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2/2)
她擠出了這句話。
這個時候艾婕爾的語調有點在發牢騷。
「我們身為人的內涵——實在是相差太多了。明明是在同一個家、同一天出生的『姐妹』,但一開始所擁有的東西就不同。所以……我很不會應付她。」
「你說……你不會應付她?」
「我討厭被人擾亂啊。要做研究的話,能夠投入其中會比較好;要讀書的話,一個人讀會比較好:要找住的地方,安靜的圖書館會比較好——我一直都是這樣,都是一個人生活。從以前到現在,我都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艾婕爾依然凝視著公園。
眼下的氣氛十分平穩。
現在的她散發著一股相當疏遠人的氣息。
「……難道是因為你被帶去當養女的關係嗎?還是……」
我被她弄得一頭霧水,於是便開口說出這番話。
我不知道這該不該深入追問,或許這句話會破壞氣氛也說不一定。
但是,艾婕爾只是稍微想一下就回答我了。
「不,對身為魔術師的自己,還有接受尤達家教育的自己,我覺得相當自豪。身為名門的尤達家居然派馬車來接我,這在外城區是最高的榮耀。我相當高興,而且也親口答應了。和維持原狀繼續待在外城區相比,這樣的人生應該比較適合我吧。」
「……是、是這樣啊?」
你並不恨她啊?
既然如此,你那種感覺是打哪來的?
就在這個時候。
艾婕爾突然要重新開始練習,她似乎想都沒想就邁出腳步——但是她有隻腳和我的腳綁在一起,突然出腳自然就會失去平衡。
我立刻就撐住了她,但她卻發出了「——呀!?」的一聲慘叫。
「你、你在摸哪裡啊!?」
「咦,抱歉……呃,你為什麼那麼驚訝啊,我又沒碰到你什麼地方啊。」
「你、你摸到我的屁股啦!」
咦?是這樣嗎?
我慌張起來了。眼下這種姿態實在非常不妙……不對,雖然這麼講很失禮,但她的身材實在缺乏曲線,所以我還以為我無意中撐住的是腰。
「你、你這變態……你居然是個趁亂占便宜的傢伙。因為你是個能讓龍信服的『人族』,所以我才這樣拜託你,可你卻……」
「不、不是啦!你誤會了!算我求你,別擺出那種因為看到罪犯而要保護自己的姿勢啊!」
她的正義感比普通人強上一倍——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因為她在另一個世界是個為了保護王國而與龍族交戰的少女。艾婕爾一直在提防琦利亞、不對她敞開心屝,而且——或許她對提亞娜還有四周的人都有種「不會去親近他人的感情」吧。
「——總之,請你別再說了!這是我們魔術師之間——不,是我們姐妹的問題。你只要讓我得冠軍、拿到那個當成獎品的東西就行了。」
「獎品……啊,你是說『多蘭君』啊。」
我想起來了。
那隻怪獸有一雙令人不舒服的眼睛啊。即便它只是瞪我一眼,我都會覺得它想要吃人耶。
……我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居然有人會想要這種布偶裝耶。
「那、那不是很可愛嗎!那不是非常討喜嗎?我想帶著它一起去散步,也想穿上試試看,甚至還想跟它一起睡哦。」
「咦——?」
就算你跟我說那是你對巨大布偶裝的感受也未免……
「沒關係,反正你不懂它的價值啦!我會把它當成土產帶回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土著的文化或是傳統——只要我拿到那個古怪、可愛又粗曠的怪獸先生,我一定也能弄清楚那些東西啦!我可是個工作狂呢!」
……啊,嗯嗯,是這樣啊?
雖然她這番話有好幾個地方令人想吐槽,但我還是放棄了。橫豎她要參加比賽這點是不會變的……再說,決定一個東西可不可愛的標準每個人都不一樣嘛。
不過呢,說得也是。
難得都參加比賽了,那就要贏。身為我搭檔的艾婕爾也相當認真,於是我想這個時候與其在比賽時笨手笨腳,倒不如試著帥氣地贏得勝利。
……還有,老實說我想要大米、商品券這些比較質樸的獎品啊。
5
「呦,我報好名了哦,景。」
我回到洋房了。
剛進門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一派輕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加土街。
「……你在這裡做什麼?」
「嗯?我是來報告之前提到的活動,順便偵察一下洋房哦。本大爺等不及下次上學了,而且我也很閒,所以就到景你家裡來玩啦。」
加土街這麼說。
首先是我透過加土街報名的「活動中比賽」的相關報告。因為參加者比想像中還多,所以我們好像得用一戶的形式報名。加土街釀酒店報名是加土街和琦利亞,洋房這邊報名的是我和艾婕爾。
……儘管無關緊要,但大家的目標應該都不是那怪模怪樣的「布偶裝」吧……?
大致上第二名以後的獎品看起來都很豪華,所以我相信參加者都是和我一樣以「大米」為目標的人吧。
「話說回來,景~。你真是過著幸福的生活啊。」
「啊?」
「就是說啊,你看這裡是棟充滿大正時代風味、氣氛一級棒且看起來很有趣的日式洋房,這樣不是很棒嗎?我羨慕死你了!可惡!如果能夠每天住在這裡的話,就不會想去上學了不是嗎~?」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傢伙一臉興致勃勃地環顧室內。
如果可以交換的話,我倒是很想現在馬上跑去加土街他家,畢竟在這個環境裡面只有一堆怪咖,每天都有堆積如山的家事,還有隻會惹麻煩的龍,甚至還有異世界魔術師所搞出來、難以收拾的花樣耶。
就在這個時候。
「景先生~,還有您的朋友,我泡好茶了!」
隨著茶杯發出的「喀嚓喀嚓」聲,提亞娜笑容滿面地現身了。
……呃,等一下!?
你怎麼跑出來啦!而且還穿著角色扮裝用的女僕裝耶!
「嘿嘿嘿,我一直有跟景先生的姑姑借衣服來穿哦!照姑姑大人所說,這個世界還有『——利休(譯註:指千利休,日本戰國時代茶道名人)曰:此乃日本人待客用服裝。此乃常識。』的典故呢。」
「這種用女僕裝歡迎客人的文化算哪門子鳥文化啊!」
會做這種事做得興高采烈的人只有姑姑了。
她居然隨便亂教什麼日本人的待客之道……
當我正在思考真的差不多該給姑姑一個狠狠的教訓時——
「喔喔——好棒!景,你居然和這麼可愛的女生同居啊!?雖然年紀稍微有點小,但這不是個超棒的對象嗎!感覺上就是儘管天真無邪,但將來必定會是個好太太的類型嘛!」
……另一個會對此事興高采烈的傢伙登場了。
我立刻沮喪起來了。在家裡面被人打扮成那副模樣應該不會這麼天真地高興起來吧……倒不如說自己家客廳居然有女僕這點讓我覺得很不協調。
然而,加土街卻「嗯嗯」連聲把提亞娜當成藝術品盯著看。
「——這個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候選人嗎?」
「啊、什麼?」
他在鬼扯什麼啊。
「喏,之前你說琦利亞妹妹祖國的女性朋友來這裡玩,還要跟你搭檔參賽,應該就是指這位女生對吧?你該不會想說你們會以這次搭檔比賽為契機進一步成為終生伴侶吧?」
「你在鬼扯什麼啊!根本沒這回事吧!說到底這個叫提亞娜的女孩只是要和我搭檔的那個女生的妹妹……」
「女、女女女女——女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
旁邊這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宛如火車「噗噗!」地噴出白煙般大叫起來,而且還滿臉通紅。
……搞、搞什麼啊?
她用托盤遮住自己的臉,同時還露出前所未見的害羞表情。
「怎、怎怎、怎麼辦……我要對不起琦利亞妹妹了……難、難道我要和景先生結為連理……」
「——喂!」
我大叫一聲。
雖然有點對不起她,但我還是用聽起來挺嚇人的吼聲中斷了她的妄想,然後拎著說話很可能招致誤會的魔術師,並將她趕出了客廳。
對付她可不會比對付一隻貓還難。
「不過嘛,景你實在是過太爽了。」
「咦?」
一回頭,我就看到加土街那張感慨萬千的嘴臉。
「這種環境加上這種待遇——這可是我想要也得不到的幸運啊?你每天肯定都過得很快樂吧。可惡!總覺得火大啊。真是的,你就算沒得冠軍也無所謂吧?」
「為什麼啊,你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為了不讓加土街誤會而向他說明,但我實在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接著他就指著我大叫「——我要打倒你!我要在大賽的戰場上徹底打垮你啊,我的宿敵!」,然後就離開我家了。
……這種有人擅自起鬨的情況,我實在很討厭啊。
6
在假日的下午,鎮上吹著一股令人暢快的風。
現在是冬天,不過……
因為有好天氣時暖洋洋、有益健康的陽光照射,讓走出大樓陰影的我覺得很暖和,就像是春天已經到來一般。儘管是所謂的向陽處,但我就是覺得這麼舒服。
這樣的日子也挺不錯的。
「——景!動作太慢啦。我不想感到無聊,所以給我走快點啦!」
當我悠閒地安步當車時,前方的少女正回頭大喊。
是琦利亞。
她那頭金色長髮在向陽處閃閃發光。終於習慣本城生活的她身上穿著想來應該是姑姑替她打點的便服,腳上的皮靴也踏出輕快的腳步聲,這副打扮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個活潑的小姑娘。
這樣的琦利亞不管怎麼看都不會讓人聯想到「龍」這種玩意兒吧。
(……話說回來——)
我開始思考。
就算只限今天,她為什麼走那麼快啊?今天出門的目標不過是要替她買「比賽用鞋子」,沒理由這麼急著趕路啊。
明明平常她都會更悠閒地欣賞街景,而且還會配合我的步調說。
「吶,琦利亞?」
「嗯?怎麼啦?」
唰唰唰~
儘管我追上去要和琦利亞交談,但是她又拉開距離了。
……果然沒錯。
我再度嘗試接近她。雖然和她並肩行走,卻還是宛如磁鐵「同性相斥」般被拉開距離了。
「……喂,你是不是在躲我啊?」
「你、你在說什麼?」
她笑得「啊哈哈」並露出了虎牙,不過她的眼睛果然在看其他地方,而且還用手搔著臉。
……看來我說中啦。總覺得就是這樣。
別看我們現在這樣,好歹也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光看她一瞬間的舉止或表情,還有搔臉頰時難為情的笑臉,我就能看出「啊,原來她有事情瞞著我」這點。
但是,只有這次我很在意她的理由。
「琦利亞,難道你還在意之前在公園的那件事嗎?」
「你、你在說什麼?我才沒有在意什麼呢。我從來沒把你當~成一回事哦?因為我是真祖之龍啊。人族什麼的我根本不在乎,不算什麼啦!」
她扯了這一堆話。
琦利亞走路時依然和我保持約一公尺的距離。她的雙手在背後交疊,視線還四處亂飄,就是一副靜不下來的模樣。
……這就是所謂的「沒自覺」吧?
我又思考起來。最近不論在家還是在學校,當我察覺到時,她總是在躲我。她自己好像也有點自覺,但暫時先不管她,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恢復成平時的琦利亞吧……我之前原本是這麼想的。
要是她一直這樣躲我的話,我也會很不開心啊。
被一直在一起的龍這樣討厭,我受到的打擊可說是一言難盡啊。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被步入青春期的女兒刻意避開的老爸耶。
……這下該怎麼辦?
如果在鎮上一直這樣的話,那實在是令人不快啊……再說我們除了到鞋店買鞋以外就沒有其他目的了。
「……?哎呀?」
我這時候才發現琦利亞不見了。
一回頭,我就看到她停在街角麵包店的前面。剛烤好的麵包香味傳進她鼻子,引誘著走在小巷裡的她。在店門的遮陽棚上還能看得到義大利的三色旗。
這是隨處可見的麵包店,而且說起來現在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琦利亞應該是肚子餓吧?
「你該不會想吃這家店的麵包吧?」
「哇呀!?」
她應該是看入迷了吧?因為被我靠近,她大吃一驚。
……真是一大打擊啊。
我知道她現在很不會應付我,但也別那樣視我如洪水猛獸吧?
或許是琦利亞看到沮喪的我也覺得抱歉吧?她戰戰兢兢地走到我身邊開口說:
「景、景。可以吧……?」
「……?」
龍指了店頭托盤上的調理麵包。
食物的力量真是偉大啊。
我坐在街上某張長椅上一邊看著專心咬著調理麵包的她一邊這樣想著。
她居然會這麼拘謹,令我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眼下琦利亞正坐在我身邊專心猛吃麵包,還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
「嗯~好吃,太好吃了!我喜歡這個世界這種口戚好、手藝又精緻的麵包。咬下厚厚的外皮就能引出內餡豐沛的肉類美味,真是太棒了!」
「……是啊。哎,一分錢一分貨嘛。」
但是,這條龍還真能吃啊。
看著這幕光景時,我心裡一半感到安心,一半則是有點傻眼。
「景,你怎麼吃這麼少啊?」
「是你吃太多啦!」
我希望她別拿高中男生的平均食慾來和異世界的龍比較。
我吃的是甜食類的甜點麵包。
其實我也不是故意要和琦利亞唱反調,只是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喜歡這種人稱「甜點麵包」的麵包啊。不但口戚蓬鬆,而且甜甜的容易入口。
琦利亞兩三下就吃完了,接著她一邊舔自己的指頭一邊說:
「……不過,剛才真是抱歉啊。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近待在景的身邊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或許應該說心神不寧吧?我雖然是龍,但卻會莫名其妙地靜不下來。」
「你不是討厭我吧?」
「那、那當然啦!我哪會討厭景啊!」
琦利亞出人意料地大叫起來。
……唉,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希望你別躲著我啊。
我終於把自己手上的甜點麵包吃完了。雖說分量和琦利亞的差很多,但也足以讓我吃飽了。
(……說起來琦利亞第一次在城裡散步也是在這附近啊。)
我環顧了周圍。
可以看到商店街的出口。
還能看到有拱形屋頂、多少有點昭和年代遺風的場所。
往背後看去,映入眼帘的有位於遠方、綠意盎然的山丘,我就是在回到我們家的山路上遇到這隻從黃昏空中掉下來的大怪物的。
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我現在能夠像這樣和她一起坐在長椅上真是不可思議呢。
「……吶,景。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哦。」
「嗯?」
琦利亞在我旁邊的長椅上仰望著清澈的藍天。
她宛如可以架起彩虹的眼神前方——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為什麼沒有逃走呢?」
「?」
「你是……第一個看到我原本模樣的人。我是在城郊——也就是那條田邊小路上以龍的姿態掉下來的。那是在原本世界裡所有人為之懼怕、名為『龍』之種族——而且還是我身為真祖的模樣。一般來說看到我的人都會怕,如果是人族的話,他們……全都會逃之天天的。」
但是。
我當時沒有逃走。
別說逃走,甚至還把我帶回洋房。他保護了變成『人族』模樣的自己。對她來說,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很想知
道理由。
然而——
「……我——」
說到這裡後我就語塞了。
我哪知道理由啊!這就是我的答案。
人類之所以採取行動並不見得都有理由。在看到琦利亞時,很不可思議,我沒有覺得害怕,只是那時候我腦海里的常識被其他某種「東西」彈開,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怪怪的。
但是——
「大概是因為那是『龍』——不過我想或許不是這樣,應該說因為那是琦利亞吧。就算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百次,我想我一定還是會選擇和琦利亞在一起吧。」
「……?」
「大概就是這樣。不管怎麼說,就是沒有理由耶。」
這種感情實在夠奇怪,光是思考這點就讓人想笑。
龍和人到底有什麼差別,就算是我也很清楚。當最後那一夜琦利亞再度變成龍的時候,我看到一頭身高超過二十公尺的怪物在發飄。
我的腳軟了。
我害怕到動彈不得。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想過就這樣轉身逃跑,這肯定是因為對方是琦利亞吧。
我覺得這種想法從一開始邂逅她以來就沒有改變過。
「……這、這樣啊?」
琦利亞露出一副總令人覺得怪異的表情,然後低下頭去。
自己以前從來不知道的「感情」——看樣子她因為被迫面對身為「人」的感情而覺得困惑吧。
這時候,從馬路對面傳來小孩的哭聲。我們轉頭看去,發現到有個大約還在讀幼兒園的小男生用手遮住臉哇哇大哭,同時還仰望著馬路旁的行道樹。
……?我們也往上看,就看到有顆氣球卡在樹上。
看樣子好像是因為不小心放開繩子的關係,氣球飄上去卡住了。
(……位置有點高啊。這樣拿得到嗎……?)
當我還在思考時。
原本在我身邊的少女已經讓秋色披肩在風中擺盪主動靠了過去。
「——嗯,對人族來說的確蠻高的。喂,等一下哦?」
她該不會想用背上的翅膀吧……?一想到這個,我立刻提高了警戒。
不過,看來她變成人類後就退化的「翅膀」根本沒派上用場。只見她往地面「咚」一聲輕踹一下,接著便在樹木和樹木的細枝、木痴上巧妙轉移,轉眼間就爬上去了。
……太、太厲害了。這種體能是怎麼回事……?
她的動作輕快到就像背上有翅膀在鼓動。我有這種戚覺。原本還在哭的小男孩也張口結舌地仰望她。
站在透過葉縫陽光下的琦利亞用單手抓住了氣球。
「……好啦好啦。人族小孩啊,不要再哇哇大哭啦。你哭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弱小哦。碰到麻煩時必須要堅強點哦。」
「……琦利亞。你這樣會被看到裙底下的『內褲』哦。」
「什麼?——哇呀!」
少女立刻從樹上掉下來,摔了個屁股著地後「痛痛痛……」地按住屁股。
這條龍真是……你行動時不能再小心點嗎?
「……那個,大姐姐。謝謝你……」
「嗯。坦率的人族小孩真不錯。如果有麻煩的話,我隨時都會幫你哦。………沒什麼,其實我也一樣啊。」
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仿佛能碰到那裡的某種溫暖事物。
「……呵呵,因為被某人多管閒事很令人高興啊。」
7
雖然發生過各種事,但我和琦利亞總算有在練習;同時在另一方面,我與艾婕爾的特訓也一直持續著。
每當放學後或是在洋房有空時,我們就會互相討論練習方法,不斷為了出賽而努力。特別是艾婕爾,她好像不擅長運動,就算參加練習也很快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不會放棄的,也不會泄氣啦!為了拿到那套布偶裝、把它放我在那邊世界的床頭,同時享受毛茸茸、軟綿綿的磨蹭感……我、我怎麼可以放棄……就跟失敗的魔術一樣,不管試幾次、幾次我都要讓它復活給大家看……」
正在練習的我心想:這個魔術師差不多已經沒救了吧?
……哎,該怎麼說呢?應該說問題出在她的個性吧?
為了執著而燃起鬥志是好事,但這樣一來她平常「冷酷監視者」的姿態就蕩然無存啦。她臉上只看得到「要為了心愛的吉祥物加油」的表情。對一個魔術師來說,這樣真的好嗎?
「……艾婕爾,要不要休息一下?」
「說、說得……也是啊。雖、雖然我完~全沒問題,還可以繼續跑……不過如果你說、說你那麼累的話,那麼不休息……就說不過去啊!」
她抬頭挺胸地虛張聲勢。
我一走到長椅旁,她就仿佛要昏倒般「砰」一聲趴在長椅上,而且還激烈地反覆喘氣,粉紅色髮絲還沾滿汗水而緊貼在肌膚上。
這樣看來……情況或許不妙耶。
離正式上場比賽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頂多只剩一個禮拜。如果沒有在那之前設法先強化她的基礎體力……雖然我在跑步時就在思考這點了,不過對平常光是閱讀魔術書來度日的她來說,運動似乎太嚴苛了。
「這樣的話正式上場時真的沒問題嗎……?」
「小、小意思啦!」
還在「哈、哈」大聲喘氣的她抬起頭來。
「因為只要夠努力,就可以拿到那套布偶裝!因為我能保護它!未來我要用雙手享受那軟綿綿的觸感,所以怎麼可以放棄嘛!」
……嗯,很令人不安耶。
當我要坐在長椅上時,她挪好了位置。
「而、而且……我接受了尤達家『為本家取得光榮勝利』的命令,所以我才不會輸給那條龍!我也不會輸給同樣是魔術師的提亞娜……我要靠自己的實力奪得自己期盼的勝利!」
「……這、這樣啊。」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一路走來始終不輸給任何人!至少我要做我自己,不能做出有辱家門的事情……」
「…………」
怎麼回事?
我從她接下來講的話中感受到無法言喻的隔閡……這是所謂的「好孩子」嗎?艾婕爾覺得自己這樣幸福嗎?
我完全不懂什麼叫做「徹底守護自身尊嚴」啦、還是「不能有辱家門」這類的心情。儘管這或許是很棒的作風啦……
「——艾婕爾。要喝點什麼嗎?」
我走到長椅旁邊的自動販賣機前面並回頭看向艾婕爾。
我覺得……這個女孩好像太拼命了不是嗎?雖說剛開始是因為背負著「監視龍」的任務來到,總覺得和她「很難相處」就是了。
「……我、我不用啦,北上。」
「?為什麼?」
「因為我不渴啊。」
我心想沒這回事吧。她目前還在「哈、哈」這樣有點喘不過氣,而且還用看似有點羨慕的眼神看著自動販賣機的飲料。
「你都露出那種眼神了,還說什麼『不用啦』……」
「我、我只是不想給人添麻煩……就算你這個時候請我喝飲料,也只會讓我過意不去,我可是尤達家的人呢……對了對了,我可不能隨便接受別人的好意啊。」
「………我說啊~」
我終於下定決心轉身面對她。
她在家裡也是這樣。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弱點,她總是很快就把飯吃完,而且吃完以後還會整理餐具,甚至還自己把它洗乾淨;但是她都只處理自己的份。不論洗澡還是洗衣服——她都是自己一個人做。就算有人去幫她,她也只會說「我不想麻煩任何人」這種話來拒絕。
「算我求你,別再那樣了……只顧著保護自己的尊嚴,這樣只會讓你失去自我而已。」
「咦?」
「我不太喜歡你那麼客氣的態度。我認為人類之間必須互相幫助。有人會因為被拜託而高興,也有人會因為被撒嬌而高興,我也覺得不靠任何人自立自強的確很了不起……但你這不是在扼殺真正非得珍惜不可的事物嗎?」
「搞、搞什麼啊,怎麼突然這樣說……和你沒關係吧。」
「當然有關係,你剛剛不是不讓我幫你買飲料嗎?」
「我不要啊。哼,聽你這樣問,我就覺得越來越不渴了。」
「喂!」
這就是所謂的冥頑不靈吧。
這個魔術師太可惡了!連我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賭氣了。
「我要請客耶?一般來說你應該高興才對!」
「我說不要就不要啦!我很清楚,你是那種心胸狹窄、無論如何都要強迫人家跟你好聲好氣的人啦。我不知道別人會
怎樣,但只有尤達家出身的我不會照你說的做。」
「你、你說什麼!?」
「哼。我討厭和別人互動。因為發展人脈就意味著要替別人增加負擔,而這種關係也會變成自己的重擔——所以我從來不會拜託別人。」
「會互相扶持才叫做人啊。雖然艾婕爾你說你討厭這樣,但人都是這樣做才能夠找到自己的歸宿不是嗎?」
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了當初我「一個人」來到這座城鎮的情形。那裡有姑姑在,還有溫暖的洋房。對只有行李先被送去、單手拿著地址備忘錄不安前往洋房的我來說,那位姑姑的笑臉究竟多耀眼啊?
還有名叫琦利亞的「龍」。那條龍也是一路處於困惑,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啊。
「——艾婕爾。老是獨自一人離群索居肯定會很寂寞啊。」
「無所謂啊,反正我就是個寂寞的女人嘛。」
艾婕爾「哼」的一聲把臉別向旁邊。
……嗚,這、這傢伙還真是難纏耶。
會把重擔分給別人、自己也能夠承受別人交付的重擔,我認為這樣才叫做「人」吧?我對艾婕爾沒有企圖,但是因為她就在我身邊,所以我很希望也能夠和她成為朋友。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那,如果有人要強迫和你扯上關係呢?」
「我會討厭那個人。哼,如果你真的這麼做了,我也會討厭你。怎麼樣?喜歡跟別人打成一片的你很討厭這樣吧?我妹妹提亞娜似乎就是這樣認為,才會對我這種自我強烈的人敬而遠之啊。」
「那好吧,你就『討厭』我吧。」
她「咦?」了一聲。
「喀啦!」。艾婕爾一臉痴呆地看著我隨便選了種她應該會喜歡的飲料,然後按了按鈕。
我把暖和的寶特瓶遞給她說:
「拿去。——沒關係啊,不論是強迫還是什麼都好,要討厭我就討厭,反正無所謂。我不過是看到一個因為跟我一起運動而口渴,而且還一副很冷模樣的『朋友』——我只是覺得自己不能放著不管而已。」
「……餵。你、你太任性了!」
「好啦,快點喝。我還要買自己的份啊。」
我按鈕後,機器「喀啦」一聲,又吐出一瓶飲料。
就算這樣的個性被視為麻煩也無所謂。要不是艾婕爾這麼說的話,我還真沒發現,我居然是個喜歡像這樣把自己的主見強推給別人的人啊。
但這樣也好,不是嗎?我覺得這樣也不壞嘛。
比方說,即便對方不會感謝你這樣做也沒關係。就像琦利亞那條陷入困境的龍那樣,如果沒有半個人能夠相信她到最後——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的世界也未免太冷漠了不是嗎?
我想起幾天前商店街那一幕。即便是曾經身為「龍」的琦利亞,她也對陷入麻煩的小孩伸出援手。
那或許算是種循環吧。
人與人之間在這個世上都會彼此產生連繫。
「……什、什麼嘛。就只會做這種任性的舉動……」
艾婕爾的視線下移,落在我遞給她的寶特瓶上。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一件事。
……買玉米湯罐頭應該也不錯吧?畢竟現在寒意襲人耶。在這樣的寒空之下,自動販賣機暖呼呼的食物包看起來好好吃,讓我有點後悔。
果然還是太性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