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稍分肝膽與枝梧(2/2)
王老盟主突然恍然大悟,以手加額,連聲道:「誤會了!誤會了!是我沒有表述清楚!」
石侍郎疑惑的詢問:「有何誤會?」
王老盟主淡淡的答道:「我說的吳門,指稱的是吳人林泰來也,並非申相啊!」
臥槽!眾人齊齊心神巨震,愕然失語!
高手,絕對是高手!你王老盟主原來是這樣的高高手!
這時代喜歡用籍貫地名指代那些頂級大佬,所以有很多約定俗成的稱呼。
吳門指的就是申時行,太倉就是王錫爵,山陰就是王家屏。再往前推,江陵就是張居正,華亭就是徐階,分宜就是嚴嵩。
但這是政壇頂級大佬才有的待遇,王老盟主卻直接拿來抬舉林泰來!
而且還利用申相同為吳人的背景,玩弄了一把文學敘事小技巧,更讓人印象深刻。
這就是睥睨文壇數十年的捧人功力麼?實在是太可怕了,誰踏馬的能接得住啊?
石侍郎有點羞愧,還是老先生功力深厚,老盟主永遠是老盟主。
自己復刻二十年前舊文稿的手法,實在太小兒科了。
正當眾人接不住老盟主的功力時,忽然從城門方向出現了一行人。
只見四家丁抬著一頂大轎,一路小跑了過來,轎旁左右各有一人,不停吆喝著:「九元老爺駕臨!」
王世貞微微蹙眉,不是跟林九元說過,不必來迎接麼?怎麼還是來了?
之所以不讓林泰來出迎,一是為了示好,畢竟出城迎接是下對上禮節,不必迎接的意思就是平禮相待。
二是害怕像過去一樣,林泰來在場會影響自己發揮,畢竟林泰來的干擾能力實在太強大了。
其他人則是感到很奇怪,托刑部尚書陸光祖那「黑五類」言論,現在京城人都知道,林泰來平常出行是縱馬揚鞭橫衝直撞,並不坐轎。
怎麼今天幾個人抬著轎子就來了?
等到了近前,也就有人認出了轎旁二人,一個是林泰來的門客顧秉謙,另一個則是左護法張文。
顧秉謙對著王老盟主拱了拱手,高聲道:「九元老爺百忙無暇,特命我林府門客顧秉謙!」
張文也抱拳行禮,接著說:「林府護衛左隊長張文!」
然後顧秉謙掀起了轎子門帘,只見轎中無人,只放著一頂官員禮服的梁冠。
眾人一起懵逼,這是啥套路?
隨即顧秉謙和張文一起叫道:「禮帽!禮貌!歡迎天官!」
眾人:「.」
還是還沒完,左護法張文又大聲的說:「祝賀盟主弇州公喜提天官!
弇州公加入新文盟八個月,通過自己的努力,喜提天官!
文盟新文人,左手文壇,右手政壇,文壇政壇兩不誤!」
眾人:「.」
聽起來倒是挺喜慶的,這是什麼壓制王老盟主功力大爆發的新套路嗎?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顧秉謙又接著說:「九元老爺還有詩詞奉上!
庭前病檜自蕭疏,
門外驚鷗不可呼。
飽聽江聲十年事,
來尋陳跡一篇無。
投荒坐惜人將老,
望魯空嗟道已孤。
賴有勝天堅念在,
稍分肝膽與枝梧。」
眾人總算聽到點人話了,詩詞比起剛才那些不像人話的東西,還是比較容易連猜帶蒙的。
不用深思也能知道,林泰來送上的這首詩,應該是為了點王老盟主的。
本來是「庭前病檜自蕭疏」,然後「賴有勝天堅念在」,現在「稍分肝膽與枝梧」,還不夠明顯麼?
只有王老盟主本人依稀記起,五年前自己聽過這首詩的上半部分。
那是萬曆十三年的蘇州文壇大會期間,林泰來才吟了半首,自己就氣昏過去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時隔五年後,林泰來還是把全篇送了過來。
這五年間滄海桑田,卻仿佛過了五十年似的。
回過神來後,王老盟主灑脫的對眾人招呼道:「還是林九元有趣!來日方長,諸君一併先進城吧!」
兵部左侍郎石星也上了馬車,與王老盟主同車而行。
此間沒有了別人,石侍郎也就說起比較私密的話:「在京師朝堂,還是有很多人嫉妒老先生,覺得老先生平白撿了一個天官。」
王老盟主不屑的冷哼一聲,答道:「數十年來,在文壇嫉妒我做盟主的人更多。」
那些人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打,也不想想自己上輩子積了多少德行了多少善,才遇到林泰來這麼個人。
然後又挨了多少毒打,才修成正果,堪比西天取經八十一難了。
石星又提醒說:「可以預見,老先生到任後,必將遭受科道言官的瘋狂攻訐。
這些言官的特性就是,誰在台上就圍剿誰,當今廟堂就是這樣的風氣。
前任楊天官在職六年來,幾乎無時不刻不遭受攻擊。
楊天官突然堅決辭官,也未嘗不是忍耐到了極限,實在忍無可忍就不幹了。
而老先生你這次力壓清流黨人陸光祖,清流黨人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對這種形勢,王老盟主依然不屑一顧,「吾視若土雞瓦犬!」
王老盟主這種驕兵態度讓石星十分擔憂,力勸道:「老先生這二十年未曾踏足京師,沒有親身體會過這樣的風氣,萬萬不可輕敵!」
王老盟主便問了一個問題:「這些言官與林九元相較,孰強孰弱?」
石星想也不想的答道:「自然是林九元更強橫。」
王老盟主老夫聊發少年狂,豪橫的說:「我足足扛了林九元四年半毒打!這些小兒輩言官又算個屁!
難道他們還能比林九元更犀利?還能比林九元更酷烈?還能比林九元更陰險?還能比林九元更詭詐?還能比林九元更有錢?還能比林九元更兵強馬壯?
我連林九元的手段都見識過無數場,經歷過無數次煉獄,還會畏懼這什麼清流黨人?」
石星:「.」
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老先生伱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本章完)