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2/2)
沉浸在破壞衝動的龍的尾巴仿佛巨大的長鞭般橫掃地面——提亞娜創造光之壁抵擋這一擊。
……要是晚了一秒,所有人都會被砸扁吧。
這樣千鈞一髮的場面,從剛才開始就在森林中反覆上演。
「……呼,呼~~~好可怕喔!」
「抱、抱歉。」
「為什麼是你在道歉。」
我轉頭看向提亞娜後,嬌小的師團長說道。
「……這個嘛,該怎麼說,就照顧琦莉亞的立場來說……?」
「白痴嗎,看著那龐然大物,你還說得出『照顧』這種悠哉的話啊?」
「呃,嗯~要這樣講我是沒辦法反駁啦。」
我抬起臉。
看著月光籠罩之下,仍不停止肆虐的怪物。
然而——
「…………仔細一看,那的確是琦莉亞沒錯。」
我想著。
那雙紅色眼睛,和那少女生氣時的感覺像極了。
「別看著龍露出那種幸福的表情,態度更緊張一點啊,你這蠢貨。」
「嗚,咦?我才沒有!」
怎麼可能露出什麼幸福的表情,她大概是責備我鬆懈的神情吧。
……她沒說錯。
必須提高戒心。
雖然提亞娜為我們抵擋攻擊,但只要吃到任何一擊我們就出局了,從緊貼在肌膚上的緊張感就能體會。
而且,狂暴的龍正朝著學校所在的城鎮方向前進。
山腳下的城鎮,那裡不只有學校,加土街的家、與琦莉亞一同漫步的車站前鬧區——全部都在那頭。
每當龍向前踏出沉重的步伐,杉林就被推倒一片逐漸消滅。
那巨響就像是落在身旁的雷鳴般。
要是讓她抵達城鎮,那可不是慘劇一詞可以形容的。
鎮上的居民也不可能完全沒發現從山上傳來的轟鳴聲,在我和魔術師們的視野中——在森林景色的另一頭,原本準備陷入沉睡的城鎮正緩緩點起一盞盞的燈光。
(……騷動很快就會傳遍鎮上吧……)
黎明時分恐怕就是最後時限。
「少年,你明白吧?我所能使用的魔術只剩下『轉移』——但是反過來說,我能夠不封印這條龍,把她帶回原本的世界——恐怕龍將不會消滅而能生存下去吧。」
「……我知道。」
「關鍵就在那一瞬間。」
——瑪爾特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這位師團長的分身是為了『監視』魔術師提亞娜而來到此處,另一方面,也身負讓魔術師來往雙方世界的『轉移』職責。
而她所剩的魔力能移動的人數是『三名』。
換句話說,也許能讓緹亞娜與瑪爾特自己,再加上琦利亞也一起轉移到原本的世界,把『龍』送回故鄉。
然而這是個相當危險的賭注。
首先的問題是——能『移動』龍那樣擁有巨大質量的生物嗎?不過瑪爾特說魔術施展的對象是『靈魂』,所以應該不成問題。
無論是人或龍,靈魂的重量都相同。
所以理論上應該有可能。
然而問題在於,她所剩餘的力量無法將不受控制的狂暴靈魂平安帶回去。
像現在的琦利亞那樣『狂暴的龍』,瑪爾特說她沒有自信能確實壓抑,要是她發狂抵抗要搬運也很困難。
所以就算一瞬間也好,必須讓琦利亞『乖乖地』接受轉移。
(……琦利亞……)
我心裡想著。
這是最後了,但是——非做不可。
既然琦利亞已經變回龍型,封印已經不管用了,剩下的手段——
只有讓她至少回到原本的世界好好活著。
「——要到了,少年。」
聽見師團長的聲音,我抬頭看向正前方。
宛若黑色山頭般的黑龍,阿爾琦利亞就在眼前。
巨大的嘴。
蜥蜴般的臉上,整排尖牙仿佛鋸子般的血盆大口,那生物就站在我們面前。
——……嗯,這樣啊,特別啊。
聲音。
短短一瞬間,我仿佛聽見這樣的聲音。
與購物中心的嘈雜人聲一同浮現,傳入我腦海的聲音,讓我回想起那口吐不悅話語的身影。
那是那次購物時的記憶嗎,真令人懷念。
照理來說那其實並不是那麼久遠的回憶——
我還記得那時她很生氣。
——這樣啊,你們真的那麼需要我嗎,真是……拿你們沒辦法。
對啊,就是這樣啊。
你對我們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遠比你想像中更重要。
被我帶回洋房的少女。
陪她到最後送她回家。
那是我的責任。
6
——感覺像是在作夢。
因為感覺就像這樣。
因為那地方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有山頭、有生物,雖然環境算不上嚴苛,但也絕非溫和,在那樣的深山之間,身為眾神末裔的龍群自古以來在此生活。
阿爾琦利亞是其中一匹龍。
真祖的龍。
擁有這樣名號的龍,現在已經幾乎都消失無蹤,現在深山中只剩下她一個,夏天在山中忍受著潮濕與悶熱,冬天時任憑白色雪花堆在身上掩蓋身軀,龍一直活到現在。
要說不寂寞,倒也是騙人的。
龍一直很孤單。
她擁有知識,過去前代的龍曾經向她解說『人類的國度』。
教導她這些事的,是她的父親。
他早已經回到了先祖們的墓穴之中。
深山之外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呢——?
在山中的漫長生活中,她也曾經思考過好幾次。
外頭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有無數被稱為人類的生物,也有名為王都的熱鬧場所,聽說農場和村莊遍布在大地的每個角落。
他們活著時都在做些什麼事呢?
那麼多數量的人類擠在一塊,難道不覺得難受嗎?
人族。
簡單說——是種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的未知生物。
但是,不久後她就會親身體驗。
獵龍師團發現了她而深入山中,施展了『封印』的魔術,然而那卻成了前往異世界的單程車票。
轉移到異世界的她,在那世界遇見了幾個人。
生活在她的身旁,早上醒來就有人對自己說早安,開口說話就會有人認真回應,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有點不太自在。
但是,非常溫暖——
——景。
她試著說出那名字。
想要一次又一次呼喚的,與自己非常親昵的名字,她墜落到這個世界時,把她帶進洋房的少年。
沒錯。
琦利亞對那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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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逐漸恢復時,發現自己身處某個遙遠的森林中。
——這裡是?
琦利亞思索著,沒有印象,記憶像是蒙上一層薄霧般,呈現混濁的乳白色。
自己似乎正大肆破壞……?
她用半透明的意
識思考著。
身體像是被衝動所驅使般不聽使喚,只是不停地踐踏森林,推倒樹幹,全身上下的血液無可壓抑地沸騰。
還有。
像是獲得自由似的,破壞令她心曠神怡。
就在這時。
「——琦利亞。」
不知何時。
就在大肆破壞的自己的面前,有一名人類——微不足道的生物站在眼前。
那人仰起頭看著自己,表情像是見到了懷念的故人般。
(……景……?)
那張臉,她不會認錯。
同一時間,自己沒有認錯那人,讓琦利亞感到幾分安心,究竟是為什麼呢?
那名少年。
像是看準了狂暴的龍停止動作的短短一瞬間,朝著琦利亞邁開步伐。
在他身邊的魔術師則停留在原地。
沒有援護,現在的他毫無防備。
(……是在幹什麼呢,待在這裡很危險的喔。)
她想著。
現在這條龍正處在一種輕飄飄的情緒中,雖然目前是這樣,但不曉得何時會改變主意再度肆虐,破壞的衝動會踩碎他的身體,毫不留情地予以蹂躪,讓每一根骨頭化為碎片。
但是……
「聽我說,琦利亞,我——還滿喜歡你的喔。」
少年說道。
面對著王國的魔術師們也畏懼的黑龍阿爾琦利亞。
龍之血已經沸騰,不曉得聲音能否傳人她耳中,在失敗就等於死的處境下,他仍然不放棄對她傾訴。
「和你在一起,其實還滿不錯的……不曉得為什麼,到了現在我稍稍明白了,加土街那時候說的『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什麼意思。」
(…………)
這名少年。
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呢?
好像能夠交談令他開心不已,但是眼神中卻帶著一抹寂寞——像是此生最後一次交談般。
「雖然你也帶給了我不少麻煩就是了,不過,那種自然而然的相處……我現在覺得還不錯,雖然當時在一起的你現在變成這麼大,讓我有點嚇了一跳就是了。」
他笑著說道。
他似乎觸碰著龍的腳部——撫摸似地挪動手掌。
然而對於『她』這頭巨大怪物而言,那樣的刺激太過微小而毫無感覺,也許是龍堅硬的鱗片阻擋了那份觸覺。
「所以我想說,謝謝你,琦利亞——不對,黑龍阿爾琦利亞,和你相遇之後,一直玩在一塊,去車站前閒晃,也去過購物中心……我覺得很開心喔。」
於是。
少年說出他最後想說的那句話。
「——我覺得,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那就是最後一句話。
對她而言,也是最後的一擊。
人會這麼說嗎?
對著一條龍。
無法理解,現在她混濁的意識無法理解……然而,究竟是為什麼呢?這份讓她的紅眸不由得圓睜的衝擊。
(——我、我也……)
龍想著。
用那無法化為言語的感情。
在狂暴沸騰的血液中——那份感情萌芽生長。
(我也是,我也想和景在一起,永遠,永遠……也許身為龍的我沒有這種資格,但是——)
那感情一瞬間傳遞了全身。
那感情究竟名叫什麼呢?
先代的龍教導她一切,唯獨這件事沒有告訴過她。
對著某個人。
身為龍族,身為不被人接納的怪物,卻不由自主真正喜歡上某個人的感情。
(…………!!)
束縛黑龍全身的力量四散紛飛。
想要傳達給他。
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他——這麼想的一顆心掙脫了束縛,血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奔馳在全身上下,身體變得輕盈。
(我——)
在這份心情中,琦利亞想著。
(我想以人的身分活著,想要待在你身邊,我不想死,我不想身為龍族,像這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與你分開——)
燈火在胸口中綻放光芒。
龍的狂暴逐漸消褪,渾身的血液取回了情感。
滿心的感情整合為一條線,凝聚成型。
沒錯。
我阿爾琦利亞,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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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龍。
剛才那樣狂暴肆虐的黑龍——閉上了眼睛,逐漸恢復冷靜。
就像是垂下脖子緩緩沉眠般的景象。
為了不碰觸到我而慎重地後退的模樣,好像異國的某種行禮般。
也許她真的恢復理智了?
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消散在空氣中,失去了緊張感的翅膀悠悠地橫擺在地面,光是如此的動作,同樣使得強風橫掃森林。
「在此解放所有的魔力——」
意志堅定的聲音響徹夜空。
同時,在沉靜的龍的上方,出現了無數紋路複雜的魔法陣,仿佛星座般閃爍著。
那就像是四散的煙火般美麗。
一個一個光點聯機成為圖形,宛若天象儀映出的燦爛星座。
「…………好厲害……」
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這是我第二次目睹魔術。
然而這次的魔術簡直能將上次的印象完全抹消——光彩燦爛好幾倍,美上好幾倍的魔法陣綻放在夜空中。
那細緻精美的紋路讓我不由得看得出神。
秋天的夜空居然會出現這種景象。
「差不多了,這樣應該就結束了。」
回頭一看,嬌小的師團長飄浮在我身後。
提亞娜也站在她身旁。
「少年,你做得很好,老實說,這次的任務好幾次讓我捏了把冷汗……不過就已經發生的事情來說,這樣的結果再好不過了。」
「……琦利亞接下來會怎麼樣?」
「我不會殺她。」
瑪爾特清楚說道。
正面凝視著我的雙眼。
「我認為這是與你的約定,我會讓這條龍回到她原本所在的深山,遠離人類住處的神秘之境,她會在那邊度過餘生吧。」
「……這樣啊。」
「果然你還是捨不得吧?」
胸口感到一陣緊縮,魔術師凝視著我的雙眼。
……當然啊。
如果允許,我也希望琦利亞繼續待在這裡,姑姑肯定也這麼認為。
「不會,只要琦利亞能幸福活著……」
這樣我便心滿意足。
小小魔術師點了點頭,我轉身朝向龍。
像是睡著般閉著眼睛的龍——阿爾琦利亞將她的鼻尖挪到我的身旁。
光是鼻尖就比我大上一倍。
我試著想擁抱那鼻尖,但手卻無法環抱,鱗片堅硬且光滑,感覺沒什麼離別時的氣氛。
那身影像是幻影逐漸消失般化作半透明。
隨後如同泡沫般逐漸融化在夜空中。
「…………這是魔術正在轉移嗎?」
「是啊,因為目標太過龐大。」
琦利亞——
我輕撫那鼻尖。
來自夢的終歸於夢。
異界的居民終究回到異界。
離別的寂寞也就如此,那存在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城鎮般消失。
沒錯,就只是恢復原狀而已。
這肯定是最原本,也是最自然的——
「再見囉……」
明知不可能再見,我卻這麼說道。
然而我卻說不出其他的話語,就算只是逞強,我也只能這麼說,瑪爾特和提亞娜也沒有刻意指責我的話語有誤。
「那麼,我們也要消失了。」
像是被吸入浮現空中的魔法陣般,那嬌小的身軀飛上天空。
「——與龍相同,我們也不知有無機會再會,但是,如果有緣份就再度相見吧。」
「好的,瑪爾特小姐也請多保重。」
「當然。」
這時,我第一次看見瑪爾特小姐笑了。
仿佛發自心底感到愉快的爽朗笑容。
那溫柔的笑容消除了離別時的哀愁,其實我真的……不怎麼討厭這位魔術師,就像龍一樣。
小小師團長像是追隨龍似地一起消逝了。
這時。
「…………那個,景先生。」
提亞娜怯生生地仰起臉看著我。
她抬起手,像是難以啟齒似地說道。
「……這個。」
「啊。」
她將手中之物遞給我。
那是個眼熟的護身符袋子。
也許是掉落在森林之中吧,表面沾上了塵土,原本用來吊掛在脖子上的繩圈也斷了。
「我在途中發現了這個掉在地上……那個,我之前見過阿爾琦利亞好像很珍惜這個。」
「……嗯。」
我收下了。
原本一直以為什麼也不會留下,但僅此一個,只有這個東西沒有消失,殘留在我掌心之中。
「我也受你照顧了,雖然一直為大家帶來麻煩……不過,雖然這種時候也許不該這麼說……但我覺得,這段日子過得很快樂。」
「嗯,我也覺得很開心喔。」
「我……」
提亞娜露出了下定決心般的神情,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
但是,最後她並沒有說出口。
她像是放棄了似地垂下視線,低下頭。
「……阿爾琦利亞請放心交給我吧,我以後會偶爾進入山中,看看她是否平安。」
「嗯,謝謝你,提亞娜。」
「呵呵。」
聽見我道謝,她流露幾分喜悅。
她利落地轉身背對我,隨後,面向浮現在夜空中的魔法陣,以腳蹬地。
那不再具備重量的身體輕盈飄起,化作幻影而逐漸消失。
三人的存在依序被夜空中的魔法陣吞沒。
隨後門開始關閉。
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袋子的口逐漸束緊般——吞沒了異世界居民的魔法陣本身也化作幻影般,融化在夜空之中。
「…………」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我獨自站在飽受摧殘如同戰場遺蹟的森林中,抬頭仰望著那光景。
一直。
那光芒消失之後,我仍然站在原地。
「…………對喔,要是我也變得率直到……至少能抱怨個一兩句就好了。」
我咬緊了嘴唇。
秋天的星空美到讓我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