起,明明都到最後了還這麼沒出息。
我調用起渾身上下的溫柔、儘可能輕地握住千草的手,許下祈願:
神啊,請保佑這個女人,能夠得到自己所追尋的一切。
……請保佑能有誰出現在她的身邊,給予她我力所不能及之物。
請一定要讓這個女人幸福。
請賜予她能夠主動地追求自己所欲求之物的勇氣,以及牢牢將其握在手心的力量。
或許你時而會感到恐懼,或許會遍體鱗傷,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必畏懼,更不必放棄。我向你保證,你已經擁有了變得幸福的能力了……事實上,這本應就是人們與生俱來的能力,難道不是嗎?——就算我求你了,請一定照我的話去做,一定要變得幸福。
這時,千草忽然回握起我的手。
我的腦袋一瞬間變得空白。
該不會是醒過來了吧?但用餘光確認後,發現千草依舊在沉睡著。
應該是無意之間的舉動吧。話說!這傢伙怎麼翻起白眼來了!
我差點笑噴了,但為了不吵醒千草姑且算是將笑意憋了回來。
這個女人啊,真的是。這樣的話還怎麼找其他的男人啊。
不過啊,這或許也是千草惹人憐愛之處吧。就算千草翻著白眼,我也喜歡。
……沒錯,我——
我喜歡千草。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一股熾熱的洪流從靈魂深處奔涌而出。
***
一周後,我和千草離婚了。
***
六年後。
「來,小優,這是給你的壓歲錢」
正月回家探親時,母親激動地跑出來迎接我們一家三口。
母親寵孫子寵的不得了。
自從兒子出生後,我時不時會回到老家看看。
「小優,恭喜收到壓歲錢~~來,快點向奶奶說謝謝吧」
「謝謝奶奶~~」
不錯不錯,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打擾了,婆婆,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哦?智子」
妻子溫柔地揉著兒子的腦袋,向我露出笑
顏。
我也向妻子報以微笑。
無論是與母親的爭執,還是過去與哥哥發生的種種,所有的這一切,果然還是沒法當做全部都不存在。
只是,已不再有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