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公主與被封鎖的英雄之都 第一章「萬事屋的工作」(2/2)
玻璃杯被震碎,顧客跌坐在地,莫爾特護著蒂娜伏在地板上。
「這、這這這這這是利口鎮的日常風景?」
「……大概是。」
兩位中年巨漢把客人彈飛,用不是武器的道具互毆到轟出衝擊波的光景……實在罕見。
一年大概三次左右。
5
利口鎮是個特別的城鎮。雖然地處邊疆,卻擁有大國首都才看到的完整供排水系統,還有著令人懷念的鄉土氛圍。
此外,利口鎮位於羅第國和白蘭國的最短路線上,是重要的貨運樞紐,因此聚集了不少外地人。即使如此,利口鎮的治安十分良好,氣氛沉穩。年輕女子和小孩彷佛理所當然般獨自走在沒什麼人的
路上,可說是有些奇妙的光景。
身披赤紅鎧甲的阿瑟特•巴克達,帶著以上感想返回六百兵馬待機著的主力部隊。
那裡是利口鎮東側,荒野前的區域。原本大量散落在那附近的瓦礫已全數清除,並搭起了營帳。而那營帳比起一般的軍帳大上許多,還做了些無意義的裝潢。
說起帝國直屬獨立禁衛軍,雖然從建國之初便承襲著使用豪華裝備的傳統……但阿瑟特覺得這根本就是浪費。
女人一旦掌權,就會開始浪費錢。這就是努斯托爾提帝國建國以來的陋習。
阿瑟特進入營帳,看見桌子已經準備好,而侍從正將地圖放在桌上攤開。
「雖說一切按照預定,為了管理軍船留了兩百人在船上,在仍有八百兵馬規模的軍隊面前,區區一個驛站城鎮的議長不可能拒絕我們的要求。問題來了,為什麼我們還要獻上金銀財寶呢?……你是這麼想?」
阿瑟特轉頭瞪著聲音的主人。
皮膚蒼白得令人毛骨悚然,再加上及地的黑長髮和一身漆黑的晚禮服,全身散發陰鬱氣氛的女人。雖然她的身材就跟她的手指一樣修長,但總是微低著頭,因此看起來略為嬌小。
她是這次作戰的水域嚮導,蘿恩許坦。
就跟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她抱著破爛不堪的布偶,從長長的瀏海間仰望著阿瑟特。
她眯起彷佛連光線都能吸入的凶煞雙眼,嘴角微微上揚。或許她想表現得開朗一點,但阿瑟特總覺得會被她下咒一樣,十分不舒服。
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個令人不快的女人。明明不是軍人世家出身,卻連對阿瑟特都能以「提議」之名,行命令之實。雖然阿瑟特擁有指揮權,但實際下軍令的依然是她。儘管她是由第一獨立禁衛軍的營長──阿瑟特的兄長,古爾寇諾•巴克達招攬來的人才,失去實際指揮權的事實依舊令阿瑟特一肚子火。
而且最討厭的是,她會像剛剛那樣先預測阿瑟特要說的話,再搶先說出來。那一副看穿對方心思的態度,更使阿瑟特的怒火加速燃燒。
「阿瑟特大隊長,我們努斯托爾提帝國第二獨立禁衛軍呢,只不過是為了尋找基於某些原因失蹤的重要人物,和睦地進行搜索罷了……就算只是表面說辭也好,只要讓他們相信,並事先奉上謝禮,對方也會主動協助我們。」
「……我軍的駐紮地太靠近鎮上了。這邊不是利口鎮和羅第國的境內嗎?」
自己的疑問被對方先行預測後擅自回答,這可一點都不有趣。因此阿瑟特故意問了個自己並不是很在意的問題。
「大戰時期,利口鎮作為最強的要塞,聚集了羅第國的各路英傑,完成了保衛羅第國的使命……雖然到停戰為止,就只有這座城鎮和那座蒙布山峰與森林即使動用了所有魔導兵器依然無法攻陷,有著不破的城塞都市之稱,然而城鎮周邊一帶則成了一片就算騎馬也要花上好幾天橫渡的廣大荒野,因此據說兩國在畫國境線的時候,就以利口鎮為基準畫了一條南北向的國境線……」
也就是說,往利口鎮東邊踏出一步便是白蘭國的意思吧。
雖然地圖實際攤開一看,國境線受山川地形影響對少有些左右偏移,但兩國的交界幾乎是條通過利口鎮的直線。
「這種開放式的街道稱不上城塞都市。別說城牆了,連門都沒有。」
「大戰距今已經相隔一千年,更重要的是兩國彼此間也維持了長久的交流,那散落在附近的大量瓦礫大概是城牆自然風化的結果吧……作為紀念仍然保留著觀景台就是了。」
蘿恩許坦抱著布偶,用筆在地圖上點了四個黑點。
黑點分別位在利口鎮的東北、東南、西南、西北方,四點連起來想必就是原本高大厚實的城牆所在處。
阿瑟特走出營帳凝神遠望,原來如此,北邊和南邊確實有著像是觀景台的塔。大約四層樓高吧。考慮到四周是一片平坦的荒野──
「先不論晚上,在那塔上布置兵力的話,白天要監視鎮內的情況便相當輕鬆,不管是讓士兵休息或是進行搜索也相當容易……只是,那邊也是羅第國境內,恐怕難以如願……你是這麼想?」
不知什麼時候站到阿瑟特身旁的蘿恩許坦,臉上掛著討人厭的笑容說著。
她那毫無聲息的動作,使阿瑟特不禁將手伸向掛在腰間的佩劍。
話雖如此,阿瑟特並沒有揮劍的意圖。那只是訓練過的反射動作。
但是,「那些人」似乎不是這麼想。
四名身穿長袍的男女不知不覺間已將阿瑟特包圍。
很晚才察覺情況不對的阿瑟特部下們趕緊拔劍指向長袍男女。
阿瑟特舉起手示意部下們退後。
陰森女蘿恩許坦用那塗著鮮血般的艷紅口紅的雙唇,勾勒出可怕的微笑。
「我們不僅將利口鎮包圍,跟鎮上的議會締結合約,也得到了白蘭國能在國境之內布署軍隊的信賴……之後該做的,只剩下將重要人物找出來了喔,阿瑟特大隊長。」
你的工作就只有那個。阿瑟特覺得她是這個意思。
令人火大的女人。總有一天要給你好看……阿瑟特心中嘀咕著,並乖乖地點了頭。
一邊懷疑著她是否連這句心聲都知道。
6
當利口鎮被大軍包圍的消息傳出以來,不僅酒槽區,鎮上到處瀰漫著不安的氛圍。這也是當然的,作為旅途中繼站的利口鎮一旦被封鎖,各種物資和情報的流動便卡在這裡,至於商人們,由於正在運送生鮮食品的人不在少數,對他們而言更是關乎生死存亡的狀況。
此外,雖然在城中的莫爾特一行人無從得知,但對於目的地是利口鎮的旅客來說,無法進入城鎮則是一件大事。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就算要折返,在沒有補充糧食的情況下可是實質上的生死攸關。
更何況,既然貨物流通是利口鎮僅有的經濟命脈,封死通路就等於毀了城鎮本身。畢竟做生意就是要講求信用。
經商路線通過利口鎮的話會有風險……光是謠傳這種程度的消息,商人便會對利口鎮失去信心,交易量下跌,進而減少利口鎮的收入。正因如此,當貨運通路出狀況時,即使是白蘭國方向的通路,隸屬羅第國的利口鎮仍會派出義警團盡力解決。然後,為了能使問題順利解決,羅第國就不必說,就連對白蘭國都以「特別納稅」的形式繳納大筆的稅金。
而似乎連保衛貨運通路安全的義警團,都被議會下令停止一切活動,於是現在義警團成員以及他們的支持者,似乎正對議員們進行激烈的抗議。
「據說擅自和對方簽約的麥多拉正被拖到大街上四處公審呢。」
原來是這樣啊。莫爾特從待在俗美亭角落,隸屬於魔導士公會的老爺爺口中聽完鎮上經常出現的光景後答道。當年麥多拉正要以首席畢業生從羅第國的知名大學畢業前,因為有參與大規模詐騙案的嫌疑──雖然後來獲判不起訴,但還是被校方退學。背負這般過去的天才麥多拉,根據某些原因鬧出事情可謂家常便飯,因此莫爾特並沒有抱持太大的關心。
只是身為年紀較小的同門師兄,與自己有著長久交情的義警團團長萊伊會有多生氣,光是想像就令莫爾特不斷苦笑。
而現在俗美亭熱鬧地有如祭典一般。因為晚餐時段到了。
所以沒有點餐的客人們就只能像莫爾特這樣站在牆邊。
「來,燻肉拼盤久等啦!啊,葛娜姊,你點的酒再稍等喔!今天店裡酒杯不太夠……」
平常坐四十人就快客滿的店,今天來了近五十位客人,店員實在忙不過來。
而最後俗美亭採取的方法,則是「以一桌為單位上菜,再讓被並桌的客人們平分飯錢」的這種非常手段。
這家店上門的儘是常客,而常客們彼此又認識,這是最有效利用此一性質的做法。
「老爺爺,廚房的魔光球魔力用完了,幫我們補充一下!叔叔說他看不見手邊的東西著急得很!加上他中午斷了顆門牙現在心情很差所以快點!」
腋下夾著托盤的庫菈茲將一顆比拳頭大的玻璃球──魔光球拋給魔導士公會的老爺爺。
老爺爺要了杯威士忌加冰作為報酬,接著哼地一聲打起精神。
為魔光球注入魔力的技術是魔導士公會的獨門功夫,而實際上這也是公會唯一的工作。
雖然從前有以魔力驅動,被稱作「魔導球」的魔導兵器,但那早已成了歷史的痕跡,現在的魔導球,以夜間照明用的魔光球為首,儘是些製冰、冷藏食材這種日常生活的用途。
雖然包含正在莫爾特旁邊集中精神的老爺爺在內,公會派了三位魔導士到利口鎮上,但這些魔導士不但全是老人,還非常愛偷懶,儘管將耗盡魔力的魔光球交給他們補充
,也得拖上數天甚至數星期。
然而,一般有在賣酒的店家因為有這樣的狀況,所以魔光球總是飽滿狀態。
老爺爺擦完額頭上的汗水,將魔光球向上擦拭。接著魔光球便發出不同於用餐區那種暖黃柔光,而是廚房照明用的白色強光,使得魔光球附近的客人眯起了眼。老爺爺又向下擦拭了魔光球,調整好光線強度之後拿它和庫菈茲交換裝了威士忌的酒杯。
滋潤了嘴唇的老爺爺露出滿意的微笑。
「總之,不論如何,街上的騷亂還會再持續一陣子吧。對方似乎找到重要人物的話就會撤走。聽說明天開始他們要動真格地找人。」
「努斯托爾提帝國那幫人究竟是在找誰?就算他們有白蘭國的駐兵許可好了,他們不也在城鎮的西邊,也就是羅第國境內布署了兩百騎兵?竟然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他們根本一副不在乎會引發問題的態度嘛……」
「根據傳言,他們在找的人似乎擁有綠色瞳孔,身上持有戒指。只是啊,綠眼睛的人滿街都是,而且就算身上有戒指也會收得好好的,所以只憑這兩點實在很難找啊……算了,他們的目標大概是盜賊之類的吧。」
……綠眼睛和戒指啊。莫爾特將裝水的玻璃杯湊進嘴邊低喃。
「好,那邊的拿了嗎?」「拿、拿了!」「那就上菜了喔,一、二、三!」
聽見廚房傳來這樣的對話,莫爾特和店裡一部分的客人將視線移至廚房。
那邊出現的是端著巨大鐵板的庫菈茲,以及從中午開始便在店裡幫忙到現在的蒂娜。
她們一登場,店裡頓時充滿歡呼聲。雖然有部分是針對兩位美人的華麗登場,但更多的歡呼是獻給瀰漫店裡的強烈香氣以及盛放在巨大鐵板上的巨無霸料理。
那料理非比尋常。鐵板上不但疊放著大量厚實魚排,中央還擺了顆仰天的巨大魚頭。
這是用一種叫鮪魚的巨型魚類做成的烤魚頭料理。從廚房探出巨人般腦袋的格雷恩驕傲地說著。
那怎麼看都不是一桌份的量。多到分給店裡所有人都還會剩。
這種時候的常客們,比訓練有素的軍人還要敏捷地動了起來。
所有人手中握著杯子站起,而男人們從蒂娜和庫菈茲的收中接過鐵板,放到店中間並好的桌子上。
卸下重擔的庫菈茲立刻進入吧檯,處理客人們接連不斷的酒單。然後倒好的酒再由蒂娜匆匆忙忙地遞給客人。
到先前為止,店裡的對話都是「之後鎮上究竟會變得怎樣?」、「再不快趕到羅第國的話買賣就要告吹啦!」、「我好討厭軍隊啊。」、「旅館的住宿費已經變成黑心價了!」等灰暗的話題,而現在店裡就彷佛祭典般充滿活力。
「這傢伙,鮪魚,便宜賣,大家一起,心懷感激吃。」
格雷恩走到用餐區,搭著年輕的平頭魚販肩膀,將他介紹給大家。
魚販原本是預定要賣到白蘭國,但聽到封鎖城鎮的消息後立刻放棄,以低價賣給了熟人格雷恩。
雖然幾乎所有商人都是用魔光球將海鮮冷凍後運送,但這個魚販卻以只靠冷藏,在不讓其因冷凍而失風味的狀況下將海鮮送達而聞名。當然這得做到分秒必爭才行,這位魚販似乎除了在利口鎮換馬、補給必須品以外,從南方的漁港到目的地為止是馬不停蹄地運貨,十足是個只有年輕人才能這樣亂搞的行商模式。
無庸置疑,一旦像這次這樣遇到通路受阻,商品便會明顯變質,是個高風險的買賣。
然而,這個城鎮上的居民最喜歡這種亂來的傢伙了。
而且這位魚販並沒有因為捨不得賠錢,就採取一些像是將海鮮冷凍,捨棄一點食物風味,賭賭看明天若是解除封鎖便能如期抵達之類,這種拖拖拉拉的手段,當晚直接決定在利口鎮賣掉的乾脆做法更是深受愛戴。
店裡的客人們稱讚著年輕魚販,紛紛報上自家姓名請他喝酒。而原本因為食物香氣及喧譁聲吸引聚集在店門外徘徊的路人,也跟著推開門進入店內。
轉眼間,店裡便擠得水泄不通。
客人之中也不乏商人和料理店的經營者,他們在大啖外酥內超軟的鮪魚排,驚訝於未經冷凍的魚肉美味後,紛紛問起魚販「也能賣給我們店嗎?」並開始交涉相關事宜。
看來今晚年輕魚販確定可以賺回本了吧。
莫爾特對於經常自然發生此類事件的俗美亭,喜愛得無法自拔。如果身上也有支付酒和鮪魚的錢,他也想過去參一腳……只是……
當然酒就不必說了,鮪魚料理也不是免費的。因為是有吃的人分攤,因此莫爾特只能儘量縮在角落,不去擋別人的路。
連先前與莫爾特交談的魔導士爺爺都以衝刺之勢飛奔向鮪魚……或者說,奔向蒂娜的胸部去了,使得他感到一絲寂寞。
而或許蒂娜本身也有待客的素質,當初僅僅幫庫菈茲位客人遞酒就慌得手忙腳亂,但現在則是額頭冒著汗替客人上酒,偶爾還會去各桌倒些店家招待的紅酒,至於遇到像伸向庫菈茲那般避不掉的鹹豬手也是,她雖然感到困擾,但還是勉強應對得不錯。即使從偶爾分開的瀏海中露出雙眼,蒂娜則露出稚氣未脫的甜美笑容,令客人們屏息。
……雖然莫爾特覺得或許差不多該為這份熱鬧做個收尾了,但他剛剛看到店外仍有騎兵出沒,因此也無法貿然走出店外。
「莫爾特,閒的話,去幫點忙。」
被格雷恩如此吩咐的莫爾特,便和他一起收拾妨礙行動的椅子,因為現在店裡儼然成了晚餐會會場。莫爾特盤算著或許幫忙就有鮪魚料理可以吃。
莫爾特流著口水收拾椅子,甚至幫庫菈茲替客人結帳……到頭來卻沒有得到「你吃吧」之類的許可。
而為當初愁眉苦臉踏進店裡的客人換上笑容滿面的表情,並送回夜深的酒槽區之後,店裡只剩下幾位醉得不省人事的客人,以及甚至直接走進吧檯自己倒酒的幾位超級熟客。
工作到這麼晚,蒂娜也累得趴在吧檯上休息,嘴角卻殘留著些許微笑。而莫爾特也抱著期望落空的哀傷在蒂娜身旁抱膝而坐。
「……這、這還真是第一次……」
「那句話,真希望你能在和我獨處時說給我聽啊。」
「簡直就像嘉年華一樣……到處充滿活力,不知不覺我也被氣氛感染,笑個不停呢。」
「今天比平常還忙呢。如果每天都這種人潮,就算是庫菈茲也撐不住啦。」
通常俗美亭一旦夜深,年紀尚輕的庫菈茲便會先行下班,但今晚實在無法說走就走,於是她也只好留下來幫忙,直到剛剛才去換下制服。
「莫爾特、蒂娜,吃。肚子,餓了吧。」
格雷恩捧著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大石鍋從廚房走出。
他將石鍋放在莫爾特與蒂娜的面前。從鍋里飄散出來的……是混合了番茄、大蒜、番紅花香氣的芳香甘醇,卻遠遠比不上海鮮濃郁的香味。是熱呼呼的馬賽魚湯。
一大早開始就被各種事件折騰到現在,沒有好好吃飯的莫爾特不顧一旁張口感嘆不已的蒂娜,用鐵夾將肥美的鮮蝦、青口貝與碩大的蛤蜊以及切大塊的蟹肉夾進略深的餐盤中,並傾斜石鍋往盤裡倒湯。
「冷靜點,莫爾特。」格雷恩一邊苦笑說著,一邊端上將裝著法國麵包切片的小籃子、叉子湯匙,以及洗手缽。
「老闆,這麵包是……?」
「今天,皮恩格送來,配湯用麵包……我是說,咬得動的那個。」
即使是麵包切片……莫爾特仍然對它抱持恐懼,於是決定之後再吃。畢竟熱呼呼的湯太誘人了。
莫爾特用湯匙舀起盤中飄著細碎浮油的魚湯。就一般的馬賽魚湯來說似乎油了點。
接著,莫爾特對著那匙湯呼呼地吹氣。
他不經意地看到身旁蒂娜驚訝的表情。然後看著蒂娜忸忸怩怩地學著他舀起湯吹氣。
看著蒂娜羞怯的樣子莫爾特總算注意到,自己對著湯吹氣的動作似乎犯了用餐禮儀……然而原本在俗美亭就沒什麼客人在意這些。因此莫爾特也不再去在乎禮儀了。
莫爾特將魚湯送進口中。品味著魚湯些許濃稠的口感,接著……莫爾特就升天了。
不禁瞪大雙眼的莫爾特,和蒂娜交換了眼神。這碗湯好喝得嚇人。論其味道,淡淡的番茄味,加上濃烈得令人不敢相信的海鮮鮮味。當然,別說絲毫沒有一點腥味了,濃厚的美味在口腔蔓延,特別是衝擊舌根處的鮮甜味覺最為猛烈。
「這是什麼……這、這麼美味的馬賽魚湯,還是第一次喝到……真好喝。」
格雷恩在旁露出高興的微笑,而莫爾特和蒂娜身陷魚湯的美味風暴中根本無暇說話。他們一口接一口喝著湯,並不停將手伸向蝦子。
蒂娜一邊剝著蝦殼,一邊
發著「燙燙燙……」的可愛聲音,而莫爾特則是擰下蝦頭與蝦腳後連殼帶肉直接啃。莫爾特的口中響著喀哩喀哩的碎殼聲,鮮蝦的味道在嘴中爆開直衝鼻腔。莫爾特不禁發出「嗯──」的呻吟。
將殼剝得精光再吃的蒂娜也做出相同反應。兩人相視微笑,接著莫爾特將左手拿著的蝦頭沾了點湯,埋頭吮了起來。吃蝦,就是要吃蝦頭。尤其是要吃那鮮中帶點微苦的蝦膏。而那蝦膏與魚湯完美合而為一,成了渾然天成的濃郁湯汁襲向莫爾特。他只能仰天緊閉雙眼。
而學著莫爾特小心翼翼地啜著蝦頭的蒂娜反應也如出一轍。
兩人連在洗手缽洗手指的空閒都沒有,緊接著將青口貝與蛤蜊放入口中。不論是青口貝還是蛤蜊都有著飽滿結實的口感……尤其蛤蜊是高檔貨,隨著咀嚼,海潮的味道便在兩人的口中迸散。
最後是螃蟹。小型的螃蟹被十字狀──即被切成四大塊丟進鍋中煮。雖然那蟹腳實在是細得無法挑肉,然而從蟹腳處滲出的肉汁卻堪稱極品。彷佛訴說著即使體型小也能如此美味般,將螃蟹的精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碗湯里的配料都保有著食材的原汁原味,並沒有淪為湯的熬材。
因此每吃到一個新的料,便會與全新的味道邂逅。
燉湯時,不論何種食材最後嘗起來都是湯頭的味道。然而,因為馬賽魚湯是以不要燉太久為原則煮成的湯料理,所以才能如此保有食材的原味吧。
但莫爾特想不通。以前在這裡點馬賽魚湯時,這道料理的口感有如此好,味道是如此唇齒留香嗎?
哈咕、啾、啾……聽見怪聲音的莫爾特口中叼著蟹肉悄悄望向身旁。於是看見蒂娜臉上微微泛著興奮的潮紅,埋頭吃著螃蟹。
似乎注意到莫爾特視線的蒂娜嚇了一跳,於是保持含著蟹肉的姿態,怯生生地從瀏海間窺向莫爾特。兩人理所當然地四目交接。
羞紅臉的蒂娜低下頭……嘴裡依舊含著蟹肉。看著那可愛的模樣格雷恩笑出了聲,而莫爾特也微笑著。
「這、這個真的很好吃。摻了蝦貝的馬賽魚湯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原來搭配起來這麼美味呢。而且平常裡面的料會和湯分開做成不同料理……」
「唔嗯?馬賽魚湯,本來,就只有魚,配料要,另外上。強調正統的店,多會那樣做。只是,一般的店,貝類和蝦子,都會,一起加進去,就是了……」
馬賽魚湯本來就是發祥於漁夫之間的料理,所以不需要那麼拘泥吧。在這個信念下誕生的俗美亭料理,似乎也深受顧客喜愛。
「這是我吃過最棒的馬賽魚湯!真的……甚至好吃到讓我一瞬間失去了理智!」
覺得不只一瞬間的莫爾特和格雷恩再度開懷大笑。於是蒂娜又紅羞紅臉縮起了身子……嘴裡含著蟹肉不放。
那彷佛真的是下意識的行動一般,她為自己的動作感到驚訝之餘望向兩人,視線對上後……三人一齊發笑。
一開始蒂娜是低頭晃著蟹肉笑著。而憋不住笑意的她放下嘴裡的螃蟹,抬起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而那笑聲,好似年幼少女一邊玩得全身髒兮兮一邊發出的笑聲一般。
是純粹因為開心,純粹覺得有趣,於是自然而然發出的笑聲。
是本應如此自然,卻隨著成長而遺忘的笑法。
格雷恩欣喜若狂地從吧檯下方取出了酒瓶,並表示這是莫爾特辛苦工作的酬勞。
莫爾特頓時露出開心的神情,並伸手拿那飄著香氣的法國麵包薄片。明明表面硬得不得了,裡面卻是厚嫩Q彈……這樣的麵包的確可以吃。
而蒂娜雖然因為目擊了中午的慘劇,伸向麵包的手帶著恐懼,但在觸碰到麵包柔軟部分的瞬間便放心了。於是馬上沾湯大口咬下,接著杏眼圓睜。
「哇!這太贊了!這法國麵包居然這麼……」
莫爾特學起她的吃法……確實美味得令人瞠目。柔軟的麵包芯吸飽富含海鮮鮮味的大量湯汁後,成了意想不到的美食。
原本應該只能用來喝的湯,突然成了「可以吃」的食物。
若說它不過就是塊吸了湯汁的麵包也是無法反駁,但吸了湯汁後的麵包口感產生劇烈變化,從原本軟潤變得黏糊,帶著小麥香的魚湯隨著咬下而溢出……這種柔軟又豐醇的口感沒有其他食物能出其右。
「雖然不甘心,皮恩格的麵包,最棒。尤其,法國麵包。」
格雷恩啵地一聲拔開酒栓,在玻璃杯中倒滿氣泡酒。當然,是兩人份。
「真厲害……明明不管馬賽魚湯還是法國麵包,味道都這麼強烈……但正因如此,兩種味道互不相讓……在口中融合的結果是皆不失其特色,不斷增加料理的美味程度……」
「中午那位麵包匠叫皮恩格,在往年的男祭中,和老闆時為勁敵,時為戰友。而他們的料理也保持著這種亦敵亦友的風格。」
格雷恩有違平時風格地露出害羞的表情,但不知為何連蒂娜也跟著害羞起來。不過莫爾特認為,要在吃飯時向蒂娜解釋有世界最血腥之稱的利口鎮名景──男祭,實在有些不妥,況且就算真的解釋了,一般人恐怕也不好理解,因此他便不再多說。
是的……在這個城鎮上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人事物意外的多。
莫爾特苦笑著啜飲杯中的酒。薔薇色的酒嘗起來,是恰到好處的酸味與氣泡的刺激相輔相成的清新口感。雖然酒精度數高了些,但剛才喝了味道濃烈的馬賽魚湯,剛好讓喉嚨清爽不少,催使著莫爾特再喝上一口。
到了這個階段,兩人已無須任何交談。大啖蝦貝,吸吮蟹腳,麵包沾湯埋頭大啃,用氣泡酒爽喉……然後繼續吃喝。兩人臉上輪流浮現著認真品嘗料理的表情,以及因美味而露出的開心微笑。
就在此時……莫爾特突然注意到。
蒂娜十分專心地吮著蟹腳……然而那吃相卻略帶情色。
或許因為酒精在體內起了作用,蒂娜的皮膚從臉部到胸口都泛著微紅,而她發出啾啪啾啪的聲音吸著蟹腳的樣子……有些煽情。
而她吃完蟹腳後舔手指的那動作……她每舔一下,便觸動一次莫爾特的心弦。
不知不覺間蒂娜渾身散發著妖艷的氣息,她眯起的雙眼也顯得格外婀娜。
「哇!叔叔,這酒很貴吧?」
說話的是庫菈茲,她將不久之前為止一直穿在身上的制服換下,套上風格簡單的帽T回到用餐區後立刻指著酒瓶說道。
「別在意。像今天,這種日子啊,就是要開這種酒。」
格雷恩在小號的雞尾酒杯中倒入試飲般的量遞給庫菈茲,然後自己將剩約半瓶的氣泡酒一飲而盡,並大大地打了一聲嗝。
傻眼的庫菈茲用銀制托盤輕敲格雷恩的頭。
不僅附近的客人,就連蒂娜也笑出了聲。
雖然庫菈茲臉上也掛著無奈的笑容,但端起酒杯湊近唇邊後,立刻換上認真的表情。她聞了聞氣泡酒的香氣,接著用與其說「喝」,不如說更接近「舔」的方式,讓極少量的酒在舌尖上打轉,將酒的味道深烙於舌頭與腦中。
因為庫菈茲還不能喝得像大人一樣快,所以每一口都是全神貫注地在品嘗。想成為就算稱不上一流,但至少本領高強的酒吧侍女的庫菈茲,總是把握僅少的機會練習。儘管現在的庫菈茲身手已算不錯,但做得仍如教科書般中規中矩。如果能練成單靠自己的感覺便能品酒,想必一流酒吧的挖角會接踵而至吧。
到時庫菈茲會怎麼做呢?想必不久之後,她在大家的守望之中做出抉擇的時刻就會到來。
因為庫菈茲和格雷恩正要走進廚房為明天的開店做準備,莫爾特從背後叫住他們。
「老闆啊,今晚的馬賽魚湯絕對和平常不一樣吧。明顯口感變好不少,味道也比以前濃很多。」
「莫爾特,喝了,酒,說話,變甜啦……沒錯,這次,我拿鮪魚的肉末,還有富含膠質的,厚魚皮,下去熬湯。我想,熬材已經事先濾掉,所以你們喝的時候,不會知道。」
果然不一樣啊,莫爾特笑著說道並喝了口酒。原來那碗馬賽魚湯濃郁味道的秘密,是來自巨型魚類特有的食材性質啊。因為湯里溶解了大量膠質,才使得湯呈現微微濃稠的口感,並有如此強烈的味道。
莫爾特先中暗自下了決定。從今以後,只要聽到俗美亭進貨新鮮鮪魚,排除萬難也要來這間店嘗嘗馬賽魚湯。
接著,莫爾特看見蒂娜臉上浮現滿足的微笑。
「這就是普通人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呢……曾經夢想哪怕過上一次也好的這種生活……意外地實現了……這樣的生活真是美好。」
被流氓纏上,又被居民們出手相救,接著向萬事屋委託任務,然後又搖身一變而成侍女在酒吧工作,還被捲入麵包匠和廚師的戰爭中,最後
……再讓料理的美味滲透進疲累的身軀。
這能說是普通人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嗎?莫爾特感到些許疑惑。
「這個嘛,『在利口鎮上』算是平凡吧……?」
「那太棒了!能體驗著這種生活的我,簡直就像我也成了鎮上的居民一樣……不知為何,我感到非常開心。」
「那你下次挑白天的時候去酒槽區走走,更可以體會那種感覺。」
「好的。」蒂娜紅著臉,眯著碧綠的眼睛微笑道。而在她胸口處,原本深埋於雙峰之間的那枚戒指,因為身體不停的活動而露了出來。
說實話,或許明天她連能否平安地在酒槽區活動都說不準。
雖然窗外的行人已經明顯減少,但仍有士兵在巡邏這點依舊未變。
「對了,蒂娜,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這對我之後的工作也很重要。」
「什麼事呢?」
「你……是何方神聖?」
蒂娜呵呵地笑著靠在莫爾特的身上。她似乎醉得不淺。
「我只是個村女。辛勤工作,工作完便和男士共進美味晚餐,並喝得醉醺醺的,這樣平凡的村女……現在就請你當作是這樣吧。」
7
結果兩人幾乎在俗美亭待上了一整天。
夜深後,莫爾特與蒂娜特意選在平常熱鬧的街道也變得冷冷清清的時間點離開俗美亭。
巡邏街道的士兵們似乎是輪班制,因此莫爾特做出就算等到天亮,街上的士兵也不會消失的判斷……而且再等下去蒂娜就要在店裡睡著了。
一踏出店門,蒂娜便踏著搖晃的腳步將手伸向莫爾特。
「莫爾特先生……請留步……」
她用細瘦的雙臂抱住莫爾特的左手,並將充滿彈性的胸部貼上去。
「哎喲!喂,蒂娜你……唔!」
令莫爾特感到遺憾的是,隔著皮革大衣感受不到那觸感及體溫。然而蒂娜抱緊手臂的同時,吐出的濕潤氣息柔軟而溫柔地拂過莫爾特的脖子,令他感到一股寒氣自背脊直竄頭頂。
不曉得是因為莫爾特太久沒碰女人,還是因為剛才的酒意外有後勁,一把年紀的他仍不禁吞了口口水。
就這樣順水推舟,帶她到四下無人的地方吧。不對啊,她可是委託人……但是……既然她有這個意思……雖然莫爾特不喜歡強硬的做法,但既然是對方主動貼上來的話……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渴望男人的身體,那麼滿足她不正是萬事屋的工作嗎?
沒錯,萬事屋,做萬事!
「……蒂娜,真的可以嗎?」
蒂娜抬頭看著莫爾特,莫爾特則用指尖撥開蒂娜的瀏海,露出底下水靈靈的翠綠眼眸。這讓他不禁心想,是一對女性的雙眼啊。然而當中卻隱約有著比起生硬更像是幾分緊張的神色,又是為何?
……啊,我懂啦。因為是第一次吧。所以會感到害怕和緊張。原來如此。
「放心,不用害怕……全部交給我就好了。」
好的……吐著濕潤氣息的蒂娜輕撫莫爾特的臉頰。
這下不做不行了。到了這地步還龜縮的男人說是廢物也不為過──
「喂,那邊的!」
接著,粗獷的怒吼聲傳來,而莫爾特仰天望著星空。
……我明白,我明白的。這麼好康的事一定伴隨著風險……
是的,這就是人生,人生總是這樣子。發生好康事的時候鐵定會有人來妨礙。
莫爾特向夜空嘆了口氣,看向聲音的主人。接著出現的,是兩位手持長槍的騎兵。是努斯托爾提帝國的騎兵……似乎是看莫爾特他們在街上待太久才來盤查。
蒂娜抱著莫爾特的手臂不放,並躲到他身後縮起身子。
「你是義警團的人吧。你們現在應該被協約禁止行動了才對。」
「不是,我只是個做萬事屋的……啊,該不會是因為長柄刀才誤會?」
莫爾特這把連刀柄都是鋼製的長柄刀,是義警團的標準配備,在利口鎮的街上遇到持長柄刀的人八成是義警團團員沒錯。然而長柄刀並不是只有義警團才能持有,它也會作為利口鎮的特產被賣到其他國家──但因為它過於沉重而主要被當作觀賞用的擺飾就是。
而對莫爾特來說,則是以前在義警團當學徒的時候,獲得了一身戰鬥技巧以及長柄刀,但後來他沒有成為義警團的正規團員,而改開萬事屋維生。
莫爾特解釋完這些後,騎兵們露出無趣的表情……接著突然間,他們看見了躲在莫爾特身後的蒂娜。
「喂,那邊的小女孩。露出臉來!……臉,我說露出臉!」
「別這樣啦……我女朋友是個害羞鬼。她不想在可怕的士兵面前露臉啦。」
「開什麼玩笑!」一位騎兵這麼說著就跳下坐騎,手搭在莫爾特的肩上要把他推開。
「喂喂,協約不是寫著不能對鎮上的人出手嗎?雖然我不是在利口鎮土生土長,但至少我是在利口鎮合法登記的優良居民耶。」
說到這份上,伸手搭肩的騎兵也除了放開之外別無他法。然而,還乘在座騎上的另一位騎兵思考了一下,而莫爾特並沒有看漏他在頭盔下眯起了雙眼。
「你說了『你是』居民?意思是你後面的小女孩不是對吧。那我們對她進行盤查也沒關係不是嗎?……還是說,這樣你更要妨礙我們?」
雖然莫爾特臉上維持著笑容,但那不過是虛張聲勢。他正為自己的失誤懊悔不已。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妨礙他們的盤查,究竟會不會被視為「加害於努斯托爾提帝國軍」呢?……平心而論,應該會吧。
要用長柄刀攻擊這兩人並不困難。然而,即使這樣做不會使利口鎮陷入危機,鎮上多少會受到一些懲罰吧。
難道要害利口鎮為自己的魯莽行為付出代價嗎?那是個足以令莫爾特內心倍感壓力的問題──正確來說,心頭湧上的是可不能讓利口鎮受到懲處的念頭。
而如此想的人,肯定不只有莫爾特,鎮上所有人都是如此。
讓這麼多血氣方剛的居民如此安分的,是彼此那顆珍惜利口鎮的心。
正因為珍惜利口鎮,因此無法容許這種幾乎將利口鎮拱手讓人的現狀,但也正因為珍惜它,所以大家才什麼都做不了。
麥多拉議長簽署的這份協約,成了巧妙利用居民們鄉土情懷的枷鎖。
簡直是看透鎮上居民的個性,為了在封住手腳之後更在心頭上施加壓力而作成的條文。而這份協約遲早會引爆民怨……是顆定時炸彈。
莫爾特與騎兵間的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正當雙方即將引爆時,似乎察覺到狀況的蒂娜作勢從莫爾特的身後走出……然而莫爾特舉起了手制止。
騎兵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而莫爾特也跟著緊握長柄刀。
為了能即時反應攻防,雙方聚精會神,靜靜地,緩緩地,彷佛要讓對方聞到一般釋放著霸氣。卸下兵士的戰馬在這氣氛中恐懼得低鳴了起來。
「好像在做什麼有趣的事耶!」「終於有人要開第一槍了嗎!」
似乎敏銳地嗅到爭鬥之氣的居民們,紛紛從大街上出現。
明明察覺可能會上演一場互相砍殺的事件,但這些一般市民仍然光明正大地現身湊熱鬧。對於這奇怪的狀況,兩位士兵產生了些許動搖。
「怎麼啦,莫爾特?要開打了?那怎麼沒叫上我啊?」
莫爾特背後傳來少年般的聲音。
雖然是十分沉著冷靜的嗓音,但正因如此這種場合下更顯得格外可怕。莫爾特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男子內心正燃燒著即將爆發的怒火。
從莫爾特身旁出現走近兩位士兵,讓對方進入自己攻擊範圍的男子……是年僅十八歲的義警團團長萊伊。而他身上穿的,不是作為輕武裝的鎧甲,而是便衣。
若說起萊伊那稚氣未脫的微笑倒也是與其年齡相稱,然而即使他外表看起來就只是個比莫爾特稍為年輕的天真少年……但他現在釋放的霸氣堪比猛獸。
而那樣的萊伊手中,也握著和莫爾特一樣的,比自己還高的長柄刀。
雖然萊伊外表像個小孩,但兩位士兵應該已經切身體會到……他可不是等閒之輩。
萊伊向前踏出半步。不僅走下戰馬的士兵,連戰馬都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挑事?那想必驍勇善戰的帝國軍會順利地替我們解決吧。」
就在萊伊高聲挑釁的同時,與他登場時同樣,五個男人從莫爾特身後出現,一邊發著重物拖地的奇怪聲響。五人全是超過一百九十公分高的壯漢,他們用那和大腿一樣粗壯的手臂,輕握著長柄刀。
他們都是義警團團員。他們的裝備雖然都和萊伊一樣是便服加上長柄刀,但當體格如此
壯碩的人帶著奇怪的武器成群出現時,依然會產生不小的壓迫感。
「協約可是寫著不得對我們動粗啊……!」
「只要不留下證據,就等於沒發生過……偶爾借用一下壞人的台詞也不錯。各位,你們不也這樣覺得嗎?」
萊伊這麼一說,後面五位比他年長的男人都齊聲笑著應是。
這時,拿協約內容當靠山的兩位士兵變得畏畏縮縮,最後騎著馬的士兵終於掉頭就跑,而下了馬的那位也跨上戰馬,二話不說落荒而逃。
正當萊伊他們受到旁觀群眾的掌聲與歡呼包圍時,莫爾特和蒂娜朝著被義警團員拖在地上的「東西」看去。
「我說啊。那個被你們拖在地上的……該不會是麥多拉議長本人吧……?」
「不然會是誰?」萊伊笑著說道,並將長柄刀扛在肩上。
「去找他的時候他還被吊在議會的天花板上呢。因為我們有話要跟他說,所以就邀他一起來散步啦。走膩了再把他關進大牢里就行啦……比起那個,莫爾特。為什麼要跟帝國軍的人開打不找我啊?太見外了吧。」
「是我們突然被找碴啦,萊伊。我才不是在客氣呢。」
萊伊是以前莫爾特在義警團當學徒時同吃同住的室友,並且經常稱莫爾特為夥伴。即使莫爾特後來離開了義警團,萊伊後來成了義警團團長,兩人的情誼依然未變。
「那你在這種深夜帶誰出門啊……唔!」
萊伊一看到躲在莫爾特身後的蒂娜後頓時語塞,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而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蒂娜的胸部。
「團長由我們帶回去。你們也快給我在囉哩囉嗦的傢伙們發現前離開!」
嘿咻一聲,義警團團員的其中一人將萊伊扛起。
義警團的男人們,和維持看著蒂娜胸部的動作徹底化為雕像,緊張到動彈不得的萊伊,以及被拖行得有如抹布般破爛不堪的麥多拉一起離去。大家早已習慣這種狀況。
「那個,莫爾特先生……剛剛那位少年,為什麼僵硬成那樣呢?」
「都你的胸部害的啦。那傢伙從以前就對女生沒有抵抗力。明明他的姊姊奧莉比就是個巨乳美女,但看到一些清涼的畫面卻還是會變得全身僵直。不過普通的男生看到你的胸部也是會變硬──」
意識到自己正要自然而然地開黃腔的莫爾特趕緊住嘴。
或許是因為喝了酒,又遇上了熟悉的義警團團員才變得如此放縱。
莫爾特趕緊回頭看看自己是否給了蒂娜壞印象。
但只見蒂娜保持著驚呆了的表情,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雖然我有覺得這身打扮稍微羞恥了點……但男人們,竟因為這身打扮而……?莫爾特先生也是嗎?」
「當然。尤其想在這附近美味地大口咬下……」
啊,糟了。又開了黃腔……恢復清醒的莫爾特發現自己正指著蒂娜的胸口。
而蒂娜依然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手指……然後,若無其事地將身體靠了上去。
瞬間,莫爾特的食指深埋進蒂娜上衣皮繩的縫隙間,傳來蒂娜濕潤的肌膚觸感。接著他感受到的,是人體的體溫以及緊緊夾住的擠壓感──
莫爾特的食指連根沒入了蒂娜的雙峰之間。
接著莫爾特的眼睛呆成兩顆小圓點。而蒂娜緩緩抬頭看著那樣的莫爾特。
長長的瀏海之間出現一對眯起的翠綠雙瞳,雙瞳下方浮現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
「……美味地……大口咬下了……」
她的那副表情、那句台詞,以及指尖的觸感與溫度……在在使得莫爾特畏縮地卻步,將手指抽了出來。
就連抽出手指時蒂娜那啊的一聲,都令莫爾特動搖。
「……可能是剛吃完飯放鬆了不少的緣故吧……有點累……那個,我有點想休息,請問……之後要做什麼呢?」
女人在夜晚說她累了想休息,那男人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我明白了……不過我沒有錢,來我的公寓吧。在那邊好好休息吧。」
為了不再遇上麻煩,莫爾特趕緊拉著蒂娜的手踏上往公寓的歸途。
位在酒槽區第三大街的三層樓公寓,其中一間位於走廊尾端這種良好位置的房間就是莫爾特的住處。當然這樣的房間,相對的房租不低,導致莫爾特總是經濟拮据,而他現在也積欠了整整兩個月的房租。
窗外如聚光燈般的月光灑進房間,將床鋪照得一片青白,而地那一踏進房間便倒向那片青白之中。
暴風雨肆虐的幾天裡,莫爾特都是在床上鬱悶地度過,因此恐怕充滿體味。
雖然莫爾特有些擔心,但從蒂娜的表情看來,她似乎不在意。
「好久沒有睡在正常的床鋪上了……而且被套還剛洗好,真是舒服……」
什麼?莫爾特將長柄刀靠牆放好後皺了皺眉。這麼說來今天早上還皺巴巴的被套,現在變得跟上了漿燙過一般平整。
「從港口到利口鎮的這段旅程之中,雖然我花上所有盤纏請馬夫讓我搭共乘馬車,但馬夫說路上很危險,因此我每天晚上都睡在馬車上……」
既然是共乘馬車,那費用肯定不貴。因此莫爾特詢問她是否原本就只帶了少許金錢在身上……然而她卻說了個相當大的金額。但這也不稀奇,她被敲竹槓了。只是,或許是馬夫發了橫財感到心滿意足,因此沒有對蒂娜的身體出手,光憑這點看來,也很難斷定這樣的費用究竟是貴還是便宜。
「所以能像這樣放鬆地睡覺實在很開心……啊!」
蒂娜猛地抬起上半身,臉紅得即使在月光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好意思!因為我很少喝酒,一不注意就會很想睡……讓、讓你看到丟臉的樣子了……話說既然這裡是莫爾特先生的房間,那麼……就是說……要、要做『那件事』的意思……對不對?不好意思,這種問題還明知故問……沒、沒問題的。我會做好我該做的……只是,沒有經驗……對不起,原本以為那是未來才要做的事,幾乎沒有相關知識……想說希望全交給莫爾特先生引導……如果你覺得這樣也沒關係的話……」
「我、我說啊,蒂娜。不用勉強也沒關係……而且重點是作為委託報酬我只要那枚戒指而已,所以……」
「是、是的。我清楚。所以,就是……記得書上寫在那之前,世人的習慣是先行房……難、難道不是嗎?」
蒂娜的話換句話說就是答應和莫爾特做那件事的意思,但他不是很懂兩句之間的關聯。
「請、請問,衣服先脫掉會比較好……是吧……?」
蒂娜用緊張而拔高的語調說道,並轉身背對莫爾特解開胸前的皮繩,但顫抖的手指似乎無法順利解開繩結。
此時莫爾特也脫下皮革大衣,一邊鬆開領帶,一邊靠近床鋪。
莫爾特從背後抱緊蒂娜,將自己的兩隻手臂與她胸前的雙臂交疊。
蒂娜嚇了一跳,而莫爾特吻上她的耳際,並將臉頰蹭上她的頭髮。
交纏的手指……有些冰涼。蒂娜的手指正訴說著緊張。
彷佛要用全身包覆著體型嬌小,坐在床上的蒂娜那般,莫爾特十指緊扣地握著她的雙手直到它恢復溫暖。
這樣做,總比讓她因為過於緊張,回神過來發現已經完事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好上許多。
正因為她是第一次,才更不讓她留下討厭的回憶。莫爾特是這麼想的。
不知是否因為他的心思傳達給了蒂娜,很快的,她的呼吸逐漸趨於平靜,當她冰涼的手指恢復溫度時,便低頭悄聲告訴莫爾特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
「不用勉強。而且你也很累了,今天先到此為止也沒關係……做你想做的吧。」
「……做我想做的……?」
莫爾特為了好好讓蒂娜感受到他的肯定,撫摸著她的頭髮點了點頭。
「告訴我吧。你現在想做什麼,又不想做什麼?我的職業是萬事屋。無論什麼任務都能為你達成。」
「我……想做的是……」
蒂娜雙手輕輕抵著胸口,觸摸了那枚中間穿了繞頸煉條的戒指。
戒指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美麗非凡,那是「七彩」仍不足以形容的艷麗。
莫爾特不禁定睛端詳,以職人工法製成的戒指可隨手指的大小改變尺寸,然而就算沒有這道工法,這枚戒指怎麼看都不像是鄉下女孩的所有物。
「那戒指對你而言很重要嗎?」
「是的。這是百分之百由我故鄉盛產的礦石打制而成的珍貴寶物。要說它重不重要……那是當然的。不過……這已經是莫爾特先生的東西了。」
委託達成之後才是我的啦。雖然
莫爾特表面上笑著……心裡卻猶豫了起來。
蒂娜說那戒指對她來說十分重要。而且明明缺乏前往羅第國的旅費,她卻沒打算賣掉那枚戒指。然而即使如此,今天早上卻果斷決定將這枚戒指作為莫爾特的報酬,然後剛剛的對話中,提到將這枚戒指送給他時更沒有一絲猶豫。
這反倒令莫爾特不明白她的意圖。在他心中多少存著一丁點懷疑,懷疑蒂娜是不是基於某些原因偷來這隻戒指,因此被努斯托爾提帝國的人通緝……但若是如此,她將珍貴到不打算典當掉的戒指,斷然決定送給自己的行為究竟是……?
連努斯托爾提帝國都不惜出動大軍也要討回的寶物,就算是為了求生,這樣將它脫手也未免太過輕易。
……難道她在騙我?莫爾特產生了這種預感。蒂娜該不會盤算著,當她順利逃出包圍網,重獲自由的時候,就違反約定隱匿蹤跡吧。
這倒是十分有可能。不過,莫爾特仍然想相信她……不對,莫爾特感到自己內心那麼一個念頭,覺得就算被她騙了也無所謂。
「……莫爾特先生……」
蒂娜將臉靠向莫爾特,並倒進莫爾特的懷中。她似乎沒打算今天就這樣結束。
「……蒂娜……」
那麼,莫爾特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他再次握緊蒂娜的手。
「……莫爾特……?」
「噢,蒂……嗯?為什麼是問句?」
話說回來,莫爾特注意到聲音好像不是從眼前的蒂娜的唇邊,而是從背後傳來的。那代表著什麼?那聲音……以及現在的狀況……順著這些要素得出的結論是……
莫爾特將視線從蒂娜臉上移開,緊張地回頭一看。
接著他便與從半掩的門縫中探頭出來的莉茲四目相接。
「哎呀,莉茲。今天天氣真好啊,你不覺得嗎?」
莫爾特用帥氣的表情說著沒有內容的台詞……即使如此,直搗臉部的飛踢依舊沒停下。
在蒂娜驚呼的同時,莫爾特整個人被踢飛,後腦撞上牆壁,而放出攻擊的莉茲則是飄揚著連身睡裙漂亮著地。
「才想說你怎麼這麼晚回來……結果你就帶女人回家?她是誰?你的工作呢?房租呢?你瘋了嗎?」
「不、不是的莉茲,不是那樣……這是工作,我受她之託當保鑣……」
「那你還對她出手是怎樣啦!開什麼玩笑!」
雖然莉茲想再對垂死的莫爾特踹上一腳,卻被蒂娜怯生生地阻止了。
「所以你到底是誰啦?而且說到底被這種野狗一般的傢伙襲擊就該馬上尖叫不是嗎?」
「啊,真、真是、真是對不起,我不知道該這樣做……畢竟是第一次……」
「第一次……那、那你更該大聲呼救不是嗎?」
「不、不好意思,看來第一次都該尖叫呢。請、請問,我知道這很失禮,但你可以示範一下該怎麼叫,好讓我作為參考嗎?」
「怎、怎麼叫……不就『不要啊!』、『不行!』、『救救我!』之類的……」
「原來如此,這就是初夜的標準流程呢!」
「才不是什麼標準流程啦!」
「咦,不過第一次要大喊著……咦?不、不好意思我資質駑鈍不是很懂……第一次的時候我得一邊喊著『不要啊』、『不行』、『救救我』一邊讓男人碰我……?」
「絕對不是這樣吧!」
「唔……難以理解……而且如果喊了『救救我』之後真的有人來救我怎麼辦?」
「就要讓他救啊!讓他馬上救你!……我的天啊!莫爾特!這個人是怎樣?」
「啊,這個嘛……呃……雖然說來話長,但總之莉茲你先冷靜點。這位女性呢,出於自願……向我委託了工作……對吧?」
「啊,是的。我和莫爾特先生這樣約定的,或者說是契約?……然後就順理成章……」
「該、該不會……你讓她用身體支付報酬?真不敢相信!」
莉茲發出有如貓被踩到尾巴的叫聲,但因為體力差無法持續,很快便喘了起來。
她微微低頭看著蒂娜坐著的床鋪。
「……人家這麼拚命……為什麼你……」
咦?你說什麼?雖然莫爾特打算問她……但看到莉茲噙著眼淚緊咬下唇,雙手抓著連身睡裙的模樣……他雖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仍不禁說出了「抱歉」。
啪的一聲,莉茲賞了莫爾特一記比起剛剛的飛踢威力小上許多,符合她年齡力道的耳光後,便離開了房間。
「請、請問……莫爾特先生,那孩子是……?」
「房東的女兒啦。專門負責回收我的房租……」
莫爾特邊抓了抓被呼巴掌的臉邊解釋莉茲的事,但要清楚說明時才發現,自己和莉茲之間的關係有點複雜。
她既是當初挽留莫爾特在利口鎮住下的其中一人,也是房東的女兒,還是他的房租回收專員。還每天早上闖進莫爾特房間,叫他起床去工作──雖然只有在欠房租的時候才來,但基本上莫爾特從未繳清過,所以幾乎每天早上都會出現──而且因為她持有房間鑰匙進出無礙,令莫爾特一刻也無法鬆懈……
「這樣的關係持續了大約七年……反正她總是這樣,你別在意。」
莫爾特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蒂娜則不再感到緊張焦慮,微笑著環視整個房間。接著她呵呵地笑了。
「……這間公寓並沒有雇用女傭之類的服務員……對吧?」
「對。這裡地理位置良好,並設有供排水系統所以房租高,但並沒有女傭。怎麼了嗎?」
「莫爾特先生,那個,也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但我希望你趕快追上去……我的意思是,就是,總之……請好好向她說明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認真工作。不然她太可憐了。」
「沒差啦。一個總是欠繳房租的醉漢被那樣看不起是正常的。比起那個……」
莫爾特用受了飛踢和巴掌攻擊的臉勉強擠出一個帥氣的表情,正要吻上蒂娜的雙唇時……蒂娜伸出一根手指擋在中間。
「不行……先向那孩子解釋。」
蒂娜從莫爾特懷中掙脫,走下床撥開瀏海露出雙眼。
她和當初委託莫爾特任務時一樣,用不安而堅毅的眼神,直直地盯著莫爾特。
「莫爾特先生,我希望你能去莉茲那邊向她道歉……她一定是一直等你回來等到這麼晚的……大概。」
蒂娜張望房間四周,向眉頭深鎖的莫爾特說道。
空酒瓶被聚集到門口附近,襯衫類的衣物被折好,莫爾特的收藏品和別人送的東西等雜物被整齊擺放在架子上,地板一塵不染,最後……蒂娜撫摸著床鋪的被套。
「乾淨的房間、剛洗好的被套……應該都是她為了讓莫爾特先生回來時能感到舒適所做的貼心服務……我是這麼認為的。」
確實房間和早上比起來變得有點不同。
但令莫爾特在意的是,為何蒂娜不認為是自己在早上打掃好房間才出門的?
他將心中的疑問說出口後,蒂娜便用手摸了摸她自己的耳朵下方。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剛剛有點痛。」
「咦?我們還沒開始做吧?」
蒂娜接著伸出手指摸向莫爾特的臉頰與下巴,隨之發出了鬍渣與肌膚互相摩擦的聲音。
「是你的鬍子。若打掃了房間卻沒刮鬍子,我認為這樣有些奇怪。」
這麼說來的確。莫爾特實在無法反駁。
「莉茲一定是希望你誇獎她,或是看看你感到驚喜而道謝的樣子。然而我和莫爾特先生卻……」
「我想想,畢竟她總是說,萬事屋的酬勞是事成後領現金的,所以工作結束之後身上肯定有錢,於是經常來房間裡找我,或者是待在房間裡等我回來……」
至於那時候她有沒有在打掃莫爾特的房間……說真的,他並沒有印象。
只是,明明莫爾特從未認真打掃過房間和洗衣服,環境卻沒有髒亂到令人感到不舒服。
原本以為因為是自己的房間,所以再怎麼髒都會習慣……
「所以……莫爾特先生,拜託你……去吧。」
莫爾特搔著自己凌亂的頭髮,並微微害羞地說:
「那句話真想在別的場合聽你說啊。」
聽不懂黃腔的蒂娜歪起頭,而莫爾特吩咐她在房間內等著後便離開房間。
順著房間對面的樓梯走下去,便是莉茲一家居住的大房間入口。
正當莫爾特要敲門的時候……他察覺莉茲就在門的另一側,一清二楚。
門的對面傳來她的氣息。絲毫沒有躲藏起來的意圖……不對,感覺那是希望莫爾特找到
她的意思。
「我說莉茲啊……你幫我打掃了房間吧……謝謝你啊。」
莫爾特聽見對面微微響起「煩耶……」這種帶著不滿情緒的聲音。
從氣息與聲音的位置判斷,她似乎背抵著門抱膝而坐。
因此莫爾特也跟著在門的前面單膝跪下,將臉對著莉茲耳朵的高度說著:
「早上的時候,我從她那接下了保鑣的委託,並以一枚高價的戒指作為報酬。不過要等任務完成之後才會拿到,所以現在房租還付不出來……然後,剛才的那個是……呃,該說是順其自然嗎……酒……對,她似乎不太會喝酒,所以就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就會做那種事啊?」
這次她的聲音則聽得很清楚。與其這樣講,或許該說是她用莫爾特聽得見的音量說著才對吧。
莫爾特搔搔頭,尋找合適的說法。就算輕描淡寫地說「等你長大就懂了啦」,恐怕也是火上加油。她應該會怒吼著「別把我當小孩子啦!」之類的吧。
「因為喝醉了所以就……不對,這算是藉口吧。當時確實不懷好意地出了手。」
儘管如此,再也不出手這種話莫爾特說不出口,因此他換了個話題。
「莉茲啊,從以前到現在,你常常幫我打掃房間對不對?謝謝你幫我這麼多。」
「……啊……你、你發現啦……我一直以為……你沒注意到。」
「當、當然有。當然有注意到啦。只是一直沒有好好說謝謝……現在讓我鄭重地道謝吧。莉茲,謝謝你。我很高興。更重要的是,感謝你為我做這麼多。」
說完門便立刻打開……於是額頭正中門邊的莫爾特便昏了過去。
「……啊,抱歉!沒、沒事吧……?」
眼睛紅得在光線微弱下的環境都看得出來的莉茲,向著在地上打滾的莫爾特如此問道。
看來剛才的門板攻擊並不是「明明就沒注意到,少鬼扯!」的意思。
莫爾特撐起上半身。來到他膝前的莉茲低頭說了聲抱歉。
他也低下頭,和莉茲額頭碰額頭,並和莉茲說了相同的台詞。
接著兩人沉默了許久……然後就像兩人一起沉默時一樣,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我是不是……該和那個委託你做保鑣的人道歉比較好?」
「你又沒對她做什麼失禮的事,應該沒關係吧?而且已經很晚了……」
說真心話,再讓莉茲介入兩人獨處的時間是種妨礙,然而當莫爾特終於等到回房間去的時機……卻沒有如願。
「不,我要好好道歉。而且我還得警告她其實莫爾特才是最危險的人才行。」
莉茲笑著說道。而莫爾特也露出微笑。
……盡幹些多餘的事!──同時他在心裡抱頭哀嚎。
於是兩人回到莫爾特的房間後……月光灑落的床鋪上,卻不見蒂娜的人影。
大事不妙!莫爾特才這麼想,然而仔細一看,只見蒂娜披著他脫下的皮革大衣在地板上打呼。
「在床上睡不就好了……嘿咻。」
莫爾特連同皮革大衣一把抱起蒂娜,這時,蒂娜修長瀏海下的雙眼微微睜開。
「……不好意思……不過床是要空給莫爾特先生睡的……」
即使打著盹,蒂娜依舊擠出了淺淺的笑容。莉茲則在一旁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叫莉茲。你是……?」
蒂娜向莉茲伸出手。雖然手心朝下像是要摸摸莉茲的頭,但方向卻是對著莉茲的胸口。
那動作有如讓對方親吻自己的手背一般,而莉茲也莫名其妙地跟著手心朝上輕握著。
「你好,我是恩格蒂娜。恩格蒂娜•努斯托爾提。」
努斯托爾提?──莉茲與莫爾特異口同聲地反問了句,於是蒂娜睜開朦朧的雙眼,輕輕的喊了聲:「……啊!」
8
深夜的議會,聚集了十二位利口鎮議員,以及代替「為了保護人身安全」而被關進大牢的麥多拉出席的秘書克莉米歐,所有人圍著圓桌,面色凝重。
「已接獲七件發生爭執的報告,雖然皆不嚴重以至於違反協約。然而現在還只是在對方開始動真格尋人之前。想必明天這樣的案子會多上一倍吧。」「不管再怎麼叫居民安分等到協約終止,鐵定無法防止突發性的衝突。到時……」「利口鎮便足以因為違反協約的污名信用落地。」「而且就算我們主張麥多拉簽訂的協約內容有問題……還是無法改變違反協約的事實。」「這雖然不是什麼致命傷,但對於利口鎮未來的發展相當不利。」「這樣下去整個鎮的治理權會被別國搶去,尤其是他們還帶著武力!這還不致命嗎!」
克莉米歐一邊打著呵欠一邊讓他們的對話左耳進右耳出。同樣的對話從中午重複到現在。連爭執都稱不上的對話。總之就是走投無路,僅僅是在煩惱該如何是好,而沒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妙案,更遑論商量其可行性了。
克莉米歐一邊因為這種事情害自己減少睡眠時間感到不滿,一邊祈禱晚睡不會對皮膚產生壞影響的同時,繼續記錄著會議內容。
「派出去的使者呢?」「若成功突破包圍,使者會燃起狼煙通知,而到現在都沒有類似的訊息出現……恐怕是被抓住了。」「這不是很好嗎?這樣向外求援的選項就消失了。不靠大國的力量就無法維持利口鎮的運作,這才會讓鎮上失去信用。」「即使不請求外援,光是確認他們是否真的獲得了白蘭國的許可而駐軍就夠重要了吧?如果能知道對方只是在吹牛,那我們也可以採取強硬態度。也可以取消協約。」「但若是這樣,白蘭國在知道他們駐軍的時間點就會出動軍隊了。等使者回來,和對方進行交涉的時候國際局勢已經變成白蘭國對努斯托爾提帝國,利口鎮的形象會變成夾在兩國間無計可施的受害者。」「難道還要維持現狀嗎!就算顏面盡失,只要能讓利口鎮解脫束縛……!」「如果他們本來就會趕走所有朝利口鎮前進的人,白蘭國要從那些人口中知道駐軍的消息也是遲早的吧。」「趕走……所有人?啊,等等,今天幾號?」「怎麼這麼慌張?」「那、那個舞團不是差不多要到鎮上了嗎?」
瞬間,吵雜的議會變得有如被潑了水一般冷卻下來,所有人睜大了雙眼。
另一方面,克莉米歐開了口。又打了呵欠。
「糟糕!忘得一乾二淨!」「快!趕快確認行事曆!之前和他們的通信上記得是寫……不好了!他們後天就要抵達這裡了!要是到時被努斯托爾提帝國的人趕回去……」「嗚!只有那個……只有那個結局要避開啊!小努的豐滿肉體可是我的精神糧食啊!」「你是笨蛋嗎!比起小努,關愛從上次開始參加表演的年輕新人夏特的成長過程才是大人的樂趣不是嗎!」「我的侄子今年終於滿十八啦。他很期待今年終於能看表演了……現在還為了入場費打工……如果舞團不來,我的侄子……不,鎮上所有年輕男子不曉得會多傷心啊……」
議員們滿臉絕望地抱頭。
而打著瞌睡的克莉米歐則將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越來越沉重的頭。
就在那時,一位議員拍了桌子,趕跑了她的睡意。
「再派一次使者。這次不用趁月黑風高……我們走山路。和舞團交涉請他們再稍等幾天的同時,向白蘭國確認……不對,應該向距離短一些些的羅第國求援……給我明白我們已經沒有在意他人眼光的餘裕了!」
所有議員們屏氣凝神,在那些眼神中多了幾分銳利。而克莉米歐則用看著笨蛋的眼神望著他們。讓她吃驚的,是剛才那番氣勢磅礡的言詞竟是出自八十歲的老議員之口。這未免也太有精神了。
「要穿越魔獸橫行的山啊。從那邊出去的話,相較之下確實比較容易突破包圍網呢。只是穿越的人若不是魔獸獵人或者義警團的人會是一大挑戰,更慘的是馬匹無法在那險峻的山道中行走。也就是說他們若是被發現突破包圍網,會馬上被努斯托爾提帝國的騎兵隊追上。」「是個建立在被俘虜覺悟之上的賭注呢。」「向那些為女人所苦的年輕人徵召吧。儘可能召集些為了舞團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英雄豪傑,放他們到蒙布山峰去!跟他們說事成後由這邊招待表演最前排的席位!」「不然乾脆不管協約直接向義警團徵召如何?雖說對方有一個大隊的軍力,但根據報告也才兩百五十騎兵、六百步兵的程度而已不是嗎。只要讓總數兩百的義警團一打四的話……」「我一開始也贊成這想法……但冷靜想想,全由步兵組成的義警團,對上有騎兵的部隊,就算這邊戰力再強也不可能打贏。可以派他們防守,但不可能突破重圍。」
當騎兵隊和步兵隊開戰的時候,步兵基本上不可能把整個騎兵隊趕跑。除了原本騎兵在戰力上就壓倒性的占優勢,雙方的機動性也相去甚遠。
撇開只有騎兵單槍匹
馬的情況,騎兵隊可以在判斷戰況對己方不利的時候犧牲最少的兵力撤逃,進而避開對方的致命一擊。只要不是守衛戰,或是基於某些原因被迫向擺好陣勢的步兵迎擊,步兵和騎兵的戰力優劣便不會變,不會打到雙方都只剩一兵一卒的狀況。
此外,義警團追根究柢只是維持鎮上治安的存在,並沒有實施針對組織戰的訓練。既然現行的訓練是以一把長柄刀作為武器,極力追求單兵的戰力,別說騎馬時的戰鬥技巧了,要用上以集中隊形擺出方陣,或是大量使用盾牌等防具之類的抗騎兵戰術,都不得不從頭開始訓練才行。
「這倒也是。」聽了以上的說明,議員們紛紛被說服,放棄向義警團徵召的提案,接著就開始討論如何讓派出的使者順利翻越蒙布山峰。
……確實議員們說的沒錯。只是,如果這些內容能在今天早上,由麥多拉召開緊急會議召集議員進行討論的話……大家都能如此冷靜地判斷狀況吧。
直來直往、行事莽撞、腦袋只有夢想與暴力、覺得不爽就用一記飛踢解決一切……克莉米歐可無法接受這些利口鎮出身的議員。
不管麥多拉是出於什麼理由擅自簽約,總之他賺到了這些議員恢復冷靜所費的時間……
議員們開始互相討論,而在一旁的克莉米歐則悄然起身。她看見麥多拉的眼鏡還留在講台角落,鏡片碎了一地,邊框也嚴重變形。
「……給他買副備用的眼鏡吧。」
在那副眼鏡的鏡腳處刻著眼鏡匠的名字。向店裡打聽一下就能知道他的近視度數吧。
這點小事就幫他一下好了。畢竟是他的秘書。
「不過話說回來……這段跟垃圾一樣的時間何時才會結束啊……」
現在他們的討論進入彷佛會濺血般的白熱化狀態。
但爭論內容為──你是貧乳派還是巨乳派……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