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唐海天登門(1/2)
吃完晚飯,我沒有急著彎起舌頭去念老毛子話,先拿起《n省日報》。這是個必修功課。自然,老毛子話也不能放下。周先生這些日子抓得挺緊,逼著要將俄語水平上一個檔次。先生大約也有預感,在向陽縣呆不太久了。史知識我有基礎,日後可以慢慢長進。老毛子話他一走,通向陽縣只怕再找不出像樣的老師,怕是要荒廢了。這個外語口語的事情,沒有老師教,也沒有複讀機,想要自學成才,難度不是一般的大。想想先生也是一片苦心,我也挺自覺,每晚自己給自己加些壓力。
看黨報,主要是看輿論導向。自八月份毅將軍公開撰指責n省的宣傳工作,許多與他級別相當的大佬紛紛表態,只不過大都是和他唱反調的。基本上,兩個思想體系的碰撞已經分出了勝負。嚴玉成和老爸,穩穩得了一分。
我放下報紙,暗暗舒了口氣。看來沒有外力的干預,歷史仍然會按照固定的軌跡前進。
大約七點鐘左右,老爸回來了。還有一個人與他一起來的,見到這個人,我不由露出詫異的神情。和老爸一道來的,乃是縣革委主管農業工作的副主任唐海天。
老媽一愣之後,立即笑著起身招呼,多少有點激動。擱三個月前,唐海天也還是需要咱們仰望的人物呢。以前唐海天與嚴玉成在縣農業局搭過班子,貌似嚴玉成還是唐海天的上級。如今再次成為上級,唐海天不至於對嚴玉成有太多的不服氣。然則老爸的資歷就差遠了,所以老媽和我對唐海天主動登門感到意外也就理所當然。
唐海天笑呵呵的與老媽打招呼。
他年歲略長,叫的是「弟妹」。這聲「弟妹」可很有章,最起碼是在顯示一種親近。以唐海天的資歷能有這個姿態,很是難得。
瞧老爸的樣子,似乎也很隨意,對唐海天的稱呼是「老唐」,而不是正經八百的「唐主任」。唐海天點頭答應,沒有絲毫著惱的意思,順口叫一聲「晉才」。
這個戲法如何變的,倒是讓人費解。
我看老爸的眼神就帶了點仰慕。都說咱老子技術幹部出身,思想單純,如今看來,起碼這籠絡人的手段很是了得。王本清、鄭興雲、崔秀禾調走之後,縣革委所有副主任之,唯有唐海天頗具實力,平白無故的被異軍突起的老爸搶了「第一副主任」的排名,心裡的憋氣可想而知。短短三個月,老爸能和他處到這個份上,不管是不是有表面現象的成分在內,都是很了不起的成績。
老媽忙乎了一陣,茶水瓜子糖果上得齊全,臨了問一句:「唐主任吃飯了沒?要沒吃的話,在這裡將就一下?」
唐海天擺擺手:「不必麻煩弟妹了。咱們下午開了個農口的會議,有些事情沒講透,和晉才在機關食堂對付了一下,邊吃邊聊來著。」
我不覺有些奇怪,農業口是唐海天負責的,關老爸什麼事?散了會還上食堂邊吃邊聊,聊不完還跑家裡來繼續聊?唐主任有找錯對象的嫌疑。這事要聊也得找嚴玉成這個一把手聊。如今撇開嚴玉成,他們二三把手湊一起嘀咕,可是很犯忌諱的。老爸該不會了人家挑撥離間的計策吧?
照說這麼明顯的錯誤,老爸是不會犯的。怕就怕他對與嚴玉成的關係過於自信,有時候疏忽了細節。我決定提醒一下。
「爸,嚴伯伯呢,這兩天怎麼都沒見到他?」
老爸隨口答道:「你嚴伯伯去地區開會去了。」
「哦。」
唐海天看了我一眼,含意頗深。
「晉才,目前全縣農村的情況很不樂觀啊。一九五三年全縣人均產糧就過了一千斤,而去年下降到不到七百斤,減少三分之一。去年人均口糧僅有三百三十多斤,五三年人均生產油品十斤五兩,去年下降為三斤二兩,這樣下去不行啊……」
唐海天一瞥過後,就將我這個小屁孩丟到了一邊,繼續與老爸交談,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老爸點點頭:「是啊,社員收入太低了。」
老爸雖然是農村出身,但參加工作多年,對農村的情況談不上熟悉,只是隨聲附和。
唐海天說道:「豈止是太低,簡直就是難以為繼了。每個勞動日只值三四毛錢,每戶平均現金收入不到五十元,支欠款的戶數達到近兩千戶……你知道嗎,晉才,去年全縣欠國家貸款一千三百多萬元,人均欠款近三十元呢……」
「資不抵債!」
老爸尚未回過神來,我已經脫口而出。
唐海天、老爸老媽六隻眼睛一齊盯住了我。
我這時候沒心思去理會他們怪異的目光,而是被唐海天報出的數據深深震驚了。糧食產量和油品產量下降,那還是大面上的數字,沒有直觀的感受。而後一組收入和欠款的數據就太直觀了。戶均現金收入不到五十元,按每戶四個人計算,人均現金收入只有十二三元,記得五伯跟我說,柳家山大隊是人均現金收入十五塊六毛,應該是高於全縣平均值的,而人均欠款近三十元。這就是說,整個向陽縣已經資不抵債。全縣人民辛苦勞作一年,所得竟然是負數。
利民維修部這些日子生意興隆,貌似人民生活水平挺高的,家用電器的消費要求挺旺盛,讓我產生了幻覺,覺得上輩子對於這個時期的記憶出了偏差。感覺上生活還過得去,比較起後世來,是簡單了些,也不是特別的缺衣少食。
現在聽了唐海天的數據,才察覺這是個殘酷的幻覺。一則向陽鎮是全縣的政治經濟心,全縣一半以上吃皇糧的工作人員集在這裡,其生活水平絕非普通鄉鎮能夠比擬。二則我擁有穿越者的先知先覺和電工維修的技術,鑽了體系的空子,屬於「先富起來」的人。以我眼下的財富,絕對堪稱向陽縣的大「富豪」。離真正的普通社員過的生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哪裡能體會全年現金收入十二三元的苦楚?
我邊想邊搖頭。
「這樣下去,整個向陽縣都要破產了……」
「小俊,別亂說。」
老媽連忙喝止,又警惕地看了唐海天一眼。論上說,這個人該是老爸的政敵,誰知道他會不會將這話傳出去?更不知道他會怎樣傳出去。若是我在其他場合說這種話,或許還不要緊。然而在家裡當著老爸的面說出來,給人家傳出去的話,就不知道會傳成什麼樣子。別有用心的傢伙一定會將矛頭引向老爸。
「弟妹,小俊說得對啊。」
唐海天長長嘆息一聲。
「如果將向陽縣比喻成一個大工廠,我們確實已經破產了……解放了快三十年,我們的社員連最基本的溫飽問題尚未解決,我們這些領導幹部,問心有愧啊……」
老爸默默點頭。
突然之間,我理解了老爸為什麼能和唐海天處理好關係了。這位唐副主任和嚴玉成一樣,身上流淌著憂國憂民的血液,與老爸正是同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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